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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禪日記 二(金滿慈夫人)

參禪日記(二)

金滿慈夫人

六月二日 晴

晨六時打坐。

今天周六,他們一早帶小妞去加拿大慶祝結婚紀念。預計明天下午回來。我也準備在這兩天盡量用功–打坐、看書。除了為小妞母女修改一兩件衣袖之外,時間不作別用。總之一到周末樓上總是空的。如果恰遇女兒他們也不在家,就會靜得如古寺一樣。最怪的是連過路的車輛也都不多,尤其天氣又冷,人們大都留在家里看電視。美國的電視一天二十四小時不停的,半夜就放長片。

晚間仍看《楞伽大義》。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六月三日 陰

晨六時打坐。觀想–頂法。

晨坐三小時,不覺時間過去了,不知不覺地似乎只是一會兒功夫。其實我每天晨坐的時間總覺不夠,尤其記著時間就坐不好。今天我聽到電話鈴響,沒有理它,我想天掉下來也不過壓成一塊肉餅,沒有什麼大事。

下午看了《佛法要領》,又打了兩次坐。一直到五點,他們要回來了,我又去廚房做晚飯。七點他們才回來。

晚間仍看《楞伽大義》。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六月四日 雨

晨六時打坐。觀想–頂法。

昨夜一夜小雨,今日未停。下午帶小妞站在廚房窗內,見後院牆腳下的薔薇都東歪西倒的沒有幾枝花了。我知道那兩株粉紅薔薇的季節已成過去,明年再見了。此地花的季節為時過短,除了氣候之外,也許還有其他因素。現在瓶內還有幾朵盛開的,看來三五天還不會謝。我忽然後悔不該折枝:第一,它生在牆角下是過去屋主栽的,它為什麼一定要供人欣賞呢!第二,今年折了許多,會不會妨礙它的發育。種子都分散了,明年的花會不會受影響呢!

晚間我看《習禪錄影》,老師在靈岩寺閣樓上修什麼法?(懷師批示:修止觀。)說:「剎那之間,這一點靈光自己把它觀起來了,靈靈明明一下就幾個鍾頭下去了。」我不知道所謂靈靈明明的這點靈光是什麼?是不是靈明的自性?可以用觀想起來嗎?(懷師批示:此時之靈靈明明,是指自我心量性境。一點光明,是指有心造作明點觀想時之意地現量,故起一點光明。須知此觀想造作起來之光明,乃性空中緣起性之假有觀。靈明自在,乃緣起性空之自在境,但此二即一,一即二,終須住而不住,方為究竟。)

寫完日記,十一點,打坐。

六月五日 晴

晨六時打坐。

現在天漸長了,六點已是黎明,六點半天就大亮。可能是我常觀想頂法,頭頂會痛,但不嚴重。過去頂骨會響,現在不響了。似乎是從後腦往上推起痛,影響到兩目也覺疲倦。想睡覺。(懷師批示:觀頂法時稍久,應直上而觀空。初習修者,不可久住頭頂,不然,當然會頭痛。如住頂一晌,或又轉觀足趾,則可調柔而免痛覺。然終不如觀空之為勝也。)

下午帶小妞玩。後院的草長得好高了,因為沒有人剪,大門外的草坪是房東來剪過的,頗覺整齊。這兒的好處,夏天不必剪草,冬天不必鏟雪,如果是住宅區,四周人家都剪草種花,收拾得整整齊齊,如果一家不同,自己也會不好意思,所以有些人家就只得請人整理。而美國人工之貴,可不簡單!

晚間仍看《楞伽大義》。我不懂真意何以要造一個明點,如果我不去體會它,它是不是一直就在那兒的,只是過去我沒注意而已?(懷師批示:自性光明,乃強說光明,原本非相。定久光生,乃性光之第一反映。至于意境造作(觀想起來)之光明,無論一點明點,或大光明境,即同第三重之投影。由此等次,由意業所生,重重投影,光光互照,統乃即真即幻,並非究竟。但亦非不究竟。到此須理覺,不可全仗事(工夫)定也。又:黑暗亦即自性業識之變相,此尤須知也。)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六月六日 陰

晨六時打坐。

我現在有個看法:我想我現在是在覺的階段,最初是不覺,現在是覺,覺來覺去,習慣成自然,等到無功用行而不逾矩,就是離覺又進一步了。我是說不清楚。

老師說呢?(懷師批示:有此見解,足堪孤峰頂上,獨自閒修,成就緣覺–獨覺–佛位去也。但我不希望你只成獨覺而已。一笑。)

下午帶小妞玩,見牆下的薔薇全部凋謝了。它來人間實在只是一瞬。我記得我插花換水,不過五六次。雖然說它明年還會再來,事實上再來的只是它的下一代,並非它本身的復活,而是後代的繼承。宇宙間的生物又何物不是如此!所謂:「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

晚間仍看《楞伽大義》。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六月七日 雨

晨六時打坐。觀想–灌頂法。

在晨坐中,我常常想到什麼法,就觀想什麼法。然後空掉,又是心一境性,性空緣起的妙有法門,不知這種修法,對不對?(懷師批示:對的。)

下午帶小妞看電視。我去廚房給她拿果汁,路過書架,有意無意地,我怎麼覺得那些中文書我一本都看不出來是什麼呢,所有的字一個都認不得呢。仔細一看,原來所有的中文書都被倒置了。我才想起來,上周末這家男主人心血來潮,一時的高興,整理了一下書架,把所有的中文書都倒放起來了。難怪我一個字都不認得哩!這使我記得讀中學的時候,在從北平開往天津的火車上,一個男生看英文報,坐在他兩旁的女生伸頭望了一眼,回頭相視而笑。我好奇地遠遠地注意一下,原來報紙拿倒了,他並不知道。我也忍不住地笑了。有人說:「道德可以冒充,學問不能做假。道德四兩可以算半斤,學問半斤只能算四兩。」

晚間我看《楞伽大義》。寫日記。十一點半,打坐。

六月八日 陰

晨六時打坐。觀想–頂法。

我體會到意境上的明點,是活潑的,它已不似從前那麼難找了。似乎我用觀想的方法把它拉出來了。不管何時何地,只要一想到它,它就在那里。哪里呢?不知道。總之不在內、外、中間,說不出是什麼地方,只有自己知道。老師說呢?(懷師批示:本來不可以有定位。)

下午帶小妞玩。梨樹枝葉茂盛,但尚不見果實一點影子。小妞每天去看一次,她問我梨在哪里?我說天氣還冷,它要等天暖了才來。她也信了。

晚間仍看《楞伽大義》,看到三種意生身,我最喜歡覺法自性性意生身。我能體會第八不動地的境界,但只是體會而已。要如何才能證得呢?老師何以教我?(懷師批示:才說一不動地,早就動了矣。真正之不動地,即大動時,元在未動處也。此須參透證知。)

寫完日記,十一點,打坐。

六月九日 陰

晨六時半打坐。

今天周六,他們帶小妞出去了。我隨便吃了兩塊面包,一杯清茶,在後院站了一下,回室準備看點書,無意中發現一本舊書,唉!我又一覺,我太戀舊,這是我最大的毛病,修行人的大忌!譬如這本舊書,早已無用了,只為它是在北平同一位好友逛書攤買來的,而她在抗戰時就已去世,我一直保留這本書到現在。提起逛書攤只要是在北平讀過書的人,都會懂。當然買舊書多半是為便宜,但我還有另一個緣故,不知會不會有人與我有同感,就不得而知了。我喜歡買舊書主要的是為舊書上常有批注。因為各校老師講的資料不同,可以得到一些值得參考的東西。有一次就有一本又髒又一大股煙味沖人的書被我買來,因為上面有些相當好的資料,買一本書就等于買了幾本參考書。可是那本書的氣味,簡直叫人受不了。我想那本書的主人,一定如古時捫虱談文的書呆子!于是我就捂著鼻子,戴了口罩,忙忙地把上面的注釋抄在一個筆記本上,然後把書丟進垃圾箱里,自己有洗了個澡,才算了事!學生時代真是天之驕子,一個人如果永遠長不大,才是福氣!

晚間看《楞伽大義》。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六月十日 陰

晨六時打坐。觀想–水火合。

我常在晨坐中觀想我喜歡的觀。如白骨觀,我喜歡自己變成一個白如珂雪的人,尤其白骨流光觀。但我又必須請示老師才能放心去做。我不懂可不可以愛怎麼觀就怎麼觀?

下午帶小妞玩。後院野花遍地都是,可以勉強說,綠草如茵,雜花似錦。梨樹也可看到了小果實,可是要仔細地看,因為太高。小妞說她看不見,其實不是看不見,而是她不懂。她分不出葉子和小果實來,因為果實太小了,幾乎似一片卷起的葉子。大人也要慢慢看才分得清楚呢!

晚間仍看《圓覺經》,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六月十一日 晴

熟睡中被人叫醒,天還未亮,距黎明還有一段時間呢。聽說看火,我急忙披上棉襖,開門一問,原來是馬路那邊失火。這家男主人說好看得很。他抱著小妞,一家人都站在前門走廊上看火。我擔心那家店里面的人是否都出來了!只見火光沖天,救火人員只用皮管對準兩邊鄰家直沖,因為怕波及鄰舍,但對那失火的房屋不救,看著一棟房子整個燒完。據說房子都有保險,不值得救了。這時天已大亮,一些人來看熱鬧,背著照相機來照相,大家都是隔岸觀火。沒聽到有人問問那家商店里有沒有人受傷,也沒人說聲可惜,好好的房子就燒掉了!看完火,回屋關上門打坐。心不太靜,可見定力不夠!

晚間仍看《圓覺經》。寫日記。十一點半,打坐。

六月十二日 陰

晨六時打坐。

這幾天身心都有一點轉變,似乎內心有一點空無所有,不著邊際地彷徨,也不是靜,也不能說不靜,不想吃,卻想睡,又不一定睡得著,只是兩眉發脹,頭不痛,也不暈,但總覺得有一個頭的存在。這是說,在平時身體上,哪兒不痛就不會隨時注意到它的存在。(懷師批示:到此應從頂門梵穴上空,升華而虛空合一。或以白骨觀法而觀頭骨空了而化光,而虛空合一,但終亦不住空相。)

下午帶小妞玩。房東叫人來把太高的雜樹砍倒了,草地上亂糟糟的,小妞過不去,叫我抱她。我也就試試我的力量,到梨樹下抬頭望望,果實又大一點了,小妞問我梨什麼時候熟?我說八月吧,我又不是百果仙子,哪會說得準!其實小妞不大吃水果,只是好奇好玩而已。

晚間仍看《圓覺經》。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六月十三日 陰

晨六時打坐。

天陰氣候變得很冷,六月中仍穿毛衣,必要是如不開暖氣,還要穿棉襖。下午帶小妞玩。接到一封台灣朋友的信,據說台灣今年奇熱,大家都在叫苦,很羨慕我們這兒還能穿毛衣呢。殊不知我正懷念南台灣的冬天呢!總是豔陽高照,不冷也不熱。

今夜在未寫日記之前,也沒打坐,也沒看書,不知怎麼,心忽然靜了下來,就如坐在沙灘,靜觀河流。恬靜極了!眼睛看的是這間小屋,耳朵聽的是外面的音樂,什麼都清清楚楚,就是不與它們相應。(懷師批示:此乃暫得靜境,亦屬用心緊切久了,偶然得靜,亦屬依他起境,並非自得自在。)我試想:平時不喜歡的事務,或最討厭的熱門音樂,或那種哭腔調的印度音樂,現在都不厭煩,總之起不來一點念頭。似乎它是它,我是我,各不相干。老師說呢,是不是出神了?(懷師批示:此境並非出神,乃神凝氣聚之一種粗象。)我喜歡這種睜起眼睛出神的境界,保持了一段時間。(懷師批示:對的,此境愈持久愈好,定久即當轉化,又進另一妙難思處。)

寫日記。十一點半,打坐。

六月十四日 雨

晨六時打坐。

昨夜特別冷,室內又開了暖氣,還以為要下雪呢。還好,下的是雨。下午帶小妞玩,因為下雨,不能出去,就帶她貼相片,把她小時侯的照片一張張地貼起來。她大了,大孩子不能只給她吃就了事。我現在才懂得,過去在大陸我常常奇怪為什麼有些人喜歡帶孩子串門,確實成天帶著兩三歲的孩子,只在這棟房子里打轉,是不太容易呢!但我怕串門,我情願另想辦法,也許自己會累一點。

晚間看《圓覺經》。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夢中人何以叫中陰身呢?為什麼中陰一隔就會迷呢?何謂成性存存?(懷師批示:夢中身,乃屬意識范圍,不叫中陰身。中陰身隔陰而迷,乃因定慧力之未充也。「成性存存」乃《易經系傳》上一句話,即是說此自性常住,不生不滅之大定也。)

寫日記。是一點,打坐。

六月十五日 晴

晨六時打坐。

在坐中眼前是似云又似霧,白茫茫地飄動,有時又透出一片光芒,但意境上用觀想定住的那顆星卻不動。我不敢久定,因為它的光芒會變大,愈定愈亮,會變成只有光而不見星了。(懷師批示:定久是好的,光愈大,愈亮,是勝境,由定之功德而生,但不執不離即可,不可生避畏之念也。)

在坐中我覺得有一個能知一切的東西,它什麼都知道,還能做主,譬如聽到外面的聲音,它可以只要知而不要住。它也能知妄念的生滅情形,也能暫停意識的流注。(懷師批示:此之一知,眾妙之門,等同佛覺也。參之。)但它無相,比過去意境上的那個明點更無相。只能體會,不能言傳。我不知道這東西能否把它觀起來?老師說呢?(懷師批示:到此何須再加觀想?即此靈覺亦不執住即可矣。)意境上的明點,開始就是顆星,只是隱現不明。而它沒有一點影子,如何觀呢?(懷師批示:不觀自觀,方為大自在之覺照,是為上品,到此不須再求有相之光明點矣。)

晚間看《圓覺經》。所謂全妄即真,是不是說真是妄之體,妄是真之用,亦即全波是水之意?(懷師批示:你說對了。)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十一日夜十二點十分閱。)

六月十六日 晴

晨六時打坐。

今日周六。連晴幾天,以此地而言,頗不容易,加上這家男主人今天有事,他們不準備帶小妞出門。于是女兒勸我出去走走。冬天一降雪,地上滑,我就足不出戶了。此地的冬季又特別長,所以我能出門的日子並不多。現在小妞要去公園,我們就帶她到附近的公園看看。這地方雖不大,公園和教堂卻不少。但所謂的公園只是一片草地,幾棵大樹,其中有四五種娃娃玩具而已。今天太陽大,我們又都穿著毛衣,還是好冷,所以沒有人去。我們帶著小妞忙忙地繞了一圈。女兒提議到市區走走,于是順著馬路到了市中心,不料正值大拍賣,每家商店門前都擺著一些東西,大半是女用的衣裙之類。小妞要吃東西,,遂帶她到一家點心舖吃了一點甜食。再慢慢地散步回來。

晚間看《圓覺經》。十一點打坐。

六月十七日 陰

晨六時打坐。

今天星期,他們午飯後帶小妞出去了,去鄰鎮看印第安人跳舞。據說印第安人原來也是東方人,而且和中國人有關系。他們說新大陸原本與東方相連,因地震關系變成海洋而中斷。印第安人還把他們祖先的照片在電視上放映,有點類似中國的古裝,看上去似是而非的。總之人間的事說不完,這是強權勝公理的時代。每年美國慶祝哥倫布節日時,誰知道印第安人作何感想呢?

晚間看《圓覺經》。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六月十八日 晴

晨六時打坐。

老師講過,在將醒之際,那一段時間,多保持一下最好。我也有此經驗,就是將醒還未完全醒來,當然還沒睜開眼睛,那種是半睡眠狀態,那種境界好極了。

下午帶小妞玩。站在後院往前看,馬路上來往車輛很多,但沒有喇叭聲。據說美國只有兩種車興按喇叭,如果聽到不斷地按喇叭,就知道不是喜事,就是喪車。否則就是你的車妨礙了別人,人家按喇叭表示抗議。除了這些,不興隨便按喇叭的。我記得國內隨時都有喇叭響。按喇叭是叫人家讓路,此間只有喜車和喪車才有此特權。它們是要爭取時間的。其余的人都照交通規則走路,誰也不必讓誰。若遇老弱兒童,則駕車的人就會自動停下來,讓他們先走,不會按喇叭叫人家讓路。而且他們的車子都是魚貫而行,前面的一停,後邊的一定停,不興超車。所以市區里很少發生車禍(當然不是說絕對沒有)。他們也就不懂得何謂市虎了。

晚間看《圓覺經》。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六月十九日 晴

晨六時打坐。

近來比較會做夢,幾乎十天半月就有一個夢。昨夜的夢是這樣:出門走了幾步,見前面太黑,急忙回頭,就在這一轉頭的時間,四周就一片漆黑,那種黑無法形容,如濃墨一般。于是我抬頭四望,見前面高處有兩扇小窗內有燈光,這時在我站的地方也有一片從窗內射出來的光明了。我正要爬上去看看,忽然記起人家說人死了就是在一片黑暗之中,有燈光之處就是你投生的地方,我一想不去了。忽然心頭一亮,又記起所有境界都是虛幻,不會常的,索性閉上眼睛待起自變。這樣就醒了。(懷師批示:中陰有此一境象,倘如惡業重者,即此一點亮光亦無。乃會遇此境,有此一念覺甚好,不然真又隨境轉去了,險哉!險哉!)

下午帶小妞在前門轉轉,門口停著幾部空車,行人多半是附近的住戶,不是去對門雜貨店買午餐,就是去隔壁洗衣店洗衣服。遠處的人就不會走路到這里來。

晚間看《圓覺經》。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六月二十日 陰

晨六時打坐。

上午陰雨,下午晴了。小妞要我帶她出去,我告訴她地上濕有螞蟻,等太陽多照一下,地乾了螞蟻就會走。她最怕蟲子,所以也沒有吵,乖乖地看電視。據她的老師說她是全校最好的學生。遇到有人參觀,大半是她表演,因為她心細很少錯誤。不足四歲能在卡片上簽中英文的名字。雖然不太整齊,都清楚地看得出來。她最大的毛病是飲食方面,不但不吃肉類,任何炒蔬菜她都不吃,只會吃酸奶拌飯或白面白飯,或印度的東西有酸奶做的。真沒想到遺傳有這麼嚴重!據說婆羅門(他們是最高級)世傳不吃肉類,他們是低階級人才吃肉。他們的餐館不用盤子,是用菜葉包飯菜,吃完了自己把菜葉丟掉,否則婆羅門人吃過的盤碗若被低階級人碰到,彼此都會感到不幸!當然他們輕視人家,人家也就自卑不願去惹他們。

晚間仍看《圓覺經》。寫日記。十一點二十五分打坐。

六月二十一日 晴

晨六時打坐。

女兒她們學校放暑假了,別的地方暑假有四個月,此地只有三個月,寒假一個月。大約為氣候不熱之故。記得小時候在東北讀書,暑假一個月,寒假兩個月。女兒在波士頓讀某大的時候,暑假四個月,寒假是大考後一個禮拜,聖誕節一個禮拜。又忙著注冊,第二學期有開始了。各處寒暑假時間長短不同,我想大半是氣候關系。今天他們又帶小妞去賓州劉教授家,因為長途電話費太貴,在朋友家打,不方便。所以說好明天晚上由我打過去。一方面我知道她們平安到達,另一方面他們知道家里無事,大家都可放心。他們走後,我除了洗澡、吃飯、稍稍休息一下之外,所有的時間都用來看書和打坐。

晚間看《圓覺經》。十二點半,打坐。

六月二十二日 陰

晨六時打坐。

他們不在家,坐中我把時間觀念空掉,盡量延長時間,能坐多久就坐多久。好在現在打坐,腿無痛、麻、酸等感受,問題是現量境不易保持太久。奇怪的是兩足的大趾和腳心常常跳動,趾甲長得太快,隨時要記著修剪,否則坐中會被它妨礙。

今晨一坐三個小時,接著讀筆記。這幾本筆記都是各書上的重點和老師的批示。看起來特別入神,有時候譬如參究體會意境上那點妙有,身心都能滾進去,一下時間過去多久,自己都不知道,似乎入定了。所以早上看書最好,因為精力充沛。但平時沒有這分時間。如今天只看了幾段,就十二點四十分了。我覺得有點餓,才想起來沒吃早點。忙進廚房吃了午飯,在後院站了一下,回屋看《圓覺經》。三點打了一次坐。我認為白天打坐不比晚上差。晚飯後,八點給女兒去了一個電話,然後又看筆記。寫日記。十二點一刻,打坐。

六月二十三日 雨

晨六時打坐。

今晨仍一坐三個小時,然後看筆記,我又感到餓了,一看鍾整一點。真奇怪,看書太容易打發時間了。如果是做家事,或做針線,一天可做不少,成效可觀。像這種要用功的書,有時看出了神,一呆就呆上半天,所以她們在家我總要記住時間。從前我奇怪打七的人為何會那麼能吃呢?女兒也說打七會餓。現在我懂了。如我一天多打一兩次坐,多看幾個鍾頭的書,不吃早點就會餓,人家還要動要跑呢!今天三點打一次坐,六點又坐一次,晚飯後,九點又坐一次。然後看《圓覺經》。寫完日記,一點半打坐。

六月二十四日 雨

晨六時打坐。

今晨仍坐三個小時,然後看筆記,十二點整打了一次坐。我覺得子時和午時打坐有點不同,但又說不出所以然來。今天他們要回來了,連日的雨,不知路上好不好走。賓州地方很大,和我們這兒紐約州一樣,地方很寬。所以雖然我們這兒出去不遠,就屬賓州地界,但劉教授家距此有七八個鍾頭的車程,到家也不可能太早,所以我在午飯後在後院站了一下。這時天已晴了,地上也不太濕。回屋看筆記,三點鍾打了一次座。下坐已五點半,忙進廚房做晚飯。七點他們才回來。小妞幾天不見了,飯後在我屋里玩了一陣才睡。我仍看《圓覺經》。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六月二十五日 晴

晨六時打坐。

下午帶小妞玩,看電視,又帶她去後院看梨樹。現在果實有點樣子了,連小妞都看得出來,用小手指點著說這一個,那一個的。我奇怪這兒的果實何以長得那麼慢,大約是氣候太冷,不易成熟。熱帶就不同,記得台灣故居鄰家的芒果樹,不知怎麼就長起來了。提到院子里栽果樹,又是此地的一個優點。我們後院並無圍牆,也無樹籬,而鄰家的孩子也並不少,從來沒有人來打擾。記得故居鄰家那棵芒果樹,一天到晚都有附近的孩子來,甚至因此孩子們打架。更傷人的是,如果誰家孩子從樹上掉下來,大人還會吵架,半夜都有人在樹上玩,不回家。後來那家主人一口氣砍了三棵果樹。所以我從來就不主張院子里栽果樹,不料此間卻很安靜。

晚間看《圓覺經》。十一點,寫日記後打坐。

六月二十六日 陰

晨六時打坐。

將下坐,就聽到有人敲門,我已知道是誰。開門一看,果如我所料,那位中國老太太來了。她說晚上睡不著,半夜起來看電視,美國電視半夜放長片,就為這些睡不著的人,或夜間有工作的人。譬如當大夜班的護士,在照顧病人之暇,又不能睡,就可用電視為伴。這位老太太有糖尿病,我勸她少吃點,她卻勸我多吃點。當然她有她的看法。她認為委委屈屈地最後還不是一死?不如得樂且樂的好。我也同意她的看法。可惜我的個性不同,既不愛玩,又懶得吃,看來是天生的出家命了。

晚間仍看《楞伽經》。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六月二十八日 陰

晨六時打坐。

今晨坐中恍恍惚惚,似在虛無杳冥之間,這是坐中最好的境界。但這種情形自打坐以來還是第一次,這時是亡身亡心的,但其中又有一個能做主的東西,並非空空洞洞。這境界非言語所能形容,我更不能用筆墨說清楚了。我只是覺得這是最好的境界而已。(懷師批示:此乃莊子所說的坐忘之境,甚好。但究竟言之,此境乃神識清淨現量之一面,可以暫住,不可以久戀;可以休息,而不可認為歸家穩坐之處。如以《法華經》理言之,此亦乃「化城」,並非「寶所」。)

下午仍帶小妞玩,看電視。現在的卡通真是進步了,有許多情節都是由童話改編的,人物都很漂亮,不似過去的卡通只逗孩子玩,亂七八糟的。現在的大人也可以看。小妞每晚睡時都由她媽媽念故事書給她聽。

晚間我看《圓覺經》。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六月二十九日 陰

晨六時打坐。

現在天越來越長了,六時天已大亮。因每夜下坐總在一兩點後,一睡到亮,太早起不來。人家睡不著,我卻睡不夠!

下午帶小妞玩,看電視。又帶她到後院轉轉,因為我每天反正要出去透透空氣,順便帶著她玩,一舉兩得。梨樹也漸漸大了,每下一次雨,梨就長大不少。這時似乎聽到電話鈴響,急忙進屋,小妞大叫,我只得回頭看她。等把她帶進屋里,鈴聲早停了。我們常接錯電話,希望又是錯的。

晚間看《佛法要領》。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六月三十日 陰

晨六時打坐。

我想五點起床打坐總辦不到。因為如果五點起來,下午就會疲倦,午間不能休息,只好作罷。今天周六,下午她們帶小妞出去了。我洗澡之後,順便洗洗衣服。又為小妞母女改了兩件衣袖,一面做針線。又想到一個問題,就是美國人都喜歡做木匠。一次我問一個女孩,何以他父親和她弟弟都是木匠。她說美國人即使不是木匠,也喜歡做木工,家里的桌椅最好是自己做的。只是拿一塊木頭,砍砍弄弄就成一件用具。不花多少錢,不費多少事,也不要很多時間,就可見到成果。他們也不無道理。

晚間我仍看《圓覺經》。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十一日夜十一點二十分閱。)

七月二日 陰

晨六時打坐。

小妞上午雖有三小時不在家,我並不閒,忙為她做午飯,送牛奶的,送果汁的,送蛋的,都得我從大門拿到廚房,放進冰箱。有時那位中國老太太來了,再陪她坐坐,就忙不開了。有時女兒買來肉類,一定得早上就做出來,否則晚間氣味還沒散完,這家男主人會受不了。這家到處都是印度香料味道,我們也習慣了。下午帶小妞去看松鼠。美國松鼠好大。在波士頓時,我們樓下院里隨時可見,大雪天它也出來覓食,它不怕人,也沒有人理它,想是太多之故。

晚間我看《楞伽大義》。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七月三日 陰

晨六時打坐。

暑假期間,他們忙教暑期班,仍然早出晚歸。小妞仍上半天學校(早上三小時)。因為一般父母都有暑期工作,所以孩子仍須進托兒所。其實小妞有我她可以在家的,但他們怕她下學期又不肯上學了,又怕她無玩伴。

下午帶她去看松鼠。梨卻相當大了,只是不熟。那位中國老太太又來了。多高興地用棍子打下一個,一看是爛的。因為不熟,打都打不下來。她說:「過一陣叫我孫子爬上去替你摘。」我告訴她,這兒鄰居早就說過,不要摘,也不要打,自己掉的才是好的熟的。她大笑。她說:「掉下來的都是爛的,如果換我住在這兒,我才不聽他的呢!」

晚間我看《習禪錄影》。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七月四日 雨

晨六時打坐。

下午帶小妞玩。她要看電視,電視上有兒童教育班,有老師教學,類似示范,她學到很多玩藝。這是一個有意義的節目。電視上的小說她不會看,我也不喜歡看。我只看那個長片:《追求明天》。每天半小時,似乎一輩子都演不完。因為人物熟習了,比較親切,但每次看完,我都把它空掉。過去我會為古人擔憂,現在不會了。現在知道連自身都是虛幻,何況故事!

