生與死的禪法 十三、「三虛空」與「四大解脫」——說「禪定中有」
「三虛空」與「四大解脫」
——說「禪定中有」
「生與死的禪法」中第三個中有,名為「禪定中有」,稱為「本覺自解脫」,譬喻為可喜的少女照鏡。
這部分禪修包含兩個單元:三虛空禪定、四大解脫。名字很吸收,可是卻實在難以修習。還不但難以修習,其實連它們的原理都很難了解,因此我們必須由「本覺」這個名相說起。
本覺具名「本明覺性」,藏文稱之為rig pa。
它並不專指現證空性,而是強調「本來清淨光明」。需要注意的是,這本來清淨光明不能稱之為「相」,因為它是內自證的境界,並非客觀現象。既然是境界,那就一定不是具有實體的存在,所以必然是空性,不能將之諦實。
還可以這樣來理解:現證「本來清淨光明」,實在是現證空性的手段。前面已經說過,人類只能由理解事物的現象與功能,來理解這事物的自性(譬如只能由水的流動與洗滌等等來認知水性),所以我們便只能由現證本來清淨光明來現證空性了。
在這時,「清淨光明」是空性的「明分」(于事物則稱為「相分」);「本來」則是空性的「現分」,因為「本來如是」,即是本來就具足生機,這即是空性的功能。
所以「本來清淨光明」即是「現證空性」的內心境界。這境界即亦是「如來藏智」(有時經典上卻簡稱之為「如來藏」)。當這境界在心性中顯露時,便可以說,行者已由「迷」(無明)這種心識,轉變為「覺」這種境界(智)。
「三虛空禪定」所教授的,
即是如何內自證本來清淨光明。
不過,雖然行者依禪定能內自證本來清淨光明,他卻依然未能成佛,因為尚未解脫。所以便有「四大解脫」的直指教授,來幫助行者圓成佛道。所謂「直指教授」即是只指出一個方向,並無具體的禪修方法,因為在這時際,任何能用名相表達的禪修都已反成障礙,根本再無禪修方法可以成立。
正因如此,才譬喻之為可喜少女照鏡。
人生在一個虛妄的世間,作種種分別,是故我們亦唯有藉著虛妄與分別來修行,然後才能期求超越。如果以照鏡為例,鏡影便即是虛妄分別的事例。可喜的少女照鏡,即是藉著虛妄分別的鏡影,來看清青春可喜的本來一張面。這便即是本覺。
看鏡影而超越鏡影,即是禪修雖由虛妄分別入,但卻能超越虛妄分別;由住心性入而超越心性;由現象入而超越現象。當能超越之時,即是現證。——本覺自解脫的原理就是如此。
必須徹底通達這個原理,才能修習「三虛空禪定」。
現在我們談談「三虛空禪定」。
依文字來說,說得很簡單。什麼叫「三虛空」?外空是虛空的空、內空是心眼相連的脈空、密空是心中的悲智脈空。
所以,由心中的密空,引本明覺性于雙眼,復引眼于外空的虛空際而作凝視,那便叫做三虛空禪定了。當引心于眼時,本覺顯現(本來清淨光明顯現);當引眼于虛空際時,本覺智自然生起。
如果事情就是那麼簡單,成佛便不太難,行人就這麼坐著,心觀眼,眼觀虛空,不見得困難。所以近年有些人教授「大圓滿」,一入手便采取這種禪法。他們教人「心觀眼,眼觀天」,卻連「天」與「虛空」的分別都不了解。
將「天空」等同「虛空」,實在也是常易犯的錯誤。原來,「天空」是指遙遠處藍色的一片天幕,「虛空」則指包容著修行人的空間。依我們的視野,天空只是平面,虛空則是立體。我們可以想象自己是困在氣球中的一只小甲蟲,小甲蟲給掛在氣球的中心點。那麼,它視野范圍所及的氣球表皮,便有如「天空」,它知覺范圍所及的空間,便有如「虛空」。
假如連這點也弄錯,只是兩眼朝天的話,那絕對不是「三虛空」的禪定,只是呆呆坐著的望天禪。因為行人心中的悲智脈必然未能觀成像中空的水晶粒,由悲智脈通向雙眼的兩根脈,亦必然未能觀成像幼細而中空的「光纖」,因為他將外虛空已看成是天空一片,既然一片,又何從說之·為空。外空不空,內空與密空自然更無法觀成空。
所以「虛空」的定義,即是這禪法的秘密。從來只有口訣教授,未見于文字解釋。
