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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與死的禪法 五、認識「自顯現」——佛家修行的關鍵

認識「自顯現」

——佛家修行的關鍵

 在寧瑪派的教法中,「自顯現」這個概念很重要,因為是「自顯現」,所以才能「自解脫」。如果有一位神,造成一切生命與現象,那麼,一切生命的解脫以及一切生命現象的還滅,便一定需要依靠神的力量與意旨。

 「自顯現」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周遍法界有兩種「自顯現」,一種是涅槃界,一種是輪迴界。涅槃界的「自顯現」處于解脫的狀態;輪迴界的「自顯現」則處于束縛的狀態。因此需要分開兩種情形來說這「自顯現」。

首先說輪迴界的「自顯現」。

印度龍樹論師用「緣起」來說明輪迴界的「自顯現」的機理。一切生命現象以及一切物質精神界的現象,他們的生起,除了要有生起的「因」之外,還需要有「助緣」,然後事物與現象才能滿足生起的條件。在這里,「因」可以視為主觀因素,「緣」則是客觀條件。當事物與現象如是生起時,所呈現的狀態,便即是「自顯現」。

為什麼要強調現象的顯現為「自」呢?

因為無論因或緣,都不能脫離業力因果,而這業力都由「自」而成,不依靠他力。

佛家有一個珠鬘女的故事。

釋尊受邀請為一位國王說法,同時聽受的,還有許多妃後、王子、公主以及他們的隨從宮女。當釋尊說法至感人心髓時,其中一位公主因為受到感動,便低聲吩咐身邊的宮女,叫她回宮去取自己最心愛的珠鬘瓔珞,用來供養釋尊。

這宮女很不願意去,因為她想繼續傾聽釋尊說法,深怕一來一回之間,少領受許多法益。可是她忽然想到釋尊剛說過的「無常」,她想:一切事物都無常,自己當然亦是無常,如果不立刻去取珠鬘來供養釋尊,說不定下一刻自己便會命終,那時想供養也來不及了。這樣想時,她便立刻離座,回宮去取珠鬘。

當她持著珠鬘回來時,行至半路,忽然風云變色,狂風暴起,雷電交馳,一個雷打下來,她正給這個雷打中,立時喪生。

這件事自然很快就給聽法的國王和眷屬知道,他們悄悄地把這宮女的尸身抬來,希望得到釋尊的加持,令她復活,然而釋尊卻因此說了一番有關業力的道理。

這宮女受雷電所擊,是緣于她過去世的業力。可是,她今生卻又于命終前作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就是能痛念無常而急起供佛,憑藉這件重大的善業,她便為未來世種下極大的善因。

由這件故事,我們便體會到「自」的微妙了。這宮女只因突然痛切地感到無常,才肯欣然回宮去取珠鬘,一心供佛,這突然自發的一念,便決定了事件的本質。倘若她只是滿心的不願,勉強回宮去取珠鬘,絲毫沒有供佛的意樂,那麼,整件故事便只是一場悲劇,再也不成為佛所讚歎的功德因果。

一切因緣由自造作,由自決定,是故基于因緣生起的顯現,便可以稱為「自顯現」。

輪迴界一切生命現象的顯現,無不如此,他們在自決定的業力網中生死輪迴,一切都是業力運作,因此佛家雖說因果,但卻反對宿命。宿命是冥冥中有一個無可抗拒的力量在運作,沒有一個生命個體可以改變或逃避。「緣起」則不然,可以由自力來創造客觀條件,由于客觀條件不同,因此雖同一因,亦可以結成不同的果,亦正因如此,是故一切「自顯現」都可以「自解脫」,而且必須是「自解脫」,倘若祈求他力來解脫自己,那就跟宿命論者同一層次。所以許多崇拜他力的人,往往亦同時畏懼宿命。