晚間看《習禪錄影》。

我有一個問題:人在極度驚駭之際,頓然失去個我的感受,那一剎那是不是就是本來面目?(懷師批示:豈但在恐懼時,凡人在喜、怒、哀、樂至極度時,皆自接近性地,呈現性境之本來面目,但因平常不認知定力,不參透慧觀,故當面錯過,不自覺知,不能證自證耳。)

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七月六日 晴

晨六時打坐。觀想–白骨觀。

我不知道白骨觀可不可以隨時觀?我喜歡自己變成一個白骨人,白如珂雪,也可以把別人也觀成這樣,而且不一定在坐中,睜起眼睛也可以,很好玩。(懷師批示:當然可以隨時隨地觀,但在智境上,不可偏執耳。)

下午帶小妞玩,看電視,然後帶她去看松鼠。梨快熟了,松鼠抱著一個梨跳下來,順著路又到另一棵樹上去了。小妞問:「松鼠呢?」我說「它回家了。」小妞忙說:「再給它一個,它還有媽媽呢。」我說:「它會再來,再給它好了。」她笑了。赤子之心,純潔可愛,污染心都是後天的。記得她媽媽小時侯用一根樹枝打一只螞蟻,我先叫她不要打,她笑著以為好玩。于是我說:「你打它,它媽媽會哭啊。」她一驚,立刻停止動作,而且淚流滿面。從此她再也不打小動物了。怕它媽媽會哭!

晚間仍看《圓覺經》。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七月八日 雨

晨六時打坐。

坐中我覺得意識現量境如虛空,意念如浮云,意念之起是不知不覺的。我認為內緣法塵比外緣外境更麻煩,此所謂內魔也。必須在依他起時,一覺即離,或大意了,正緣時勇敢地一斷。但說得容易,實行起來,不太簡單。因為如果去注意它,心就不淨。大致都是剛上坐時心是一片空靈,但時間一久,何時妄念起來有時不太清楚,有時能清楚知道馬上就不依他起了,就不會形成遍計所執。

下午帶小妞玩。她有畫葫蘆的天才,只要你給她個樣子。不像我從來就不會畫葫蘆,只會講自己的話,一學別人就會弄得四不像了。

晚間看《楞嚴大意》。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七月九日 陰

晨剛起床,就感到腳不對勁,原來發腳氣了。大趾全是水泡,不弄破脹得很,又癢,于是我就把它剪破了,流了不少水。女兒買了一種噴汽的藥,噴上去立刻止癢,但不能行動,因為腳腫了,不能穿鞋。于是把小妞送到一個大女孩家,一點鍾一塊錢。他爸媽下課,約四點半後才接她回來。我既不能打坐,也不能寫日記,只得把要點大概記下來,以後補寫了。

七月十日 陰

晨起見腳仍舊腫脹,我用熱水一燙,又噴了幾次藥,當時雖能止癢,但不持久,于是愈噴愈腫,最後兩只腳都爛了,越弄越糟糕。據說留學生體格檢查時,有濕氣不准出國,雖然許多有腳氣的人照樣出來了,但你不去碰他,他也就管不了那麼多。于是我想到一個有腳氣的朋友,她住得不太遠,打個電話給她要藥,正好她有香港來的濕氣藥,她說馬上寄出。但只有半瓶,先寄來用用再說。

七月十一日 晴

晨起見腳腫得更厲害,兩只腳全是酒精味。我懂了,濕氣細菌是最頑強的,酒精加一點藥,不但殺不了細菌,反而把好肉都淹壞了。于是我擦台灣帶來的達母膏。小妞一見面,就問哪天才會好。達母膏可以消腫,涼涼的也頗舒適,但可治標而不能治本。而且止癢也不太行。它畢竟不是專藥。

七月十二日 陰

晨起見腳腫全消,但我知道沒用,因為雖然消腫,水泡全在。下午朋友的藥到了,急忙洗腳擦藥,我知道這點藥不會夠,又忙忙記寫了幾個字請台灣朋友寄藥來。我一天都在床上,只要腳不癢的時候我就睡在床上把心空掉,如同打坐。效果也不差。

七月十三日 雨

晨起見腳腫全消,但我不敢再弄破水泡,因為藥不多,一定要等台灣的藥到了才行。但我有信心,藥來的一定很快。只要有藥我就知道怎麼辦。自從打坐以來,這是第二次發腳氣。上次病了一年多,也是台灣寄來藥醫好的。台灣的成藥相當好,普通小病,用不著找醫生。我一生只有腳氣和胃病。在台灣都不成問題。我這腳氣病也不知是不是我愛走路的關系?發病是不是打坐的關系?(懷師批示:一半由打坐而發,今後如再發時,當即來信,我即寄中藥給你,須內外兼治方好。)晚間我看了《西游記》。

七月十五日 陰

晨坐半小時,腳上水泡由小變大,不理它,把它空掉。但還不能走路,就在床上看點書,又不能用功,只能看一點平時看過的書,等于複習,或看看批改的日記。如果腳不太難過,就睡在床上做打坐的工夫。只等台灣的藥。因水泡不弄破,擦藥沒什麼用,但藥不夠,弄破了更麻煩。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十一日夜十二點二十分閱。)

七月十六日 晴

晨起見腳腫全消,試試打坐。坐中腳癢坐不下去,只能說休息了一下,頗覺心煩。于是睡著把心空掉,但不如平日心靜,總是心情不寧。這幾天食睡都失常,一想到什麼都不能做,我又是個愛走路的人,連坐都坐不慣,尤其是不能用功,這是我最怕的事。因我平日全靠看書,尤其是用功的書,才能心情平靜而舒適。一旦臥病,睜起眼睛不能做事,真受不了!(懷師批示:由此可見平時定境皆是假相,真正明證,無往不定,無處不定,隨時都在定中,並不因順逆境而變去。)于是看《紅樓夢》,此書可以作道書看的。我喜歡開卷和結尾的那些詩。

七月十七日 陰

今晨試坐半小時。腳又脹坐不下去。昨夜聽雨聲入睡很好。不啻打坐。記得在國內一發腳氣,就請人打針。有一次耳朵髮濕氣,腫脹出水,本來已和鄰居太太說好請她來打針,不料當夜因感冒發高燒,第二天耳朵的水氣全燒乾了,比打針、擦藥更快,因為打那種針也無非是使血液溫度增高來殺細菌,作用是一樣的。

七月十八日 陰

今晨又試坐半小時,仍不理想。藥快用完了,病只好了一半,我知道如果藥中斷了,又會嚴重。記得在波士頓時,有位美國朋友生腳氣,住了好久醫院,美國醫生專門小題大做。這種病既不能根治,又何必費那麼大的事,在國內只要買點兒成藥擦一擦就好。這次完全是酒精噴壞了。我也不知道這是不是打坐的關系,所謂有病報病?(懷師批示:不錯,宿業漸現,如精進不懈,則漸消除。)

七月十九日 雨

今晨坐了一小時,雖然不理想,還算清淨。腳癢時就擦腳氣藥,腫時就擦達母膏。就這樣維持,天天盼台灣的藥快來。每每做空的功夫仍是很煩。又堆下一堆日記,越想越煩。看書也在看,但進不去。平時看用功的書,要把人都看進去了才算。

七月二十日 陰

晨六時打坐。

今天接到台灣寄來的藥,連小妞都大叫藥來了。我立刻洗腳擦藥。也許是心理作用,藥一擦上就覺得涼涼地好舒適,在國內就不會有這麼大的感覺。所以說:「不下高山,不顯平地。」在國內哪兒不對,買點成藥一擦,大半都可以好。這種病根治很難,美國找醫生也無特效藥,不過治標。台灣的成藥就好。

晚間因腳好得多,一松就想睡覺,因多天沒睡好了。

七月二十一日 陰

晨六時打坐。

今天腳不痛、不癢,只是疲倦。午飯後,因是周六,他們帶小妞出去了。我睡了一個下午。女兒她們回來了,說後院的梨已熟了,掉幾個在地上,都被螞蟻啃壞了,只拾得兩個好的。小妞愛新鮮,其實她只吃了半個。有時候吃蘋果只吃皮,不吃果肉。她吃東西怪得很。

晚間看了一點筆記。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七月二十二日 陰

晨六時打坐。

今天似乎清爽多了。因為星期,他們都在家,鄰家的美國老太太及孫子們都來玩,也撿了幾個。女兒說等有多的會撿一袋送給他們。撿梨很累,去年撿梨都會腰酸背痛。現在掉得還不多,大半都被螞蟻啃壞。這梨是好種,很甜,比市上的好,至少也是新鮮。我坐在木級上看她們撿,我還不敢亂動。因為雜草太深,沒人除,所以梨掉下來,有時就找不到了。

晚間看《圓覺經》。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七月二十三日 晴

晨六時打坐。

多天沒有好好打坐,覺得煩悶不堪,尤其不能看書。我一生從讀中學開始,一天不看報、看書,就會覺得空空的沒有吃飯似的,無論做什麼都無法填滿這一空隙。很多學生都習慣一面吃零食,一面看書。而我除非是假期中長夜看書,才記得吃點東西。不識字的人說,你們天天看書,又看不出花來。現在我了解不識字的人不知道書中要什麼就有什麼。你告訴他說書上有人物、田野、樓台之類,他不相信,他說你騙人,因為他看不見。也如同我們打坐,會有什麼境界,甚至說什麼化工,沒有經驗的人他絕對不信。但我雖沒什麼真正的經歷,我卻深信不疑。

下午小妞撿了幾個梨,用袋子裝好。她拿不動,我提了上來,因腳剛好,頗覺吃力。

晚間看《佛法要領》。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七月二十四日 雨

晨六時打坐。

每晚仍洗腳擦藥,防它再發。這東西很討厭,在學打坐之初,也就是用美國成藥,一直不好,最後還是台灣寄來治好的。那次竟痛了一年多,幾年沒發了。有人說發腳氣就沒有別的病,也許有點道理。譬如我有腳氣,除了還有點胃病之外,再沒有其他病了。自從學打坐,也只偶爾發這兩種病。有一次三叉神經痛,那是特殊情形,可能是氣機通不過的關系。

下午天晴了,帶小妞去撿梨。今天因雨後,梨掉的多些,大半都被螞蟻和蟲子啃壞。

晚間我看了筆記。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七月二十五日 陰

晨六時打坐。

暑期班的課大半在上午,所以女兒他們回來得早些。本來有位太太要來撿梨去做罐頭,我們告訴她以後有多的再請她來撿。美國人真有力氣,要上班,她們都有工作,還要做罐頭。因為做成罐頭能放很久,否則不易保存。如果她們有這兩棵梨樹,不知要做多少罐頭,可能會做罐頭去賣。現代的美國婦女苦得很,因為她們鬧婦女運動,在家做家事,帶孩子,在外工作,什麼都做,表示她們的能力不弱于男人。所以美國女人比男人苦。當然美國的女權確實提高不少。總之鬧革命總要經過一段苦難的日子,也是難為她們!

晚間我看筆記。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七月二十六日 陰

晨六時打坐。

又恢復日常工作。但腳剛好,不能多走多站,對我來說,很不習慣,想來還得休息一段時間。

下午仍帶小妞玩,先看看電視,又教她剪貼,她都做得很好。一陣笑聲,門鈴響了。她爸媽帶來一位太太和一個女孩,小妞一見高興極了,原來是她的同學。她們是來撿梨的。于是我領了小妞和大家同到後院。今天梨掉得不算太少,孩子大人嘻嘻哈哈地撿了一袋。客人有車,拿得動。小妞很乖,她們叫她留兩個,她說:「樹上還有。」 晚間我看筆記。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七月二十七日 雨

晨六時打坐。

天氣漸暖了,至少不冷。病後總覺疲倦,每晨仍在廚房外走廊上站站透透空氣,。忽然電光一閃,雷聲大作,如果是前兩年會被嚇壞,現在只是忙進廚房,關了門。廚房瓦斯味重,且我一個上午都在廚房打轉,所以我總是喜歡打開廚房的門。

下午仍帶小妞玩。外面細雨未停,小妞問什麼時候可以出去?我說雨一停就可以了。她雖在看電視,卻十分注意窗戶外面,忽然她大叫:「雨停了。」我只好帶她出去,撿了幾個梨,小妞不吃梨,但喜歡撿梨。

晚間我看《圓覺經》。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七月二十八日 晴

晨六時打坐。

今天晴了,一進廚房,先打開門,到後院站一下,涼風拂面,頗覺舒適。靠近八月,還沒多少夏天的意思,似乎永遠都不會熱。今天周末,女兒要我和她帶小妞去公園玩玩。午飯後,我們就出發,公園就在附近。過了馬路,轉個彎,我拉著小妞上了個小坡,就到了。天不熱人不多,只有幾個孩子在打鞦韆。我們坐在草地上看小妞玩。她媽媽還帶了書去看。小妞畢竟還小,如果大人不在,她會被欺,因為她不會讓人,人家當然也不會讓她。可是那些孩子沒人帶的,都比她大,所以嬌慣的孩子,在外面會吃虧的。女兒小時候因為是獨女,在家難免嬌點,但我就注意到這一點,我總是教她讓人,所以她在外面還沒吃過虧,很能適應環境。

晚間看《習禪錄影》。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七月二十九日 晴

晨六時打坐。

今天星期,上午我帶小妞去撿梨。因為昨天沒撿,都被蟲子啃壞了,只拾得十來個完整的。下午小妞的爸要洗車,不想出去,女兒要帶小妞去游泳,我只好陪她們去。天還不夠熱,人不多。這也是一個比較大的公園,里面有一個大水池,可以玩玩而已。其實到處都有游泳池,因為人多不太好,只有這兒比較清淨。這還是經人介紹來的。路不太近,我走回來也就累了。也可能是我的腳病還未復原。

晚間看了《西游記》。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七月三十日 晴

晨六時打坐。

坐中因昨天路走多了,腳又腫痛,不能多坐。

暑期班學生不多,有的是為興趣來學點東西。也有為下學期先打一點底子的。這家男主人教一二年級的世界宗教概論和印度教。女兒教高年級的中國哲學,包括儒、道、佛、禪,比較專門。他們把儒家列入宗教里面。

下午他們帶小妞去游泳。回來後,女兒說連晴幾天,太陽比較厲害。她教小妞先學玩水,小妞在水里還不會熱,她在池邊曬得難過。小妞的爸既不會游,也不喜歡,更看不慣男女共池。于是他躲在車內吃花生、睡覺。其實游泳對健康有益。女兒七歲就由她爸教她,她可以在水底撈物,她很會游,也很喜歡,過去讀書沒時間玩,而現在因對方興趣不同,她只能赤腳站在水里教小妞游。

晚間我腳痛,勉強寫了日記。沒打坐。

七月三十一日 陰

晨七時半打坐一小時。

下午小妞要我帶她撿梨,我撿不動。正鬧著那位中國老太太來了,先讓她休息一下,吃杯果汁,然後我們都到後院。她帶小妞撿梨,我坐在木級上看她們。她選好的撿了一袋,我叫她都帶回去。她家里有老先生,還有個孫子,放在冰箱里慢慢吃。她不好意思,說留點給小妞,我告訴她小妞不大吃水果,只是好玩,連一個都吃不了。正好她是來洗衣服的,有小車,放在車上就拿走了。

晚間擦藥,寫日記。十點打坐。

八月一日 陰

晨六時打坐。

休息兩天,腳腫全消。因已不癢了,就擦達母膏,此藥消炎最好,所以有萬靈藥之稱。自有腳痛以來,就沒有好好打坐。今天一坐,清淨得很,大出意外。

下午帶小妞玩,先看了電視的卡通,這是娃娃節目。然後帶她去撿梨。樹上的梨並不多,但除鄰居之外,還得送點給同事,因為他們都有孩子。有些還是小妞的同學。還得帶點去辦公室。每天掉得不多,要等她們回來,就都被蟲子啃壞了。而且小妞又愛撿著玩,我只好帶著她連玩帶撿地撿了半袋。問題是我腳將好,提不動袋子,最怕累壞了腳,又妨礙打坐。每天撿的放在冰箱里,存起來,才能送人,否則一天撿不了多少。

晚間我看《楞伽大義》。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八月四日 陰

晨六時打坐。

今天周六,小妞出去了。午飯後,我無意中打開電視,又見著那個啞女,她似乎已習慣了那種生活,還很活潑自然的。我近來有一種感覺,譬如看什麼東西看呆了,似乎將要和它合而為一。我想人投生就是這樣,糊糊涂涂地一下,這點靈知就與那胎兒合一了。(懷師批示:然也,不錯。)人的身體只是一部機器,在投生的時候,沒有選好機器,這一生就大受它的影響了。(懷師批示:凡人一切由業力因緣而成,自難自主。)

晚間我看《佛法要領》。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八月五日 晴

晨六時打坐。

今天星期,有人要來撿梨,因為是約好的,所以他們都沒出去。上午我剛一開門,見後院有兩個小女孩藏藏躲躲地在那里,我忙退了進來,給她們方便,撿幾個去。自己又吃不完,為什麼不給大家分一點呢。過了一陣,我才帶小妞去撿幾個,見地上掉得不少。每逢雨後,就會掉一些的,有人內行,所以要來撿梨。大約四點左右,一位同事太太帶著一個男孩來了。小妞母女也幫他們邊笑邊玩,撿了一大袋。我在廚房伸頭打了個招呼,那孩子問媽媽說:「她們叫什麼名字?」他媽媽說:「你只說嗨!就好。」

晚間看《楞伽大義》。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八月十一日 陰

晨六時打坐。

每天撿梨,本來是帶小妞玩,不料竟弄得腰酸背痛,妨礙打坐,坐中腰不舒服。雖說拿不動,就放在地上,等他們回來再拿,但事實上,總難免要提一下,就是女兒她們撿撿也說很累,腰酸背痛的,現在才知道哪一行都不容易。我們認為還是讀書比較好,也許畢竟還是讀書的種子。

下午因為今天周末,大家動手,把深草里的都找出來,裝了兩大袋,有很多好的都被蟲子啃壞。小妞問:「蟲子又沒眼睛,怎麼曉得是好的呢?」這確實是個問題。即使蟲子有眼睛,也不見得能分出來好壞,我想是靠嗅覺。

晚間看《楞嚴大義》。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八月十二日 陰

晨六時打坐。

今日星期,他們帶小妞出去轉了一圈,我就打了一個鍾頭的坐。剛下坐,只煮好開水,準備泡杯茶,他們就回來了。休息了一下,大家又去後院撿梨,一方面帶小妞玩,另一方面,每天的梨已集得不少了,計劃分送各家。而且梨並不整齊,有好有壞,也要搭配一下,每家熟的同事,各送一袋。我看著那些梨,又出神了。我想如果是在台灣,就可以運些去台北,老師和同學也嘗嘗。我知道老師吃東西不多,水果也不例外。但總是我的心意,同學們總可吃一點。就這點小事,都辦不到!(懷師批示:謝謝!如同親嘗。)

晚間我看《楞嚴大義》。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八月十四日 陰

晨六時打坐。

我現在的意境上是一個亮星,我有事就做事,無事就閉上眼睛,心無所住。有時候意境上有顆星,有時候連顆星也沒有,但也不是空空洞洞,我也說不清楚了。在帶小妞玩的時候,我和她玩如同她的玩伴,忘了一切。(懷師批示:不執著,即為勝境。)

下午帶小妞撿梨,因風大,撿了兩個,就哄著她回屋了。她平時喜歡在後院空地玩沙,用小鏟鏟著玩。美國有一大盒、一大盒的沙賣,大多數人家都有,買來放在後院,孩子們可隨意在沙坑里玩,女兒就要買給小妞玩。我覺得她還小,弄到眼睛或耳朵里都不好。明年再給她買。我見外面風大,想到國內的颱風,它一來,家家關門閉戶,如臨大敵,它去後只留下一些被它破壞的殘跡。其實它來去無蹤的,誰見過風的面目?因為它無相。

晚間我看《楞伽大義》。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八月十五日 雨

晨六時打坐。

坐中聽雨聲,在半睡眠狀態,既清淨,又舒適,不想下坐。

到廚房為小妞煮面,順便自己也吃一碗。有時候人在做事,心卻在坐中,尤其聽到外面雨聲,心里空空的,似乎被雨水洗淨了。下午帶小妞玩,看電視之外,教她認中國字,寫中國字。她很會畫葫蘆,模仿能力相當強,她媽媽要我多教些,我總覺得她太小怕傷了腦。美國學校對智力發達、特別智商的孩子,叫什麼天才兒童,能學多少就學多少,不管傷不傷腦,所以有的很快就中學畢業了。總之能的一直上升,不行的就改行學其他自己喜歡的東西,很多人都學木匠。在他們看來,一個大學教授與一個木匠並無高下,只是興趣不同而已。

晚間看《楞嚴大義》。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八月十七日 陰

晨六時打坐。

下午帶小妞玩。她告訴我,她喜歡游泳。我說:「媽媽會帶你去的。」她喜歡游泳,喜歡玩,喜歡跳舞,活潑之處,承襲了她媽媽的優點。她爸對這些連看都看不慣。女兒希望他學學打拳,練練運動,我卻希望他學學打坐。最後一樣也學不成。因為人到中年,生活習慣一切都成定局,所謂:「江山易改,秉性難移!」一個最怕寂寞、最耐不得淒涼的人,無事不能靜靜地看點書,看書、寫信都要以音樂為伴的人(又不是輕音樂),哪坐得住。我又帶小妞撿了些梨。她真怪,看著梨好喜歡,可是一個也不吃。

晚間我看《楞嚴大義》,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八月十九日 晴

晨六時打坐。

今日星期,上午大家撿梨。鄰居美國老太太過來問,她可不可以再撿一點。她說她把上次那些都做成罐頭,送給她的孫子們了。于是我們把自己撿好的半袋,送給和她同住的那個姪女。她有幾個孩子,從不過來打擾,當然也都大了。可是孩子畢竟是孩子,如果沒有教養,也就很難不被打擾了。我提議送一袋給樓上女教練,他們認為她自己不來撿,就算了。撿梨是很累的。但我認為人家是不好意思。在美國來說,樓下是屬我們的。我雖然也可以撿點送她,但我畢竟不是這家的主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下午他們帶小妞去游泳。我洗澡洗衣之後,看了一點筆記。

晚間我看《楞嚴大義》。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八月二十日 陰後晴

晨六時打坐。

今天他們回來得早。暑期班已告結束,因為九月份即將開學,下學期又來臨了。小妞的學校義賣各種家長的捐贈,有衣服、有食物等等,女兒說去看看,也買東西,捧捧場。于是我們帶了小妞散步而去。其實沒什麼可買的,只為小妞買了一件大衣。在大太陽下確實很曬,但這樣才有一點夏天的味道,否則就簡直不知這兒還有夏天了。這種天氣,在此是很難得,還有人坐在外頭追到太陽曬呢!我曬得很想走開的時候,就會回憶到國內的夏天,又故意多曬一下,多感受一點夏天的滋味。因為義賣地點是一個公園,我們在里面轉了一圈,然後順路再走一截到超級市場,買了菜。可是回程路就遠了。于是打電話叫小妞的爸開車來接。

晚間我看筆記。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八月二十一日 陰

晨六時打坐。

天陰室內涼涼的,不冷也不熱很好。下午帶小妞撿梨,撿了半袋。樹上梨已不多,再下一兩次雨,可能就打光了。天陰不好游泳,怕下雨麻煩。小妞吵著要去公園,她媽媽只好帶她去轉轉。送信的來了,有一張台灣的掛號信的通知單。我一見到這種東西,我就會覺得美國人之笨。在他們認為本人親自來取,還有什麼問題。殊不知通知單又薄又小,夾在信里,稍一大意,就會弄掉,何以知道人家一定收得到呢!如果由本人簽字收到,才算可靠。當然一般來說,都會收到,如果完全收不到,也就有人抗議了。但有缺點之處,不早設法補救改良,總會有人倒霉!

晚間我看《禪秘要法》。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八月二十七日 雨

晨六時打坐。

我現在最愛在坐中聽雨聲。我現在也才知道這條路是一條羊腸小路,還是一座獨木橋,別看那些坐死古洞的老僧,不一定都是成功的。即使修成了,也不見得不退墜。所謂修道者如牛毛,成道者如麟角。就算摸到了那點門路,修鍊期間更不簡單,稍一疏忽,就會功虧一簣!話雖如此,但既然鑽了進來,就要有不成功便成仁的決心。必須探個究竟,走一步,算一步了。(懷師批示:正當如此!)

下午帶小妞看電視。雨一直不停,也就不能出去撿梨了。

晚間看《習禪錄影》。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八月二十八日 陰

晨六時打坐。

我正在坐中,忽然插進來一種音樂,那調子如同念經,我知道外面正放印度音樂,印度的宗教音樂。這使我憶及父親逝世時,在廟上念經伴靈的情形,似乎將置身與那種情景中了。急忙一覺,默誦心經,那聲音雖然仍在,而我卻不受影響,似乎它是它,我是我,各不相干了。

下午仍帶小妞撿梨,正好那位中國老太太也來了。我告訴她,梨將告結束,已是碩果僅存了。我本想在冰箱里拿幾個給她,正好她來了可以撿幾個新鮮的去。

晚間我看《定慧初修》。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八月二十九日 陰

晨六時打坐。

夏天就過去了。一下雨,室內涼涼的,倒也不冷。從台灣帶來夏天的短袖衣服,都穿不著,穿單衣服的時間,不會超過兩個月,又要外面加件毛衣了。此地夏日之寶貴,就如台南冬日之可貴一樣。我只有外出,經過幾次大太陽,才感到一點夏日的滋味,否則幾乎不知道這兒也有夏天。可是在這種地方,每年夏天這家男主人也要吹風扇睡覺。他說印度人都睡在屋頂上呢。

晚間我看筆記。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八月三十日 晴

晨六時打坐。

女兒他們今天去學校,給學生注冊。男主人教一二年級,是必修科,學生多些。女兒教高年級是選科,因為這種東西真正要深入的人不太多,而且學校規定一班不得超過三十人。她班上的學生都很用功,因為不是真想學點東西的人,就不來了。有一次,一個學生不及格,女兒就在他卷子上批說他沒寫完,可以補考。他來封信質問說,他是不會,何以要說他沒有寫完。女兒回他一封信說,這樣是給你一個補考的機會,否則你就不及格了。于是他又來封信道歉、道謝。因為班上只有他一個人不及格。當自己做老師的時候,才知道老師對學生也是一番苦心!