不過即使知道「虛空」是怎麼一回事,這也不是一入手便起修的禪法。作這禪修的人,以「處生中有」和「夢幻中有」的證量為基礎,前面已經說過,這兩個禪修能令行人住于心性,如今這個禪修,則是為了令行人能夠「心性自解脫」(若為利根,于前二禪定已心性解脫,住于法性,則這個禪修便能圓成「法性自解脫」)。
所以在夢幻中有修「四大光明」,引發清淨光明生起,如今則是現證「本來」清淨光明。因為光是現證清淨光明還不夠,還必須現證本來清淨光明,重點在本來,才稱得上踏入解脫道(由是可見禪法的連續性)。
我們甚至還可以這樣說:倘未能住于心性,生起清淨光明,貿貿然便去修三虛空禪定,如果是短期修習,而且修的時候根本心散,那只是浪費時間而已,如果修的人很專心,而且是長期修習,這種望天禪一定出事,行人的心理會變成病態,或放縱、或消極、或狂妄、或自卑,不良反應視行人的氣質而定。
「三虛空禪定」這種觀修,強調「實不觀于一法」,亦即根本無所專注,觀如不觀。所以實際上于禪修時,根本不應更著意于觀外空、內空、密空,因為若已能現證清淨光明,這「三虛空」不須加以專注便已經穩定,一坐下來,三虛空的清淨光明已經自行生起,如今需要做的事,只是現證它的「本來」。
由修習而證的清淨光明,無論生起得多麼快,多麼穩定,都不是「本來」,因為它始終要靠修習來生起、來引發。本來清淨光明根本不須生起,亦不須引發,因為它是本然的存在,從來就有這種光明,只不被無明的心識所見。因此三虛空禪定的證量,就只是現證而已,再無任何禪修的方式來幫助現證,亦不須持著什麼念頭,連空分、明分、現分等等名相都不必去想。
當佛教初入西藏時,除了印度的阿闍黎之外,還有漢地僧人入藏傳法,其時北宗禪師摩訶衍在西藏鼎鼎有名,他教弟子禪修,據說即是無尋無伺,無所緣無分別地打坐,這種教法後來受到挑戰,印僧蓮花戒入藏,挑起諍論,這即是有名的「拉薩僧諍」(或稱「吐蕃僧諍」)的故事。據敦煌出土的文獻,這次諍論摩訶衍並未失敗,然而據西藏後來的記載,則說摩訶衍敗得很慘,被逐出西藏,不准傳法。當時的實際情形如何,如今已難以確定,但可以討論的卻是摩訶衍的禪法。
有一點可以肯定,摩訶衍當時所傳的禪法,實際上並不像西藏文獻所說的那麼簡單。因為敦煌出土了一本十世紀時寧瑪派祖師努?佛智(gNubs chen sangs rgyas ye shes)(遍智龍青繞江)的著作,題名《禪定目炬》(bSam gtan mig sgron)(或譯《禪定眼燈》),有一專章記述「頓門派」的禪法,應該即是摩訶衍之所傳,教法其實井然有序,並非對任何人都教他不思不想,無有分別。
由這件公案可以知道,三虛空禪定的觀如不觀,許多時候會引起誤解,其實說「觀如不觀」已經是觀,只不過對所觀不作執著,離取舍、離希疑,任觀境自然,這樣才能認證那個清淨光明的「本來」。若想對這禪法作更深入的了解,則須參考《禪定目炬》第五品。然而,這已經在我們述說范圍以外。
關于「三虛空禪定」,將「本來」視為現分,將「清淨光明」視為明分,是筆者的內自證境界。這現證得到敦珠法王的印可。法王指示說,現證「本來」為現分,可以說,所現證的現分已經離四邊,所以超越了由住心性而證一切法自顯現的現分。必須理解這點,然後才不致引起概念上的混淆。不過法王說,將「清淨光明」現證為明分,則尚未能超越大圓滿界部的「基光明」。那怎樣超越呢?法王指示筆者,應該好好去現證「四大解脫」的直指。
現在我們就談談「四大解脫」。
它是:本初解脫、自解脫、剎那解脫、圓滿解脫。
我們可以這樣說:「四大解脫」可以視為修習「三虛空禪定」的保任。即是行者于「三虛空」的境界中等持之後,當下座時,應根據「四大解脫」的直指來保持自己禪定所起的覺受。這亦即所謂行持。行持與修持互相交替,才能令行者不斷提高自己的禪修境界,由是才談得上現證和超越。