其次,說涅槃界的「自顯現」。

為了容易說明,因此需要建立一個名相:「本始基」(gdod ma'i gzhi),涅槃界與輪迴界的「自顯現」都以此本始基為基礎。

先前在說輪迴界的「自顯現」時,可以不說及「本始基」,因為任何時空的現象,都自然是依附著他們自己的時空來顯現,例如人類,即以三元次空間、一元次時間作為「自顯現」的基礎。可是,由于涅槃界超越一切時空,同時亦周遍一切時空,因此當我們談及涅槃界的「自顯現」時,便非提及「本始基」不可,否則,我們便很容易將自己的時空概念加之于涅槃界,以為涅槃界也同樣是三元次的立體世界以及具過去、現在、未來的一元次時間。

要了解「本始基」,需要為它加上一些定義——可是我們卻須知道,這些定義其實只是因應著我們的認知層次而成立。若以究竟義而言,只能稱之為「不可思議境界」,根本無可定義。

本始基體性空,這是很重要的定義,而且是佛家的基本定義。佛家不許有一法不空,因為即使僅有一個可以視為真實存在的事物(無論其為有生命的個體,抑或是無生命的現象),都不符合釋尊所說的「三法印」。

本始基的自性,稱為「本始基法身」,即是「如來藏」。其定義為從無始以來就絕對清淨。而且其自性不起變異,即使是暫時受到污染,其自性依然清淨。佛家用廣大的天空作為譬喻,長空雖有云霞霧彩的遮蔽,可是長空的自性卻不因此而有所變動而生障礙。

本始基的相狀是光明,廣義來說則稱為「明分」,他是「本始基報身」。明分亦本來具足,不待因緣而生起,亦不因受到污染即便失去光明的特性。佛家以鏡為喻,鏡面即使蒙上一層污垢,而鏡子能生影像的特性(也即譬如「明分」的特性),卻並未因污垢即便失去。

本始基的功用,是包容一切法的「自顯現」,亦即周遍法界的「自顯現」(包括任何時空元次,以至超越一切時空的涅槃界「自顯現」)。這功能即是「本始基化身」。它的定義是周遍而且平等,譬如鏡面,無所不照,並不會選擇只照女人,不照男人;只照富人,不照貧人。

這樣一來,因應著我們認知層次而設施的本始基定義便已完成。即是空性中有特殊的性、相、用。據此,寧瑪派便建立了「大圓滿三句義」——

體性本淨(性)

自相任運(相)

大悲周遍(用)

在本來清淨的自性中,能夠因應時空而生起「明分」(例如我們這個三元次空間、一元次時間的世界可認知因素,如光明),因為能夠因應,是故「明分」便能周遍一切時空,而且還可以遍至超越一切時空的境界(涅槃界),這種因應便叫做「任運」。

正因為「明分」任運,于是,在N元空間、M元時間的世界,亦必有與之相應的「明分」。亦正因此,一切輪迴界才有生命與現象生起(這即是「自顯現」),而涅槃界亦因此而具備了「自顯現」的依據。

輪迴界與涅槃界的「自顯現」,即是法界的生機。若宗教化一點,則可說為佛的功德。生機處處,便是佛的「大悲」。這個生機,對人類來說,便是阿陀那識(adana),它是阿賴耶識的別名,施設這個別名,為的是要說明人有一個具足生命力的根本識。佛說,我們的感覺器官和身體能夠維持,靠的便是阿陀那識的支持。

所以「大圓滿三句義」,實在基于本始基的性、相、用而來。我們還可以舉一個例,讓我們對此更容易理解——在無有障礙的天空中,充滿著種種不同的電視電波,倘若用電視機將之接收,那就成為不同的電視畫面。

在這例子中,天空的無障礙(清淨)即是本始基的性(法身);含容電波(明分)即是含容一切相狀,這特性即是本始基的相(報身);電視畫面的形象「自顯現」,即是本始基的用(化身)。

