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度的「新佛教論」
蔡惠明
楊度(一八七四——一九三一),字哲子,一號虎禪師,湖南湘潭人。他是中國近、現代史上引入注目的人物,自一九五七年周恩來公開宣布他是中國共產黨黨員以後,何漢文、杜邁之編撰了「楊度傳」,國內外的一些史學家著文探索研究,但都感到資料不足,渴望有一部楊度專集問世,以供深入研究。如日本京都大學副教授狹間直樹先生說:「我提出的要求可能會是一份難以完成的訂貨單。不過,對于楊度的祖國的學者們來講,這件工作也許是可以完成的,所以我還是不揣冒昧地提出了我的這個願望。」一九八五年,湖南省社會科學院劉晴波等四人編輯的「楊度集」正式出版,並參加當年十二月在香港舉行的「中國書展」,受到香港和海外學者的熱烈歡迎。對于這位傳奇人物褒貶不一,有人稱他為「政治怪人」,因為他依附過袁世凱,為籌安會六君子之首,而受到譴責;晚年則轉變立塲,毀家紆難,獻身革命,得到了肯定和讚揚。實際上,楊度是一位具有愛國救國抱負並富有才華的知識份子。他詩文並茂,書法雋永,在政治、經濟、文化、教育、佛學等領域留下了很多著作。在中國近代史上,佛學的發展與社會改革思想有著密切的聯系。我曾于一五六期本刊發表「譚嗣同的佛學思想」就是介紹這位「戊戌政變」的風云人物,試圖通過提倡佛學來改造國民的精神世界,進而推動社會的改革。而楊度在他鼓吹帚制失敗後,也曾潛心佛學研究,提出有系統、有新意的「新佛教論」。雖然他後來秘密參加中共,從「以佛救世」的道路走向革命,但他的改造社會的志願和思想,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佛教的影響,道是值得重視的。
楊度終年五十六歲,他的一生是短促的,但致力于佛學研究的時間前後約十年。他自視很高,曾號「虎禪師」,認為自己已證徹悟境界,以說法者的口氣寫了十多篇有關佛學的論文,收入「楊度集」的總計四萬余字,在社會上引起了一定的反響。如在「新佛教論答梅光羲君」一文中,他寫道:「余因半生經歷,多在政治,嘆今世之社會,不自由、不平等,一切罪惡,無非我見,反躬自問,亦無事而非我見。今欲救人,必先救己,其法惟有無我主義。」為尋求「無我主義」,他逼考古今中外哲學、科學等各家學說,然而感到「無一足稱無我主義」,于是想到了「印度佛法,久傳中土,欲求無我主義,盍于佛法中求之」,這可說是他學佛的因緣。他接著說:「始以尋求無我主義而習佛法,終以創造無我法門而入佛道。」楊度認為,他的「新佛教論」是以「無我主義」為核心的,根據「論理的(即邏輯的)科學法門」建立起來的,主張排除一切神秘之說,和修改一些違反生理的戒現。他最為推崇禪宗六砠慧能的「壇經」,但同時主張吸收其他佛教宗派中有用的理論。他宣稱「新佛教論」是綜合了禪宗、三論宗、法相宗等理論基礎上建立的,它的新佛學內容歸納為:「此新佛教,實統四不法門、無我論、無我法門等義。」
什麼是「四不法門?」楊度寫道:「余于學佛修行中,經過迷途者四,初迷後悟,次第舍棄。今于事後追思,各得消極之用,以告學者,亦可覺迷,故命曰四不法門。」他接著作了具體的闡述,「四不法門」就是指「不離身以求心」、「不著身以求心」、「不積極以求心用」、「不消極以求心體」。
楊度認為:「舍體求性,無性可求,離身覓心,無心可覓。」「乃知靈魂說為外這,而非佛法。離身求心,無有是處。」因此他主張「不離身以求心」。他曾拚命探求神通,一心修學密宗,但他又發現「神通」與「心覺」是兩個不同的概念。往往神通者心覺很低,而心覺高者不一定有大神通。求佛乃求心覺,學佛不必神通,所以他「不積極以求心用」。他在持戒、坐禪中,領悟到「一切身心,不宜強制」,「修身之要不在于身」,認定「郎心是佛」、「不著身以求心」。楊度在「息心止念」中得出結論是:「人不能無念,無念亦不為佛。」他認為,六祖所傳的禪宗雖教人以「無念為宗」,但又明確指出:「無念並非止念」,「且常戒人切莫斷念。」所以他「不消極以求心體」。
楊度雖提出「四不法門」,但他指出,他所否定的是片面執著者,是相對的;如果學佛的人真正悟入佛教的根本宗旨,則「亦明其本義:淨宗非離身以求心,律宗非著身以求心,密宗非積極以求心用,禪宗非消極以求心體。若能守此『四不』以習四宗,亦可掃除枝葉,免入歧途。則此四者,亦戍非法門之法門。」藥無貴賤,重在對症;法無高下,要在契機。佛法原是適應眾生的佛法,不能執一非余,厚此薄彼,楊度提出「四不法門」的新見解,從而證得對立的統一,是辯證的,有其立論依據的。