「四大解脫」的直指是——觀修「三虛空禪定」之後,無論任何念頭生起(這即是心性的自顯現),都任其顯現,亦任其消融(消融也是自顯現)。這樣做,念念便都融于「自解脫」的境界。行者的行持,便只是于無所執著的境界中,等持著「釋念」這個境界。
我們生起一種煩惱,譬如說瞋恚,當知此際于心性中顯露的瞋恚境界,實在是自生起(自顯現),由本覺的功能令其生起,所以它只能自解脫,不為對治所滅,不因對治而解散。
如是即是赤裸現證這瞋恚境界的自性,當證入其無生、無所住、無所依,亦無從去的境界之時,即是現證瞋恚的自解脫,而且是它于它自己的本性中自解脫。
這現證自解脫的心理狀態,已經可以不再稱之為心理狀態,而改稱之為「智」。四智、五智、二智,以至自然智等等,無非只是再將智的境界作分別,統而言之,無非都是行人現證自解脫的心境。
這時候內自證的「本來清淨光明」自然會顯露,它是明分與現分的雙運,同時亦從未離開過空分。
到這時候,可以說一個故事。
大圓滿人間初祖俱生喜金剛(dGa'rab rdo rje)有一位弟子名為文殊師利友(異譯妙吉祥友、妙吉祥善知識 Manjusrlmitra)。他們在中國五台山相遇,師徒相處了七十五年,那是公元一世紀時發生的事。
當俱生喜金剛圓寂時,文殊師利友悲呼上師,請求開示最深心要,于是天空即出現三行金句:
直指于自性 ngo rang thog tu sprad
斷定于自決 thag gcig thog tub cad
解脫于自信 gdeng grol thog tu bca'
蓮華生大士的解釋是——
行者于剎那心相外更覓其余,都無所得,是「直指于自性」。
行者決定剎那心相為無生自解脫,是「斷定于自決」。
以其本性已開示為「自解脫」,故稱為「解脫于自信」。
這三行金字,後人稱之為《三金句》,亦名為《椎擊三要》(Tsig gsum gnad du brdeg pa)。
對于蓮華生大士的解釋,已不宜再作過多的解釋(其實筆者許多時候已經說得太多),因為解釋愈多,讀者心中所執的成見便愈多,成見愈多愈不容易現證四大解脫,一切輪迴界之本性,本來就住在四大解脫,正由于成見太多、概念太多、分別太多,有情才不知「本住」,不知自身本解脫(本自解脫),由是無縛而縛,無輪迴而輪迴。
《聲應成續》(sGra thal'gyu)說——
汝自本覺離戲論
故具四大解脫法
本初解脫無所依(原注:此為真實要)
自解脫者離對治(原注:此為無尋伺之要)
剎那解脫見自解(原注:此為置于本相之要)
圓滿解脫離功用
將蓮師對《三金句》的解釋,比對《聲應成續》(同時留意其注),行者即當明白,《三金句》所說其實即是現證四大解脫的直指。只不過兩家解釋的角度不同。
四大解脫可以說為見、修、行、果。
本初解脫是根本真實見地;自解脫是無尋無伺、不作分別的修持;剎那解脫是于行持中,凡有顯現皆任其自消融;圓滿解脫是離一切功用而現證的證量果。
《三金句》則依性、相、用來說(當然亦可以理解為見、修、行;因為兩組名相實互相配合)。
「直指于自性」是指示,由一切自顯現的自性,來決定它無非只是剎那生起的心之行相。
「斷定于自決」是指示,決定這剎那生起的心相,即是離四邊的自解脫。
「解脫于自信」是指示,決定一切法自顯現皆住于四大解脫,這是一切法的本能。
還需要說一些多余的話——
行者修習,一定須依心性來修,除此之外便更無可依的基礎,這是我們這個器世間有情所受到的局限。
因此,我們便需要由「處生中有」的「阿賴耶識」自解脫起修,以期證此自解脫而住心性;然後由「夢幻中有」的「迷誤」自解脫,現證心性的迷誤相,以期證此自解脫而能現證「心性自解脫」。當心性自解脫時,已同時住于法性,是故便可以藉「禪定中有」的「本覺」自解脫,證法性自解脫(同時住于平等性)。
