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內容

云門家風

溫金玉

云門宗以云門文偃為宗祖。因文偃住韶州云門山(今廣東乳源縣北)的光泰禪院舉揚一家宗風,後世取其所居山名而命宗。

云門宗的思想可以上溯到石頭希遷、青原行思,認為萬事萬物都體現真如,都有佛性;強調一切現成,即事而真。文偃的禪法,最著名的就是「云門三句」。《五家宗旨纂要》卷下載:

云門示眾云:「函蓋乾坤,目機銖兩,不涉萬緣,作麼生承當」」眾無語。自代云「一鏃破三關。」後德山圓明密禪師,遂離其語為三句:函蓋乾坤句,截斷眾流句,隨波逐浪句。

所謂「函蓋乾坤」,即是說絕對的真理充盈天地之間,至大無外,無所不包,這一絕對真理,即是靈虛不昧的宇宙之心,它隨緣現為萬相,即是法相;作為成佛根據,即是佛性,也就是六祖慧能所說的一切萬法從此出的真如佛心。緣密曾用頌體解釋說:「乾坤並萬象,地獄及天堂,物物皆真理,頭頭總不傷。」世間萬象,唯真如顯現,上至天堂,下至地獄,真如遍在,充滿法界。故山河大地、天地萬物均為真如所變現。于此,自然了解一切有情法性平等,一切眾生皆具佛性,只要識得本心,自當領悟自他不二,物我同心。這樣才能深切感悟到宇宙間青青翠竹總是法身,郁郁黃花無非般若的禪機妙諦。

其實,這一思想在文偃的開示中隨處可見。《云門語錄》載:「有僧問:如何是西來意?師曰:山河大地。問:向上更有事也無?師曰:有。問:如何是向上事?師曰:釋迦老子在西天,文殊菩薩居東土。」茲告訴參學者,佛法遍在,不分西方東土。又說:「只如雪峰道,盡大地是汝自己;夾山道,百草頭上薦取老僧,鬧市里識取天子。洛浦云:一塵才起,大地全收;一毛頭,師子全身。」「師以拄杖指前面云:乾坤大地,微塵諸佛總在里許 。」文偃無不在向學人昭示一個真理:萬法一如,清淨法身遍及一切處;法性平等,山河大地與自身無差別。

既然文偃認為萬法一如等無異,自他不二法性同,世界即我,我即佛,那麼,其禪法自然過渡于「云門三句」的第二句「截斷眾流」。所謂「截斷眾流」,就是要破除學人的煩惱妄執,反對執著于語言名相,從而達到「函蓋乾坤」的境界。文偃正是這樣悟道的:《五燈會元》載,文偃去參睦州和尚,睦州閉門不見,文偃三日和門,「至第三日,州開門,師乃拶入,州便擒住曰:道!道!師擬議,州便推出曰:秦時du轢鑽。遂掩門,損師一足。師從此悟。」這就是「云門腳跛」的公案。文偃本心前來參學,被睦州突如其來地當胸抓住,令他快道,目的在于截斷他的思路,使其當下無所用心,無從開口,立悟世諦門中一法不立。

文偃開示學人,若欲得自在之境,須除去法我二執。他認為修道人在修行中最易犯三種病,即「云門三病」。其一是指修行未到悟境,仍停滯于相對分別之迷妄中。其二是已達悟境,然因執著悟境,以致無法自由自在。其三是自以為已至悟境而得不依于一物之自由。其實,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體,自心與外物是不可隔絕的。文偃在日常開示中貫徹了這一思想「僧問:如何是佛?門云乾屎橛。」乾屎橛為污穢之物,而佛為清淨身,云門以不淨答清淨之問,乃示人當離分別妄想,若執妄心分別,其過大于須彌山。表現文偃截斷差別妄想之禪法精髓的莫過于「日日是好日」的公案。「云門垂語云:十五日已前不向汝,十五日已後道將一句來?自代云:日日是好日。」這里「十五日」並非一個特定的日子,實系藉此截斷學人差別妄想的分別智。日日好日,無須揀別,禪是直截了當的,不容權衡,不容擬議。云門為了截斷葛藤,破除執著,接化學人常用一字來說破禪旨,禪林常稱為「云門一字關」。