晚間我看筆記。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八月三十一日 晴

晨六時打坐。

下午帶小妞玩,看電視。新聞上有一對新婚夫婦的照片。據說男方是父親的兒子,女方是母親的女兒,他兩從小在一起長大,這種婚姻,是最自然不過的了。在家庭來說,也是最美滿的。但在我們中國人看來,仍是屬于兄妹,一方算繼父,一方算繼母。過去都同姓不婚,據說五百年前是一家。記得在長輩朋友中,有為同姓不婚的阻礙,雙雙投黃浦江的慘事。如這種一個是父親的兒子,一個是母親的女兒(帶來的),事實上確實沒有血統關系。看完電視,又帶小妞撿了兩個梨,樹上已沒有梨了。我給小妞說:「它給你說明年再見了。」她笑了。望望樹上說:「好。」

晚間我看筆記。寫完日記,十一點,打坐。

九月五日 陰

晨六時打坐。

在坐中整個頭頂似乎有個蓋子,不重、不痛也不癢,只是有此感覺而已。眉心倦,想睡覺。

下午帶小妞玩,看電視。忽然我想起在國內時有人說過,台北有一位功果上人(不知是不是這幾個字),顧名思義,當然是密宗上師了,據說是位女的。她能知過去未來,她能領人家見著死去的親人,但不許碰死者,而且見到的人,都是臨死時的樣子。這點我覺得就不對,人家要見死者,當然是希望要見他知道他現在的情形,誰要看他臨死的樣子呢?據說後來因為人家拍照就不靈了。我想老師一定知道這回事,是否真有其人其事呢?(懷師批示:我知道,不必多問。一句話,大抵「人情嫌實不嫌虛」。)

晚間我看筆記。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九月九日 晴

晨六時打坐。我每晨坐之後都轉轉眼睛。

今天是女兒的假生日。她生在重陽節,是個登高的日子。在她未婚之前,我都是為她過真生日。但農歷不易記得,所以她婚後就改用陽歷了,這樣容易記些。其實家里也有中國日歷,但他們要怎麼過就怎麼過吧,我已管不了那麼多了。他們提議出去吃飯,我要吃暈車藥,真不想去。但他們是一團高興,一番好意,我不便破壞氣氛,大家一起出去了。美國的館子實在不好吃,個人要個人的,各人有一份。小妞什麼都不吃,只吃冷飯。飯後又逛逛百貨公司。乘車而返。

晚間我看筆記。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九月十日 晴

晨六時打坐。

今天要請一個新從台灣來的朋友吃飯,因為這家男主人吃素,所以現在請客很不方便。過去在波士頓時,常有中國同學來訪,甚至女兒去燕京圖書館查書,常常碰到熟人,臨時約來家里吃飯。我們那時常去中國城買菜,臨時也能湊上幾盤。再說同胞在國外相見,就如他鄉遇故知,是人生四大樂趣之一呢!不管什麼菜飯,也都吃得開心得很,一談幾個鍾頭,不倦。現在此地一共不過六家中國人。每逢他們來請客,我們母女總是道謝,因為酬客不便。今天五點鍾客人來了。他是師大的,過去女兒讀過師大研究所,也算校友。我只做了三個葷菜,其余都是素菜。飯後,我想他也是覺得不是清一色的中國人,始終不太自然,坐了一盞茶的時間,就告辭了。而我們也不便留他。不能像過去,大家盡歡而散。

晚間我看《楞伽大義》。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九月十一日 晴

晨六時打坐。

下午正帶小妞玩,看電視。忽然她向窗外一望,她說有太陽了,她要出去。我就帶她出去玩沙,一直到她玩累了,要求回屋,我才帶她進來,如果不是她的要求,她不會聽我的。她確實很聰明,也實在很皮,總是什麼都要自己做,實在做不了,才肯找人。當然,從小養成自立的習慣是對的。但一個人太自命不凡,大來就會有很多不如意的事。在我的親友中,所謂聰明反被聰明誤的人,不知有多少!我記不清了。是不是蘇東坡說的「世人生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但願吾兒多懵懂,無災無難到公卿。」,這樣才對。(懷師批示:相傳此詩如此,但未加查考,姑妄憑記憶而改正:「世人都說聰明好,我被聰明誤一生,但願生兒愚且蠢,無災無難到公卿。」我今忽然興至,反此詩一首:東坡悔被聰明誤,我說聰明不誤人,只怕聰明不透頂,聰明翻累最愚身。)

晚間看《禪秘要法》,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九月十三日 陰

晨六時打坐。

現在頗有深秋的意味,不冷不熱,以此地來說,是最好的天氣了,一件毛衣足夠。晨坐是最舒適的。有時晨坐,衣服穿得不適合,不是冷,就是熱,有時起身換了衣服再坐。有時懶得起坐,就慢慢空掉此一感受。但熱點沒大關系,冷了卻怕受病,萬一受了風寒就不好治。

晚間我看《楞伽大義》。十一點,打坐。

九月十四日 陰

晨六時打坐。

在廚房做完了事,剛才回到客廳,坐下不到五分鍾,聽到外面似有響動。掀開窗簾,一個推車過去了,似乎是個傷殘兒童,被一個中年人推著過去了。我忽然想起女兒給我說過,美國有一種人靠遺產為生,自己什麼事都不做。但他們也不閒著,常為社會服務,譬如傷殘兒童,沒人照顧,他們就去照應,每天推他們上學,推他們回家。只要是勞力的事,他們能勝任的,都能不辭勞苦地去幫忙。我記得國內也有這種靠遺產為生的人,在我的親友中就大有人在。但他們雖然有時候也捐助窮人,可是他們多半是公子身分,到了中年就更是老爺身分了,不見得肯付出勞力為社會的傷殘服務!他們會認為勞工有失他們的身分。

晚間我看《楞伽大義》。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九月十五日 陰

晨六時打坐。

下午正帶小妞看電視。門鈴響了,那位中國老太太又來了,一進門就說:「我又來了。」我說:「歡迎!」她還是那麼喘。我最怕人家喘,似乎是氣接不上來,急給她一杯果汁。談話中提到那個台灣新年來的學生,不習慣美國的生活,常去她家打牌,在美國一切都受不了,不管是飲食起居,都不習慣。我說:「既來之,則安之。講什麼習慣不習慣,反正是學生,畢業後再說,喜歡美國就在美國找工作,否則就回去為國服務。過去有些朋友的孩子,一下船就給人家扛行李賺錢,半工半讀的,到今天也都讀出來了,結婚生子的,成家立業的,大有人在。一個人不乘青年時代打好基礎,就落得老大徒傷悲了!」

晚間我看《楞嚴大義》。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九月十六日 晴

晨六時打坐。

今天星期日,一早樓上樓下的電唱機此起彼落,好不熱鬧,我在坐中知道而已,並不相干。我現在,可以說這幾年來就學到了這一點,無論任何環境之下,都能打坐或看書。

晚間我看《楞伽大義》。寫日記。十一點半,打坐。

九月十七日 陰

晨六時打坐。

下午帶小妞在外面玩,一個不認識的人走了過來,對我「嗨」了一聲,我也只得回了一聲「嗨」。我一眼就看到他手里拿著我的批回的日記。他說,因為他去過台灣,他也和台灣朋友通信,所以郵差送給他,他也沒大注意地簽了字。可是拆閱之後,愈看愈不懂,他才注意封面,寫的是六零九,所以送了過來。他和我們是隔一家的鄰居。在他道歉的是拆錯了信。而在我卻是非常感激物歸原主。如果他不送來,我又能怎樣呢!天下的事怪得很,有時候絕對不會掉的也會掉,而有時候已經掉了的又會回來。回屋後帶小妞看電視。

晚間看《楞嚴大義》。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九月十八日 雨

晨六時打坐。

我最喜歡坐中聽雨聲,似乎那雨水能洗淨心垢,清爽異常。

下午仍帶小妞玩,看電視。這時外面天已漸晴,小妞要出去,我告訴她外面地上都是水,不好玩沙。只要一出太陽,我們就可以出去了,于是她不時看著窗外。電話鈴響了,是合作社的人叫他們去拿米,因為糙米普通店不賣,有也很貴,合作社是大批地買來再分,既便宜有省事。記得去年還有一塊地誰喜歡種菜可以種,這家男主人也去參加過種菜,可是成熟了,沒人去收,據說收很吃力。女兒說,畢竟不是種菜的人,今年誰也不去了,那塊地也就荒廢了。

晚飯後,他們帶小妞去拿米。我看了《楞伽大義》。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九月十九日 陰

晨六時打坐。

一早他們才出門,我聽到外面有動靜,接著有人敲門,我已知道是誰了,果然那位中國老太太又來了。她是來隔壁洗衣服的,一進門就喘,我忙給她一杯果汁。我說:「何以不等天晴再來?」她說:「等不到呀!孫子一天換一件。出來也順便走走,在家悶得慌!」人生就是如此,所謂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人總覺得那山比這山高,其實等他到了那山之後,他又會覺得那山並不一定比這山高了。人最好是能隨遇而安。各種環境,各有好處,當你在逆境中時,可以藉它了解人生,鍛鍊心性,未嘗不是好事。人若在順境,是永遠長不大的!(懷師批示:可惜世人大多是長不大的,一笑!一嘆!)

晚間我看《楞嚴大義》。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九月二十日 陰

晨六時打坐。

坐中就聽到小妞的笑聲,電話鈴聲,他們出門,關門,他們走後送牛奶的來,都清楚知道,但卻坐的很好,不起一點雜念。就是說什麼都知道,什麼都不著。下午帶小妞玩。她很會盤腿,小人骨軟,小腿一盤就盤的很好。我想如果這麼大就學打坐,不知會有什麼境界?(懷師批示:如知此,即轉凡成聖。如不知此,凡夫而已。在此知與不知之間,究竟如何,試參究之。)

晚間我看《楞伽大義》。寫日記。十一點二十分,打坐。

九月二十一日 陰

晨六時打坐。最近坐中,除了淨境之外,沒有什麼進步。

九月二十二日 晴

晨六時打坐。

下午帶小妞玩,看電視。電視上正介紹一種氣功。那些人是從台灣來的,裝束類似戲台上武打的小生,能在肚子上盡力用刀砍而不傷,或一掌打斷幾根木棍之類。我覺得這種東西為鍛鍊身體是對的,但打打拳,或學學瑜伽也就可以了。要學得這樣,似乎一掌就能打死個人,那有什麼意思呢!據說學氣功的人死的時候不易斷氣,如果如此,那就更沒意思了。記得有人說過,一個修行的人,他說他能履水如地,旁人笑了說,如果修了半天只能如此,那又何必費那麼大的事呢,坐個船不是一樣地過去,浮根木頭也過去了。現在差不多的人都會游泳,還用得著去修行呢!(懷師批示:你說的一點都不錯。可是歷來許多修行人,一心只想履水如地,或臨空飛翔呢!可笑!可憐!)

晚間我看筆記。十一點,打坐。

九月二十四日 陰

晨六時打坐。

將下坐,門鈴響了,我知道是誰,果然是那位中國老太太來了,我照例先給她一杯果汁。她往沙發上一坐,看上去很疲倦地說:「在家實在太悶,出來又沒地方走,女兒家又遠,孫子一上學,一個人做什麼都不是!」我聽了很奇怪,為什麼不看點書呢!于是問她要不要看點書?她問:「有什麼書?」我就帶她去書架邊,由她自選,結果一本她都不要看。我說:「如果我是你,有那麼多的時間,正好學點東西,可以研究一種學問,既打發了時間,又能學到一點什麼。」她說:「學什麼呢,本來是準備學點英文,可是那個印度太太不行。我也去了幾次,但學了半天,我覺得,我會的還是那些,我不會的還是那些,甚至于都教錯了,還學什麼呢!再說我們現在哪兒還是學東西的時候,最好就是幾個人坐在那里打個小牌,才是辦法。」我一看話不投機,就說了一點家常。奇怪的是,我不會話家常,我就能作聽眾,但又聽不進去。奈何!

晚間我看《楞伽大義》。寫日記。十一點半,打坐。

九月二十七日 陰

晨六時打坐。

一早樓上一片響聲,想必是有人乘上班之前,來為她搬點東西。她搬來的時候,我就知道她不會常住,因為她沒有用搬家車,只是隨便搬點東西來,不是個定居的樣子。再說她並不常住在這里,每逢假期或周末,她一定不在,平時每夜如果回來總在一兩點鍾,房租並不便宜,樓上樓下一樣,她一人住一層樓,又不常在家,自然是住不常了。據說這房子漏氣,冬天暖氣消耗太大,似乎說房子太老了。我們住了三年,樓上換過三家,而以第二家的收穫最大。那個非洲人搬來之後,就有幾個美國女孩子來找他,每每半夜吵架,摔門,吵得一塌糊涂。一年之後,一個勝利者抱著一個嬰兒,出出進進大有打勝一仗的滿足。我這個聽眾反倒每見到她時,就感到一分尷尬。不久他們買了房子,搬走了。現在女教練又搬走了。不知再來的芳鄰又是何等人物了!

晚間我看《楞嚴大義》。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九月二十九日 陰

晨六時打坐。

樓上看房子的人愈來愈多,尤其是一早一晚,因為平時大家都忙,所以一早就聽到樓梯響。我現在打坐不太怕吵,可以它吵它的,我坐我的,各不相干。有時就把它空掉,我可以在鑼鼓聲中,歌舞聲中打坐,而且反而覺得愈吵愈容易靜下心來,愈靜反而心愈易浮。(懷師批示:須動靜不二方是。)

記得多少年前,中副有一篇文章,是一個速記員寫的。他說,當他應徵的時候,主管約他在一個熱鬧場中應試,他簡直無法落筆,他抱怨說,為什麼不約到一個靜的環境去應試呢!後來就有人答復他說,這是故意如此,才能求得真才。所以如果一定要靜才能打坐,那是僧尼的打坐方式。要能動靜如一,不為境轉才行。話雖如此,我還得繼續努力!

晚間我看《楞嚴大義》。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九月三十日 陰

晨六時打坐。

今天星期,午飯後他們帶小妞去百貨公司轉了一圈,就回來了。因為它們要到隔壁洗衣店去洗衣服,小妞也就跟著跑。每次洗好的衣服,她也幫著收拾,看來將來是一個能干的女孩。其實她媽媽小時候也是如此。但我認為做家事比讀書容易。以我自己為例:從小我就沒進過廚房,因為家里佣人多,而且廚房里都是聽差、車夫之類,連丫頭都不准在廚房多站。至于抗戰期間,一直是職業婦女的身分,都吃包飯,好吃多吃點,不好吃就少吃點,或以零食補充,也無所謂家,更不懂何為家務。及至到了台灣,才開始學做飯、燒菜,自己做衣服,還可做棉襖,最多是人家一小時做的事,我用兩小時一樣做得好,而且熟能生巧,不要多久就和人家並駕齊驅了。總之我不贊成一個女孩為家務犧牲,所以我鼓勵女兒讀書第一,從不以家事為幫我的忙而分她的心。她在考大學那年病得九死一生,正值考期,我已準備叫她不要考了,不料她堅決要去試試,結果考取第二志願。現在來檢討一下,她讀書的成就固然我不能比,但家務方面,她卻比我更糟。當然在台灣我是非做不可,而現在的她,是可做可不做的。我想如果她非做不可時,只要她用心地去做,不會比讀書更難!

晚間我看筆記。十一點,寫日記,打坐。

滿慈夫人左右:

第九次日記收閱,並已批注,今寄影印本歸還,請查收。

聖凡皆由當人之一念轉化,所謂善知識者,應一先知示後知,先覺照後覺,既知既覺矣,無所謂先後,亦無有師恩道業之可授受也。我生幻寄,幻人語幻,浪死虛生,何足道哉。祝

平安

南懷瑾八月二十日

老師:

八月二十日手諭奉讀。古云師徒如父子,因為父母生我以幻身,老師生我以法身,幻身無常,法身永存!飲水思源,師父者,法身之父也。所以弟子當視師如父。

第十次影印本差點遺失,清清楚楚寫著六零九,不知何故竟送到隔鄰去了,而那家人雖不識中文也能簽字收下。等到拆閱之後,才知道收錯了。因為是掛號郵件,他簽了字,只得照門牌號數送了過來,也不知在他家放了幾天,我是昨天收到的。如果不是掛號,就難說了!雖然如此,我仍舊感激他,萬一他真給我丟了,我也拿他沒辦法!專此敬請

道安

昆韋給老師請安

及門滿慈敬叩九月四日

滿慈夫人左右:

九月四日函及日記均收到,今批複寄出,請查收。

來書倍加恭敬,在夫人之進德修業言,足見起日臻玄閫,方克有此省察,益自謙誠,極為可喜。但在我而言,人間游戲,充演善知識之一角,實不得已也。山中無大樹,蓬蒿當杖桿,豈可真得自以為是矣。匆此即復,並頌

禪悅無量

南懷瑾九月十二日

十月一日 陰

晨六時打坐。

下午帶小妞玩,看電視。真怪!電視上的孩子們,跳繩,跳房,跳皮筋,捉迷藏,小妞也學他們玩。她說,她在學校也玩這些。我記得我小時候就玩這些,到女兒那個時代還玩這些,現在小妞他們也玩這些。怎麼時代變了多少,這些還是這些呢?怪了!中外風俗習慣完全不同,何以孩子的玩意又會完全一樣?是誰學誰的呢?(懷師批示:都是自己學自己的,是曰天然。可惜後來都被世俗累積的塵勞染污了,這便是一般的凡俗人生。)

電話鈴響了,是加拿大來的,我請他五點以後再打來。女兒他們回來後告訴我說,這家男主人的姐姐夫婦月中來美度假,在此可能住一星期。

晚間我看《習禪錄影》。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十月二日 陰

晨六時打坐。

今天中午正帶小妞玩時,電話鈴響了,接到一個長途電話,也是個老鄰居來的。她提到她的讀中學的兒子成績還不錯,她說這並不是她兒子的進步,而是美國的中小學的學生都不興讀書。在台灣受過嚴格訓練的學生,在國內成績不是萬紅叢中一點藍,就是滿江紅的,在美國都是前幾名,因為美國要到大學才興用功,實際上是讀博士才啃書本,普通讀大學,或讀個碩士都不需要用什麼功的。不像國內從小學一年級就要為五年級分班而準備,如果成績不好,分到低班,升學就成問題。到初中又得為考高中而準備,到高中更要為考大專而準備,大學四年更要為畢業後的出路著想。男生有兵役關系,還能緩和一下,女生則忙不及待地考慮讀研究所還是留學的問題。從小學就忙到大學畢業還忙不完。在美國讀書,不知要輕松多少倍,簡直不成比例!

晚間我寫了幾封信,看了一點筆記。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十月三日 晴

晨六時打坐。

十月天氣已有涼意,大太陽就好一點。下午帶小妞在後院玩,我站在她身邊,看她玩沙玩水。一個蜜蜂過來,小妞大叫,我忙把它攆開。據說蜜蜂並不輕易蟄人,因為它放射之後,它就會死。記得在波士頓時,從暖氣管進來無數蜜蜂,一直向那兩扇大落地窗上撲,我想推開窗子,但不敢靠近它們,我把房門大大打開,它們又不懂得出去,最後都掉在地上死去。那次死了一堆堆的蜜蜂,我不知道其古在誰!(懷師批示:各就自身業力而生死。)

晚間我看《楞伽大義》。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十月四日 陰

晨六時打坐。

雨天不能出去,除了帶小妞看電視之外,只有設法哄著她玩。她很乖,但必須順著她。其實這點小人,順著她又有何不可呢?何必一定要給她認真!看著她常使我記起我的童年。記得有人說過一段話:「已逝的日子,總是使人來不及嘆息,當真正能夠用一種比較深厚的感情,去體驗窗外送進來的泥土芳香和植物野味的時候,童年的列車,已經匆忙駛過生命的軌道。」一個人的童年,是最寶貴、最值得回憶的!我家女少于男,四房人,只有我和妹妹兩個女孩,妹妹常被四叔家接去,而我則總是在二叔家玩。叔父愛我不啻己出。由于祖母和叔父對我有限度的縱容,使我在童年的白紙上留下許多鮮麗活潑的色調。我一生最大的遺憾,也就是對祖母、父母、叔嬸未能盡到一點孝思!

晚間我看筆記。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十月五日 陰

晨六時打坐。

今天小妞的爸帶她在外面吃午飯,回來已十二點。我等她們時,偶然掀起客廳窗簾的一角,瞥見一個老婦人,不知是中國人還是日本人,總之似曾相識。想了半天,對了,她很像一個看廟的老婦。那是抗戰期間,我家住在昆明鄉下,是一個美軍情報網電台,在一個廟子里面,看廟的是一對老夫婦,那位老婆婆常煮豆子,我就常常把火腿皮骨,或肉骨之類送她。我們的廚房正在大殿外面,她們就住在大殿里面。這地方雖設電台,並未把紫金娘娘搬出去,那娘娘身上全是童男童女。每當廟會,遠近都來敬香掛彩,據說有求必應。我雖沒求,但也有了這個女兒。當我離開那兒的早上,老婆婆坐在門口地上哭著送我。我安慰她說:「也許還會再調回來。」她搖頭抹淚說:「不會了,這麼遠的地方,我也老了,看不到了!」她那種真誠的情感流露,絕非一般世俗人情可比,那是一分真實的感情!我正出神,小妞回來了。(懷師批示:這不回來了嗎?一笑!)

晚間我看筆記,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十月七日 陰

晨六時打坐。

今天星期,有兩家學生來吃飯,這學生不是正式學生,是旁聽生,因為老師有權准或不準,或收不收學費等等。就為沒要他們的學費,所以他們也來請老師吃飯,有時又送小妞衣服,因此也請請他們。美國的學生可不比國內,他們既不講禮貌,更不管稱呼,如果你是博士,他們叫聲某某博士,或某某太太,這就是天大的禮貌了。在我們中國,這種稱呼等于朋友,老師就是老師,連稱伯父都不可以。中國人的尊師重道,是沒任何一個國家可比的。這兩家來了四個人,一直到夜間十點才散。

我看了筆記。十一點,寫日記,打坐。

十月八日 陰

晨六時打坐。

下午帶小妞玩,看電視。送信的來了,收到一些廣告之類的東西,沒什麼正經信。小妞靠在玻璃窗上往外看,我也湊過去看了一眼。這時來往車輛正多,一個中年人正走在那些車輛中間,看他不慌不忙地走到車邊一站,車子過了,他又進一步,有時遇著好人,也會揮手叫他過去,否則過不去時,他就站一下,連站幾次,就順利地過去了。我在想,他能在往來不斷的車輛當中,走得如此從容,實在靠平時訓練有素,才辦得到。固然我們學的這門太難,但既有前輩走路,就證明仍是有路可走。當然開始時是要費一番力氣的!(懷師批示:好說,好說,應作如是觀方可。)

晚間我看《楞伽大義》。寫日記。十一點半,打坐。

十月九日 晴

晨六時打坐。

下午帶小妞玩,看電視。今天有個電台有個特別節目,是專題討論兒童問題,觀眾不少,似乎是個重要節目。這在美國是一個大問題,譬如父母都忙,孩子沒人管,請人照顧又太貴。雖然美國的法律規定不准把兒童單獨留在家里,如遇意外事件發生,家長要負全責。話雖如此,還是有些家庭主婦外出,把孩子關在家里的。至于打傷兒女的事,時有所聞。再有一種母親,每天一早把孩子趕到外面,中午丟一些面包給他們,晚間才許回來,孩子在外面做什麼,既不知道,也不過問。這些都是問題。她們討論一小時,並無具體結論。

晚間我看筆記。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十月十三日 陰

晨六時打坐。

這兩天,男主人的姊姊、姊夫來作客。

上午陪客人去百貨公司轉了一圈,回來我們煮好了飯,他姊姊要自己做菜,因為他姊夫非他姊姊做菜不能吃飯。他們的菜簡單得很。譬如他們說吃三個菜,在我們看來就只有一個菜,如一個酸辣湯,一個芒果辣醬,就如中國的豆瓣醬,再炒一個茄子之類的素菜,就夠了。湯里什麼都沒有,除了酸辣之外,沒有任何菜。據說他們每家都會做這種酸湯。印度人愛吃酸,但沒有醋,他們有一種類似樹根的東西,泡水煮湯。我吃不來,女兒卻可以吃,這叫:「不是那家人,不進那家門!」這家男主人一頓也離不了這種湯,似乎他們南部人都離不了這種湯。幸好美國有各國商店,如去台灣,就過不了。夜間如昨。十二點一刻,打坐。

十月十五日 晴

今天他們帶小妞出去了,我補寫這幾天的日記。除了煮飯之外,也不能做什麼,女兒能吃他們的東西,我也就跟著隨便吃點了事。晚間他們回來,仍是自己做菜,他們連美國的水果都吃不來,什麼果醬都不能吃,吃面包只能抹黃油。他姊姊說哪兒都不如印度好,當然誰都愛自己的家鄉,但沒有他們那麼離不開家,對外面的一切,太不能適應了。晚間仍是十一點半把小妞抱出去了。

我寫了日記,然後打坐。

十月十六日 晴

晨六時打坐。

明天客人要去加拿大,然後從那邊回印度了。今天女兒他們帶小妞陪客人玩了一天。我補了日記,在沙發上竟睡著了。醒來到廚房煮了飯,也做了兩個素菜,客人雖然不吃,我們可以吃的。這幾天都跟著他們吃印度菜,連女兒都說該換換口味了。可是晚間他們回來,仍由客人自己做菜。他們有一種香料,類似中國的當歸,還有一種豆子,好小,叫三巴,不管任何菜,都放三巴、辣椒、酸辣湯、芒果辣醬、酸奶和米耙耙。他們天天吃這些,菜都是一股藥味。女兒也去過他們印度人家作客,據說吃的都是這些,家家如此。今夜他們多談了一陣,一點以後,才把小妞抱走。我打坐。

十月十七日 陰

晨六時打坐。

一早女兒先送小妞上學,然後自己又去上課。這家男主人則要送他姊姊去加拿大搭飛機,因為他姊夫的弟弟在那邊,從加拿大搭飛機到那邊,還有一段路,相當地遠。大家都走了,我照例給小妞做午飯,自己也吃一點東西。小妞回來了,仍帶她玩,看電視。我問她:「你怎麼不同姑奶去印度?」她說:「因為我不是印度人,我是中國人。」 其實她有三種國籍:印度,中國,美國。據說二十歲後可以由她自擇。在習俗來說,她自然是印度人,但在美國這方面是自由的。不過,據我的看法,如果她真拒絕做印度人,她爸會受不了。晚間十點以後,她爸回來,他說沒看他姊姊上飛機,只送到機場,就趕快回來。因為他已請了一周的假,明天要上課。我補了日記。十一點,打坐。

十月十八日 陰

晨六時打坐。

下午仍帶小妞玩,看電視。電視上有一男一女印度人唱歌,于是我又記起客人的神態。印度人不論男女,都會搖頭。那種奇妙的動作,我們在波士頓時,各國同學就一致公認,所有的印度人都有的共同特徵。譬如他們要否定一件事情,或欣賞一種東西,他們都會搖頭,至于要知道他們的意見或是否定,或是欣賞呢,那就要看他們的眼神而定。有時他們坐在那里,不自覺地搖搖頭,你問他們為何如此,他們說自己並不知道。看來是一種習慣,究竟是遺傳,還是模仿就不得而知了,真好玩。至于女人的那種服裝,身材修長的人穿上還可以,若是矮胖的人穿起來,就是一大堆,看不出所以然了。

晚間我看《習禪錄影》。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十月二十一日 晴

晨六時打坐。

連晴兩天,氣候不錯,不冷不熱。今天星期,女兒勸我出去走走,我問去哪里,如果游山玩水,我可以吃一粒暈車藥,去走走;如果逛百貨公司,我可不去。如果說去看水壩,順路去看紅葉。美國的紅葉,是值得一看的。我同意出去走走。車子開到郊外,沿途滿山遍野都是雜色樹木,紅、黃、紫綠在一棵樹上,深淺不同,遠看是一株花樹,其實只是深淺不同的樹葉。遠樹隨山坡的起伏,似乎蓋上一層絨毯,類似地毯,各種顏色,美極了!當日光照在上面的時候,好紅、好鮮,在別處看不到這種色調。想拾幾片落葉,留個紀念。于是女兒牽了我一直到達山頂,女兒弄了一手碎刺,我一腳踏進一個泥洞,因為落葉太深,看不清地面,在山上坐了一下。這山下面一個水壩,地屬賓州,正是賓州與歐林交界處,據說海拔二千五百公尺以上。往這邊走,越走越高。我們是住在山谷里面,海拔一千四百多公尺。下山時,我們見小妞被她爸抱著滑了一跤,于是我和女兒乾脆滑了下來,好極了,一點不吃力,地上都是草,一點兒也不髒。我們在山上拾了一些紅葉,在山下水壩前留影。回來的路上,在飯館吃了頓西餐。夜間我想把紅葉分寄國內的朋友,忽然記起一個問題,那就是紅豆、紅葉是不能隨便寄的。有些老同學,老同事,都是先生。中國人的這些典故,也難怪外國人常鬧笑話了!于是我選了幾片相當漂亮的寄給幾位女友。也算留個紀念吧!