這個例子雖然在層次不恰當,但亦可以幫助我們理解。而且,我們還必須知道,一涉及涅槃界顯現的「本始基」,我們說「自顯現」的「自」,已經不能理解為「自我」,可以解釋為「自然」與「自發」。例如太陽的光與熱,自然、自發、含容周遍可認知的「明分」,令生機無處不在。

其實,這樣去理解亦並非究竟,因為「自顯現」實在是一種本然的境界,如天空中的月映于水,在這里,完全沒有主動與被動的意志,並不是池塘有意念去攝取月影,亦不是月亮有意念要投射在池水之中。倘若不這樣去理解,那就可能歪曲了「自顯現」的含義。

依「三句義」來修習「大圓滿」,必須與本始基相應,其入手便是修習「自顯現」。倘若只認識一切法「顯現」,而不理解周遍時空、超越時空的「自」顯現,那就一定掌握不到解脫法門的關鍵。

基于「一切法自顯現」的觀點,所以人便知道自己的心性其實受到歪曲,而且是自我歪曲。

我們分兩個步驟來歪曲自己的心性。

首先我們一生下來,由于業力的關系,我們立即就懂得執著「自我」。然後由「自我」出發去認識「自我」以外的人物、現象與事物。這時候,便成立了「自我」與「外境」的分別。這個分別,稱為「二取」。我為「能取」,外境為「所取」。

由于「二取」,是故接下來我們便建立種種名言,這便是第二步了。每一個名言,都有一個由我們附加上去的概念,這叫做「母親」,這叫做「搖籃」,以至這叫做山河大地、日月星辰,甚至計算機軟件、導彈防御糸統等等。

佛家絕不否定「二取」與「名言」的功能,因為人必須藉著知識、經驗、法則、原理等等來生活,這一切,都由「二取」和「名言」來建立,若加否定,人就根本無法生存,更談不上做人的原則。

可是佛家卻否定由「二取」和「名言」兩個步驟去認識的事物有「真實」的存在。所謂「真實」,是指其有自存、自成、永恆不變的本質。一切事物都沒有這些本質,是故佛家才將一切法定義為空性。

最好的譬喻是電視熒光幕。在熒光幕中,演員受著「二取」與「名言」的束縛,依著劇情(可以理解為「業力運作」),發展出無數的恩怨情仇、悲歡離合。熒光幕中人視一切為「真實」,可是只須一跳離熒光幕,便立刻知道熒光幕中一切虛幻。

永遠將自己困于熒光幕中的人,心性便永遠受到歪曲,他的心必須跳離熒光幕,再回頭去看,然後心性才能擺脫這種歪曲。

這同樣即是「自顯現」與「自解脫」的道理。

在熒光幕中生活,即是在這熒光幕時空中的「自顯現」,能夠跳離熒光幕,那便是從熒光幕「自解脫」。

所以,解脫與否,我們首先碰到的其實是心性問題。心性是否受到自我歪曲,即是受縛與自在的分別。這與情緒絕對無關。

如今許多佛教徒所從事的,其實只是情緒的安撫,心靈的平靜,他們的修習完全不能擺脫心性的歪曲,因為他們始終沒有離開過「二取」與「名言」。譬如說,「我去行善」,那便依然有「我」和「善」名言在被執著,也即是說,他們依舊是在熒光幕中扮演著善人的角色,是故他們的心性依舊受到歪曲。

因此佛家的修習,是令到佛教徒懂得「三輪體空」的道理去行善。在這里,行布施者、受布施者,以及所布施的事物,悉須體會其空性,這就稱為「三輪」。三輪都空,然後才沒有「二取」與「名言」的束縛,行善者才能一方面在熒光幕中扮演著行善的角色,一方面也能跳離熒光幕,認識「行善」這一段劇情的本質虛幻。

所以同樣是行善,不能夠「三輪體空」,那便只能影響情緒,必須「三輪體空」,然後才能影響心性。一切宗教,只在情緒的層次,唯有佛家的修行才針對著心性。

體會「自顯現」與「自解脫」,是佛家修行重要的脈絡。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