「無我主義」是楊度「新佛教論」的理論基礎。他曾對社會不平等、不自由進行深刻的分沂,找出一切罪惡的根源在于「我見」,要破除「我見」,只有實踐「無我」。他認為「無我」是佛教基本命題之一,但在佛教發展的過程中,由于各宗派對「無我l的理解和論證有深淺粗細的不同,「無我」說有很大的變化,但以各種緣起說為「無我」理論依據則基本相同。大乘佛教的「無我」說包括「法無我」和「人無我」兩個方面。章太炎著有「人無我論」專文,以唯識二二性」的理論來破除我見,論證「人無我」。楊度的「無我論」雖然重心也在于闡發「人無我」,但他是綜合「三論」、「法相』和禪宗的理論,從心理方面對待而生分別、我見來論證「本心無我,一切皆空」的。所以他自稱這種「無我論」為「心理相對論』。他從:一切唯心、一切唯念、一切唯對、一切唯假、一切唯我、一切唯習等六個方面作具體的論證。他說:心、念、習為性;假、對、我為相,然而一切心、念、習無非都是假、對、我。因此,性、相是融通無礙的,也可以說:「凡心皆念、皆習、皆假、皆對、皆我。」其余五個也同此理。他認為,正是由于六者相通,因而形成心理相對,其對有三:就是「自心言之,則心念心習為對,」「自念言之,則能念所念為對,」「自習言之,則習我、不習我為對。」他說,通過這三組心理相對,就可證明:「全我固假,半我亦假,」「我能固假,我所亦假,」「我的固假,非我的亦假。」所以說:「心理相對,郎為無我。」
楊度的「心理相對論」郎「無我論」的理論根據是佛經中說的「一切唯心造」。他認為:「一切世界,全在一心,一心以外,別無世界。所謂世界,郎為心界。」因此「一切唯心」是根本的。念是由心而起的,人的一切心念,都戍對待。也就是說,除卻對念,並無一念。由對念而起對名對相,因而世間事物都對對相生,對對相滅。心、念、對三者的關系是:「心之不能無念,念之不能無對,乃心理之必然,亦人類之同然。」這里「凡念相對」可說是他論證「無我」的一個關鍵。依此推理,他得到這樣的結論:「凡念皆對,所以凡對皆假,因為對有能所之分,而此「乃自心所假設,」所以「雖似二而實一,雖似有而實無。』他接著又由「對」而推論「有我必假,」「因對念而有我」,「我為一切對待差別之總名總相。」他論證說:「既然『對為假對』,則r我亦假我。」「習與我有關,又與念相似而不同o·……:有我則有習,習為我因,我由習成。說明念、習兩者,皆為對我,然兩者也有不同,念為天然的全我,習為人為的半我。」這樣由一切唯心至一切唯習,構成了邏輯推理的「無我論」。楊度為此作「真心偈」云:「一心自二,假我非真,對消假習,直悟真心。」
為了實踐「無我論」,楊度提出他的「無我法門」作為具體實行的方法,這是「新佛教論」的方法論。「無我法門」又稱「一心無二門」、「自由平等法門」或「佛法門」等。他以上文所述「六個一切唯」結合「四諦」來論述「無我法門」的具體內容方法。那首「真心偈」可說是他對苦集滅道四諦說的概括。在「虎禪師論佛雜文」中,楊度寫道:「一心自二,郎為苦諦;假我非真,郎為集諦;對消假習,郎為滅諦;直悟真心,郎為道諦。」他又指出,在四諦中,「以滅為主,蓋以滅郎不集。未滅為苦,已滅為道。」換句話說,「無我法門」的關鍵在于「但除假習,郎見真心,一見真性,斯為戍佛。」這裹所說「除假習」,也就是「滅我」,所以「無我法門」,郎為「滅我法門」。
怎樣達到「滅我」的目的,楊度認為可采取「曰修曰悟」的方法。他解釋說:修指漸修,悟為頓悟。修和悟是不可分割的兩個環節,即使「最上乘之禪宗,仍須修悟並重。」他認為「雖有頓悟,仍須漸修。」漸修的方法是「取一我字或無我二字,為默念之符號,」然後像淨土宗的念佛,密宗的持咒那樣,時時心口默念,作為消極假習的手段。因為以「二號自喚,念念必求其對,」久而久之則「念念皆見其對,皆見其半,平生積習,自然動搖,導致我之范圍漸狹漸小,非我之范圍漸廣漸大,一旦瓜熟蒂落,如桶脫底,乃將一切對習半習總根之我,忽然斬斷,根本掃除,了無障礙,我與非我,同時失卻。此心溪然開朗,皎如白日,照徹三千大干世界,得大自由,得大平等。」楊度指出,「無我論」只是明了「空」的道理,只有通過真實用功,才能證得「悟」的境界,所謂「一念同光,大地震動,此身逐入別一世界,而成菩薩。」但他認為,在頓悟戍菩薩後,仍須繼續漸修,方能最終成佛。
楊度把他的四不法門、無我論、無我法門的一整套理論和修持方法稱為「無我宗」,也就是他的「新佛教論」,以此謀求改進未來社會。一九二九年,他給胞妹楊莊的信中說:「兄之所謂成佛,即是成聖,即是做人。死後再不要提,只問生前做人之法。若能做成極端凡夫,郎是做成極端聖人。故不說過去、未來,只說現在;不說出世,只說入世,不說神通,只說人事。」一語道破,原來楊度經過十多年研究、修證,總結出來的「新佛教論」,實際上是一個貼上佛教標籤的斷滅見者,他僅可說是佛教的同路人,因為他不信過去、未來,不信出世,當然也不信淨土宗的求生極樂,密宗的三密相應,禪宗的頓悟見心,三論宗的離言絕待了。由此可見,楊度的「新佛教論」注重今生,珍惜人身,提倡正信,反對迷信,有其積極的一面,但他斷章取義,把出世與世間法割裂開來,不去探究生死問題,諱言超凡人聖,可以說他對佛教沒有全面理解。他的「新佛教論」也就如曇花一現,不可能流傳于世。他最後的選擇應當說是正確的。
我們以楊度的「新佛教論」為藉監,對照進行此較研究,有助于提高對佛教全面的認識,所謂「他山之石,可以攻錯」,這也是很必要的。(摘自《內明》19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