寫完日記,十一點半,打坐。

十月二十二日 陰

晨六時打坐。

昨夜這家男主人放了一個打鼠機在廚房,女兒特別來告訴我去廚房要小心。自我來美,在波士頓就沒見過老鼠、蟑螂這些東西,在此發現兩只小老鼠,不過一寸多長,好久了。在它以為有暖屋住,有東西吃,它哪兒料到這家男主人早有殺鼠之意了。據說印度不許殺生,蚊蟲、蒼蠅、老鼠、蟑螂、螞蟻,到處傳病。當這家男主人初來美時,就帶來了瘧疾,醫生說,美國不准有瘧疾,叫他住院根治,才許出院。我問他:「印度人不是不興殺生嗎?」他的回答是:「不得已!」不知佛家的看法如何?老師說呢?(懷師批示:顯教與密教不同。也就是說,普及教育及基本教化,教仁慈而不殺。至于特殊時境,又當別論了。此義甚深,留等再說。)

寫完日記,十一點,打坐。

十月二十五日 陰

晨六時打坐。

下午帶小妞玩,看電視。電話鈴響了,是這家男主人的姊姊從加拿大打來的。據說他們買好了回印度的飛機票,但上飛機的地點距他們住的地方很遠,必須前一天就去住旅館才行,而我們這里距搭飛機的地方較近,所以還想回來再住幾天,叫他弟弟去接她們。這家男主人平常最不喜歡為別人服務,更不會為別人請假,但為他姊姊已請過許多天的假了,家人外人之分,在他身上特別顯著。小妞對她姑媽既不親,也不疏,她只說她是中國人,不要去印度。

晚間我看《圓覺經》。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十月二十六日 晴

晨六時打坐。

一早小妞的爸就開車去加拿大,接他姊姊去了。因為客人吃不來我們的菜,所以我們也就沒為他們準備什麼。下午四點多鍾,客人來了,大家見面只打了個招呼。在吃飯的時候,我才注意到他姊姊吃抓飯。我記得在昆明時,有從仰光回來的朋友,談及他們在仰光飯店吃飯,茶房總先給客人一杯水,有人以為是喝的,其實是給你洗手的,因為仰光也是搏食。我們的客人仍是自己做菜自己吃。晚間小妞仍睡在我房里,十二點半才抱去客廳。我一點打坐。

十月二十七日 陰

晨六時打坐。

今天周六,上午女兒和小妞陪客人去鄰鎮玩。我補寫日記。然後打開廚房門,在走廊上站了一下。電話鈴響了,都是找客人的,有的我請他留下電話號碼,有的請他們晚上再來電話。傍晚他們回來了,我以為他們應該吃過了飯,結果沒有,仍由客人自做自吃。原來這兩位客人不但美國的食物吃不來,連水果都不吃,離了家鄉,什麼都受不了。主要的是他們印度人雖被英國占領一百年,卻沒有逃過難,人不經患難、流亡,是永遠長不大的。(懷師批示:印度人永遠是躺著度過生死的。此即佛要高唱智覺也。)

十二點半抱走小妞,我打坐。

十月二十九日 晴

晨六時打坐。

一早女兒上課去了,她沒為客人請假。男主人仍帶小妞陪他姊姊夫婦去玩。下午我收到堂弟的長子從台灣來的信,他正申請出國,但他是學建築的,這不是每個學校都有的系,所以不太好請。我復了他一封信,然後補寫日記。晚間他們都去赴朋友的茶會,回來談到一點。因為客人明天要起程了。抱走小妞,我打坐。

十月三十一日 晴

晨六時打坐。

今天是美國的鬼節。一早他們就買好了糖,據說孩子們都會戴上鬼臉,到處要糖。小妞回來時,已從學校帶來一個臉譜,還有糖果。有染得五顏六色的蛋。晚飯後小妞由一個同事的太太帶走了。家里也準備了四磅糖,結果因前門走廊的燈壞了,門內雖開著燈,人家看不清楚,所以來要的人不多,有些是媽媽帶著孩子來要。小妞回來了,提著一包糖。

我只看了一點筆記。因為我也幫忙發糖去了。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一九七零年二月六日臨晨三點閱。)

十一月二日 陰

晨六時打坐。

將下坐,那位中國老太太又來了。她說是來隔壁洗衣服的,我給她一杯果汁,她仍是那麼愛喘。談起小妞膽小,她說:「美國的孩子都是如此,一出生就放在強烈的燈光下照,要照相當的時間,嬰兒大哭大叫,護士聽而不聞,每個母親都極不忍,但又不敢違背醫院的規則。事實上嬰兒一出母體就會害怕,應該馬上洗淨,交給母親懷抱才對。」確實如此,女兒也說過的,嬰兒在強光下照,嚇破了膽,中國孩子幸福多了,至少睡在母親身邊。美國母親不帶孩子睡覺,從小就有小房小床,再大一點就滿床都是玩具,到睡覺的時間,就把孩子關在他們的小房子里,睡不著,就玩玩具,不准說話,更不准大吵大鬧。記得某大一個同學說過,他小時候每夜上床時,他母親就為他禱告說:「求上帝照顧他,不要有什麼東西嚇到他!」他母親禱告後,就吻他一下而去。他覺得到處都是陰影,見到牆上掛的衣服他都害怕。

晚間我看筆記。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十一月八日 陰

晨六時打坐。

晚間我看《習禪錄影》,憨山大師說:「荊棘林中下足易,月明簾下轉身難。」我認為荊棘林中下足也不易,月明簾下轉身也不難。老師說呢?(懷師批示:不錯。)

十一月十一日 陰

晨六時打坐。

下午帶小妞玩。天氣真冷了,別說下雪,只要是天陰,有風也冷,無風也冷。有太陽時,也只有站在太陽下才行,一離開太陽就會冷。去年十一月開始寫日記報告,一年了。我有幾本筆記,其中一本是專記日記報告的摘要,每次批示下來,我就用紅筆把批示抄在上面。我認為學任何一種東西,它都有一個固定的原則。如能了解那個原則,至少就不會走錯了路。記得我第一次氣機發動的情形,是那麼奇妙,簡直不可思議,道家所謂的「機發則有竅,機息則渺茫」確實如此。至于生理之種種變化,真是玄妙莫測,非過來人,不能領悟,說不清楚也。總之學這種東西,證不到的不算,證到多少,就算得到多少。

晚間我看《楞嚴大義》。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十一月十四日 陰

晨六時打坐。

下午帶小妞玩,看電視上的形形色色。我忽然想到人的一生,分為四個階段,童年、青年、中年、老年。每個階段,是在每個不同的舞台上,扮演不同的角色,無非都是游戲人間,實在沒有什麼值得認真計較的事。如果今夜上床,明晨平安起床,那就多活一天,也無所謂幸與不幸。如果一睡不起,明天就不下床了,也無所謂遺憾。反正遲早就是那麼回事。我認為修道人一定要能想走就走,不想走就不走,一切自己做得了主,才算成功!如果病死之後,再希望靈魂得救,就有點靠不住了。(懷師批示:篤實妙論。)

晚間看筆記。十一點,打坐。

十一月十六日 陰

晨六時打坐。觀想–頂法。

坐中又想到觀頂法。其實從頂門觀下去,頭內不見骨相,但硬要它成一道光從頂門而出,升上去也虛空合一,然後一個太陽如同圓鏡,太陽旁邊又有一個月亮,慢慢地月光混入日光,而日光愈閃愈大,一瞬就只剩下一片光芒了。最初刺眼,我把眼睛往下看,只覺一片日光照在身上溫暖舒適。說得不太清楚,只是似乎如此而已。唉!真要命!說不清楚也。(懷師批示:此法乃小乘禪觀法要,但須不太著相方好。且由此而轉入大乘觀無量壽佛即阿彌陀佛最好。可參看《定慧初修》書中有關修淨土法門章。)下坐後,運動運動頭部,轉轉眼睛。下午仍帶小妞玩,看電視。錯電話每天都有的接,有時正忙著,電話一聲接一聲地響,不接吧,又怕是真的,有時女兒也會來個電話,接吧,如果正當小妞吵鬧的時候,忙著去接個錯電話,間或會感到自己的定力不夠!很煩。

晚間我看筆記。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十一月十七日 雪

晨六時打坐。

今天周六,下午來了一個學生,談起此地雖是一個小鎮,除了買東西不方便,和常換郵差、信件偶有遺失之外,卻是自有它的好處,那就是地方安靜,人對人有禮貌,不管大人孩子,認不認識,見面都打招呼。平時隨便去對門買點東西,也不必鎖門,去哪玩一二星期也不需要請看門的,夏夜還可以在街上散散步。這在美國來說,很不容易呢!在美國別說紐約,大家都知道是犯罪率最多的地方,就是波士頓也不好。記得某大一個英籍研究生,騎著腳踏車在半路被一群人扯下來,打得鼻青臉腫,究竟為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所以天一黑沒人敢出去散步,偶爾三五成群,去教堂的倒有,也不多。小偷之多,偷技之妙,更能令人叫絕!有一次宿舍里住十五號的一位日籍同學,只在十四號玩了一小時,回屋一看,新買來的最貴的電唱機、電器東西,一掃而光。樓下住得有人,不可能從窗口出入,大門又相當有一段路,樓上樓下隨時有人來往,怎麼拿走的呢!在這方面,此地卻好多了。

晚間我看筆記。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十月十九日 晴

晨六時打坐。

昨天就說好的,今晨九點去小妞學校參觀,因為小妞在學校風頭十足,她的老師請家長去參觀,于是我和女兒去了。小妞一見我們,她說她還沒吃她的午餐。于是她就去領牌子。原來誰要吃午餐,就去向老師報告,領一串也不知是什麼東西,掛在胸前,等于飯牌,然後去找坐位,四人一桌。小妞在校乖得很,最能守規則,一點不像在家撒嬌愛哭。她們的飯盒,每人帶的食物,都是牛奶、水果、乳餅之類。飯後,大家圍坐聽老師講故事,或游戲。老師問什麼,小妞總是爭先舉手,從不後人。等她下課,她爸又來接我們了。我提議順路參觀女兒他們的學校,因為我吃了暈車藥,天又晴,是難得的機會。路上經過她們學校的修道院。因為該校是天主教大學,學校的建築也都類似修道, 院,教授和學生有不少是修士或修女。據說該校的校園前面那塊草坪,是全世界大學校園中最大的草地。圖書館建築相當不錯,我只不喜歡他們的辦公室。一進門,一股熱氣撲來,悶極了,原因是冬天窗戶都是雙層玻璃不能透氣,據說夏天打開窗戶很舒適。回程在餐館吃了午飯,因為學校附近都是餐館。晚間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十一月二十三日 陰

晨六時打坐。

昨夜一夢,江?河?總之不是海。岸邊都是船,朝陽照在水面,恬靜極了,也美極了!一個人都沒有,我自己也不知在哪里,是誰見到這種景色呢,是不是就像眼睛能見萬物,而不能自見其眼?(懷師批示:不錯。)

晚間我看筆記。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十一月二十五日 雪

晨六時打坐。

昨夜我見到了鴨綠江。自從離開後,從來沒夢見過,不知何故這兩日總是夢到江河?這條江上游從長甸河口總局到安東是二百四十里,下游是多少里我不知道。它的水是綠色,中央最深處更綠,因此得名。岸邊每當夕陽西下,就有人趕著一群群的鴨子來浮水,所謂「白毛分綠水,紅掌蕩清波」。此情此景,只有在這兒才真能見到。岸上也常有婦女搗衣,鄉下女孩水色好,如果眉眼再清秀一點,就很漂亮。如果見到一個出色一點的浣衣女,不久就不在了,此所謂艷色天下重,何況鄉下女孩純潔不俗,天真可愛!下午仍帶小妞玩。因雪天雖星期也沒出去。

晚間我看筆記。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十一月二十六日 雪

晨六時打坐。

今日坐中不知何故,意境上一片大水。這一晌不知為何,坐中夢中只見一片汪洋,而口水之多,更不能提,似乎體內水太多了,我從不敢多喝湯水,不知水從何來?(懷師批示:因冬寒之故,外境引起內識幻變也。)

下午仍帶小妞玩。門鈴響了,是報童來收報費。電話鈴響了,是一個學生來問分數。告訴他,他們還沒回來,請他晚上再來電話。放下話筒,後門有人敲門,是查瓦斯的。他剛出門,前門有人在叫,原來是一個中國學生來訪,進來坐了一下。他說他待不下去了,又冷又悶,除了讀書,沒地方玩。我沒多說什麼,我認為這點苦都不能吃,最好回去。

晚間我看筆記。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十一月二十九日 晴

晨六時打坐。

今冬雪不多,也不大。因為不常下雪,晴天又多,後院不見很多積雪,不似往年雪被推雪車一推,積在一堆,像個雪山,有時又似埃及人的墳墓。當去年我學白骨觀時,白骨人白如珂雪,我的意境上睜眼閉眼都有一個白骨人和後院的白雪一樣。今冬到現在還沒有這樣大雪,當然現在才是入冬,冬季還長得很呢!往年五月還飛雪呢!六月初還有落地化水的雪。下午帶小妞玩,看電視。門鈴響了,報童來收報費。他剛走,小妞說後門有人敲門。我忙去看,果然是個男士站在後門外邊,原來是問路的。我說:「我不出門,哪兒都認不得。」他失望地走了。這種事,在別家可能會罵他,不興敲門問路的。我卻不肯,因為我自己也經過這種找不到人問路的困難。他可能也是個異鄉人,至少也是個這個鎮的生客。不能幫忙,已覺歉然!

晚間我看《楞嚴大義》。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十二月二日 晴

晨六時打坐。

今天請客,一早就收拾屋子,連小妞也忙著擦玻璃。她如果無事,她就會吵,所以故意找事給她做。女兒他們又去買菜。本想多做兩個中國菜,因為有個日本修女來表演茶道。但美國人是大多數,他們有些菜不會吃,同時也要做幾個印度菜,所以我知道他們大家都愛吃的做了兩個。一位同事太太送來一個大蛋糕。大家都說蛋糕做得真好,十分精緻,也十分有趣。飯後日本修女表演茶道。在我看來也沒什麼,那位修女的英文不夠好,看她解釋時比較吃力。她懂一點點中文,寫她自己的名字寫得還不錯,只是說話不行。十二點後,大家盡歡而散。

寫完日記,一點五十五分,打坐。

十二月三日 陰

晨六時打坐。

晚飯後,時間還早,因為天太短了,小妞要在我屋里玩一陣,才肯去睡。她要開台燈,東插西插總插不準插頭,她說燈壞了。我一插燈馬上就亮了。她媽媽就說:「你不會插,還說燈壞了。」我沒講話。因為我的心已經不在此了。我在想,她人小摸不準,大人是靠經驗。她摸這個插頭,不正如我在坐中摸不到那個插頭一樣嗎?她摸這一插頭,只要多練幾次,就可百插百中。因為這是看得見的。而我坐中的插頭無形無相,瞎貓碰耗子,可沒那麼簡單啊!寫完日記,十一點,打坐。

十二月四日 陰

晨六時打坐。

晚間我看《楞伽大義》。我對《圓覺經》上說的,住妄想境不加了知,于無了知不辨真實。不太懂?(懷師批示:此須實修實證,一落言詮,即不是。)

寫完日記。十一點,打坐。

十二月五日 晴

晨六時打坐。

最近氣都在頭部,似乎腦髓太滿了,每有一點空隙,頭不痛,不癢,也不難過,只是腦子里不裝一點事情,對任何事都清清楚楚,但過去就算,不留一點東西。如果不故意去想,就什麼都不記得。似乎腦子里只是一片空靈。譬如打坐時,外面的事情我都知道,儘管知道,卻不相干。似乎任何事都與我無關。我覺得腦子遲鈍了。(懷師批示:仍被受陰–感覺狀態–所惑,應知「受即是空,空即是受」。)

下午帶小妞玩。正看電視,有人敲門,我奇怪,外面有兩重門,雖未上鎖,卻是關好的,來人不按鈴,直截進入敲客室的門,在美國來說是犯規的。但我仍然開了門,原來是個非洲人來問路,他問到我這不出門的人,哪會知道。這就是美國的缺點,新來的人迷了路,連找個問路的人都找不到。因為街上沒有行人。而每家的人都在外面工作,大半每棟房子都是空屋,想必他是聽到這里有電視的聲音,所以急忙跑來,忘了禮貌。

晚間我看《楞伽大義》。我不懂無色界既無物質,又無身體,唯以心識住于深妙之禪定,為一無物質的世界,那麼此色身還要不要呢?(懷師批示:非色非身,是之謂身。)是完全舍棄?還是工停則身有,工舉則身無,仍然借假修真呢?(懷師批示:以仍有身見未得解脫故。)所謂工停則身有,工舉則身無,是不是化工?(懷師批示:接近化工。) 寫完日記,十一點半,打坐。

十二月六日 陰

晨六時打坐。

我在意境上定住的那棵星,雖亮太小,于是我又把它觀想成一個太陽,那太陽圓如明鏡,光芒四射,每于坐中看到它的光芒,似乎四周都亮了。光柔和而不刺眼,但我又怕弄錯了,會不會是魔境?(懷師批示:如不執著,魔境即為勝境。)

晚間看《楞嚴大義》。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十二月十一日 晴

晚間看《習禪錄影》。我有一個問題:老師說有一個人死後跟老師來了(當然是靈魂),最後仍舊去了。我就奇怪,如果他真能一直跟著老師,那麼老師將如何處置他呢?把他放在哪里?(懷師批示:如他有福緣,將他放在無可放處,自有轉身一路在也。一笑。)

寫完日記,十一點,打坐。

十二月十二日 陰

晨六時打坐。

今晨坐中,將入杳冥之際,眼睛忽然一震,幾乎把閉上的眼睛震開了,心靈也一震,如同嚇了一跳。我感到就是這一驚打岔了,未能驀直去。但在這類地方我就說不清楚。(懷師批示:正此一震,當可自見大機大用處,惜乎不了,而錯過站頭。)

十二月十四日 晴

晨六時打坐。

下午帶小妞玩。室內暖氣不夠,又開電熱氣。小妞病剛好,中午飯後,還要給她吃藥。因為快放假了,女兒他們今天回來得早一點。晚餐桌上,女兒告訴我,她今天特請那位日本修女在她的班上表演茶道,那修女帶來一位日本太太,因為有人做茶,也得有人吃茶,必須有個對象。她說這東西全靠氣氛和做茶人的氣質。今天比在我們這里的氣氛完全不同。因為那天是請一位哲學教授做她的對象,而觀眾都是系里的同事及眷屬,日本修女莊重嚴肅,認真地做,所以不同。今天那位日本太太嘻嘻笑笑的,氣氛完全被她破壞。幸好觀眾都是學生,並不懂。據說這東西如果是有道行的人表演且觀眾也是有修養的人,他能把人帶入一種微妙的境界。不是任何人都能做,任何人都能觀的。據日本太太說,她們在水牛城有一個類似俱樂部的地方,常常表演茶道。我和女兒認為她們在糟賤茶道。據說有一次有兩個美國男士問她們茶道是不是與佛教有關系,是不是一個禪宗大師發明的?她們答:「是。」那兩個男士急忙跑掉。(懷師批示:世間事,大都是騙死人不花本錢的,可笑之至!)

晚間我看《楞嚴大義》。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十二月十八日 晴

晨六時打坐。

我現在了解坐中極靜時,氣息就會細微,越靜氣息越微弱,似乎換不過氣來,如果再靜到極點,可能氣就停了。所以說氣脈可以自主,不知是不是這個意思?(懷師批示:正是。)

這些日子,氣都在頭上,但不痛、不癢、也不重,但總覺得頭頂腦際,由髮際上去四指的地方,似乎很滿,也不脹,只是覺得沒有一點空隙。我認為就是未滿周歲的嬰兒腦髓還未長滿時跳動的那塊地方,實在也說不清楚了。(懷師批示:應知時知量,出超而解脫此身,拋身而後可入可出,可舍可取。)

下午帶小妞玩,看電視。今天是天雖晴,卻很冷。室溫不夠又加電熱氣。晚間女兒在客廳看書,我在屋內看書,聽她咳得厲害,叫她進屋來看,屋內暖和一點,她一定不肯。古人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可毀傷。孝之始也。」中國人的孝,就是要能體親意!太難了。誰能辦到!

我看一點筆記。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十二月十九日 晴

晨六時打坐。

下午帶小妞玩,看電視。她爸明天要回印度探親,答應小妞今天下午帶她去吃東西。她乖乖地等著。四點多鍾,女兒她們回來了,買了許多菜和日用品之類,因為雪天沒人開車,很不方便。好在開車的人只去三周。我看他們忙得不得了,我就說,明天走,為什麼前兩天不把該買的東西買好。女兒說,別提了,今天就要走呢!原來他是準備明天搭一位同事的便車去紐約搭飛機的。不料那人要今天夜里走,他只得忙忙收拾行李了。可是到現在還沒買完東西呢!既已答應小妞的,只得帶她走一趟,他帶小妞出去了。我們母女忙著做飯,電話鈴響了。剛接完電話,門鈴響了,一位同事太太來送行,帶來一包禮物。她剛走,電話鈴又響了,接了一個錯電話。這時小妞父女回來了。她爸才開始收拾行李,我們的菜飯都做好了,那人七點才來,又吃了飯才走。去紐約要六七個鍾頭,躺下三四個鍾頭就天亮了。

晚間我看筆記。十一點,打坐。

十二月二十日 陰

晨六時打坐。

我常在坐中觀想頂法。師諭:「這是了生脫死的大方便法門,不必畏懼而放棄此觀。」我想是不是說人死之後,怕識神亂鑽,因為識神必須從頂門走才對。如果開頂之後,在坐中把靈魂從頂門出入,習慣了,到死的時候,靈魂就一定會從頂門出去了,因為已成熟路,到時候就不至于彷徨了。(懷師批示:你理解得不錯。但大激悟,大了脫者,則何往而不利。)

在此我又有個問題,平日所謂的靈魂出竅,在未開頂之前,是從哪兒出去的呢?我認為雖然沒有開頂,仍然是從頭上出去的。(懷師批示:亦不錯。但這是由他–賓–做主,非自在也。)我有此感覺。只是不是如有一個門可以出入,我又說不清楚了。這東西不能說,只能體會!當然只有老師能說。(懷師批示:我縱說了,亦是一時方便之談,並非究竟。)

男主人不在家,昨夜女兒就約好了今天送小妞上學的人,又寫了一個條子通知她的老師,請她代找一個家長的便車送小妞回來,然後女兒又等一個同事的便車去學校。現在沒有交通車,很不方便。晚飯時接到小妞的爸從紐約來的電話,六點半他乘飛機回印度了。

晚間我看《楞伽大義》。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十二月二十一日 晴

晨六時打坐。

從昨夜坐中及今日晨坐,我似乎又進入一新的境界,但是不是算境界,我就不知道了,總之都是感覺而已。一、閉上眼睛,前面一片光明,但光明不是很亮,似云似霧的,就如月光透過云層。(懷師批示:不執不舍為是。)二、心清如水。沒有一點雜念,心的內外都是一樣,內外不分,打成一片。時間稍久,就會有一點游絲起來,這時自然的一覺,它就飄然而去。同時也知道心的清淨,也知道妄念之起,也知道它不住地過去了,外面小妞母女講話,也分得清楚,還記得男主人不在家,都清清楚楚,還知道這個我沒有動,能知一切的這個只是我的作用。到此我又說不清楚了。似乎我已證到了體和用。究竟如何?還待老師的批示。(懷師批示:自信得過,便入信位。)

今天周六,從下周開始,各校都放寒假了。女兒他們學校只放三周,小妞學校也不過此數。因為托兒所是配合家長的時間。

晚間我看筆記。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十二月二十二日 晴

晨六時打坐。

今天不但是周六,而且小妞母女都放寒假了。午飯前小妞跟她媽媽去買菜,實際是女兒要買肉類。她們才走,送信的來了,收到十五、十六、十七三次批回日記的影印本。師諭:下次腳氣再發,即稟知老師,即寄中藥來,須內外兼治方好。謝謝老師,自當遵命。師諭:「我不希望你只成獨覺而已。」其實我自己又何嘗只願成一個獨覺而已!但這種事哪由得人,只怕連個獨覺還成不了呢!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如果真能成個獨覺,我想再加修就容易了。(懷師批示:發大願力最為重要。)

小妞母女回來時,帶來兩盒小雞、蚌肉,據說別的海鮮都賣完了。因為此地只此一家海鮮店,又正值聖誕節,所以供不應求。晚飯後八點鍾,小妞睡了,女兒才告訴我說,有個同事請吃茶點,九點鍾,有人來接她。于是我就看著小妞,怕她掀被。同時再參究日記的批示。這次日記的批示最多,也最重要,我必須詳細參究。又照例抄在摘要日記上面。十一點,女兒才回來,我才開始寫日記,然後打坐。

十二月二十三日 晴

晨六時打坐。

今天星期,一個同事請我們去度聖誕節。從現在起,他們就過節了。大家都在這時請客,就如我們中國人過去所謂的請春酒。一家接一家地,所以日期必須配合。好在都是熟人,你請今天,我就請明天,這是一個聚會的日子,不管家人或親友,或平日欠過誰的人情,都在這時補償。男主人今天不在家,沒人開車,只得打電話請住在附近的系主任順便來接我們一起走,于是包好禮物,就搭車去了。這家女主人非常能干,是本地慈善機構的主持人,因為我平時不出門,她們特別說明要請我。所以我不好意思說不去,那麼去過這家,就不好意思不去那家。好在熟人不多,每次吃一粒暈車藥就可以。今天從五點吃到九點,這家西菜西點都做得不錯,自從來到美國,這是第一次做客吃得最飽的一次。回來相當累了。我沒看書。一點半寫日記後,打坐。

十二月二十四日 晴

晨六時半打坐。

現在天又短了,六時半天尚未亮。一覺醒來已過平時打坐的時間。急忙起床打坐。現在坐中總是似云似霧的一片白色,不夠亮,卻不暗。我奇怪,為什麼夢中或坐中都是月色,有時是清光,光明而柔和,有時如月光透過云層,白茫茫的一片。總不是大太陽?偶然坐中我把那顆明星變成太陽,光芒四射,為時不久就過去了。(懷師批示:陰氣未銷融淨盡之故。)

午飯後女兒帶小妞去銀行取錢,我在家燉雞做菜,女兒是會吃肉類海鮮的,平日不太方便。前天她買了兩盒小雞共四只,又買了海鮮,這幾天除了人家請客之外,家里也吃這些東西。晚餐桌上我們找出由台灣帶來的小碟筷子之類,真正地吃了一頓中國飯,等于重溫舊夢。

晚間我看《楞嚴大義》。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十二月二十五日 陰

晨六時打坐。

今天真沒料到,竟能接到一批信件。自從來美,一遇節日就從沒收過信件。今天居然破例,尤其今天是聖誕節,在美國是最大的節日,一切買賣市場,都停止了,而且郵局是無假不放的。今天奉到老師的手諭,所謂準備搬遷新址,不知要搬到何處?又謂裝修隔間,是不是要擴充大乘學舍?最好成立一個打坐中心。美國有很多打坐中心,分散各地。修道院也有供人們打坐的,可是這些地方只能供你打坐,收費很貴,並無明師指導。我常想如果這種地方有老師去教導,真是造福人群了!(懷師批示:但能不誤人,不害人,已是萬幸,誰人敢當能造福人群者?一嘆!)

