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禪宗熱中來看安祥禪
黃夏年 「禪」是什麼?這是一個有很趣的問題。自從印度的佛教傳入中國後,中國的佛教徒就一直與禪在打交道,可是時間越往後,人們就越糊涂,不知該怎樣來談禪、論禪、參禪,于是乎禪一時變得成為人們關注的熱點,同時也成為時代的風尚。直到現在,仍是國人的熱門話題。 「禪」本不是佛教的發明,佛教只是在建立後將其援入,作為自己的一種修行方法。佛教是世界著名的三大宗教之一.但它不是古印度最早出現的宗教。在古印度,早于佛教的宗教有婆羅門教,與佛教同時出現的宗教還有耆那教等,而這些宗教與佛教一樣,都重視禪的修習方法,可見「禪」是古印度宗教里共同使用的法門。 所以,「禪」也被人們稱為「印度民族的特性」。它雖不是中國人的創造發明,僅是來自于古代東方的文明古國印度,但隨著佛教的傳入,漸漸在中國流行開來,最後成為中國佛教的一個重要內容,而且在中國佛教中,還出現了以禪命名的中國民族化的佛教宗派——禪宗,蔚為壯觀,成為中國佛教發展的主流。 禪宗自經過五代兩宋的高峰期和元明清的衰頹期以後,到本世紀時已經可說沒有什麼發展了。這主要表現在,禪宗內部沒有什麼理論的創新,僧人里面文化素質普遍不高,讀經看佛書的人不多,參禪打坐的人也鮮為少見。許多出家人都是忙于經懺活動,為衣食而奔忙。寺院凋零,廟產被侵吞,可以說不光是整個禪宗,而且整個佛教也面臨著岌岌可危的局面,許多有識的僧人都看到這種情況,為之憂心忡忡,于是在教界內部發起了一場佛教復興運動,在這場復興運動中,禪宗的僧人走到了前面,起到了重要的作用,他們都對禪宗的建設和發展提出了不少的有益建議和獨到的看法。 禪宗在機鋒公案出現以後,曾經給它的沉悶帶來了一股清新的風氣,使原有的禪法變得更活潑和更有生命力了。但是,它的出現也帶來了負面的影響,特別是到了後期禪宗,機鋒公案的泛濫,使學與修這二大基礎遭到了破壞。禪宗經過明清時代的衰落,已經失去了往日盛世的光環,佛日西傾,「正末法造劫不已」。(《應慈法師年譜》)參話頭、游公案已經變得沒有多大的意義了,所以這時禪宗門人要繼承「學聖學賢,紹隆佛種,此萬世不移之道統。」(《致慧明居士書》)當以恢復「人之初,性本善即明」(同上)的人之本性,以參禪為「己躬大事」,遠比參話頭、游公案顯得更為重要。 所謂的「禪宗熱」,歷史上就已有之,如唐宋時代士大夫們曾經一度熱哀于談禪論禪,形成了社會思潮。本世紀初,佛教復興,在理論上主要是對法相唯識學的探討,在實踐上是淨土信仰流行,即流傳的「教在法相,行在彌陀」的典型說法。以後由于敦煌禪籍的發現整理,學術界對禪宗的研究開始重視,以至于出現了像胡適這樣的禪學研究大家。但是禪宗在社會上並沒有什麼影響,所有的研究也僅限于佛學圈里。本世紀下半葉,禪宗熱又在中國大地興起。這股禪宗熱的浪潮,與過去相比,其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一、來勢凶猛,持續時間長。這次在中國大陸興起的禪宗熱,是以出版界開始掀起的,當時一些出版社曾經出版了有關禪宗的讀物,它們一經出現後,就迅速流行開來,于是各個出版社都注意這方面的讀物,加速了禪宗讀物的流行,以至成為當代出版界中,特別是佛學讀物以禪宗居于榜首,而且這種熱潮至今仍然沒有衰退,仍然是出版界看好的讀物。 二、社會關心者多,影響面大。當禪宗讀物在中國大地出現時,開始是在一些大學的學生中引起了反響,許多大學生對禪宗表現了極大的興趣,關心這方面的事情。以後,波及到整個社會的層面上,關心禪宗的不僅有年輕人,還有一些其它年齡段的人,禪宗在整個社會上的影響不斷增大。 三、研究領域擴大,成果不斷湧出。這次禪宗的熱潮中,對禪宗研究有興趣的人很多,除了治佛學者外,許多與佛學有關的交叉學科的學者也表現了極大的興趣,而且不光是文科類的人關心此事,連理科類的人也非常重視。在這一趨勢下,近年來大陸出版了不少的禪宗著作,涉及了佛學、哲學、歷史、文學、心理學、語言學、倫理學、宗教學、氣功學等各…學科,取得了不少的成果。此外,還譯介了一批國外的禪學著述。 對現在出現的禪宗熱,我們應該怎樣認識或看待?究其出現的原因,大概有以下幾種: 一、禪宗是佛教的一支,是典型的中國化的佛教。佛教是宗教,因此禪宗無疑是宗教的范疇之一。