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新羅順之禪師對溈仰禪法的發展
作為仰山慧寂的嫡傳弟子,新羅僧人順之不僅精通溈仰禪法而且將其傳入新羅,更重要的是,其承續師說而有所創新的理論著作豐富了唐代溈仰宗的禪法體系,實際上也成為中國禪學思想的有機組成部分。因此,梳理、分析順之禪師的禪學思想,無論是從豐富中韓佛教交流史的內容,還是對分梳、理解溈仰宗的禪學思想,都是具有積極意義的。本文擬通過對順之禪師遺留于世的三篇論文及其相關資料的分析,總結其對中韓禪學思想的獨特貢獻。
一、生平
關于順之禪師的生平事蹟,目前所知不多,唯有《祖堂集》的簡略記載。《祖堂集》云:
師諱順之,俗姓樸氏,浿江人也。祖考並家業雄豪,出為邊將,忠勤之譽,遺慶在鄉。母昭氏,柔范母儀,芬芳閭里。懷孕之日,頻夢吉祥;免腹之時,即多異瑞。昔賢知此,又令徵焉。及乎竹馬之期,漸有牛車之量。凡為嬉戲,必表殊常。已至十歲,精勤好學,屬詞詠志,即見凌云;剖義談玄,如同照鏡。既登弱冠,道牙早就, 處喧嘩之地,長游靜默之中。遂乃墾告二親,將隨緇侶。聽天容許,便投五冠山剃髮。乃適俗離山受具足戒。[①]
此段文字將順之禪師籍貫、家世、出家因緣敘述得相當全面,但唯獨漏記其生年,疏忽不可謂不大。及至唐宣宗大中十二年(858年),順之禪師私發離境誓游唐國,「隨入朝使利涉云濱,乘一只之船,過萬重之浪,曾無懼念,不動安禪。徑到仰山慧寂和尚處虔誠禮之,顛為弟子。」[②]可惜,順之禪師留唐久暫,何時回新羅,《祖堂集》缺載,中韓其它資料也未見記載。唯「乾符初,松岳郡女檀越元昌王后及子威武大王施五冠山龍嚴寺」,順之禪之「便往居焉」[③]。「乾符」是唐僖宗的年號,乾符元年是公元874年。《祖堂集》又曰:「和尚享年六十五遷化也。謚號了悟禪師真原之塔。」順之禪師歸新羅後,「其道化揚名于一時,門下興盛,但弟子情況不詳。」[④]可能是因為其並未于禪門林立的新羅佛教之中,獨成一派。其中緣由,難于揣測。但從其留世論著看,可能與其久居中土有關。《祖堂集》重于記言,各家傳記附文者不多,順之禪師添列其中。這固然與唐代禪師多不喜或不善撰文有關,但更能說明順之禪師三篇論文在當時所具有的重要意義,以至于南唐保大十年(952年)靜筠二禪師編撰《祖堂集》時不能略去三文而不收。
順之禪師三文的題目為:表相現法、三遍成佛篇和「三篇」。第一篇較為完整,也稍長。第二篇則較短,更象一篇摘要。最後一篇顯得更為完整,篇幅最長。三文涉及溈仰禪法的理論基礎及示徒證理的入悟法門等重要方面。另外,宋人智紹集《人天眼目》中亦收入「表相現法」篇的片斷文句,亦可資對勘。從現存資料分析,順之禪師對溈仰禪法的完備是有重大貢獻的。這些貢獻可以從三方面去闡述:一是「作相示意」方法;二是以「華嚴三聖」角度融匯華嚴思想;三是頓悟與漸修的相融關系。
二、作相示意
「作相示意」是溈仰禪法的重要特徵,其方法就是畫圓相。師徒、師友相見均不講話,而是先畫一個圓圈,然後在圈中寫一個字或畫一個圖象,稱此為「圓中有方」。此方法和圖式,據說最早來源于達摩禪師。《慧寂語錄》云:
眈源謂師云:「國師當時傳得六代禪師圓相,共九十七個,授與老僧,乃云:『吾滅後三十年,南方有一沙彌到來,大興此教,次第傳授,無令斷絕。我今付汝,汝當奉持。」遂將其本過與師。師接得一覽,便將火燒卻。耽源一日問:「前來諸相,甚宜秘惜。」師云:「當時看了,便燒卻也。」耽源說:「吾此法門無人能會。唯先師及諸祖師、諸大聖人方可委悉,子何得焚之?」師云:「慧寂一覽,已知其意。但用得,不可執本也。」耽源云:「然雖如此,于子即得,後人信之不及。」師云:「和尚若要,重錄不難。」即重集一本呈上,更無遺失。耽源曰:「然。」[⑤]
依照此說,達摩以後六代祖師各各傳圓相,合起來共九十七個。六祖慧能付之于南陽慧忠國師,慧忠付之于耽源,耽源則付之于慧寂。然而,實際上,圓相之設,始于慧忠。不過,慧忠並不十分重視它,也不大使用。至溈山靈祐、仰山慧寂方才大行其道,並且使其成為溈仰宗風的核心。
《景德傳燈錄》卷九載,韋冑曾問靈祐乞「偈子」以示曹溪宗旨。靈祐認為道理不能以言說擬寫,因而將紙畫圓相,圓相中著某字,「謹簽:左邊思而知之落第二頭,右邊不思而知之落第三首。」慧寂畫圓更多。《五燈會元》卷九載:「師閉目坐次,有僧潛來身邊立。師開目于地上作水相顧視其僧。僧無語。」又有僧「問:『何是祖師意?』師以手于空中作佛相示之。僧無語。」作為慧寂高足的順之禪師將此「作圖示意」的方法加以系統化,並且賦予其更多的理論意義。據《祖堂集》載,順之禪師將「圓相」分作「四對八相」、「兩對四相」和「四對五相」三個層次加以說明。以下分別論之。
所謂「四對八相」就是以四組八個圖象來表徵證得佛性理體的遲疾和修行門徑,用順之禪師之語就是「表相現法,示徒證理遲疾」是也。
「四對八相」的第一對為〇和「牛」相。順之禪師解釋說:「〇,此相者,所依涅槃相,亦名理佛性相,與群生、眾聖皆依此相。相雖不異,迷悟不同,故有凡夫有聖。謂識此相者,名為聖人,迷此相者名為凡流。」[⑥]從這一釋義看,所謂〇相實際上是佛性理體的象徵符號。眾生凡聖皆依此相,皆有此佛性。但是,因為迷悟不同,所以有凡聖、生佛的區別。所謂「牛」相,順之禪師解釋為:「此相者,牛食忍草相,亦名見性成佛相。何以故?經云:『雪山有草名為忍辱。牛若食者,則出醍醐。』又云:『眾生若能聽受咨啟大涅槃,則見佛性故。』當知草喻妙法,牛喻頓機,醍醐喻佛。如是則牛若食草則出醍醐;人若解法則成正覺。故名牛食忍草相,亦名見性成佛相也。」順之禪師將《大涅槃經》等經中「牛食忍辱草」的說法,加以明確解釋。「草」既然喻妙法,那麼,牛食忍辱草而食醍醐則可以象徵眾生因緣具足而于當下之「頓機」悟見真如理體而成正覺,亦即「見性成佛」是也。此中的關鍵在于「頓機」,即見性的條件和機緣。關于上述二相,順之禪師說,「若有人將此月輪相來問,相中心著牛字對也。」也就是說,若「客」手畫〇徵答,則「主」可以于其所畫月輪相(即圓圈)之中寫入「牛」字作答,主、客由此均可于之契會對方旨意。