今天下午三點,又有一家同事請客,男主人不在家,我和女兒帶小妞去了。客人不多,都是他們學校的同事,從五點吃飯,一直到十點後才由主人開車送我們回來。寫完日記。十一點半,打坐。

十二月二十六日 晴

晨六時打坐。

今天又另一家同事請客。她家後院與這家的後院是相通的,但並不相連,因為當中還隔著另一家人。下午他們開車來接。他家我已去過兩次,每年的聖誕節,如果女兒他們不去別州,他家就會來請。在他家又見著他們鄰家的那位老太太。前兩年見面時,她就腿不能走,行動困難,而今天見面,她又多了一付繃帶。原來她跌了一跤,跌碎腕骨,上了石膏,用一根三腳柱棍,走起來還穩,但起坐都靠人扶,站起來就坐不下去,坐下去就站不起來。她沒兒女,只有請人照顧。這家主人就常去照顧她,而且可以隨時出入她家,不必先通知的,因為他們怕她有什麼意外,沒人知道。我和她談了一陣,我勸她多加留意。她笑笑說,醫生也叫她多留意,再跌不得了,因為她已八十八歲。看著她,我想人生真是乏味!古人講究五世同堂,百歲牌坊。其實,人活到百歲還有什麼意思!人活著,就靠那點活力,否則與行尸走肉何異?世人多半怕死,事實上早死才是福氣,等到動不得再死,何如早去的為妙呢!(懷師批示:至理名言。)想著,想著,我又呆了。(懷師批示:真呆了。)她叫我一聲,嚇了我一跳。

晚間主人又開車送我們回來。寫完日記,十二點,打坐。

十二月二十七日 晴

晚間看日記批示。

師諭:「到此應從頂門梵穴上空升華,而與虛空合一。或以白骨觀法而觀頭骨空了而化光與虛空合一。但終亦不住空相。」我不知前者所謂的升華,是用什麼升華,是不是一念?(懷師批示:譬如手能殺生,亦能救生。除此一念,更有何物。馬祖云:「即此用,離此用。」切實參之。)後者頭骨空了化的光,不知是一股還是一片?此光是不是也從頂門梵穴出去?光合入虛空之後,光即散滅,是不是就是合一了?這兩種觀法可以隨時想觀就觀嗎?有無限制?要什麼情形,才算圓滿?(懷師批示:統屬虛妄心,執著成見之言。但不求真,不斷妄。不住有,不觀空,即便現成,參之。)

寫完日記,十一點半,打坐。

十二月二十八日 晴

晨六時打坐。

小妞吃藥之後,今晨她母女都起得較晚。我擔心小妞病重,一問之下,原來小妞已好多了,卻是她媽媽有點不舒服。因為男主人不在家,車子停在巷子里,沒人開感到很不方便。午間醫院護士來了個電話,說小妞喉頭化驗的結果不太好,這瓶藥吃完,須再吃一瓶,然後再去檢查。在美國不會開車簡直不行,好在開車的人還有兩周可以回來了。今天雖晴卻很冷,又有風。晚飯前小妞一定要去對門雜貨舖買糖,她媽媽拿她沒辦法,只好給她穿得厚厚的,帶她走了。樓上新來的住戶,是一對夫婦和兩個孩子,都大了,平時沒有一點聲音,偶然下樓才有一點聲音傳來。夜間他們回來得晚,也懂得鎖門,比起單身住戶,高明多了。

晚間我看《習禪錄影》。我想忠臣、孝子、至誠至敬的人容易成道的原因,是不是因為他們已有一股正氣,底子好,已在轉識成智的邊緣,所以轉起來容易?至于普通人,還得先學做人之道,又多一層手腳了。(懷師批示:不錯。)

寫完日記,十一點半,打坐。

十二月二十九日 晴

晨六時打坐。

今晨九點還不見小妞母女起來,我想去看看又怕反而吵了她們。正在躊躇之際,小妞起來了,女兒給我說,可能是小妞的病傳給了她,很不舒適。她現在要去找醫生。于是她就去打電話。因為今天周末,醫院只有一個代理醫生,不論誰找哪個醫生,他都能代。女兒走後,我帶著小妞什麼都做不成。但明天要請兩個中國朋友吃飯。在美國人如果家里有了事,臨時打電話取消約會,中國人不習慣這樣,而且我們這里平時不方便請客,現在是難得的機會。如果她病倒了,我一個人還要帶小妞,怎麼辦呢!兩小時後,她回來了,買了藥,也買了菜。她是愛請客的,在波士頓時我們常常請客,當然她不管做菜,只負責雜務。而我雖然忙一點,對于請朋友聚聚我很樂為。今天一個蹄膀就燉了一天,因為這種東西當天來不及做,非頭一天燉好不可。

晚間我看筆記。我不懂何為真覺,怎麼知道它是真覺呢?如我現在的覺就是幻覺,智也是幻智。(懷師批示:覺與不覺,統是幻。真覺無知,知其所不知者,強名真覺。參之。)

我不懂修行的人,要在什麼情形才算到了寶所?(懷師批示:譬如遠旅他方,久而忘其歸路,一旦返回舊居,豈非寶所?法眼禪師偈云:「理極忘情謂,如何有喻齊?到頭霜月夜,任運落前溪。果熟兼猿重,山長似路迷。舉頭殘照在,原是舊居西。」注意末句。)

寫完日記,十一點半,打坐。

十二月三十日 晴

晨六時打坐。

午飯後,我就忙著做菜。好久沒請中國朋友了,一切都不順手,只好做幾個簡便的菜,可是仍舊忙了一天。下午五點半客人才來。談話中,他們說美國郵局真糟,簡直不能提。他們去寄香菸,郵局也不告訴他們不能寄,結果寄出兩個月之後,又退回來了。算一點帳,算了半天,最後還沒算對。我也告訴他們,我的信件就常常弄錯,清清楚楚的地址,就能送到隔鄰去。你有什麼辦法呢?女兒說是這樣,國內考進郵局的人都很優秀,郵局的事是鐵飯碗,員工薪金又高,資歷愈深愈好。而美國則不然,在美國都是不行的人才到郵局工作,只要有別的辦法,他就不肯到郵局做事,因為美國郵政不發達,員工薪水很低。他們都說原來如此,怪不得算個帳半天都算不清楚。

自從搬來此地,三年中這是第一次請中國客人,小妞也和他們玩得很好。放中國唱片,盡歡而散。客人走後,我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十二月三十一日 晴

晨六時打坐。

因昨夜大家都睡得晚,今晨她們母女也起得晚一點。鄰居美國老太太來電話請小妞去和她的孫子們玩。十點鍾女兒帶小妞去了。半小時後回來說,她家孫子都好大了,和小妞玩不來。他們都在看電視。老婆婆沒辦法,只得自己陪小妞玩。她們的家人無異客人,平時不能見面,每年聖誕到新年,一年來一次。有時也會在這個日子接老祖母去玩兩天。總之不是老的去,就是小的來,所以鄰居比家人要近得多。我們中國人說:「遠親不如近鄰!」他們也有此意。他們的家人有時幾年不見一面。下午醫院護士來電話,才知道女兒喉頭化驗的結果,和小妞的病一樣。于是她打電話給請我們過聖誕節的那家,找個車子去買菜,才知道原來那家的小女兒有喉頭炎,傳給了小妞,然後小妞又傳給她媽媽。到現在還不知道我傳上沒有。

晚間我看筆記。十一點半寫完日記。打坐。

這是一九七九年十二月的日記報告,仍以半月為期的辦法。從一九八零年元月開始用一月為期的辦法。

(懷師批示:隨你決定,或半月或一月吧!郵費不夠,告之即寄,不必為此小事而向女兒女婿拿錢,是為自處之上策。

一九八零年一月九日臨晨兩點閱。)

一九八零年一月一日 陰晴不定

晨六時打坐。

今天是陽歷元旦。我知道老師不過這個年,等農歷新年再給老師拜年。在美國人則從十二月二十號左右,就開始準備迎新年了。小輩的去給老輩的拜年也有,請老輩的來住兩天的也有,這是他們大團圓的日子。就是親戚朋友也都乘此機會見面。今天鄰居那位美國老太太特為小妞送來一個玩具,她下午將去她兒子家過年了。我們這里,因男主人不在家,小妞母女頗覺無聊,看了一陣電視,電視上正轉播加州的花車游行,相當熱鬧,類似我國過去的迎春游行。這不完全為了好玩,意義是為地方上的清吉平安!我不懂美國是為什麼?

晚飯後,因為小妞明天要開學,七點鍾叫她去睡了。

我看《圓覺經》。寫日記。十一點半,打坐。

一月三日 先雪後晴

晨六時打坐。

在廚房見窗外雪花飛舞,真似空中撒鹽。急忙掀起窗簾,但見地上一片潔白,雪不算大,只均勻地鋪了一層,還沒有人破壞它完整的畫面。從去年十月降雪開始,每次都不算大,所以地上積雪不多。也許美國地方大,各地降雪的時間差得很遠,記得在波士頓每年都是耶誕夜飄著雪花,如同點綴。只有一年耶誕節前降大雪,那是我們住波士頓幾年中唯一的一次例外。今天小妞仍搭便車去學校,又由同學的媽媽送了回來。女兒是搭她們學校圖書館小姐的車。晚間小妞母女猜拳游戲。小妞說,她不要輸。于是要問她出什麼,然後自己再出什麼,總之以她不輸為原則。她笑得哈哈的。正玩著,電話鈴響了,是印度來的。他從南部先打到首都德里,再轉到美國,兩邊都在大叫,據說很不清楚,只知道他十二號回來。我看了一點筆記,人在打坐的時候,是不是獨影意識緣法塵作祟?(懷師批示:這處須自智觀察的清楚才是。)

寫完日記,十一點半,打坐。

一月五日 晴

晨六時打坐。

今天周六,女兒約我帶小妞出去吃午飯。我看街上到處都是雪,她又要照顧小妞,我不必跟著去麻煩了。她母女走後,我正在廚房內,一陣陣鍾聲傳來,我知道整十二點了。這鍾聲是為伊朗要挾美國,把在伊朗的美國人一百多人關起來,至今無法解決的問題。美國的教會就為在患難中的美國人禱告,每天正午打鍾,據說全國一致。美國是一個三五步一個教堂,轉過來轉過去都有教堂的國家,所以鍾聲響亮,不是此起彼落,而是同時起落。據說一直到問題解決為止。

我看了筆記,又在後院站了一下,因為男主人不在家,地上一片潔白,還沒人去破壞它的完整。門鈴響了,小妞母女剛回來,時已四點半鍾。

晚間我看《楞伽大義》。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一月六日 晴

晨六時打坐。

今晨坐中,一身輕快無比。我照例觀那個定住的太陽,它開始明如圓境,漸漸生光,最後光芒四射,只見光不見太陽了。而這片光明似乎發自我的內心,就如我的心已與這片光明合一了。又似乎我的心如云如霧,廣闊無比,已分不清心與虛空的界線了。,又似乎這個身體是這片光明中的一點,已沒具體的身體了。(懷師批示:很好,此方氣脈初發現象,不執不著即是。)這時我有一分喜出望外的高興,心一動,眼前的光明就起了一團烏云,一團團的黑云,深淺不一,一層一層地飄過。我一覺,心一定,立刻內心有恢復光明如前。不知這是不是境隨心轉?(懷師批示:是的。)其實我還是說不清楚,只是大致如此而已。

今天星期,下午女兒帶小妞去隔壁洗衣店洗衣服,回來小妞把葡萄子栽在後院雪堆里。孩子真天真,她能在雪堆里埋種子,還希望能長葡萄樹。人就是如此,才有意思。懂得大多,看得太清楚,就會活不下去了!只有修行才過得去。

晚間我看《楞嚴大義》。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一月七日 晴

晨六時打坐。

氣候愈來愈冷了。雖然室內暖氣開著,身上又穿著衣服,一身都暖暖的,但在坐中頭部卻冷冷的,尤其右邊,相當冷。近來我證到兩點:一、從開始學打坐到現在,就是說在當人還沒摸到門路的時候,心身是分不開的。如果要得到精神解脫,必須身體十分健全,它是互相為用的。在身體健全的時候,打起坐來,輕飄飄的,甚或忘了身體的存在。二、我更相信修煉的功夫,能使精神超越擺脫肉體而單獨存在。(懷師批示:精神與四大肉體之身分離解脫,猶是小乘行徑。心物同化住空,是大乘偏空修證之見。轉化心物,去留自在,方為究竟。)那就是說把那點無形無相的東西找出來,由無形變為有形,從無相變為有相的光、氣之類,然後使它脫離色身,而單獨地存在著。(懷師批示:說得完全正確。)

在此我又有兩個問題,一、變為光好,還是氣好?(懷師批示:光好。)

二、我的想法,雖也由證而來,但畢竟不敢太相信自己。老師說呢?(懷師批示:應有自信,更須自知。)

下午仍帶小妞玩。晚間看《楞嚴大義》。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一月九日 雪

晨六時半打坐。

昨夜一覺醒來,再也睡不著了,不似往天,睡醒一覺,頭昏昏的,還想再睡。現在既睡不著,就把心沉下來,做空的工夫,希望還能再睡,結果不但睡不著,反而更有精神。我想起來看書,又怕明天精力不夠,還要帶小妞呢。正不知如何之際,忽然氣機大動,為時很久。剛開始我就想起來打坐,但又怕受涼,時間一久,我就決定起來了。起來披上衣服,氣機似有停滯,坐中已不大動了,只是偶爾一動,我又有點後悔,不該打坐了。但記得老師說過,這種情形最好還是打坐。(懷師批示:其實,以睡姿而安住亦無妨。)氣機發動之後,一身發熱,內部尤甚。雖無痛苦,卻也不舒適,很累。不知何時睡去,醒來已過平時打坐的時間。晚間小妞定要我給她剪髮,于是在燈下為她修了一下。過去為女兒剪髮,現在又為小妞剪髮。人一生忙些什麼?

我看《楞嚴大義》。寫日記。十一點半,打坐。

一月十三日 晴

晨六時打坐。昨夜十一點多,這家男主人回來了。

今天星期,一早他們就收拾屋子,吸地、整理廚房,男主人又忙著修理車子,我還以為他們要出去玩呢。一直聽到女兒打電話請客,請人家晚間七點半來吃茶點。對方問能不能帶孩子?女兒說可以。美國人請客可以說明不要帶孩子的。只要不說明可以,就不能帶,必須要問清楚。至于老人,請客的必須說明連老人一起請,否則如果要帶老人去,也必須要得對方的同意。習慣、風俗不同,此所以入鄉要問俗也。這家男主人也許旅行累了,睡了一個下午,六點才起來吃飯。飯後稍稍休息,客人來了。美國這種請吃茶點的習俗,中國人很不習慣。譬如今天是印度帶來的甜食,人家不一定吃得來,可是又不好意思不來,來了總得坐兩個鍾頭以上,又不好意思早走。如果是請來吃飯,熟一點的人,就得坐到半夜,走早了就不夠交情。這一點倒和中國人的情形差不多,客人中早走的常是交情最淺的。今天客人夜間十點走了。我寫日記,打坐。

一月十四日 晴

晨六時打坐。

晨坐中聽到他們帶小妞走了。這時我正觀想頂法,是用白骨觀法。不知怎麼,這次的光未能與虛空合一。于是我就改觀太陽,那個太陽就是過去意境上的一顆明星改變的。它如同明鏡,最初光很柔和,看著,看著,忽然光芒四射,就只見光不見鏡了。這次的光芒刺眼,不敢逼視,但記起師諭:不可畏避!所以不敢躲避,勉強注視,但覺一身都發熱了,于是我改用心定,不用眼定。慢慢地就輕松了。但又不知對不對?(懷師批示:對的。)

今天女兒他們學校注冊,一早就和小妞一起走了。下午我仍帶小妞玩。晚間他們請個修女來吃茶點,時間是七點半。可是一直等到九點不見她來,男主人為她準備的咖啡也冷了,我想客人早已忘了這回事。我看了《楞伽大義》。何謂唯心識之觀行境界?(懷師批示:一切皆唯心識,一切皆為觀行,參!)

十一點寫日記,打坐。

一月十八日 陰

晨六時打坐。

正帶小妞玩,門鈴響了,一開門就見那位中國老太太提著一個袋子,進來了。袋子里是還我們的書–散文集。這本書放在書架上,我一直沒時間看。在波士頓時,一天忙著看從燕京圖書館借來的一些在國內絕版的小說:如《天雨花》、《來生福》、《老殘游記》之類。後來學了打坐,又忙著參究仙學,佛學。事實上,古小說只要是別開生面的,如上面那幾種,或《紅樓夢》、《西游記》之類都是百看不厭的。至于現代這些言情小說,千篇一律,說來說去,還是那些,十分乏味!所以在國內我從不看新小說,我情願看看散文。散文有事實,有作者的感想,比看那些虛構荒唐的言情小說,算是有點價值。國內《中央副刊》十分之八都是散文。有一次女兒陪我去游日月潭,我們特別選了一個湖畔的旅館,正好有月色,女兒睡得呼呼的。我興趣濃極了,我就知道這種機會不可多得,從月亮升起,一直到它下去,我一夜都沒有睡。我就是喜歡湖光水色,可惜沒帶照相機,頗覺遺憾!回家之後,我想留個紀念,于是我就寫了一篇《湖濱夜游》。但我知道這類游記一定有多少人寫過,如果平鋪直敘,太沒意思。于是我就從另一個角度開始,專描寫湖濱靜夜,月色的變化,及曙光初露的一段景色。這是容易討好的文章,因為游客雖多,但能寫的人,不一定一夜不睡覺,而能一夜不睡的人,又不一定願意寫。寫完之後我就想《中副》試投看看。結果編者認為游戲文章,隔日見報。從此增加了我的信心。我認為寫散文如同照相,如果角度取得好,成功就有一半。因為這篇東西提起了我的興趣,這是我在《中副》投稿的開始。

晚間我看《楞伽大義》。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一月十九日 陰

晨六時打坐。

晨坐中偶有白光中金光一閃的情景,不知何故?譬如有時定住一個太陽,太陽的光芒越來越大,而白光中忽然閃過一道金光,一閃即逝。也不知白光好,還是金光好?(懷師批示:白、黃均是祥瑞之徵。)似乎有時是眼睛發光,有時是內心發光。我實在也說不清楚了!(懷師批示:目乃心之機也。)

一月二十一日 雪後晴

晨六時打坐。

早上大朵大朵的雪花飄滿空中,天陰沉沉的。我現在不管天氣如何,晴、雨、風、雪,在我看來,都是一樣,而大朵的雪花,卻是我最欣賞的。我自幼愛雪,愛它的潔白,是那麼高雅脫俗,但可惜是遇暖緣就能溶化。不過雪能變水,水能結冰,冰複變水,轉來轉去,水性不變。這就叫隨緣不變?但我不懂它為什麼要隨緣,既然隨緣而變,那就屬于不定性了。如果說人性如水性,也是隨緣而不變,那麼就應該無論如何變法,人性總是不變才對。何以世上有很多人愈變愈遠,變得還不了原呢!(懷師批示:變者是相,不變是性。)是不是說,不變的是體,變的是它的用?(懷師批示:不錯。)它的用愈變愈離體了,以至還不了原呢?(懷師批示:對啦。)可是水無論如何變化,都可以還原呢?(懷師批示:此所以水之謂水,人之謂人也。)

下午帶小妞玩,隨著電視學習瑜伽。一會兒,她爸媽回來了,因為今天是她定期檢查的日子。她不要去,她最討厭醫生,勸了好一陣才算去了。

晚間我看筆記。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一月二十二日 陰

晨六時打坐。

今晨坐中,氣機會在頭上發動,走得很慢。不痛不癢,不難過,可也不舒適。只是氣機經過之處,有清楚的感覺,如此而已。下坐後作了幾節從電視上學來的瑜伽,然後到後門走廊上站了一下。天陰有風,雖然冷風撲面,不太舒適,但仍能感覺到呼吸了新鮮空氣。最近坐中不打哈欠了,不知是否我每天總多少吸一點新鮮空氣之故。(懷師批示:非也。乃自身氣「氣足神完」也。)

下午仍帶小妞玩。她將近四歲了,懂事很多,但膽子太小,什麼都怕,尤其怕客廳通廚房的那個通道。當我去廚房時,必須打開通道的燈,否則就不能離開她,而且離開的時間也不能太長。晚間有一位同事的太太帶一個孩子來找小妞玩。小妞剛上床,又起來玩了一個多小時。我看《楞伽大義》。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一月二十三日 陰晴不定

晨六時打坐。

最近晨坐中,氣機總在頭上打轉,氣動之後,感覺頭頂空空的,不用觀想白骨觀法,已感頭內空無所有,只剩一個空殼,然後遵師諭化道白光從頂門而出,升上去與虛空合一,光散入虛空,不知去向。問題是我覺得這道光不夠強,很弱–不夠亮。這時有白光出現空中,似月又似日,光愈來愈亮,就只見一片光芒,無日也無月了。我現在特別敏感,氣候一變,我先知道。下午帶小妞玩,學電視上的瑜伽,她亂跳一陣,我卻正經學了一點東西。晚間我覺得好冷,忙加上衣服。這時電視上氣象報告說今夜氣溫降低,很冷。于是他們把暖氣調高,室溫剛好。只學了幾次瑜伽,就每餐食量增加,而且會餓,真麻煩。身體不好,會妨礙打坐,也就很難超脫!但身體好了,我又最怕長生。奈何!奈何!(懷師批示:生死等觀,不可偏視。)

晚間我看了筆記。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一月二十四日 晴

晨六時打坐。

坐中頭空空洞洞的,很舒適。我不懂頭骨化為白光,是否天天觀想一次,還是偶爾一觀?要到何種程度,才算圓滿呢?(懷師批示:任運自在方好。)

下午帶小妞玩,仍看電視。有人在敲門,我在廚房,小妞大叫,原來是修暖氣開關的。他說這個開關壞了,要換一個新的。這時電視上正教瑜伽,我帶了小妞學做,這東西並無次序,先做哪一節都可以,而且可以通通都學,然後選適合于自己的多做。總之不外全身運動,從頭到腳,指尖、趾尖都可運到。有人說:「一天都在屋里轉,從沒閒著,夜間腰酸背痛,還學什麼運動!」其實那是勞動,勞動只能活動某一部分,不能周身運動。(懷師批示:不錯。)我不知瑜伽和打拳,孰為優劣?他教的我通通都做得來,只有倒栽蔥我不敢做,我怕太激烈了,整個把身體倒置起來,我怕頭受不住!

今天很冷,幸而暖氣開關修好了。晚間我看筆記。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一月二十五日 陰雪

晨坐中把頭頂的光與虛空合一,然後光即化為烏有了。但我還是我,真是「頂上有光猶是幻,云騰足下也非真」。有什麼用?我不知莊周夢化蝴蝶,在當時的他是知他是莊周的好,還是忘了自己的好?我覺得我有時也會物化,或是一條魚,或是一支鳥。當時的我是混混沌沌的,早已不知自己是誰了,只以為自己就是那條魚,或是那只鳥呢。我認為還是能知自己是誰才好,否則不是就隨物化去了?(懷師批示:不錯。)那就等于靈魂附在一條魚或一只鳥上,反而由人變成物了,有何益處?(懷師批示:說的極是。)

下午仍帶小妞玩。正看電視,她爸媽回來了,告訴她有個小同學的爸媽請他們吃飯,于是他們每人做了一個菜帶去。在美國被請者多半興帶菜去參加,就如我們中國人的聚餐。有時候,客人請得多,這家帶一個菜,那家帶個甜食,再加上主人準備的東西,簡直吃不完。如果不是正式請客,還可買紙盤,紙杯,吃完一丟,又不必洗盤洗碗了。

晚間他們十點半才回來。我看《習禪錄影》。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一月二十八日 晴

晨六時打坐。

坐中就聽到小妞母女的笑聲,熟習的電視聲,我知道小妞沒有上學。但不知何故,正要追想下去,一覺,立刻關掉這個心所,仍然是一片虛無。下坐後,才知道小妞是輕微的感冒。等我收拾好了之後,她媽媽才搭一位同事的車走了。下午小妞仍不舒適,沒吃什麼東西,睡了。她睡在客廳沙發上,我在屋內休息,我又在想昨夜一幕。客人未來之前,家里只有三個半人,除了小妞唧唧喳喳的如小鳥一般之外,一切都是靜的。客人一來,十幾個人,立刻打破了沉寂,客廳立刻熱鬧起來。等三個鍾頭過去了,一陣再見聲中,人們都散了。關門,熄燈,一切又歸于靜。試想這一幕究竟留下了什麼?如果照下了相,也只是留下一個影子。固然這是小事,其實人間哪一件事不是如此!時過境遷,也只能在記憶上留下一個印象而已。當人緣聚會時,不能說無,但曲終人散,就不能再有。一切都如夢似幻,哪兒有個什麼?所以說人死之後,「萬般皆不去,唯有業隨身」!因為業是無影無形的可以隨身。只要有形有相的東西,一樣也帶不走。(懷師批示:理徹也。)

晚間我看筆記。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一月二十九日 晴

晨六時打坐。

晨坐中總是心如止水,至于坐中的境界,不是一片無邊的虛空,就是一望無際的大水。怪的是水上有時無數的船在岸邊,可是沒有一個人,連我自己也沒有。有時無人也無船,只有連天的水。意境上的那顆星,由星變月,由月變日。一輪明日如鏡,閃閃有光,忽然似乎云破天開,光芒愈來愈大,就只見光,不見日了。(懷師批示:猶是法塵影事。)我遵師諭,不敢畏避,聽其自然,但覺一身溫暖舒適。以上是晨坐的情境。至于寢前的打坐卻不太好。閉上眼睛,眼前就似乎有什麼東西,又說不上是什麼東西,總之有害怕的感覺。每遇此種情形,首先就空掉它,空不掉就強自鎮靜,然後默念心經。只要背誦一遍,就可平靜下來。有時夢中,其實也無夢,只是將醒未醒之際,清楚地聽到女兒叫「媽!」我不自禁地答應一聲,但聲一出口,立刻警覺,知道不對。這時不是破曉,即是夜半。(懷師批示:古德云:起心動念是天魔,不起心動念是陰魔,道起不起是煩惱魔。)

今晚我看了《圓覺經》。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一月三十一日 晴

晨六時打坐。

晨坐中眼前一片白云,緩緩飄動,陽光時隱時現,有時大放光明。我現在沒觀頂了,因為光已夠多,只是大部分是日光透過云層,光在云里。至于大放光明的時間不長,但也不是一瞬,只是我希望它愈久愈好而已!最近意境上似乎定住一片光明,但不夠亮,如日光透過云層,白白的。(懷師批示:當不迎不住,不執不舍。應知此猶是勝景,是心所。但悟得能化能知者,庶乎近焉!)