既然宇宙萬象,平等一如,又破妄執情識,不取對待,那學人應于何處用功呢?這就是「云門三句」的第三句「隨波逐浪」。文偃示眾說:「乾坤之內,宇宙之間,中有一寶,秘在形山。」這「云門一寶」,即是變現萬法的真如本心,亦即無位真人。修禪只要能隨順自然,任運自在,自識本性,別無用心,便為解脫。《五家宗旨纂要》概括為:「順機接引,應物無心,因語識人,從苗辨地,不須揀擇,方便隨宜。」只有無心于事,無意于物,主客雙泯,物我兩忘,自然能得個大自在,識得本來面目。《云門語錄》于此多有論述。如「僧問:如何是佛法大意?師曰:春來草自青。」「問:如何是西來意?師曰:久雨不晴。」這便是一種隨順自然的修行原則。學人悟得此境界,自會「終日說事,未嘗掛著唇齒,未嘗道著一字。終日著衣吃飯,未嘗觸著一粒米,掛著一縷絲。」在《五家宗旨纂要》中,三山來頌曰:「隨波逐浪過前川,綠笠青簑把釣閒,一曲漁歌江際晚,高低櫂破水中天。」

總之,文偃機用,孤危險峻,其接化學人,只在片言只語之間,出語高古,句里藏鋒,金風露體,三句可辨。「云門三句」可以說是云門宗的禪法核心和修行總綱。當然,也正是由于此宗宗風險峻高古,使中下根機者無緣親近,一宗法脈僅延續了二百年。

文偃于韶州云門山光泰禪院開法以來,門下頗盛,法席常逾千人。法嗣弟子有六十余人,主要有白云子祥、德山緣密、香林澄遠、雙泉師寬等。其中尤以澄遠為上首。他住益州青城山香林院,接人語句完全繼承文偃的風格。澄遠門下有智門光祚,門風險峻,光祚法嗣有雪竇重顯、延慶子榮、南華寶緣等三十人。

云門宗至文偃門下第三、第四代弟子時,進入鼎盛時期,與臨濟宗並駕齊驅,成為禪宗中最活躍的兩派。宋徽宗序《續燈錄》曰:「自南岳青原而下,分為五宗 ,各擅家風,應機酬對,雖建立不同,而會歸則一,莫不箭峰相拄,鞭影齊施,接物利生,啟悟多矣,源派演迄,枝葉扶疏,而云門、臨濟二宗,遂獨盛于天下。」北宋前中期,云門宗逐漸由嶺南向北推移,出現了許多有影響的禪師,其中以圓通居訥和佛印了元、雪竇重顯、大覺懷璉、慧林宗本及明教契嵩最為著名。

從禪史看來,云門宗僧人奉召住持京城寺院的人數眾多,挾皇權之勢,影響及于全國。如黃龍派創始人慧南,就借鑒了云門派的教禪特點,而設「黃龍三關」。楊岐派創始人方會,也在接化學人方面受到云門派的影響,北宋前、中期,儘管云門派和臨濟派共同推進禪宗的發展,然而云門派禪人貢獻尤為巨大。從此宋徽宗到南宋末年,云門派度過了它的鼎盛期,逐漸走向衰微,儘管云門派傳法世系未絕,但已不能代表禪宗發展方向。到了元初,其法系便無從考核,湮沒無聞了。一宗之法脈僅延續了200年,這大概是由于其宗風突急,機辨險絕,言語簡潔高古,只言片語蘊無限旨趣,接化學人又常是截斷眾流,不容擬議,幾乎無路可通,非上等根機不易悟入,于眾多中下根機難以溝通,所謂「孤危聳峻,人難湊泊」。或云峰悅禪師云:「云門雖有定亂之謀,要且無出身之路。」所以,云門一脈的絕傳,絕非偶然。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