由心性至法性,基本上是將心性推廣,將心推廣至法界,但實際上是層層的超越。也可以說,是由心性自顯現的境界,超越至法性自顯現的境界。
這即是上來三個「生」中有禪修的主要脈絡。
依此脈絡作禪修,行者由心性自顯現而現證心性自解脫;由法性自顯現而現證法性自解脫,這過程即是彌勒菩薩在《辨法法性論》中提出的「四加行」——這「四加行」本來並非只由彌勒菩薩提出,然而為了使讀者了解「彌勒瑜伽行」、「大中觀瑜伽行」,所以才特別指出彌勒菩薩的教法與寧瑪派的大圓滿教法,原則上一致。有些修習寧瑪派的學者,輕視唯識與法相;有些學習唯識的學者,否定如來藏與了義大中觀,都同樣是不明彌勒菩薩的教法糸統。
理論與實修必須配合。如只研究理論不由修行來體會理論,則無非只是名相的研究;如只依修持而不研究理論,則不可能于修持時作決定。二者同樣有所缺失。
這些余話,是希望學者不要將「四大解脫」看成是受「瑜伽行」否定的教法;亦不可將彌勒菩薩的「瑜伽行」視為與大圓滿無關。
說過這些余話之後,應該回過頭來,再說四大解脫。
于作四大解脫的禪修或行持時,可以分為四個不同的重點,但四大解脫其實同時,例如,念頭若本初解脫,必同時亦為自解脫、剎那解脫、圓滿解脫。余者亦同。
所以我們絕不可以說,我用剎那解脫去解脫它、我用圓滿解脫去解脫它。若這樣說,行者亦未證四大解脫。
同時,雖說有心性與法性(亦可說為法與法性),但行者亦絕不可以說,我現在是心性自解脫,我現在是法性自解脫,若如此時,行者亦實未證四大解脫,若證,則法與法性亦無有分別。質實而言則可以說,若已現證法性自解脫,則心性必然已自解脫,四大解脫為證法性自解脫的境界,因此,若證,則更無所謂心性與法性自解脫的分別。
《三金句》中,「解脫于自信」主要為行持,若依此行持,則四大解脫的證量當同時現證。然此行持卻須依「斷定于自決」的禪修為基礎、依「直指于自性」這見地作抉擇。是故唯依「三虛空禪定」,實不可能現證四大解脫,因為行者于此時必然有「本來」、「清淨光明」、「空分」、「覺性」等等覺受上、知見上的執著,即使執著很微細,亦是解脫的障礙。所以四大解脫即主要在行持上作補充,藉著修持後的座下保任來體會空分、明分、現分三無分別的本明覺性顯露。這亦即是《如意珠莊嚴寶續》(Nor bu phra bkod)所說——「能覺識照于外境時,顯相為自顯現,此際但任識自在」。必須「任識自在」然後才可現證這三分無有分別(行者這時,可以跟「處生中有」中的「無分別決定」境界比較,且作交替修習)。
所以四大解脫其實只是證量(雖然這證量可分別說為見、修、行、果證量),故並無一實際的修法可以教授。絕不能說用這個修法可以修到這個解脫;用那個修法可以修到那個解脫。如今有些人這樣做,那是對大圓滿根本不理解。
行持四大解脫亦即是《心經》上所說——「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的「行」;其所行持的亦正是「深般若波羅蜜多」;亦即是「瑜伽行」。或許應該進一步說:觀自在菩薩于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的證量,便即是四大解脫。是故行人亦可以依《心經》來幫助自己作行持,依次現證至「無智亦無得」的究竟圓滿。
「禪定中有」的兩個法門:三虛空禪定與四大解脫都極為深密,學者必依止根本上師才能修行,若僅依文字而為,不特證量不能生起,且有導致心理偏差的危險。筆者于結束本篇之前,再行提出,尚希留意。密、密、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