下午帶小妞玩,仍看電視,學做瑜伽。我現在每晨下坐,都做幾節瑜伽的,雖然只學了幾天,每天都複習一遍。做做瑜伽就能知道身體有何病況,哪只腳、哪只手有了問題,一做運動就知道了。剛開始有一點累,現在已不在乎。我不知寫瑜伽和學打拳孰為優劣?(懷師批示:大致相通。)

晚間我看筆記。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二月一日 晴

晨六時打坐。

晨坐中仍是眼前一片白云,云層中透出光芒,一身溫暖舒適。現在的腿也不痛、不癢、不酸、不麻,尤其剛上坐時,忘了腿的存在。

晚間我看《圓覺經》。我有兩個問題,身心分開,算不算神飛?物化是不是神飛?(懷師批示:此中同異,大有差別。凡夫及修行未證菩提道果者,皆是神飛物化,且程度各有差別不同。若徹頭徹尾證悟極果者,任運自在,不即不離矣。)

寫完日記,十一點,打坐。

二月六日 陰

晨六時打坐。

坐中聽到女兒叫我,我以為又是識神作祟。再證實一下,她說要地址簿給她看看。我決定是事實了,才下坐開門。原來昨天說好要來搭車的朋友,一直沒來,又怕人家來撲空,不好意思,所以去個電話問問,結果那人說他又要搭別人的車了。這些人不搭車,應當來個電話,以免別人久等。中國學生一到美國,就入鄉隨俗了,忘了中國人的固有美德,諸如守時、守約等等。在美國人最會在此種地方大意。譬如托他一件事,他就能說忘了!甚至請客,常常臨時為一點小事改變主意。所以和外國人交往,要記住「靠不住」三個字。我們初來就常常上這種當,現在也懂得應付了。下午帶小妞玩,她又咳嗽了。中午我記著給她吃了藥。

晚間我看筆記。我有一個問題,是不是元神是體,識神是用?識神就像那聰明而頑皮的孩子,作祟的是它,但瞬息千里,變化莫測的也是它。當它作起亂來,元神都要退位。可是如果把它訓練成功,只要它不興風作浪,它不就成元神之用了嗎?因為元神沒有它也不行呀!我們覺來覺去的,是不是就為訓練識神?(懷師批示:理是對的。但元神、識神之說,乃起于唐宋以後,佛道兩家的混合名稱。此須知。)

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二月七日 晴

晨六時打坐。

坐中聽他們帶小妞走了,我大約又坐了半小時後下坐。收拾床鋪之後,就做瑜伽,雖然只學了十幾節,最初需時一小時,現在四十分鍾可以做完,我相信還會縮短時間的。因為早上時間太忙,運動的時間太多,就會忙不過來。

下午仍帶小妞玩,看電視。這個月底,她就滿四歲了。每天到瑜伽節目時間,我就帶著她學。雖然她是亂跳一陣,我卻學了一些,可是總難免正在學的時候,她不是要吃東西,就是要去浴室,或者我們同時睡在地上,她亂滾一陣,我一動就碰到她,我就不能盡量地學。好在一個姿勢要教幾次,有時也會複習,所以機會還多,這次沒學到的,下次再學。而且除正式教瑜伽的節目之外,其他節目中也有滲雜教瑜伽的,隨時隨處可以參考。似乎最近學瑜伽術是一股風氣,別看這麼熱門,不定哪天說沒有就沒有了,我有這種經驗。過去有一個印度女人教,那時小妞太小,我只好放棄機會,不久就結束了。因為電台買這種節目很貴,而教的人也會賣完。這次是個美國男孩子教,他常常帶他的女學生來表演。教得不錯。

晚間我看筆記。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二月十日 晴

晨六時欠一刻打坐。

昨夜太冷,暖氣上不來,有時候暖氣再大都不夠用。坐中我感到很冷,不敢久坐。今晨一覺醒來,看看鍾不到六點,立刻起來打坐。早晚打坐慣了,少坐了時間會不舒適,所以說習慣為第二天性。由此我又想到學這東西,所謂由勉而安,也就是此意了。即如那一覺,開始時所謂一覺即離,不見得就離得掉,但勉強來勉強去的,時間一長,也不用覺、不用離地走上了軌道,連自己也莫名其妙。習慣成自然了!

今天星期,小妞有點咳嗽,他們都沒出去。晚間我聽到女兒打電話,才知道明天小妞又是請一個同學的媽媽送她回來。但每次小妞由別人送來,我就得到時候在門口等她,一方面為怕小妞見沒人送,又沒人接,她會失望。另一方面,送她來的人見門口沒人,就會上來代她按鈴。為免太麻煩別人,我總是在窗邊看著,車子一到,立刻出去,給人家打個招呼,說聲謝謝!每次小妞一下車就向上面望,不忍叫她失望。這家只有三個半人,彼此都不接頭。晚上我把一月份和去年十一月上半月的日記報告裝好封好,交給女兒明天寄呈。希望能平安到達!寫完日記。十一點打坐。

二月十一日 陰

晨六時打坐。

昨夜和今晨的坐中,都感到腹內隨著呼吸起伏,而口鼻呼吸的氣不大,腹內似乎起伏得像呼吸一樣。坐中日光一片,愈來愈寬,似乎與虛空合一了。而我恰在這片光中,身體漸漸發熱,我希望身體能被日光化掉,但沒有,仍然有個身體的存在,下坐後仍是故我依然,真不理想!只得照例做瑜伽,又學了幾節新的,共有二十多節。我不懂,不論坐中或做運動,都會感到身體發脹,是真的呢,還是只是感覺?(懷師批示:此乃受陰境界,不執為是。)下午仍帶小妞玩。在她上午回來的時候,我知道她爸今天不去接她,是別人送她回來,所以在窗口注視外面來往的車輛。不久,一輛車向這面一轉,停下來了,我急忙出去,那位太太正帶小妞走過來。抬頭看見我,忙揮手打招呼。我高聲說:「謝謝!」她大叫:「不要客氣!」因為時近中午,正是車輛多的時候,彼此都怕對方聽不清楚。我問小妞:「你謝謝人家沒有?」她說:「下車的時候,我說了謝謝媽媽。」小妞活潑是大家所喜愛的,她改變了南印度人的呆板習俗。上月她姑媽回去,大加宣傳。她爸家的人都來信讚美她呢!

今日發出第二十九次日記報告(是今年元月份的),並附去年十一月上半月的日記報告一份。晚間我看筆記。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二月十二日 陰

晨六時打坐。

坐中覺得周身氣脈活動,恬靜、舒適。下坐仍做瑜伽。雖然只做了幾天,我已覺得手腳更靈活了,很有趣。下午仍帶小妞玩,聽門外有響動,是送信的。收到老師一月三十一日的手諭,還有一封台灣朋友的來信,但不是這幾天我總記著的那位朋友來的。不知怎麼這幾天我總想到那位朋友,她一直不見來信,忽然我有一絲不祥的預感!記得前年我一直念到一個朋友,不久就接到她的噩耗。有人說打坐會坐到對任何事都有預感。有人就到此止步,因為很害怕。如果我也是如此,怎麼辦?我也害怕,但不會止步。記得有一次,我問父親:「如果我是個兒子如何?」父親笑笑說:「何幸如之!」事實上到今天,我仍是故我依然,一無所成。如果我是個兒子,又何幸之有呢!如果能在修行上有點成績,或可能彌補少許今生的遺憾!晚間這家男主人去學修電器。小妞不肯睡覺,坐在被子里讀書。想來這一家又多了一個書呆子。我回房看筆記。十一點,打坐。

二月十三日 陰

晨六時打坐。

下午仍做瑜伽。前兩天開始時飯量大增,現在又正常了。似乎累了之故,覺總是睡不夠。昨奉師諭,感謝師的慈愛,為我考慮得那麼周到,我已神往復青大廈九樓了。我一生最怕做寄生蟲,自從專校畢業,雖在抗戰期間,從未間斷工作,雖然工作繁忙,警報日以繼夜,受過許多驚險,但我從不洩氣。人就是要這樣,才生活得有趣。因為人是活在希望中的!其實歷來自殺的人,除了少數的弱者之外,大多數都不是真正窮苦的人,真正的窮困者,大都能逆來順受,一天忙著希望能早日實現他們的美夢。信宗教、學禪、學道者,也無非是把精神寄托在希望之中。只要能有一點心得,吃什麼苦都不會放在心上,所以古人為道捐軀,原則也是一樣。我希望在我暫不能返國期間,好好多用點功,將來回去,猶如畫龍點睛,不要給老師添太多的麻煩!

下午仍帶小妞玩。女兒回來後,她說有一位修女,也是她們系里的同事,因便血住院,醫生怕是癌症,甚麼都不准吃,還要吃藥使她痛,問她指出痛在哪里。不准吃止痛藥,空肚服藥,已受不住,夜間痛得不能睡,就是要她省察痛在何處,其實已照過X光,不該這麼折磨人了。在這種地方,中國的西醫就好得多,比較有人情味!晚間看《楞嚴大義》。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二月十六日 陰

晨六時打坐。

今日周六,農歷大年初一,我在此給老師磕頭拜年!想復青大廈九樓,因新搬家,又值新年,定有一番熱鬧。我們在國外,此地中國人又少,這家的男主人又是外國人,當然不會過年。因為我要買打火機,仍到原來上次買的那家店去看,那種已經賣完了,只好另購一種。于是順便在外面吃了一頓晚飯。有趣的是,這家餐館的豬、牛排是有名的,常常長龍排得好遠。從前我去吃過一次牛排,雖不好吃,但因烤得還透,也還熱,將就吃了一半。今天女兒說換豬排嘗嘗,結果更吃不成。一拿上來,見肉汁全是血,因為外國人喜歡吃嫩得見血的,又烤得不透,切不動,等切下來就冷了。我勉強吃了兩小片,不敢再吃,忽然想起兩個故事。據說一個美國人在昆明吃過橋米粉,太燙一下吐不出來,燙死了。另一個是一個中國朋友,因牛排很貴,丟了又舍不得,勉強吃完,結果大病一場。女兒似乎看出來了,她說:「吃這種東西,還不如在家里吃碗開水飯和醬瓜,爽口!」確實如此呢!

晚間我看了筆記。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二月十七日 陰

晨六時打坐。

今天星期,小妞沒出去,我們大家帶著她玩。孩子大了,帶起來很吃力,因為她要人和她玩,坐下、起來、跑出、跑進,相當累人,不比小時侯,餵奶、換換尿布就好。尤其是穿衣服,現在好多衣服都不肯穿,只穿一兩件,又不肯換。今天本來準備請樓上鄰居來吃茶點,一直到晚上八點還沒人來,只好再去請了。原來女主人不舒適,據說睡了。不來倒沒關系,但總該打個招呼,人家既是請客,多少有點準備。過去樓上一直是單身住戶,我們多麼希望來個有家的鄰居,彼此有個照應。看來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很不容易。照中國的習俗,他家應當先來拜會才對。在云南新鄰居要蒸一種糕,分送四鄰。貴陽人有句俗語:「行客拜坐客,不拜不曉得!」女兒說:「算了,以後見面,打個招呼就好。」

晚間我看《楞伽大義》。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二月十八日 晴

晨六時打坐。

今天周一,是華盛頓的生日,中、小學及郵政都放假。午間樓上鄰居打發他家女兒來玩。這家人也妙,不過小女孩很乖,很可愛。我給她吃些蛋糕和冰淇淋之類,她問小妞是誰的生日,她以為是生日蛋糕呢。小妞就喜歡比她大的小女孩來陪她玩。這女孩比我高一截,十多歲。玩了一陣,她說她還有工作,做了再來。她一走,小妞就不高興,我很怕她會吵。幸好她又來了。一會兒見小妞的爸媽都回來了,他們都高興小妞有了玩伴。我卻擔心,只要有一天她不來,小妞就會吵!晚餐桌上,兩個書呆子在談各人班上的學生。女兒說她喜歡有反應的學生,反應大,問題多,教起來才有勁!晚間我看筆記。我不懂當人物化之際,忘了一切,是否中陰的關系?(懷師批示:不錯,是中陰進入大昏迷的現象。)

寫完日記。十一點,打坐。

二月十九日 時陰時晴

晨六時打坐。

今晨說晴不晴,說陰不陰。空中飄著雪花,有如毛毛細雨,落地即化,可見氣候不夠冷。中午太陽高照,屋簷的冰柱都在滴水,地上積雪也不太多,自從搬來,已過三冬,這冬算是最暖和的了。但不知以後是否還會再冷,往年五月還降雪呢!也許三四月會再冷一些,也很難說。下午仍帶小妞玩。正看電視,有人敲門,是樓上的女孩來找小妞玩。她十三歲,長得好高。她會盤腿(雙盤)。奇怪的是,美國學校興教盤腿,小妞在學校就學會了盤腿。一會兒電視上來了教瑜伽體操的節目,我們一起學。不知是她的腿太長,還是她不常做,看她做起來比較吃力。小妞的爸回來了,帶她們一起去百貨公司給小妞買鞋。乘這空隙,我到廚房做了個菜。

晚間女兒把寄打火機的掛號單交給我。我又看了一點筆記,我不懂物化、神化、神飛之不同何在?寫完日記,十一點,打坐。

二月二十日 晴

晨六時半打坐。

不知何故,昨夜一覺醒來,差一刻兩點,就再也睡不著了,精神好得很。我想起來看書,又怕更睡不著,就起來打坐,坐中默誦心經。于是體會到自性如虛空,妄念如浮云,妄念之起,是不知不覺間起來的,不住它,就一飄而過,都是在倏忽不覺之間,並無一定起止之處。似乎五點以後睡了一下,不知這種情形,能不能吃安眠藥?(懷師批示:佛者覺也。修行要除「財色名食睡」,為什麼要吃安眠藥呢?)

今天的天氣好暖,屋簷的冰都化了,記得國內三月還有幾天冷呢。我想此地不可能就這樣暖下去。下午仍帶小妞玩,照電視學瑜伽體操。三點多鍾,樓上女孩又來找小妞玩。我接到一封台灣朋友的信,她說她病了,先生在國外,孩子上學的上學,當兵的當兵,住院期間全靠朋友照應。這又使我憶及國內的好處,朋友多有照顧,鄰居們是一家有事,十家忙。真所謂互助合作。

晚間我看《楞伽大義》。十一點寫日記,打坐。

二月二十一日 陰

晨六時打坐。

今晨坐中,一片虛空,但見白云滾滾日光時隱時現。我體會到實相如虛空,識神是它的用。實相不能動,它雖有智而不能表達。識神如孫悟空,瞬息千里,變化莫測,什麼都不能妨礙它。我認為能隨緣的就是它,因為它太活動了,就有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的跋扈。元神沒奈它何,就只好退位,所謂退位,就是說管不了。而神識既無所畏,就愈來愈遠,甚或興風作浪,那麼這部機器的肉身,捐壞不說,可惜那顆寶貴的靈魂因此消失了!如果能夠轉識成功,識神能聽令元神,這就要看訓練之功了。(懷師批示:說得不錯。)

下午帶小妞玩,教她認方塊字,最簡單的認得不少。不過我覺得中英文並進是辦不到的,因為在學校聽的講的都是英文,在家只我一個人講中文。其實她的中文差點,本無所謂。

晚間我看《楞伽大義》,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二月二十二日 陰

晨六時打坐。

今年很怪,不太冷,不刮風,就和普通冬天一樣。自來美以後,冬天出門從不戴帽子。我自己並不在意。前天出門,碰到鄰居美國老太太,她詫異我沒戴帽子。她指著我的頭說:「你不冷?」我才注意到她是帽子、大衣、手套,還直叫好冷,再看看女兒夫婦和小妞,也是帽子、圍巾、手套、大衣的都穿戴上了。女兒看看我說:「怎麼不戴帽子,手套也不戴,我把圍巾給你好了。」我說:「我懶得麻煩,一件大衣夠了。」其實我不冷,只是有點涼意。頭涼涼的頗舒適。我才想起來我的頭怕熱,夜里蓋被也只蓋到胸部喉下,再蓋上來,就會發熱。人家可以把頭睡在暖氣旁邊,我如果把腳放在暖氣旁邊,頭就會發熱,起先我以為是血壓高,經量血壓很正常。不知是何緣故!

我看了筆記,寫日記。十一點半,打坐。

二月二十三日 陰

晨六時打坐。

今晨坐的很舒適。下坐做了幾節瑜伽。做這體操要心靜。有時最好閉上眼睛,似乎身心一片,它屬于柔軟體操,雖然開始時,難免有些地方要有一點勉強,但不要太勉強,要選擇適合于自己的,練習純熟就好。我能很自然地做二十幾節,不能做的很少,大約是晨坐後一次,下午一點鍾隨電視瑜伽節目做一次,夜間睡前隨便做兩節簡單的。下午帶小妞玩。收到去年九、十月份日記報告,批回的影印本,但不見十二月份的。我正急欲看那份日記的批示。單單遺失了那份,真要命!因為那份問題多,批示一定也多,我最喜歡看批示,因為它能給我無比的力量!晚間我看筆記。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二月二十七日 雪

晨六時打坐。

現在坐中已沒害怕的感覺了。這兩天樓上的女孩已沒來找小妞玩,不知何故。小妞總盼她來。其實兩家大人既不融洽,不來也好,以免麻煩。萬一偶然有點誤會,講不清楚,因為交情不夠,有些事愈解釋愈誤會的。人家說三年交不上一個朋友,三句話就可以失去一個朋友。交朋友太難了,普通朋友尚且不易,何況至交?我的朋友大多數都是知交,至少彼此都信得過。徐[言于]在交友一章中說:「交友只是在人生的寂寞的旅途偶然的同路客,走完某一段路,他要轉彎,那是他的自由。」但我的朋友中都沒有轉彎的。中國人的友情都是愈久愈深,故舊重逢,所謂剪燭西窗,聯床夜話,是人生四大樂事之一呢!

晚間我看《楞伽大義》。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三月三日 陰

晨六時打坐。

這幾天,不管坐與不坐,心里都是似云似霧的虛空,而且覺得心腦打成一片,心空腦也空,心靜腦也靜。做運動的時候,身動心不動,應事的時候,就是體在用中,事完之後,就是用歸于體。(懷師批示:意識妄念之府在腦,心則無所不在,不在內外中間亦含內外中間。一般人修道參禪,未達心空腦虛之境,故境界般若不得證現。你有此初象,可賀!可喜!)過去一件事,在未完成之前,總是放不下,現在有些事,就算我死了,常常保持心腦一片空靈。不過說起來容易,做起來並不簡單,覺力稍遲,境界就被破壞,所謂「吹毛用了急須磨」!大意一點都不成,常常一覺,立即閉起眼睛,做打野戰的功夫。所以一覺稍遲恢復很難,必須時刻警惕,真是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要隨時保持平靜心情。(懷師批示:此覺仍屬始覺。他日功行成就,覺知亦空,方為究竟。)而且我已證到,只要有一點雜念,就如忽然飄起來一片或一朵浮云,光明忽然暗淡,甚或烏云片片不易還原!雖然如此,我認為是進步中的過程。老師說呢?(懷師批示:你說得不錯!)

下午仍帶小妞玩,看電視。

晚間我看《習禪錄影》,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三月五日 雨

晨六時打坐。

下坐仍做瑜伽,然後去廚房為小妞做飯,自己也吃了一點東西。一抬頭見窗外天陰沉沉的,烏云滾滾。忙掀起窗簾,見木梯下一片水地,才知道下過了雨。這時我內觀一下,心內仍是一片光明。(懷師批示:此乃色陰區宇之自性光明面,不作聖解,即為勝境。若執為聖境,即落邪邊。)我現在的意境上(似乎不能說意境上了,因為已不是過去那種意境了,過去的意境是模糊的,如同影子。現在的意境是清楚的,是無邊的虛空,我又說不清楚了。)只要我一內觀,是一個無邊的虛空,有一個明鏡般的太陽,再觀就閃閃發光,整個虛空都亮了。我不知這是不是觀想的成績?(懷師批示:是的,此乃想陰與色陰交互為用之變相。足見用功切實,方顯現此功德。)

三月六日 晴

晨六時打坐。

今天坐中和往常一樣,總之將上坐時心無所住,一會兒眼前呈現一片無邊的虛空,慢慢地一顆星、一個月亮同時出現了。不知怎麼,星月都不見了,變成一個太陽,太陽中心放出光芒,就蓋住了太陽,這時就只有一片光明的虛空了。這時偶有游絲,一覺即離。身體會發熱,尤其頭部。坐的時間並不太長卻很舒適。(懷師批示:在色身而言,此乃中脈初通之前象。)這兩天,我的一切行動似乎有什麼無形的東西注視著,常常隨時警惕自己,保持內心一片空靈,心一動立即收回。(懷師批示:此即如《楞嚴經》所謂:性覺真空,性空真覺之顯現。)我也懂得什麼叫心動了,有時候不動時正是動了。心不在內,不在外,也不在中間,其實哪里都不在。(懷師批示:亦即無所不在。)也正如道家說的「機發則有竅,機息則渺茫」,並非真有一個心的存在。它雖無相,卻能借用而顯其能。人的動作思想,都是心的妙用,它的缺點就是它能隨緣,所以必須時時警惕!必要時關掉某一心所。所以一點都大意不得!我又說不清楚了。下午仍帶小妞玩。因為她的生日,又添了一些玩具,我就陪她玩。在她看電視的時候,我就閉上眼睛內觀返照,近日心理有點變化,去又說不清楚。瑜伽體操做得漸漸熟習,但我卻怕延年益壽。(懷師批示:何須多此一怕。)

晚間我看筆記。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三月七日 晴

晨六時打坐。

坐中我已有心身可以分開的感覺。但我奇怪心身分開了,不算神飛嗎?(懷師批示:即知其事,神何能飛越。)譬如觀想,想如何,就如何,何以不算神飛呢?(懷師批示:因此靈明覺知自在之故。操持在我, 何慮神飛。)譬如心能轉物,不為境轉。

不為境轉,能做主的又是什麼,是不是靈明一念?(懷師批示:你說呢?)有時候忽然有了害怕的感覺,愈想它可怕,它就愈可怕。(懷師批示:魔由心造,妖由人興。)索性空掉它,有時候還空不掉呢,這時就用得著一點狠勁硬不屈服,過兩天它就不再來了。從前常在坐中,或將醒未醒之際,就聽到女兒叫:「媽!」聲音好響,好清楚。(懷師批示:此之謂神飛。)每次我都答應,有時正欲起身開門,忽然一覺。最後一次我明白了,我沒答應,現在沒有這種情形了。我想那些誤入歧途的,都是缺少警覺之故。(懷師批示:善哉!然也。)總之用能隨緣,心所又多,覺照稍遲,就難自拔。這東西越鑽越緊,我只好抱著「試上高峰窺皓月」的勇氣,一探究竟。(懷師批示:誰知大地盡平沉。)

三月十日 陰

晨六時打坐。

坐中仍保持一種光明淨境,這幾天我一直保持那片光明,不管坐與不坐。我怎麼覺得光明有幾種:一、眼前光明,閉起眼睛,前面不黑。二、由腦至心,一片光明。這種只是感覺,眼睛看不見的。三、覺得身心內外一片光明,但這片光明中,有沒化完的東西,似打碎的雞蛋,有蛋殼在內。(懷師批示:色陰尚未淨盡。)我現在正做保持這片清淨光明的工夫。有時事違于心,就很清楚地知道如同一片平靜的水面,忽然湧出一個波浪,或是一片晴空,浮起一朵烏云,這些當然都是感覺。而身內則有一股力量將動,正在這時,要立刻一覺,覺照稍遲,那股力量就會增強。記得幾年前,那股力量強得很,非哭一場不能下台。經過這幾年來的努力,那股業力似已化掉,現在它不來了,但仍不敢大意,所謂「吹毛用了急須磨」,何況還不是吹毛呢!在一片清淨的內心深處,我正做這種工夫。下午帶小妞玩。收到老師的手諭和一封台灣朋友的信。晚間我看《定慧初修》。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三月十一日 雪

晨六時打坐。

昨夜窗外沙沙有聲,我還以為又下雨呢。今晨在廚房,見後院一片白色,才知道昨夜下雪。雪不大,只均勻地在地上鋪了一層,如同新鋪的棉絮。雖然下雪,氣候並不太冷,室內僅不太大的暖氣就夠了,室溫近七十度。在後院站一下,冷風拂面滿舒適。中午太陽出來了,陽光照在雪地上,好亮,使我想起白骨觀、白骨人來。天上的太陽時現時沒,地上也就時明時暗。這種情景,正同我的內心一樣,雖然我盡量地、小心地保持那一片意境上清淨光明,但總不免偶然又飄過來一朵烏云,真是如履薄冰,如臨深淵。

三月十二日 晴

晨六時打坐。

我現在對心理的變化很清楚,總之心里空空洞洞的如虛空,有時一片晴空,朵朵白云,天的一邊光明郎照,那光由一片伸展到全面,整個天空都照亮了。有時碧空如洗,不掛一絲白云。今晨在廚房時,見玻璃窗外朝陽初上,晴空中飄浮著片片白云,好美!我內觀一下,此中情景,正如我內心的清明一樣。忽然在我心內的晴空上,似乎一個什麼掠過,一抬頭見一只小鳥劃空而過,我奇怪小鳥在空中掠過,怎會如在我內心虛空掠過一樣呢?(懷師批示:此乃心通初相。《楞嚴經》云:「虛空生汝心中,如片云點太清里。」到此應知時知量,放大心胸,則森羅萬象,了了分明矣。)

三月十三日 雪

晨六時打坐。

因為他們要去費城,自己開車要走十個小時,我怕她們起身早,所以今晨少坐了半小時。果然她們已經準備好了。小妞裝了一袋紙、筆、書背在身上,告訴我她要在路上給我寫信,然後和我說再見。她母女走後,我去關門,從玻璃窗見小妞的紅大衣在雪地上,背著一個大書袋,她媽媽跟在她的後面,這正是三十多年前我們母女出門是的情景。曾幾何時,一切都變了,人事滄桑,我忽然起了今昔之感!眼眶發脹的感覺,我忙閉上眼睛,內觀意識上的那一片光明,還好覺照得快,沒被破壞。我雖然不是那麼多愁善感,但情感十分脆弱,我自己知道。(懷師批示:此所謂眾生界中,統被有情所累也。)經過幾年來的努力,經過不斷的鍛鍊,已經大有進步了,至少能覺,不至使它全水成波。我認為學法,控制情緒是最難過的一關。(懷師批示:尚須控制,猶是初機。情到無情,則無往而非真覺真情矣。此所以菩提薩[土垂]–覺悟有情–之謂菩薩也。)有時候自己認為很好了,可是一旦面對現實,仍舊經不起考驗,我想即或將來能有一點成就,也會從這方面失敗!

