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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與死的禪法 七、鴿子歸巢,現證「本住」——說「處生中有」之一

鴿子歸巢,現證「本住」

——說「處生中有之一」

現在我們開始介紹「六中有」的禪法。第一個是「處生中有」。

 所謂「處生」,即指人自出生以後,直至「臨終中有」出現以前這一段過程,依我們的語言,或可稱為「一世」。不過當我們說「一世」時,並沒有體會到「臨終」這段過程其實十分複雜,只因為它時間短促,所以便將它也包括在「一世」之內。若依藏密教法,人自第一口呼吸,以至嚥下最後一口氣,其實已包含了「處生」和「臨終」兩個中有。也即是說,須完全經歷這兩個中有,然後才可算為「一世」。

 「處生中有」的禪法,比喻為「鴿子歸巢」,對于這比喻,有兩種解釋。

第一種解釋是,鴿子歸巢之前,已經過一糸列準備,準備完成,然後才有巢可歸。這就等如要修習生與死的禪法,必須先經歷聞法與思考,然後才有修法的依據。

第二種解釋是,「鴿子歸巢」喻為「本住」。鴿子本來就住在那里,它離巢之後,四處飛翔,四處歇腳,然而畢竟老巢才是它的住所。這就比喻我們既已陷入虛幻的世界,就必須經過禪法的修習,然後才能歸回老巢。這老巢,即是「自顯現」所依附的基界(本始基)。

第一種解釋是「外義」,第二種解釋是「內義」。

藏密的教法每每如此,同一教理,分成不同的層次來解釋,除了外、內,有時候還說「密義」,甚至「密密義」。讀者必須注意到這一點,否則便容易誤會為釋義混亂,有時甚至可能覺得矛盾。

對于「鴿子歸巢」的內義,還應該多說幾句。

有一出電影,叫做The Matrix(香港譯名《廿二世紀殺人網絡》,這譯名強調「殺人」,實在並非電影的原意)。在電影中,有一個真實的世界,有一個虛幻的世界。真實的世界一片瘡痍,連花都不開,可是虛幻的世界卻滿目繁華,即是當日人類的眼前世界。

那電影說,其實世界已經毀壞,不過當政者卻利用科學,令人生活在網絡的世界里面,所以吃著一堆不知是什麼的東西時,人依然以為自己是吃牛排;住在頹垣敗瓦之中,人依然以為自己是住在高樓大廈。

全世界只有四五個人明白真相,于是他們就成為當局追殺的對象。一定要消滅了這幾個人,才沒有人戳穿這世界的虛幻。可是這幾個人卻渾身解數,無所不能,因為他們進入網絡的世界,就可以用網絡來做種種事,所以不懂開飛機的人,一接通網絡,立刻就成為可以戰斗的飛行員。可是要追殺他們的人更加千變萬化,對手逃到一個地方,街頭有一個露宿老人,殺手可以藉這露宿老人的身軀,立時就站在對手面前,簡直無須追逐。一切一切,都是計算機網絡呈現的畫面,全部場景,有如電子游戲機打打殺殺的空間。

那電影說,已遭毀滅的世界,才是世界的本來面目,所以一定要找出一個救主出來,向人類指出他們處身于虛幻,令他們證知本來。

從表面看,這電影的主題似乎有點佛家思想,離虛幻、證真實。可是若更深一層思考,便知道電影的主題依然落于執著,他們以為是真實的世界,其實何嘗不也是一個虛幻的世界!只因這虛幻世界敗壞,統治者才用另一個虛幻世界來替代,站在現實生活的層次,人類實在無須知道真相,既然在網絡的虛幻中生活得豐裕,那又何必戳穿網絡的虛幻呢。既使全人類知道真相,脫離網絡,回到百多年前便已經毀壞掉的世界,那亦只不過是執著于百多年前的毀壞而已,這執著,徒然成為痛苦。

所以由網絡世界回到已毀壞的世界,並非「鴿子歸巢」,回到「本住」。只是由一個層次的虛幻,回到另一個層次的虛幻。

我們說回到「本住」,是認識到一切「自顯現」無非虛妄,因此才能回到一切「自顯現」所依的「本始基」,這本始基,才是一切「自顯現」的「本住」。是故這本住才能超越一切時空,本然地住于法界。這情形,便絕對跟那電影所分別的虛妄與真實不同。

 所以人類追求天堂,佛家亦視天堂為虛妄,不但天堂虛妄,地獄亦虛妄。然而雖同屬虛妄,卻有不同的層次。我們仍然以那部電影為例,那就不妨把網絡造成的世界視為天堂,把那已遭毀滅的世界視為地獄,二者皆不真實,只有住于其中的人類以為真實。修習「處生中有」禪定的目的,正在于現證種種不同層次的虛妄,這才能現證一切法「自顯現」,回到本住。

 「處生中有」的修習,包括兩大部分,一是修「寂止」,一是修「勝觀」。

寂止與勝觀本來是許多宗教共通的修行方式,只不過各有不同的趣向,不同的宗旨,不同的定義。例如道家,修習「築基」、「采藥」等等,都屬于寂止,直至「還虛」,那就是勝觀了。不過佛家之所修,卻有一個特色,那就是先對一個境界作有意的追求,然後再放棄這個境界,進入放棄境界後的新境界。因此,佛家的禪定並不是功法的積累,而是現證境界的層層超越。