第二對為牛和[〇/犇]相。順之禪師說,「[〇/犇],此相者,三乘求空相。何以故?三乘人聞說真空,有心趨向,未證入真空故,表圓相下畫三牛也。」三乘指聲聞、緣覺、菩薩乘三種求取佛道的眾生。順之禪師以圓相下畫「犇」表示,三乘眾生雖則有心趨向佛道,但卻未能證得。與此相相對的牛相,順之禪師說:「牛,此相者,露地白牛相。謂露地者,佛地,亦名第一義空;白牛者,咨法身之妙慧也。是故表一牛入圓相也。」「露地白牛」之喻出自《法華經·譬喻品》,意指三乘歸一、開權顯實。順之又曰:「若將此相來問,以漸次成佛相對之」是其關鍵之旨。牛相為何為漸次成佛相?何故若以「月輪相下著三獸」來問,就可以以「月輪相中心著牛字」對之耶?順之禪師這樣解釋:「月輪相下三獸是表三乘,月輪相中心一牛字是表一乘。是故舉權乘來現實,入證對之。」這一說明,與《法華經》意旨是相符合的。唯有將「三乘歸一」理解為一逐漸顯現、順次歸趣的過程,可算作順之禪師的創發。因為對于所引《法華經》之說,一般佛學家均解釋為佛因眾生根機之別而說三乘法,但究極之法則為「一」。這與順之禪師以同一眾生之現證遲速而論,顯然大異其趣。或問:「向前已說,月輪相中心著牛是牛食忍草相,何故又言月輪相中心著牛者,露地白牛相也?兩處皆是同相同牛,何故說文不同耶?」順之回答:「文雖別相,及牛則不異。」「雖相及牛則不異,見性遲速不同,故兩處各現同相同牛。」這里,對于前述第一對所說之「牛」相與此處所言的異同,順之答之為「牛則不異」,「唯見性遲疾不同」。此中,「牛」指佛性理體。也就是說,眾生從理體而言是平等無別的,唯有成佛之機緣有別。既然如此,「食忍草牛與露地白牛誰遲誰疾耶?」順之以為,「若食忍草牛則明花嚴會中頓見實性之牛,故疾。露地白牛則明法華會中會三歸一之牛,故是(遲)。」順之禪師這一解釋,偏于以華嚴宗思想判之,並非《法華經》之本義,也與天台宗的見解相反。綜合上述解釋,順之禪師認為,關于二類「牛」相的說明文字「雖則不同,證理不異。故舉同相同牛明理智不異,不言來處全同也。」
第三對則為[牛/〇]與卍。[牛/〇]相,順之禪師解釋為「契果修因相」。何以故?順之說:「初發心住,雖成正覺而不得眾行,慧等佛地,行不過位,故表此相也。」這是說,佛經中雖有初發心即得佛慧而成佛果的「頓得」之說,但是由于眾生之修行仍然未到「位」,因而並不能算作成佛,故以牛字畫于月輪相之圓弧處而表徵之。正如順之所說:「履踐如來所行之跡,則此相也。」總括而言,[牛/〇]相是表證修行的方法。與此相對應,卍相者,因圓果滿相是也,亦即佛果已得、理體已現、修行已滿之究極相狀。順之禪師說,若有人以[牛/〇]相來問,可「作月輪相中心著卍字對之。」何以可以如此圖示,順之禪師說:「月輪相上頭著牛者,契果修因相;月輪相中心著卍字者,因圓果滿相。舉因來,現果對之。」顯然順之禪師是以[牛/〇]與卍相表徵因果圓融的義理。
第四對為[〇/牛]相與王相。所謂[〇/牛]相,順之禪師釋之為「求空精行相」。何以故?順之曰:「門前草庵菩薩求空故。經云:『三僧祗修菩薩行,難忍能忍,難行能行,求心不歇。』故表此相也。」關于王相,順之禪師以其表徵「漸證實際相」。何以如此?順之釋之曰:「若有菩薩經劫修行,壞四魔賊,始得無漏真智,證入佛地,更無余習取。恆似聖王,降伏群賊,國界安寧,更無惡賊所怚。故表此相也。」順之禪師還說:「若有人將此相來問,月輪相中心著王字對之。」也即若以修菩薩行可得何果來問,則對之以「漸證實際」是也。