三月十四日 雪

晨六時打坐。

從客室玻璃窗見外面天空陰沉沉的,忙返觀一下,意境上的晴空,仍然光明。這我又不懂了,眼睛看的是外面的陰天,而意境上的晴空並未跟著轉變。(懷師批示:不受境牽,不被物累之故。方知何往而不自得者,並非虛語。)

唐末杜荀鶴詩:「名利多路兩無憑,百歲風前短焰燈,只恐為僧心不了,為僧得了盡輸僧。」最後一句,我不會講,那個輸字如何解?(懷師批示:這個輸字是說:都輸給當和尚的。當然是當和尚的對了。對了也就是贏家。假如出家當和尚的不了此心,他也正是一個大輸家。輸給結使魔境了。)

寫完日記,十一點,打坐。

三月十五日 晴

晨六時打坐。

今晨坐中,體會到一個東西,在虛空中什麼都沒有,只有它,但它無相,心定它就在,心一動,它就找不到了,一覺它又在那里,似乎沒有動過,妙極了!據我的觀察,它如太陽,當烏云飄過來的時候,它就被蓋住,云過去了,它又出現,動的是云,不是它,它似乎沒動過?我又說不清楚了。(懷師批示:這就是《楞嚴經》後卷「觀彼幽清,常擾動元」的行陰根本相,仍屬一念的根源之境,不執為是。)

下午我看了去年一年日記報告的批示。何謂空明合一想?(懷師批示:自性真空,自然性呈現。換言之:覺性空靈時,即此心身自然置在一片光明境中。)

法相三種,何以是依他起相,遍計所執相,圓成實相,我不懂這三種有什麼相?(懷師批示:一、意識起用,隨境動念。即依他起想。二、由于念動,意識形成執著之成見主觀等,是名遍計所執。三、對境無心,不依他起。更不遍計所執,則本自圓成。此乃方便直解。如詳查學說,初步可參考《佛學辭典》。我當為你寄一部來。)

參 禪 日 記 續集

一九八零年四月一日 晴

晨六時打坐。胸骨痛已好,因為幾天沒有好好打坐,昨夜今晨都坐得很好,很舒服。晚間我看《禪學與唐宋詩學》,有人解五祖法演開悟詩:「山前一片閒田地,叉手叮嚀問祖翁。幾度賣來還自買,為憐松竹引清風。」他說:「如山前一片閒田地,本是自家之物,以不識故,乃叉手叮嚀問祖翁,幾度賣來還由自己買得,始知這一片閒田地的松竹清風為自己所愛。蓋以《松竹》喻《色界》,《清風》喻《空界》喻《體》。本體自性由色界而顯,故云松竹引清風也。」他的解釋我覺得有點不對,但又說不出所以然來。老師說呢?寫完日記,十一點打坐。(懷師批示:如此見解,令人笑掉大牙。)

四月二日 晴

晨坐遵師諭用白骨觀法,一道光由腦出,升華與虛空合一。但知時知量,還不太行,摸不清楚,只能說大致如此而已。頭頂現在一直有滿的感覺,似乎腦髓滿滿的,只眉心有一點脹,眼睛有一點倦。下坐在室內做了幾節瑜伽。

四月三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非常舒適。我又有了問題,我覺得光與虛空合一,會不會與空中電光相觸?小說書上,所謂修道人,到相當時候,會遭雷劫,是否即是此故?因為人身本就有電。(懷師批示:不可有此妄想,想相成塵,即落魔障,然後無中生有,變為事實。大忌!神仙遭雷火之劫,即因不知性覺真空之理也。如知此,即成大覺金仙,更無余事矣。)

四月四日 先晴後雨

今日清明,是民族掃墓節,想來國內的郊外,又到處是掃墓的人群了!我認為人們天天高唱平等,其實人間的天平從來就不平等,只有人死了,才是真正的平等。王侯將相,販夫走卒,死人就是死人!我記得四月四日也是兒童節。下午帶小妞玩,看電視。忽然一股煎餅的味道傳來,小妞說:「香香!」原來這家男主人買了一口煎鍋,煎了許多他們的家鄉餅。據說印度南方人多半吃米,而北部人就多半吃這種麥餅了。不難吃,也營養,小妞很愛吃。昨天他們去水牛城買回來的豆腐,外國人都吃不來,要炸硬了才會吃,否則說吃不到什麼東西。

四月五日 晴

晚間我看《禪林清韻》,有老師的序,也有頌,我不懂頌的作法,是否也要押韻?(懷師批示:不一定。)

四月七日 晴

晚餐時接到一個中國學生的電話,請我們去吃餃子。本不想去,但聽說是亞洲人大聚會,也有昨天來這兒的那兩個修女,女兒說如果我不去,她也不去了。我想一個都不去,不好意思,再說這小地方,中國人本就不多,于是吃了一粒暈車藥,帶了小妞去了。那里已坐滿了人,大人孩子,有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中國、日本、菲律賓、印度,至于中國人——台灣、香港。其中有教授、學生、修女、神父、醫生、飯店老闆。大家動手,有包餛飩的,有包春卷的,有春餅,還有炒粉絲。我們雖然吃過了飯,也不得不又加了點,有人唱日本歌,有人唱中國歌,氣氛相當熱鬧。九點後搭便車而歸。

四月八日 陰

晚間我看《禪林清韻》。何謂一切聖賢,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懷師批示:文從字順,語意明暢,你自參參看。)

四月十日 陰

晨六時打坐。下坐照例在客廳做瑜伽。在後院站了一下,但見空中黑云滾滾,我急忙觀照內心的那片晴空,幸好它並未隨境改變。我是隨時隨地注意它,惟恐它隨境轉。晴空中有一個太陽,那是我用一顆星改造的,它一直沒變。有趣的是,不管是不是坐中,一想到它,它就在那里。不想它,它就不顯。要空、要有可以隨意。這也是一種游戲。(懷師批示:然也。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應作如此觀。)

晚上正準備看一點書,拿起《禪學與唐宋詩學》,一翻,見上面引證了許多金聖嘆批的詩。看到金聖歎三字,不覺有感。記得小時候在家就常見到金聖嘆批的書。他批的書批得好是有名的,即使是什麼都不懂的我,也看得出來。譬如金聖嘆批的《紅樓夢》,就批得好,別人批的就不一樣。文人真是有趣,臨刑還說:「黃泉無客棧,今夜宿誰家!」我總覺得,世上的人雖然太多了點,可是人才畢竟不是那麼普遍,多少有點可惜!唉!我又替古人擔憂了。(懷師批示:金批《紅樓夢》,乃假托金批,非事實。)

四月十一日 晴

近來心境似乎有些變化,說來也怪,當陰天下雨,或風雪助虐之際,我的內心就不與之相應。但當我置身于青天白日之下時,就不一樣了,似乎我內心的一片晴空,與虛空有合一的趨向。譬如天邊飄過來一片白云,這片云就如同飄在我的心上。如果空中掠過一只小鳥,我的心上就會感到有什麼東西,一掠而過。這種感覺異常微妙,說不清楚。細察這顆心,又不知在哪里,不在內、外、中間,似乎接近虛空,又似乎就是虛空,真是愈說愈不清楚了。

四月十三日 晴

下午我在後院站站,滿天白云,天氣不算太晴,但太陽仍出入于白云之間。當它出來時,光芒四射,和我意境上的太陽似乎有相吸的趨勢,我又說不清楚了。總之,現在開眼閉眼,我的意境上都有一個光明的太陽。(懷師批示:心物一元,本來如此,但亦由有意無意之間的著相而來。當空即空,此須應知。)

我已遵師諭看過了《定慧初修》,又參看了《淨土五經》。似乎我意境上的太陽與經上說的不一樣,經上說觀下山的太陽,而我意境上的太陽卻是光芒四射的朝陽。我不懂為何要觀將下山的太陽?那種太陽已沒什麼光芒了,觀它何用!(懷師批示;因初修者,氣力不堅固,心念不空靈,故有此方便說法。此即吾佛慈悲,于不得已中設此一方便教授法也。)

四月十五日 陰

昨夜坐中,有一新的現象,就中右耳一直響個不聽,有規律地響,不是耳鳴,猶如風吹竹葉,又如風動脆片,悅耳而舒適。這種情形,來去無蹤。今日右耳仍和往日一樣,並無變化。(懷師批示:氣機將通耳根聽覺經脈時之過程現象,應放心而不著其境相,同時應挖清耳屎。)

我現在對任何現象境界之來,如不知處理,就不迎不拒,聽其自然。(懷師批示;如此最好。)

晚間我看筆記。我不懂道家所謂的一片靈明,收放在我,來去自如,是說自性的光明?還是說哪一點靈知?(懷師批示;一般道家所謂的靈明,都落在有相的光明境,猶非究竟。如通無上丹法之上乘道家,則其所說靈明,已在有無之間。總之:《楞嚴經》所說之十種仙,因其不通正覺,故落在天人境界。反之,如修持到此,一念迴光返照,悟知正覺,則又何有佛道之分別哉!此即《金剛經》所云:「一切聖賢,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也。」另轉寄小本《金剛經》一本贈你,可以背誦,必大有受用也。)

四月二十二日 晴

晨六時打坐,下坐做瑜伽。到後院透透空氣。早上的空氣真是清爽,嗅起來似乎沒有一點雜質,吸進去一直透頂,非常舒適。我怎麼覺得吸進的空氣不入肺,而入腦呢?(懷師批示:氣機暢透者必如此。)

下午仍帶小妞玩,看電視。門鈴響了,進來一位中國學生。我們談了很久。我奇怪現代的人,不管他是學什麼的,都能談宗教,而且都能說兩句禪話。據他說,雖然美國是三五步就有一個教堂的國家,中年以上的人,大半都是基督徒。但打坐中心的人多在中年以上,他們沒有什麼門戶之見。尤其各大學和研究院的宗教系,佛教徒也學基督教的神學,基督徒也學佛學。美國人說道教不傳弟子,但無為在美國卻很盛行。但他們講的無為不太一樣。譬如有位太太,她孩子和人家吵架,她說:「不要管他,這是無為。」這位太太正在某大學選修道教。

四月二十三日 晴

晚餐桌上,女兒告訴我,她申請到一個暑期研究獎學金,在加州附近,六月中去,八月中回。因為時間不長,不想帶小妞去。我不知小妞是否能習慣!時代不同,人也不一樣。在女兒小時候,我除了生病住院一天之外,可說寸步不離,一直到她考大專,入大學才分開。剛開始的幾天,真正了解所謂度日如年的滋味。我對人生什麼都看得開,只有這一點,解不開的結。現在好多了,常常就算自己死了,來作自慰。(懷師批示:正是很重要的觀法。)

四月二十四日 晴

近來很怪,坐中常常不能下坐,有時心想起來,身體仍然坐著,似乎身心不能一致。(懷師批示:尚隔一重關,但須無欲漏為基。你能到此,乃事有必至,理有固然者。再進而修之,將可神而化之矣。唯長途遙遠,亦可謂前途無量也。可喜,可賀,勉之,勉之。)

四月二十六日 晴

我看筆記。何謂但願空諸所有,切毋實諸所有?(懷師批示:但願空掉一切,不可把本空的裝進東西去。)

老師反評東坡的詩一首:「東坡悔被聰明誤,我說聰明不誤人,只怕聰明不透頂,聰明翻(?)累最愚身。」我看不清楚,那是不是翻字?(懷師批示:是「翻」字,同反之意。)

四月二十八日 雨

晨六時打坐。坐中聽到雨聲,聽到他們都走了,下坐做瑜伽。在廚房感到煤氣味重,連忙打開後門,自己也在後門口站了一下。天上烏云滾滾,地上都是水,連下兩天的雨了。下午仍帶小妞玩,看電視。我無意中拿起一份報來,一眼就看到標題:「看耳可知心臟情況。」據說一位醫生在《新英倫醫藥刊》上發表一篇文章,指出那些耳珠上有一條摺紋斜斜地橫過的人,似乎患心臟病的特多。這卻是一個新的發現,也很有趣。(懷師批示:古老辦法,外國人新知。)

四月三十日 陰

晨六時打坐。晨坐沒坐好,下坐做瑜伽。到廚房做飯,電話來了,是女兒打的。她告訴我今天小妞由一個小同學的媽媽送回來。于是我注意到時間,在玻璃窗邊看著來往的車輛,忽然一輛車在門口停了下來,我急忙出去,剛到大門,覺得不對,忙止步,果然車里出來一位男士,向前面走了。幸而沒出去接,如果慌慌張張地出去大叫,豈不可笑。正想著,見一輛車子往這邊轉,停住了,我忙出去,果見小妞已上石級。見她手里沒提便當盒,我問她:「飯盒呢?」她答:「我忘記了。」我轉身時見那車子已經開動,我忙向車內揮手道謝。小妞眼紅雖退,我仍不放心,希望她少看電視,只好多帶她玩。晚間她媽媽陪她玩了一陣,她媽媽說:「怪不得人家說,當兵三年,連姓什麼都不會寫了。帶著孩子也一樣。帶孩子不能想事,帶上三年,也能連姓都不會寫了。」我笑了,我帶了這些年的孩子,還能寫日記,真幸運了!

五月三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雖聽到樓上樓下一片音樂聲,和客廳里傳來的談笑聲,一面聽,一面坐,各不相干。我總覺得越鬧越容易靜,真正靜了,反而游絲隨時飄來,在不知不覺中很難防止。今天周六,他們都出去了。我吃過午飯,再研讀三月份批回的報告。這份報告批示最多,我得益不少。在日記上我問:「能做主的是不是靈明一念?」師諭:「你說呢?」我說:「就是。」(懷師批示:本來一片閒田地,過去過來問主翁,幾度買來還自賣,為憐疏竹引清風。)

五月四日 晴

晨六時打坐。下坐做瑜伽,然後去廚房燒開水。雖然大家都認為美國的水可以生喝,我還是我的辦法,每天燒開水。美國的水消毒粉太重,有時開水都是藥味。我不相信人吃了不受影響!打開後門,站在走廊上,見鄰家牆腳下已發出許多新芽,那都是玫瑰。我忙到後院看看,見那邊牆腳下,也發出玫瑰的新芽了,似乎比往年少了許多。我知道原因何在,那就是因為去年我摘了許多來插瓶,把種子糟蹋了一部分,也分散了一部分。今天星期,女兒他們仍去洗衣服。我帶小妞去看梨樹,見樹枝滿是嫩綠了,都是新芽。如果不是事實證明,真不敢相信,一棵禿樹竟能發芽,開花結果。這是不是也算大自然的妙有和妙用?(懷師批示:毫無疑問。)

五月五日 晴

晨六時打坐。下坐做瑜伽,在後院站了一下,抬頭見一片晴空,朝陽高照。急忙內觀,還好,這幾天一直不太舒適,但意境上的境界並沒破壞。這東西說來也真怪,雖然我天天都在說意境,事實上何處是意境呢?它是無形無相的,也沒有固定的地方,只能體會,不可言傳。

五月七日 晴

近來坐中總有定住的感覺,我試起一個妄念,甚至起一點游絲,都起不來,想起身也起不來,身心都定住了。不過下坐後,身動心不動卻不多得,大半身動心也動了。總之,不論坐中或平時,心一動自己就知道,立即一覺,立刻恢復平靜。我認為過去心動,自己並不知道,所以也無所謂,而現在知道了,反而會覺得麻煩!晚間我看《禪林清韻》,何為「天地一指,萬物一馬」?(懷師批示:「天地一指,萬物一馬」為莊子所說的譬喻。整個天地宇宙,大而無外,小而無內,都在一指之間。宇宙萬物,等于一匹馬,有馬毛,馬頭,馬尾。萬象不同,合為一馬。故唐代華嚴宗大師法藏著作有金獅子章之喻。)

何謂透法身?(懷師批示:證悟法身空性者,如住法身境,猶未得大解脫,必須透脫法身,一切不著不住,方為究竟。)

五月十日 陰

午飯後,因為今天周六,他們帶小妞出去玩,鄰鎮是他們常去的地方。過去接一個朋友的來信,她說台灣來一封信,要走一個月,我還不相信,可是昨天卻得到了證明。因為老師和一個朋友的來信,都是四月十號左右寫的,我是昨天才收到。只差三兩天,就是一個月了。真怪!沒要緊事,倒無所謂,若遇有事,就麻煩了!六點以後,她們帶小妞回來了,給小妞買了一付牌。美國孩子都會玩牌,有假錢。我卻不贊成,為什麼不買別的呢!也許是我落伍了。

五月十一日 陰雨

晨六時打坐。因近日心里有事,識神乘隙而入,每每將上座最寧靜的心情擾亂。今天我特別注意了,盡量撥云見日,那點靈知又似乎遠遠地看著我。坐中我把意境上的晴空慢慢放大,如虛空。正游戲中,有人敲門,小妞要雨衣。我現在懂得靜動如一,不怕打擾,只僅僅記住「吹毛用了急須磨」的警句。一開門,就看到小妞,我把雨衣給了她,仍舊上坐。坐中聽到她們走了,再印證一下,靜境並沒破壞。

五月十三日 陰雨

晚間我看《楞嚴大義》。我有一個問題:見聞覺知,是本體之用,何以不能由見聞覺知去找本體呢(懷師批示:體自無相無生,從何去見。欲見證本體,原須從見聞覺知用上見得。故言體時,則攝用歸提。如言用時,即全體是用,但勿落于小見,久住用處而不知所歸也。)

五月十四日 雨

聽雨聲入坐,舒適得很。在廚房做事,雷聲隆隆,電光閃閃,這種情形,如在過去,我就回屋了,說不定還會躲在套間屋里,什麼都看不見才好。而現在處處借境鍛鍊,雖然沒有古人的嚴重苦行,然而修道確實是不易呢!大意一點,就會功虧一簣。人家說「能吃苦中苦,方為人上人」,我認為學般若,如果摸不著門路,吃盡了苦也不一定有用。必須先弄清楚門徑,苦當然是苦,但不會白苦。此所以需要老師的開示。但老師是指路的指南針,悟還得靠自己,老師不能代你悟,也不能代你修,所謂:「天助自助者。」天下事唯有這件事是絕對揀不到便宜的,誰悟誰得,誰修誰得,誰也代替不了誰的。所以說此乃大丈夫事,非帝王將相之所能為。不信嗎?修到某種階段,自己就會了解。

五月十八日 陰雨

晨坐很靜,靜中聽雨聲,忘了身在何處。我現在不論何時何地,會忽然一下就呆住了,睜起眼睛,不知身在何處。有時心里很清楚,可是有時似乎恍惚一下,又醒來了。不知這是不是神飛?(懷師批示:不是神飛。是定境,接近無所有處定。)

下坐做瑜伽。到廚房一看,見外面雨已停。忙打開廚房的門,站在走廊上。微風送來草香,又似樹葉的香味,我一吸,一股清氣直入于腦,吸入的氣上行而不下行,腦內清涼無比。前次日記師諭是氣機暢通之故。可是我何以沒暢通的感覺呢?(懷師批示:有感覺,即有阻礙,便不暢通了。)

今日星期,無信。下午我寫了兩封信。一封復紐約一位朋友的。她來信說她女兒暑假要去香港完婚,詞句間頗有依依之意,我也覺得難過。我一生無欲,什麼都看得開,似乎沒有任何事能累得了我,可是就是生離死別的結我始終解不了,別說自家的事,人家的事,我也受不了!(懷師批示:情之一念,即輪迴之軸心。)

五月十九日 晴陰不定

晨六時打坐。下坐做瑜伽。到廚房後門外站站,天空浮動著一層白云,似有太陽,卻看不見。我抬頭找了一陣,見鄰家屋後冒出一點光芒,慢慢地太陽出來了。可是浮云太多,使得它時隱時現,于是我想到兩句話:「驪龍之珠,其光燦爛,蟾宮之桂,樹影婆娑,雖珠光非珠,桂影非桂,但由珠光而知珠的存在,由桂影以知桂樹之婆娑。」又因此我又想到,本體不是見聞覺知,也不離見聞覺知,因為見聞覺知是它的用,由用可以知體。(師示:如是。如是。)

五月二十日 晴

晨坐如常,只覺頭頂發熱,不管它,只管坐下去,一會兒也就好了。這一向,不管坐與不坐,頭頂會發熱,有點緊的感覺。頭一熱,全身都會熱,頭一冷,一身都會冷,似乎一股氣是通的。耳朵會響,也會癢,毛病都在頭上。

五月二十二日 晴

坐中感覺頭脹,這幾天坐與不坐頭都不自在,就如果子熟了,要綻開似的。最好能打破才好,尤其是所謂頂門處,還有點癢。我常常內觀頭內沒有骨相,也沒有肉筋,腦什麼都沒有,只是一個空殼,可是怎麼會脹呢?我想是股氣吧?我也曾把它變成一道光,出是出去了,但是就如冒氣一般地滿頭都是光。出去之後,還得使它回來,仍舊是脹。老師何以教我?(懷師批示:待頂骨與虛空打通,就自在了。但仍須理破。)

五月二十五日 晴

今日星期,他們要請客。一早女兒他們就在廚房忙,我就帶小妞在後院玩。小妞受了涼,鼻子不通,有時又流鼻涕,廚房里不時傳來噴嚏聲,他們大小都在感冒,可是他們說不是感冒,而是敏感。據說在美國多住幾年,就會敏感,嚴重的人,都會透不過氣來,要隨時噴氣服藥。我的看法是他們穿得太少,尤其是這家男主人不肯多穿衣服。每天總是噴嚏連天。由于一個人的影響,他們一家人都打噴嚏。我怎麼少感冒呢,也不敏感呢,因為我穿得多,早上多穿一點,熱了再脫,不是很簡單嗎!人的個性真怪,就這點事,都做不好。

五月二十六日 晴

今晨大家都起得晚,因為昨夜睡得晚了。小妞一直沒有上學,我在坐中就覺得奇怪,又怕她生病了,最後聽到打開電視,我想是假日。下坐一問,果然是陣亡將士紀念日。還好,電視節目照常,沒有變動,但也沒人看。因為小妞和他們去鄰鎮湖邊野餐,還帶著樓上的女孩。我一人在家,本想去洗澡,不知怎麼,站在地上就定住了,于是我想起師諭:「知時知量,放大心胸」。于是我閉起眼睛,把心胸盡量放寬,想它有多寬,它就有多寬,里面包括山河大地,房屋樹木,花草俱全,就是無人,于是我就想它有人,可是觀想出來的人,如同木偶,不太像人。這是何故?老師說呢?(懷師批示:此乃純出後天意識幻構之故,非契性之真觀寂照也。)

五月二十八日 陰

晨六時打坐。今日坐中一如往昔,頭已不似那麼重了,只是頂門疲倦,眼睛都睜不開,很不自在。晚間我看《佛法要領》。虛云老人謂觀心一法,每易沉觀不進,我不懂。何謂沉觀不進?我算不算沉觀不進呢?(懷師批示:虛老意謂易落昏沉。其實不盡然,不能概論。何以自墮此一纏縛觀念,此之謂所知障成法執也。)

我總覺得我走的路沒有一定的軌道,這是我的老毛病。因為我不會畫葫蘆,我做什麼都是自由派,如果一拘束,就會畫虎不成反類犬了。(懷師批示;正因你如此,故可自參自究。)

從小學學作文開始,我們那時候興講題,老師怎麼講,學生就怎樣做,只有我不會跟著老師講的寫,我總是說我自己的話。現在學禪打坐。似乎又犯了這個毛病,雖然也是根據禪宗的要旨,和老師開示的要點,去修,去證。但我似乎沒有一步一步地照著規矩去走,似乎沒有系統。老師說呢?這樣可以嗎?(最初立一規矩法則者,他又從何處學步呢?)

五月三十日 晴

今天又值放假,問題是我盼信,因為師諭寄介詞給我看,我卻一直沒有見到。假如又像前次一封信要走一個月,那會來不及呢?(懷師批示:以後遇事,切勿如此執著,應放任自然。)

最近又換了郵差,似乎是兩個十幾歲的女孩子。昨天聽到門鈴響,伸頭一望,並沒有信。將回屋,忽一轉念,伸頭向門外一望,竟有兩封樓上的信,就放在門外。如果被風刮掉,或被頑童拿走,到哪兒去找。郵差不比報童,可以用十幾歲的孩子。如果是在國內,我就要向郵局建議了。

六月一日 晴

晨坐如常。總之,最近不管坐與不坐,只有剛吃過飯,才會感到體內有點東西,否則體內是空空的,有時連身體都沒有了,似乎是在定中。總之近來身心都有點變化,人也有點飄飄然。今天是女兒她們結婚紀念日,中午她們只出去吃了一次午餐。因為三號他們要去波士頓,行畢業典禮。因為波市市區旅館都告客滿,他們只得在郊區預定了一個房間。據說每年哈佛舉行畢業典禮時,所在市區旅館半年前就已被各地去參加的家長訂完,稍遲一步,就只能在郊區訂房間了。

六月二日 陰

坐中身體是一團氣體,有意放大,要多大就有多大,要多寬就有多寬,想升起什麼,就能升起什麼,有一次觀想一片火,立刻整個地方都是火了,身體會熱,但知是假的,不害怕。如果想水,立刻就出現一片汪洋大海。問題是不管出現什麼,自己總不在內,因為這些都是自己看見的,自己卻看不見自己。(懷師批示:借用蘇東坡詩,送你一參:「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六月五日 陰

晨坐中知道無事,放心地坐。把心盡量放寬,最初猶如一間空屋子,什麼都沒有。後來猶如屋子打破了一角,外面好亮好亮,現在坐與不坐,體內都是一團氣體,飲食起居似乎都與它無關。更有趣的是,如果心里有不愉快時,就會感到另有一股氣升起來,而那股氣和原來體內的氣體是不融洽的,清清楚楚地知道那是一股不正常的氣,這時自己就會警覺了,不會讓它泛濫。午飯後門鈴響了,是報童來收報費。這次是一男一女兩個孩子。我奇怪美國不管哪一行,都隨時換人。譬如一個郵差,好不容易摸熟街道,不久又換了。據說都是臨時工作。尤其是冰店和餐館,假期中更是學生們打工的好地方。

六月六日 晴

現在打坐與過去稍有不同。將上坐時,人就如化了一般,沒有任何感覺,但心里卻明白得很,而且還希望這種境界能持續愈久愈好,可是慢慢地似如夢初醒地又回來了。這時或有人物出現眼前,或游絲雜念相繼而來。不過它一來我就知道,或視若無睹,或背誦心經,或不去逐念,它也就過去了。我又證到一點,當這些東西現前時,只要心里明白,知它是妄,它就立時隱退。(懷師批示:經云:「不怕念起,只怕覺遲。」)

六月十一日 晴

晨六時打坐。下坐做瑜伽。覺得有點累,就在沙發上休息一下。忽然一念升起,就如大氣團中升起來一股氣。也不是氣,是一念,這一念似乎就可以代表一個人,一切就是這一念。我體會到心空之後,體內如一大氣團,又似虛空,又似一塘清水,外境清楚地照在里面,我就故意在里面升起喜怒哀樂,于是清楚地在里面又似虛空起了風,又似清水起了波浪,所謂興風作浪,都在一念。我覺得很好玩,馬上使它停止,仍舊是一團虛空。這是否觀想的作用?(懷師批示:觀想與妄想,是一抑是二?所觀者是境,境由念起。能觀者,是何物?古德云:「心法雙忘性即真。」應仔細諦審明白。)

六月十二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在一團氣體內,有時作觀想,有時故意起念,當它正緣之際,忽然中斷,也當作一種游戲。現在耳朵常響,似有風吹動,我想是一股氣。我天天挖耳,耳內很乾淨,我想它不該有阻礙的,何以會不通呢?響是不是不通之故?但我相信,不是一般人所謂的耳鳴。我總覺得頂門不通,似乎有個蓋子蓋住,不痛,不癢,只覺得不舒適。我也常常化道光由頂門出去,但只是觀想而已,最好能敲破才好。(懷師批示:他時,如遇初開頂了,慎莫貪玩。)

六月十三日 晴

晨坐中聽到小妞講話,我也記得今天女兒不去學校,因為昨天她已把放在學校的東西都拿了回來。我什麼都想得起來,仍舊坐得很好,似乎內心深處一切都知道,既不用想,也不須分別,而且雖知道我在打坐,但我卻無相,似乎自己沒有形相,也沒有重量,猶如虛空。到此我又說不清楚了。晚間我看《禪林清韻》。我不懂何謂不落因果?何謂不昧因果?我不懂的是落與昧之別何在?(懷師批示:再仔細審慎思之即得。)

六月十五日 陰

晨六時打坐,這時女兒他們已帶著小妞走了一個鍾頭了。今天四點半大家就都起來,把小妞也從床上拖起來。她很乖,高興地要去送媽媽上飛機。當女兒向我道別時,我強控制情緒,總算是進步不少!(懷師批示:菩薩有情終有累,如來無相亦無心。情與無情之際誠難言也。)

下午五點小妞父女方回來。小妞很乖,她說:「媽媽走了,我想她!」我仍舊帶她玩,我給她煮了一碗面,她都吃了。大約她也累了,六點半她就去睡。十點鍾電話鈴響了,我就猜到是女兒來的,果然,她說:幸虧有朋友,不然今天的住處大成問題,因為星期天到處關門,學校也不例外,要明天才能到學校去。其實是她大意了。在美國周末到處關門閉戶,偶然有個小食店——如冰店之類,早上開門到下午兩點為止,這已經是難能可貴的了。周末除了正式聚會早就約好的之外,也不興隨便拜訪,因為各人有各人的事。

六月十六日 晴

坐中一如往日,沒有特殊境界。總之,現在只要一上坐,眼睛一閉,立刻就忘了現實境界,也忘了自己,只有一片虛空和一點靈知而已。而且不論何時何地,只要一閉起眼睛,立即進入另一個境界,說不清楚,只能形容它似云似霧的,連天地都沒有。總之什麼都沒有,白茫茫的一片。偶然它會云破天開,光明從一角出現,那種光明絕非世間任何光明可比。(懷師批示:所謂孤光偶露而已。)

正想把握,就不見了,我奇怪那是什麼光?類似閃電。(懷師批示:此乃性光一現,但光影皆是緣起只妙有,不執不舍,不取不離為要。)

六月十七日 晴

晨六時打坐,下坐做瑜伽。在後院透透氣。現在頗富春意,到處一片綠色,鄰家牆角下的玫瑰也都綻開了,一開後門,一股香氣撲鼻,好香!好香!走下木梯,站在院內,在青天白日之下,內觀返照,忽然有一種新的感覺。我覺得意境上的境界始終不變,但心的境界卻是隨緣立變,而且此心如鏡,眼前的一切都清楚地照在里面。這時已經忘了還有一個身體的存在。我現在常常如此。每當我在廚房做事的時候,不敢大意,否則就定住了,燒了房子都不知道。(懷師批示:此時極須注意《楞嚴經》上所謂「覺所覺空」、「空所空滅」,不應隨定境而沉寂,應覺觀自在而清湛不息。)

六月十八日 晴

坐中覺得頂門穴有個洞,似乎蓋子打開了,有風進去,內觀一下,什麼都沒有,空空的,于是我化道光由穴而出,直沖虛空。我又說不清楚了。(懷師批示:亦可自作一意生身,直上青冥。但此乃大輕安之境界,可資菩提道證之加行。)

晚間我看《佛學辭典》,有那麼多覺,其實四覺可以包括了,最多再加一個妙覺。(四覺:本覺,始覺,隨分覺,究竟覺。)老師說呢?(懷師批示:諸多名相,儘因人立。眾生慧淺見雜,故多立以為方便善巧耳!)