禪宗熱,實際上反映的是一和宗教熱。過去幾十年來,由于種種原因,使得宗教在中國大陸出現了不正常和萎縮的情況,人們對宗教沒有正確的認識。當宗教重新恢復活動時,人們對宗教有了想進一步了解的願望,于是在客觀上促進了宗教的發展。而禪宗是中國宗教中影響最大的一個宗派,它又是中國人自己創立的宗派,明顯地帶有中國傳統宗教的特點,也是明清以後在中國宗教中占有主流地位的宗教,所以它的存在,無疑成為當今中國宗教復興中作為傳統宗教中理當首選的宗教,所以禪宗熱首先應是宗教熱。 二、佛教是一種宗教,也是一種文化現象。禪宗有著豐富的文化內涵,影響了很多領域,因此它具有很強的文化功能,表現了強烈的文化特點。當中國出現了文化熱時,禪宗為代表的禪文化自然也就成為人們首選的一種文化代表,于是隨著文化熱的不斷展開和深入討論,禪宗的文化現象也日益顯示出其在中國文化中的重要地位和歷史作用。事實上,不把禪宗文化說清楚,也就不能說清楚中國文化的特點和內涵,所以禪宗熱又是一種文化熱的具體表現之一。 三、禪宗自大唐時就已經開始向域外傳布,到了有明一代,禪宗已經成為東亞佛教文化圈內最有影響的宗教之一,曾經影響了包括越南在內的大乘佛教文化圈的諸國。近代以後,禪宗又廣播西方諸國,對世界各國的宗教文化都有一定的影響。本世紀以來,禪宗經日本佛教徒的努力,曾經在歐美各國掀起過禪宗的熱潮,于是在整個世界范圍內,禪宗都不同程度地受到了重視。70年代末,中國實行了改革開放,宗教界與學術界對國外的學術研究和發展走向有了更多的了解,于是禪宗在世界的影響反饋回國內,一方面使中國的學術研究與世界學術研究接軌,同時也客觀地促成了國內禪宗熱的升溫。 耕云先生創立的安祥禪傳到了中國大陸,而且正在為更多的人所了解和接受。安祥禪是什麼?先生說「是祖師禪」。也就是說,它是禪宗宗門的方便禪法或法門之一,是古老的禪法之延續和新的創造及發揮。就此而言,它有屬于宗教的內容。安祥禪注重「如法持經」,強調入世的特點,去實證于法,有一種俗文化的表徵,所以說它是一種文化也無不可。不過不管是宗教還是文化,這並不是主要的,關鍵是看安祥禪是否當機,看它是否符合社會的需要,對人們的現實精神生活有無益補,如果能對當今人們的精神面貌有益補,滿足了社會的需要,就說明它當機,如此這種禪法才有生命力,才能為廣大人民所接受,才能推廣開來。耕云先生看到了「現在進入了工業社會,到了物質欲望愈高,精神生活愈低的今天」,存在著種種不便之處,于是有針對性地提出了新法門,這正是當機的表現,他所建立的在現實生活中入禪,「不需要你改變外在,只要求修正內心,只要你自尊自重,自我發掘,自我認知,自我肯定,自我淨化,自我提升,自我完成」,非常簡單的禪法。正是不大去運用機鋒、話頭、公案等方法來接引學人,而強調以參禪為心印,使禪宗在振興現代佛教的大趨勢下,作出一種選擇,給未來的禪宗發展,重新作了定位的一次表現。但是,耕云先生與以往的臨濟宗僧人圓瑛、應慈、虛云等現代佛門大德的不同之處在于,他們往往是以一種恢復傳統的心態來看待今天的佛教,他們雖也認為游公案、看話頭為當今之人並不都能接受,但卻主張要以參禪打坐為務,閉關自守,耕云先生則明確提出:「安祥禪則沒有任何限制,你昨天怎麼樣生活,今天還是怎麼樣的生活,今天怎麼樣過活,明天還是這樣的過活。」將禪法擴大化和世俗化,這已經超出了以往的祖師禪的法門。同時,安祥禪以「安祥」為究竟,視「安祥」為生命的源頭活水,為禪的生命,這與佛祖所說的以清淨涅架為境界,禪不可說等特點也不大一樣。儘管耕云先生一再強調他的安祥禪「並不是新創立的什麼新禪」,「安祥禪是典型的祖師禪——宗門禪」,但是我還是願意把它列為「新創立」的禪之一,所以我在這篇短文里使用了「創立」二字。 安祥禪的創立,的確把原本複雜,不大容易掌握的禪法,重新作了詮釋,使之變得更加清晰一些,揭示了禪之「內涵」。當然這種詮釋是否全對,是不是「彰顯出它(禪)的內涵」,對學術界來說,還是一個值得研究和討論的問題。但是不管怎樣,它畢竟在現代社會里開創了一條新的道路,為現代人的精神生活開辟了一個新的途徑,是一處「當機」之法。在現代禪宗熱中,它的出現受到人們的歡迎,至少說明它的確對人的精神面貌有所補益,同時也對未來的佛教和禪宗的發展提供了一條思路。 (本文作者系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