綜合以上所說,順之禪師所言「四對八相」可圖示如下:
〇 牛 牛 [〇/犇]
理佛性 見性成佛 三乘求空 漸次見性成佛
[牛/〇] 卍 [〇/牛] 王
契果修因 因圓果滿 求空精行 漸證實際
這一圖示中,第一組之「牛」相表徵「頓機」,「牛」著于圓相之中表示頓見真如性體而成佛。
順之禪師又以「兩對四相」表徵「遣虛指實」的證悟心性的過程。
第一對為[牛/人]相與人相。[牛/人]相為「想解遣教相」。順之禪師解釋曰:「若有人依佛所說一乘普法,善能討尋,善能解脫,實不錯謬,而不了自己理智全依他人所說。」這是說,此種禪修之人雖能對佛所說教法理解無誤且能依之修證解脫,但卻不了解解脫的根本在于自己的心體,並不能將希望依托于他人的說教之上。若有人以此相來問,則可「去上頭牛字對之人。」人相者,「識本還源相。經云:『回神住空窟,降伏難調伏,解脫魔所縛,超然露地坐,識陰般涅槃』者,即此相也。」至于為何仍須去掉上頭之「牛」字而不去掉圓相中心的「人」字,順之禪師解釋為:「圓相中心人字者,表理智;上頭牛字者,喻人想解。若有人雖依教分析三藏教典,而未顯自己理智者,盡是想解。想解不生,則理智現前故。」這一由[牛/人]相演進至人相的過程,表明禪宗對于「藉教悟宗」的典型態度。對于「何故不許凡人依教學法耶?」的疑問,順之禪師明確回答說:「若是智者,依教何用識心?凡人依教無益。」「約上根人依教便悟,直現理智,決定明了。若約下根,依教不悟,想解無益。」于此,順之禪師認為上根之人依教聞法,可以因之而悟見心性,因其並不會執著于教法言語,因而教法可以成為禪悟的中介。下根之人因為對教法文字易產生執著,因而憑藉教法文字難于頓見佛性,故說「無益」。但是,當有人引用教典所說:「聞佛教者,盡成聖果。又云一毫之善發跡駐佛」來反詰時,順之禪師則辯解說:「下根人依教薰種,待後世者。誰言無益?」這里,他又將下根人「藉教悟宗」的效用下推到後世。如此一來,順之禪師就將經教對于下根之人無益僅僅限于「此世」。這樣,「依教便悟」實際上主要是針對「頓機」而言的。對于來世方可解脫的漸次修行來說,經教仍然是有益的。
第二對為[人/牛]與人相。所謂[人/牛]相,順之禪師解釋為「迷頭認影相」。具體而言,是指「若有人不了自己佛及淨土,信知他方佛淨土,一心專求往生淨土,見佛聞法。故勤修善行,念佛名號及淨土名相。故表此相也。」此相實際是指代,向外求取佛法,而不了解自心即佛、佛即自心的修禪之人。若有人以此相來問,順之禪師云,「則去圓相下牛字對之 人 」。人 相是「背影認頭相」。為何[人/牛]相去除人下之「牛」字而變成人相?順之禪師釋之為:「眾生未發真智,未達真空,故專求他方淨土及佛,往生淨土,見佛聞法。眾生若回頭發智,達得真空,自己佛及淨土一時齊現,不求心外淨土佛。故不去圓相中人字,去下牛字也。」
此「兩對四相」的主旨是教禪人自己體會本心即佛的唯心淨土思想,從而樹立自性自度的修行決心。其核心是人相。所謂「遣虛指實」,「虛」指他力解脫,依教依法解脫;「實」指自性、自心、本心。因此,由[牛/人]相及[人/牛]相向人相演進的過程,昭示的是一條自悟自度、依心不依教的證悟路徑。用圖表示則為:
[牛/人] 人
想解遣教相 識本還源相 人
[人/牛] 人 本心自度
迷頭認影相 背影認頭相
順之禪師所言「四對五相」為:
第一對,據《祖堂集》載:「<,此相者,舉函索蓋相,亦名半月待圓相。若有人將此相來問,更添半月對之。此則問者舉函索蓋,答者將蓋著函。函蓋相稱,故已現圓月相也。圓相則表諸佛軀體也。」《人天眼目》所引順之禪師之語與此大致相同,唯有「舉函索蓋相」之圖式為∨。[⑦]「函」、「蓋」之喻大概來源于石頭希遷的《參同契》。希遷認為,禪宗各家用以表現禪悟境界的方式有明有暗,風格各異,各有側重。但是,仍然可以從理事圓融方面來貫通。因此,希遷說:「事存函蓋合,理應箭鋒柱。」[⑧]順之禪師于上引文字中所言的「舉函索蓋」及「將蓋著函」,亦應該指稱理事圓融的義理。「函蓋相稱」而「現圓月相」,此中的圓月相則指「佛軀體」,即法身。顯然,此對圖式昭示的是理在事中、事不離理的理事融合的思想。
第二對,據《祖堂集》載:「〇,此相者,把玉覓契相。若有人將此相來問,圓月中心著某字對之。」《人天眼目》所載與之略異:「>,此名抱玉求鑑相。若將此相來問,即于其中書某答之。」[⑨]上述二引文,解釋略異而可互參,但圖象卻不同。從「玉」的圖例及此「四對五相」的數目考慮[⑩],應以《祖堂集》所載為是。順之禪師以為,問者若以圓月相來問,意思即為「把玉覓契」,或曰「覓良鑑」[11],因而答者可以隨緣應機,「識珠(玉)便下手」[12],可以在圓相之中書寫某字答之。此對圖象包羅極廣,故而其含義因其使用語境不同而有差別。
第三對為ム與佛相。所謂ム相,為「鉤入索續相」。順之禪師曰:「若有人將此相來問,某字邊添著人字對之。此則問者釣入索續,故答續成寶器也。」此處,《人天眼目》記為「鉤入索續」。因為答者所言佛相為「寶器」相,所以,應該以《人天眼目》所言為是。這里,于「ム」字左邊添「人」旁成「仏」。「仏」即古「佛」字。
第四對為佛與土相。順之禪師說:若有人將佛 相來問,又可「作圓月相中心著土字對之」。土相為「玄印玄旨」[13]相,順之禪師釋之為:「回然超前現眾相。更不屬教義所攝。若有人似個對面付果,然不見故。」這是說,佛性真如實際上存在于眾生當下之心中,然愚鈍者日日用之而不知覺,正如「三祖云:毫釐有錯,天地玄隔,然不無玄會之,誰能識此相也?」順之禪師由之將禪人頓悟的過程描述為「參玄」。
順之禪師所謂「四對五相」所傳文字、圖象略嫌混亂。大致而言,第一對為半月相而將其添作圓月相,第二對為圓月相中書某字對之。上述兩對系主、客之間借助于同一圖象而做的寫與改,最終只形成一個完整的圖式。因此,這兩對只算作「二相」。這兩種情形,並不是順之禪師個人的發明,在《慧寂語錄》中就可以找到例證。如慧寂某次「因梵僧來參,師于地上畫半月相。僧近前添作圓相,似腳抹卻。師展兩手,僧拂袖便出。」[14]又「有僧畫此〇相,以兩手拓,如修羅掌日月勢。云:『是甚麼字?』師乃畫此卍相對之。」[15]這樣的例子還可以找到一些。第三對與第四對則構成一個詮釋循環:
ム 佛 土
鉤入索續相 已成寶器 玄印玄旨相