其實這是很自然的事,在日常生活中,我們也無時無刻不層層超越,因此才刺激到科學的發明。當我們享受著科學文明所帶來的舒適時,我們也就現證了層次不同的境界。譬如說,現在誰還會堅持要看黑白電視,不肯現證彩色電視帶來的感觀刺激呢。

必需要了解佛家禪定修持的這個特色,才容易理解:何謂寂止,何謂勝觀。

簡單的來說,所謂寂止,即是確立一個追求的境界,然後全心全意專注于這個境界。這個境界便稱為「所緣」。有時候,禪法會要求行者「無所緣」,其實這個「無所緣」無非亦是一個行者所追求的境界。可以稱為「無所緣而緣」,它亦無非是一個境界而已。

簡單的來說,所謂勝觀,即是境界的層層超越。因為有超越,所以行者便不會著于一個境界而不起。一般來說,修勝觀的目的在于現證空性,可是行者若持著「現證空性」這目的來修證時,反而一定無法現證空性,因為這時候行者的心識已受「現證空性」這條繩索捆縛,由是根本無法接觸到空性。

所以綜合寂止與勝觀兩個法門來說,它們實在是不可分離的一對,境界生起境界,境界排除境界,實在很難說是甲境界重要,還是乙境界重要。因為即使行者是專注于乙境界,用以排除對甲境界的著相,可是,如果不能先著于甲境界的相,那就根本無乙境界可言。這有如只有吸毒的人,才能現證戒毒後的心識境界。

因此對于寂止與勝觀兩門,只能說,寂止以生起境界為主,勝觀以超越境界為主,卻不能說寂止可以完全脫離勝觀,或者勝觀可以完全脫離寂止。然而為了方便教授,所以才不得不將之分成兩門,但行者卻絕不能把它們分割為兩截。有如一只手,手背與手掌絕對不可分離,但我們揮拳的時候用手背,擊掌的時候用手掌,卻是自然而然的事。

修習「處生中有」的止與觀,必須先理解這點,否則坐破蒲團也是呆坐。而且,亦唯有知道二者是不可分離的超越,禪定才有生機,否則便會陷入枯禪。

這也是我們日常生活中的經驗,沉迷賭博的賭徒,在賭場食不知味,回到家中無法安寢,那就是耽著于一個境界而喪失生機。若只知指責這個賭徒,卻去推崇呆坐蒲團的行者,實在很不公平。因為他們都同樣是落陷于一個沒有生機的境界。

「處生中有」的禪法,也名為「阿賴耶識自解脫」。阿賴耶識是藏識的異色,它是輪迴界生死的根本。中有身入胎,阿賴耶識先入;一切有情死亡,阿賴耶識去得最後,所以在漢土建立唯識學的玄奘法師,才將阿賴耶識說為「後去先來作主公」。

因此一切有情在「處生」階段,實在是受著阿賴耶識的束縛。雖然,阿賴耶識的性質說為「無記」,無記的意思是非善非惡,原因在于阿賴耶識的功能,主要是起著檔案室的作用,檔案雖然記錄滿各種善惡的作業,而檔案室本身卻實無善惡可言。不過,這非善非惡的檔案室,卻是有情善惡業因果運作的大本營,是故一切有情便無不受著阿賴耶識的支配而生死。由是便應該有「阿賴耶識自解脫」的禪法修習。

彌勒瑜伽行派研究阿賴耶識最為徹底,彌勒菩薩說,令到我們建立阿賴耶識,主要由于我們虛妄地建立「二取」。

什麼是「二取」,即是「能取」和「所取」。人用眼識去攀緣一處風景,眼識便是能取,那景觀即是所取。一切有情生存于他們自己的時空,實在無時不刻不起著能取、所取的運作。能取即是一切有情「自我」的功能,所取即是「自我」之外的一切境界。

能取所取的運作本來沒有錯,而且一切有情無不藉著這運作而生存。有情所犯的過失,只在于建立「二取」為真實,自我真實、一切外境真實,由是成立內識與外境為真,卻不知道這一切只是在本來空淨的「本始基」中自顯現。因此要現證阿賴耶識自解脫,便首先須現證「二取」的虛妄。

也即是說,假如我們能改造自己的心理,得以體悟到能取與所取無非只是鏡影,那麼,我們雖然仍舊生活于「二取」之中,可是阿賴耶識這時已經再不成為束縛,這便即是阿賴耶識自解脫。

因此「處生中自」的禪法,可以說,完全針對著「二取」:既針對著所取的外境,亦針對著能取的內識。這即是修習這階段禪法的目的。

到此為止,我們可以很簡單地總結一下「處生中有」的禪法修習。

它的目的是現證阿賴耶識自解脫。

它的手段是現證外境與內識的虛妄。

它的方法是藉著心理狀態(境界)的層層超越,來完成上來的現證。

它的證量是能證得一切法自顯現如鏡影。包括我們自己,也無非是住于「本始基」中的自顯現。

倘若視一切自顯現為「化身」,那麼,阿賴耶識自解脫,便只是現證化身自顯現,由此而現證法界的功能。

我們須先知道這些,才可以進入「處生中有」禪法的實際修習。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