這一詮釋循環是順之禪師的創發。它可能昭示的是一種眾生由不悟即迷相(ム)至悟(佛),再望果(佛)索因(土)的修證過程。
以上依據《祖堂集》所載順之禪師之文及《人天眼目》所引片斷,對順之禪師所闡述的「作相示意」方法做了初步分析。從上述分析可知,順之禪師分三層對溈仰宗「作相示意」的方法進行了具體化。第一層「四對八相」的核心是證悟的遲速;第二層「二對四相」強調的是自悟自度的禪宗宗旨;第三層「四對五相」似乎有些龐雜,難于驟見統緒。可能有概括前二層之「余」的意味。將這一解釋系統與溈山靈祐、仰山慧寂的實踐示例比較,就可見出順之禪師「理性」化的痕跡較為彰明。這一動向,與唐代後期「教禪一致」說的影響、流行有關。同時,用圖象說明證悟之遲疾,融合頓悟、漸修為一體的意圖也很明顯。這樣的兩方面,《祖堂集》所載順之禪師其它兩篇論文對其有明確的論證。
三、頓悟與漸修
《祖堂集》說,順之禪師「有時說《三遍成佛篇》,于中有三意」:「一者證理成佛,二者行滿成佛,三者示顯成佛。」所謂「證理成佛」,禪之禪師釋為「知識言下,迴光返照自己心原,本無一物,便是成佛。不從萬行,漸漸而證。」所謂「行滿成佛」,順之禪師釋之為「雖已窮其真理而順普賢行願,歷位廣修菩薩之道。所行周遍,悲智圓滿。」所謂「示顯成佛」,順之禪師是指「為眾生示顯」佛祖「八相成道」,亦即「從兜率天退、入胎、住胎、出胎、出家、成道、轉法輪、入涅槃等八相成佛。」順之禪師又說,「八相成道是報化,非真。」具體地說,「此釋迦是賢劫千佛之中第四佛也」,而佛之「真體」只能是理體,即法身佛。
順之禪師此文所言有三方面的來源:一是慈恩宗的理佛性、行佛性之說;二是華嚴宗澄觀之「三聖圓融觀」;三是三身佛的說法。順之禪師將此三者結合為一體,力圖揭示出有別于頓悟而又可以補充其「不足」的別樣的修行法門。順之禪師明確說:「證理成佛中,若說體性都無一物,通論三身不無。」這是說,從真如理體而言,佛之體性「都無一物」;但從方便施教看,「三身不無」。順之禪師接受了華嚴宗「一佛二菩薩」的「三聖圓融觀」,並引用李通玄所說:「一切諸佛皆從文殊、普賢二大士成佛菩提也。又云,文殊、普賢為諸佛作少男長子,故知三人樂為主伴耳。」[16]但是,若將順之禪師此文與澄觀《三聖圓融觀門》相對照,便可發現,順之是大大簡化了華嚴宗的說法。順之禪師只是以「遮那是理,文殊是智,普賢是行」的單一意義上組合出二層含義:第一,「理、智、行三人同體故。一不可舍也。」第二,「一佛二菩薩樂為主伴,一本體無上遮那為主,以見性智功文殊為伴,以萬行福力普賢為伴。」[17]順之禪師此文的核心旨意可以用一句話概括:頓悟理體而不廢行願漸修。這一點是順之禪學思想的顯著特色,此亦可以從《祖堂集》所收的禪師的另一篇文章《三篇》之中見出。
《祖堂集》有云:「師有時說《三篇》,于中有三意:第一頓證實際篇,第二回漸證實際篇,第三漸證實際篇。」此文是以「該通仙人」為眾生說法的形式表述的,甚為奇特。關于「頓證實際」,順之禪師藉該通仙人之口說:「若有眾生無始已來不悟性地,輪迴三界,隨緣受報。忽遇智者演說真教,頓悟性地,便成正覺。不依漸次,故名為頓證實際。」這是南宗禪系共同的主張,不足為奇。順之禪師的獨創性在于引入「華嚴三聖」為其張目。由于華嚴學的「普賢行」特重頓悟後的願行實踐,因而這一論證方式本身就已經暗中改變了南宗「頓悟實際」的原本意蘊。「回漸證實際篇」引入「三乘歸一」的教義,更增大了其融匯教禪為一的歸趣。所謂「回漸證實際」是指「聞三乘漸教,悟三乘法」的修證路徑。順之禪師以為,「回漸證實際」與「結頓證實際者不異」而同歸。原因在于二類眾生都是「自回隨緣之心還照實際之理也。」《三篇》之「漸證實際篇」云:「若有眾生無始已來,不悟性地,輪迴三界,隨緣受報。忽聞漸教,信解漸發,寄因六位,經三祗劫難忍能忍、難行能行,斷惑成德,始得無漏真智,露顯法身,故名為漸證實際也。」至于「漸證實際」之人與頓悟實際之人有何異同,順之禪師仍然以「小水歸海,全同一味。漸解歸源,豈有兩般?」作答。
四、結語
從上述對《表相現法》、《三遍成佛篇》及《三篇》三文的分析,可以明顯看出,順之禪師的思想是很有特色的。其理論梗概可用三句話概括:一是「作相示意」的系譜圖;二是融匯華嚴思想于其中的「三遍成佛」義;三是頓悟、漸修融合的修證路線。三文的論題各有側重,但線索仍然是清楚的,即建立于「教禪一致」基礎之上的頓悟與漸修融合的思想。這一禪思想,可以看作順之禪師對溈仰禪法的發展。這種發展既有明顯不同于靈祐、慧寂之處,但卻並未完全改變溈仰禪法的總體特徵。從《祖堂集》及宋代禪籍的相關記載看,順之禪師的學說是有很大影響的。這完全可以算作新羅僧人對于中國佛學的貢獻。
(原刊于《禪學研究》第四輯,江蘇古籍出版社,2000年8月出版。)
[①] 《祖堂集》卷20《五冠山瑞云寺和尚》。
[②] 《祖堂集》卷20《五冠山瑞云寺和尚》。
[③] 《祖堂集》卷20《五冠山瑞云寺和尚》。
[④] 韓金鍈泰著、柳雪峰譯《韓國佛教史概說》第75頁,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94年版。
[⑤] 語風圓信、郭凝之編集《袁州仰山慧寂禪師語錄》,《大正藏》第47卷,第582頁。
[⑥] 《祖堂集》卷20《五冠山瑞云寺和尚》。以下未注出處之引文均見于此。
[⑦] 宋智紹集《人天眼目》卷4,《大正藏》第48卷,第322頁。
[⑧] 希遷《參同契》。
[⑨] 宋智紹集《人天眼目》卷4,《大正藏》第48卷,第322頁。
[⑩] 也就是將〇相即「玉」相不作「四對」中的獨立圖像看待。
[11] 宋智紹集《人天眼目》卷4,《大正藏》第48卷,第322頁。
[12] 《祖堂集》為「珠」,《人天眼目》為「玉」。
[13] 宋智紹集《人天眼目》卷4,《大正藏》第48卷,第322頁。
[14] 語風圓信、郭凝之編集《袁州仰山慧寂禪師語錄》,《大正藏》第47卷,第586頁下。
[15] 語風圓信、郭凝之編集《袁州仰山慧寂禪師語錄》,《大正藏》第47卷,第586頁中。
[16] 《祖堂集》卷20《5冠山瑞云寺和尚》。
[17] 《祖堂集》卷20所載有誤。原文為「文殊為主」、「普賢為主」,現據文義徑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