六月十九日 晴

坐中已沒有頂門穴難過的感覺,不似從前那樣就像有個蓋子蓋住似的難過了,似乎有風進去,很好玩。總共只是一個身體,常常變化,看看它要怎樣變法。把身體作試驗場,也頗有趣!(懷師批示:此乃頂輪脈開之前奏,頗亦不易,可賀。)六月二十日 雨

晨坐覺腿腳都有點脹,怪哉!自從打坐以來,還沒有過剛上坐就腿發脹的情形。于是我就不理它,也不空掉它,過一陣它也就好了。(懷師批示:下行氣初發現象。)

今天接到五月下半月批回的日記報告,晚間我先把日記批示抄下來。今天左邊氣機從左臂一直下去,由腰腿一直到足尖,如氣流一樣,左邊頭部也有少許感覺,其實該說是從頭部一直下去。(懷師批示:現在才可說真有氣脈發動了。)

六月二十一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聽到小妞父女講話,也聽到外面打開了電視,什麼都知道,卻坐得很好,但怎麼好,可又說不清楚。只能說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吧!(懷師批示:本覺清明,如斯而已。)

六月二十二日 晴

早點後帶小妞去後院摘花,花已被前幾天的雨水打壞,只摘了一枝,哄哄她玩。今日星期,午間她爸帶她出去午餐。電話鈴響了,是女兒來的。他們父女都不在家,我們母女談了一下。等小妞父女回來,又打了一個過去。今天就你來我往打了兩次長途電話。樓上的女孩一直沒再下來玩,小妞也不想她。我叫她找姐姐,她說姐姐不喜歡她。我記得過去人家常說,大人不必為孩子們打架嘔氣,孩子是沒記性的,吵儘管吵,一會兒就忘了。何以現在的孩子記性那麼好,時代不同,連孩子的個性都變了,也真有趣。(懷師批示:此非時代之不同,實因秉賦俱來之種性不同,並非時空之故。)

六月二十三日 晴

朝陽初上的晴空,襯以地面上的一些綠色,這種自然之美,在一剎那間,我忽然也感到自然界的不可思議!我敢相信,一些微妙的地方是離言語文字的,除了本人親證,是非科學家的儀器所能勝任。雖然我證到的不多,但確實深信這東西是極玄妙的。譬如道家所謂的:「機發則有竅,機息則渺茫。」這是我親身證到的,由此我也就深信不疑了。

六月二十四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一抬頭,但見萬里晴空,朝陽高照。就在這一剎那間,意境上的虛空變了(懷師批示:此乃屬意識境上之帶質境。)

過去是碧空如洗,朝陽閃閃發光,但那個虛空不高,似乎距離不太遠,完全是過去在一次夢中的景象。現在的虛空高得很,高高在上,而朝陽像面圓鏡。更有趣的是,但覺心廣闊如虛空,完全打成一片,身則不知去向了。這種境界,如能常久如此,也就夠知足矣!說不清楚了。(懷師批示:此乃氣脈開通後所見之虛空。並非意境上之虛空。)

其實今晨心里有事,因為這家男主人有一班早課,昨夜就通知我要早起。我告訴他,那正是我打坐的時間。他說以後可以取消或改時間,但今天是第一次,必得按時去,所以我一醒就想到這事,五點半醒了,正想起來打坐,又不知怎麼,一晃就六點了。急忙起來,一坐就坐得很好。比平時有安排,有充裕的時間還有成績。這也是有意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了。

六月二十五日 晴

今天早上做瑜伽時,我又身動心不動的,一直似在定中。總之心腦都空空的,放不進去一點東西。遇事要全神貫注,否則就又發呆,頭昏昏的,足飄飄的,心空空的,身體似有若無,睜起眼睛,卻記不得周圍的環境。(懷師批示:到此猶是修途中一種境界,靜以觀變可也。)

當我帶小妞在後院玩時,兩人都站在後門的木梯上。忽然我一腳滑下兩級木梯,一跤滑滾地上,小妞大笑,我也好笑。起來看看街上沒有什麼行人,也不知對門那家修車站有沒有人看見。我相信誰見到這一幕鏡頭,都會為我擔心,但我卻沒事。平時小跌小碰多得很,正式跌跤還是三年前在波士頓跌過一次。那次是從一級石階滑下來,這次是兩層木階滑下去,如此而已。摔摔也好,看看三年的成績。結果故我依然,沒有高低。(懷師批示:此即莊子所謂神全者雖跌撲而不傷也。)

六月二十六日 晴

坐中與平時一樣。總之近來只要一閉上眼睛,就忘了現實,似乎又到了另一個世界——一個一望無際、一片虛空不分天地的地方,純是一團氣體,而自己則身心俱無,與此虛空打成一片。但一點靈知卻清清楚楚。什麼都知道,也知道這點靈知,就在這虛空里面。是一個很奇妙的境界,真有不想離開的意思,但卻不久就出來了,每次都似睡醒了剛醒的時候,似乎循著一條舊路就回來了。實在也說不清楚。(懷師批示:此猶是行陰境界。行陰,即是五陰之一,可參看楞嚴串珠五陰解脫。)

晚間我看筆記,我最愛這類詩如:「雁過長空,影沉寒潭,雁無遺跡之意,水無留影之心。」及東坡的:「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雪上偶然留爪跡,鴻飛哪復記東西。」這兩首詩很相似。我讀這類詩,可以不吃飯。(懷師批示:「有詩無飯不精神,有飯無詩俗了人。詩境不生飯不吃,縱非仙佛亦真人。」一笑,大笑。)

六月二十七日 晴

晨坐中氣不靜,滿身氣脹,我認為是天氣熱,滿身氣都起來了。我耐心地坐下去,先想空掉而空不掉,于是雜念乘隙而入,我不理它。現在的好處是,這個身內的大氣團似乎能包容一切,也能化掉一切,這是說平時安靜的時候。(懷師批示:有心空去,心動則氣更充。但自無心,忘感受之念,氣自化空而別入圓通矣。)

但今天這個大氣團里有點像無風三尺浪的味道,總之很不自在。是如何惹著它的,實在弄不清楚,我不去研究它,只管坐下去。念來念去,聽其自然,過了一陣,它自然松下來了。(懷師批示:與其無心化它,故法爾自淨。)

下坐做瑜伽,仍不如平日舒適,今天一天氣都不順。我知道體內這個大氣團,好的時候,體內猶如虛空,什麼都沒有,只是一團氣體。但很難維持,如履薄冰,如臨深淵,還惟恐有失。稍一大意,氣就不靜,滿身都是氣脹,比過去的身體不好處理。(懷師批示:切忌存此得失之念,氣猶非是,但無心任其造化,即妙不可言。)

當然,修行那麼容易?有人說:如果修行那麼容易,就會佛爺滿街走,神仙多似狗了。下午樓上女孩來和小妞玩了一陣。我不舒適,起滿了也不思飲食。我不知這是什麼過程?老師說呢?(懷師批示:精滿不思淫,氣滿不思食,神滿不思睡。此乃自然現象,不足為怪,不足為奇,任運自在可也。)

六月二十八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雖未完全復原,卻已沒有那麼脹了。但那個大氣團已不知去向,真是來去無蹤跡,很妙!我相信我能把它找回來,只是保持不易。(懷師批示:不必。)

六月二十九日 雨

晨六時打坐。坐中很靜,忽然大雨傾盆,剎那間就過去了。現在又恢復了過去的寧靜。體內空空的,但感覺上身體似有邊際,不似大氣團那麼無邊際能與虛空合一。再說早上時間有限,有時間觀念就放不開,可是有時候一覺醒來,時間很早,或有時候他們都不在家,盡量放心地去坐,又偏偏坐不好。唉!不管了,管它時間夠不夠,坐得好不好,都放下了!我已沒時間管這些了。我現在只要定住一個東西,這東西不能說,說是人,又連個影子都沒有。說不是人呢,我能確定它有靈知,而且還有肢體,只是非常人的肢體而已。最妙的是每遇煩惱妄念,它都能給予警惕,它無形無相,妙極了!我不懂這能不能算「始覺上轉」?(懷師批示:切莫著相。至要,至要。此猶是法塵分別影事。)

六月三十日 陰

昨夜起坐後,將熄燈入睡,頭剛著枕,不知怎麼,一條黃色光明,猶如閃電,似乎由心發出,我一驚,就過去了。雖然平時也常有光明出現,都是白色,白得發亮。這次是黃得發亮。白光大半是一團或一片。這次黃光是一條,相當的長。(懷師批示:此乃黃中通理,由胃土氣機之所發現,不去管它。) 今晨五點半醒來,我就起來打坐。坐得很恬靜舒適,體內仍然一團氣體,只是沒有過去那麼空靈。腦不脹了,空無一物,坐中並無一個腦的存在。晚間我看《佛學辭典》。我不懂何謂「破無明而不順法性,則不得菩提。」(懷師批示:是說有心執著而強制無明妄念,謬謂真性清淨之故。)

七月三日 晴

坐中和平日一樣,體內仍是一團氣體,只是總覺得不夠理想,不可能在大氣團中游戲了。因為既不夠寬,也不夠亮,也不夠乾淨,似乎是有東西在里面,又不知道是些什麼,返照一下,不似過去像個大空殼那麼乾淨。我實在弄不清楚,那麼好的一個清氣團,是怎麼破壞了的。現在只能又如以往一樣心無所住地打坐而已。不過短期內我一定得研究出個所以然來。據經驗,我知道失敗一次會更進步一次,此所謂失敗為成功之母。(懷師批示;並非破壞。過去是外空、放散。而今是內聚、內斂。但統統尚是過程。須知。)

七月四日 晴

坐中體內仍舊是一團氣體,快復原了,果然如我所料,又增加我一次信心。我現在確實證明一點,學這東西開始的時候,身體一定要絕對健康,因為還未能使定力堅定之時,身體影響力很大,只要一點不對勁,就能被它扯住,不得超生,也就是說不能升華。等到有一天定力充沛了,就不受它的影響了。當初修觀時我就有這種看法,觀想雖是心理作用,確能影響生理而支配身體。

七月五日 雨

晚上我看《佛學辭典》中的法性,何以小乘多不言法性?辭典上解釋一個重要的名詞,大多各家說法不同,當然都言之成理,但當以何種為標準,怎樣才算精確的呢?還是各人有各人的看法?見仁見智,各隨其便呢?(懷師批示:正如你說,此所以門庭派別分立,都有部分所得,都非究竟圓滿菩提也。但知而不執,須證自證知。)

七月六日 晴

坐中心身輕爽,如行云流水,飄呀飄的,愈飄愈遠,慢慢地失去了身體的感受,但一點靈明,卻極清楚。但每當我愈坐得好,愈將要驀直去的時候,就有一股力量扯住我,似乎有人叫我起來,坐不下去。我一覺,就想把它空掉,有時就空不掉,有時雖可空掉,心境卻被攪亂。我就起身休息一會再坐。若是空不掉,我就用打野戰的工夫,有時打出一身大汗。我知道內魔為障,我絕不讓步。記得學打坐之初,就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力量——業力為害。普通人發脾氣,就是它作祟。經過這幾年的努力——控制,現在這股業力完全消失了。可是稍不留意,它又蠢蠢欲動,一覺立刻控制,絕不給予機會。對付內魔,一定要能抗戰到底,不把生死放在心上,這樣才能置之死地而後生。

七月七日 晴

坐中如常。唯近來待人接物之時,身心大有變化,有時身心不動,有時心動身不動,有時身心俱動,有時定住了發呆。有時心腦一片空靈,什麼都知道,又什麼都不知道。所以常會跌跤,不知這是不是過程?(懷師批示:亦是過程。)

七月八日 雨後晴

坐中就聽到小妞跟她爸走了。我坐得很好。雨天既不似冬天開暖氣那麼乾燥,又不似夏天那麼熱。對一個根底不深的人來說,是一個打坐的好天氣。下坐做瑜伽,在廚房見天空陰沉沉地,忙打開後門,返照一下,意境上的晴空並無改變。回屋做完事,我又到後面走廊上站了一下,空氣非常清爽,吸入腦際,清涼無比。我總覺得頂門未開,當然我也不懂開了是什麼情形,只是頭骨常常會響。有一次日記報告中我說頭頂最好把它打破。師諭:「還須理破。」我不懂什麼叫理破?(懷師批示:以智參破其理,事功的實相即隨之而現。)

晚間看《佛學辭典》,看五障:「女人之身具五種障:一、不得做梵天王。二、帝釋。三、魔王。四、轉輪聖王。五、佛身。」這是什麼原因?(懷師批示:方便之說,亦非究竟。形而上之道體,本無男女老幼以及眾生相之可得也。)

七月九日 晴

最近氣在全身,似乎是打成一片了,好像指尖、趾尖都是通的,但比不通時更麻煩,很難處理,稍一大意,就會有一股氣停在某處而不自在,因為體內是一團氣體,就如虛空,哪兒有一點阻礙,都清清楚楚。譬如今天,就有一股氣在右膀上扭住了,全身都不舒適。晚上服了一粒消炎片,用達母膏自己按摩。

七月十日 晴

坐中調息,等于休息。下坐做瑜伽,到後門外一站,清風雖直入腦,仍有一部分刺入右膀,冷冷地很不舒適。急忙回屋,吃了一塊面包,然後服消炎片。據說美國的藥力強,所以服藥之前,要先吃一點東西,否則胃受不了。記得在國內,如果夜半頭疼或胃疼,起來服一片藥就好了,從沒聽說要先吃一點東西,那麼就太不方便了。(懷師批示:這不盡然,無論中藥、西藥,看病情、看體力。有些中藥服用時,先須少許米湯和胃方可。)

七月十二日 晴

坐中非常恬靜,因右膀不適,坐得不久。下坐做了兩節瑜伽。奇怪,做運動時並不痛,但坐中兩手結印時,就會影響手臂。我以為是一股氣扭住了,原來不是,是生濕氣,前後胸背兩部生濕氣,起小紅粒。經醫診斷之後,擦藥服藥,已漸消了,但仍不舒適而已。(懷師批示:此乃用功過程,由體內潛伏很久的濕氣排除到體外所引起。應配合藥物治療。過此一關,如脫殼一次,皮肉轉嫩了。但勿執此色身可也。)

七月十三日 晴

坐中想到他們九點要去紐約,因為機票是從紐約起飛,今天趕到紐約,住一夜旅館,明晨九點從紐約飛聖地亞哥。這次我再試我的定力,當女兒向我道別時,母女攜手談笑自若地送她到門口,說聲再見。回過頭來,心里卻有點不自在。忽又一覺,自己笑了。這點點小事都做不成,還想修行!

七月十四日 晴

坐中想到有時間可以多坐,這一想就坐不好了,同時右膀起了一些小粒,紅紅的,好癢,只得下坐,做了幾節瑜伽。到後院站了一下,見碧空如洗,朝陽初上,定睛看去,不太耀眼。我忽然憶及江上或海上的晨曦,淡淡的朝陽,輕紗般地籠罩在江上或海上。那種美非筆墨所能形容,尤其是如我這支拙筆,不過但能永留在那種地方,我也不想成佛成仙去了!(懷師批示:此乃欲色界中天人意境,留戀此境,終落聲色中。不得究竟。)

七月十五日 晴

坐不好,當然是定力不夠,因右膀起些小紅粒癢得坐不住。我記得有時候因有緊急的事而忘了病痛。這種情形,似乎每個人都有如此經驗。這就證明如果全力應付一件事情,就能忘了一切,所以為癢而不能穩坐,當然是定力不夠了。實際這幾年來,我只真正定過一次。那就是第一此氣機發動前的可以說是最初一次定。其實現在我幾乎隨時都在定中,但不知是哪種定,究竟定有多少種?(懷師批示:眾生煩惱無邊,如轉煩惱于淨境,則分門別類,定慧——三昧,亦無量無邊。然明乎「一行三昧」之旨,則無往而非定,無行而非三昧也。「即一切法,離一切相。」有何須執于定門。此《金剛經》所謂「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者也。)

七月十七日 陰

雖坐卻坐不好,因為身體不舒適,就坐不穩。下來隨便做了兩節瑜伽。我怕從此硬化,所以雖不舒適,勉強動動,幸運的是雖不舒適,仍舊靈活。記得十幾年前,有一次右膀忽然不能動了,人們都說女人到某種年齡,就該有那種病,這是一般現象,吃吃藥,甚至于有人貼膏藥。我不相信,我沒怎麼醫,隨便吃了兩次藥,不見效,于是我就死馬當活馬醫,當右膀抬不起來時,我就用左手慢慢地向上拉它,當拉起時是很痛苦,但日漸進步,沒多久就好了,以後比左手還靈活。現在跟電視學瑜伽,沒有一點困難,雖在病中,不太舒適,動作仍舊靈活,沒有生硬之感。今天三點半去找黃醫師開藥方、吃藥、擦藥,都有了。

七月十九日 陰

好久沒做夢了,昨夜又做了一個夢。一年來一共做了三個好的、一個不好的夢。所謂不好的,是不清楚,看見一個穿一身全黑的人走過,人家告訴我說是某人,害得我醒來一直掛念她,直到她來信,原來沒事。至于好的三個夢:第一個是我正處在一片漆黑之中,忽然高處射出一片燈光,我正站在一個光圈之內。在光圈之外,黑得如墨。第二個是一個極幽靜之處,我正立在一片光明如月光之下。昨夜這個是在郊外有樹有草的大太陽下,我看清楚每一個人的面貌,我觀察每個角落都是那麼光明,有老師和我認識的同學,還有我不認識的人,大家談笑自若。現在我還能記得那種情境。

七月二十一日 雨

晨坐不久,就起來做瑜伽。天氣轉涼了,比較舒適一點,更想睡,周身若無骨,如面人。一天擦藥、吃藥、睡覺,二餐是不飽食,也不想食。于是似乎又睡多了,睡下去又不舒服,真是:「有病方知健是仙!」好在除了弱弱地之外,還沒什麼痛苦。瘡漸好,也不痛。只是因我是平時只要不發胃病和腳氣,從不生病,更不生瘡。我最怕生癤子之類,我也從來不生這些東西。不料現在反而生瘡,真是煩人。我想到《禪秘要法》上的不淨觀,人本來一身都是細菌,哪天丟掉這個不淨的軀殼,就乾淨了。

七月二十三日 晴

坐中覺胸部脹得厲害,也痛,呼吸就痛。我想得了癌症,大半所謂喉癌之類,也罷!只要不太痛苦,多活十年與少活十年都是一樣。幸運的是我對我的人間責任可以告一段落,去了也不算拖泥帶水。一個人能去得無掛無礙的,也就夠知足矣!下坐仍做兩節瑜伽,吃口飯,喝一口水都清清楚楚的,從食道一直痛下去。不管它,一天吃藥睡覺。

七月二十五日 晴

今晨坐得很好,下坐做瑜伽。在後院站了一下,吸入新鮮空氣,好舒暢,原來喉痛已復原了。我已忘了這回事,現在又記起來了。這些病真怪,不知怎麼來的,也不知怎麼去的。右膀痛雖未全好,已好了一半。

七月二十八日 陰

坐不好,右膀又不舒適。我現在深知身體雖不可愛,還不能不好好地照顧它了。因為身心是互為影響的,身體不好,就坐不好,似乎有東西扯住你似的,所以身體要健康才行。下坐做瑜伽。

七月三十一日 晴

坐得好是好,但只能心無所住地坐。我現在坐中不敢觀日,我認為我已經把日光吸到身上來了。一想到太陽,就一身發熱,身上會癢。于是我改觀月。月光如水,淡淡的涼涼的,是舒適些。不過,當初就是我嫌月光太暗,才換觀日。本來我意境上是個月亮。我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觀日了,好可惜!那光芒四射的朝陽,多可愛,多光明。做夢都能在日光下,好亮,好亮!月光下的夢境就暗淡,不夠亮。晚間我看《禪秘要法》,那些不淨觀真可怕。事實上卻是如此,人一身都是細菌。據護士們說,有些胖病人還沒死,蛆蟲就出來了。所以道家修得永生住世,我不喜歡。別說費許多工夫去修,即使不用修,誰願永生就永生,我也不會舉手!要希望自在,一定要丟棄此身。這種不潔之物,留它何用。

八月二日 晴

坐得不錯,仍以心無所住而坐。下坐仍做瑜伽。右膀本來好了一點。下午小妞父女買來一個爆米花的東西,爆包谷花玩。小妞用一個瓷盆端來叫我拿,我順手拿了兩粒。新爆包谷花又香又熱,比買的好吃多了。我到廚房沖茶,小妞的爸順手遞我一小杯,他說要熱吃,冷了就不脆也不香了。我也沒在意,一小杯實在也可以吃,不料晚上大癢起來。我知道吃壞了,急忙吃藥、擦藥。

八月三日 晴

在後門口站了一下,看天上的白云一層層地分開,似乎我心中的霧氣也一層層地解開。這些日子,從有病以來還是第一次,心開霧散了,只是太陽的熱氣,還留在身上,似乎前後心背部癢癢的、熱熱的,不太難過。這次病中有一個大的收穫,那就是身體是身體,我是我,只是有互相影響的作用而已。要能使身體不影響心理,就要靠定慧力了。

八月五日 晴

記得在發病之前,有個毛病,常常心聲將起,還沒出口,人家就聽見了。如果心里想說一句話,還沒開口,人家已經聽見了,連我自己都聽到了,聲音好響。有時候人家回答我一句話,我奇怪我還沒說出來,人家怎麼就知道了呢!

八月六日 雨

坐中覺得涼涼的很舒適。自從有病以來,最怕熱,雨天最好,其實其地已經能夠涼爽了。記得家住台北時,每天中午做飯,太陽正曬廚房屋頂,屋頂有矮,正在頭上,滿身都是痱子,卻不生瘡,也不生病。我認為這種瘡是濕熱,治這種病,有時中醫比西醫好。記得有一年女兒腳生凍瘡,只吃了中醫魏授田醫師的幾次藥就完全好了。而她的一個同學吃西藥,又打針,用了許多力,還不斷根呢。中藥雖弱,能治本;西藥強,只能治標。我又發謬論了。我只是說我的經驗和看法而已,我想平時吃點中藥清理一下,不要等發病再吃藥。老師以為如何?(懷師批示:你說得對。)

八月七日 晴

晚間看《佛學辭典》,因書重,睡著看,拿不動。畢竟有病,看不好,我又想到能知看不好的是誰?它沒有病,如果定力夠,就把病體丟下,丟不了,就是定力不夠,老師說呢?(懷師批示:豈止定力,慧力亦未充也。)

八月十日 雨

氣候無常,晴雨不定。坐中現在我很敏感,可以預測天氣。下坐做幾節瑜伽。每天我不放棄做運動。是因為怕從此一停,就不能還原了。還好雖不舒適,仍舊靈活。女兒告訴我一個好友的消息,她那個好友要生產了,她母親準備來照顧女兒幾天,可是女婿受不了,她又不便把實情告訴母親,急得要命。我自來美後,見到很多不如意的婚姻及破碎的家庭。古人說中國古代父母之命的婚姻常常發生慘劇,其實現在自由得無以復加的婚姻,也是一樣。美國各種離婚的慘劇多呢!看起來一切都不出定業!我們中國古代美滿的婚姻也並不少。所以君子不與命爭,只有修行。(懷師批示:然也。)

八月十二日 陰

坐中雖覺右膀仍不太自然,還坐得不錯。我暫時不敢觀日,因日光太強,皮膚受不了。偶爾觀月,等病好了再觀日。

八月十五日 雨

坐中一切放下。今天特別坐得舒適,自從生病以來,這是最好的一次打坐。仍不觀日,因為還在吃藥擦藥期間。下坐做瑜伽、吃藥、擦藥。在後院散步時,正碰到樓上的太太下來對我說,她要藉樓下的繩子晾晾衣服。當然沒有問題,兩個人打了個招呼。她家的好處就是夜間樓上總有人。我不是怕鬼,而是怕小偷。據說美國有專為人家看房子為職業的人。因為美國人一個比一個更忙,這個國家沒有閒人。一到周末假期,大多出門旅行。可是每家都種有花圃,需人澆水,或養有貓、狗也需人餵,所以這種工作很容易找。一年四季,從這家到那家,自己既不需要租房子,還可以拿工資。

八月十六日 陰

樓上女孩來找小妞,我告訴她到加拿大去了。這家人很好,總算是個伴。我最怕小偷。記得小時候住在北平,一夜醒來,聽到屋瓦上有腳步聲,同時就聽到廚子老張問:「什麼人?」上面答話是:「藉路!」以後就沒動靜了。第二天隔壁被竊,據老張說:「北平小偷偷誰家是有計劃的,他答:「藉路。」就是說明不是找你家的,只借房子走走而已。所以你睡你的覺。如果大呼有賊,那他就一定找上你了,總有一天要報復的。各方各俗,此所以入鄉要問俗也。(懷師批示:此所謂盜亦有道之道也。今則大反于古。大有「世間莫若做人難」之嘆矣。)

八月十九日 晴

坐中很靜。病雖沒有復原,已算尾聲了。多少年不生瘡,怎麼會生這些東西,真討厭!無怪久病的人,情願自殺,所以人家說英雄只怕病來磨!任何宗教都反對自殺,因為人死的時候,就是要神智清楚才不會迷失。記得小時候在東北,常常在半夜大呼小叫地被人喚醒,原來附近死了人,死者的家人就扶在屋頂煙囪上大叫:「你要順著西方大路走呀!」這和信教的人臨死時,都有牧師或神父為他們祈禱是一種道理。當人將死之際,是恍惚的,經人一叫,提醒他警覺,那點靈知不至彷徨。如果是自殺的人,神智不清,還有久病的人也會神智不清,那是什麼都不知道了,這是一個最大的關鍵。我說得就像我是過來人一樣。又發謬論了。(懷師批示:其實,人體出路其囪門,在頭頂百會穴,不是屋頂煙囪。以訛傳訛,所以成俗也。)

八月二十日 晴陰不定

坐得不錯。坐中高空白日,自然現前,日光不太強,暖暖的,還是感覺稍有一點熱度,想來病還沒復原之故。下午看《談因》。我認為舍身飼虎,因為菩薩心中一切平等,救五虎如救五人,以一身而救五命,以菩薩聖潔之肉,飼彼凶獸,化淚氣而為慈懷,消殺機而成聖獸,是度餓虎而為菩薩,故佛之所以為佛也。至于愛子死蛇,我卻不太明白:第一,犁頭擊破蛇穴,非出有意,即使其子前世與蛇有仇,亦當仇家宜解不宜結,如冤冤相報,永無了期。再說,父子天性,即使是外人,也未能如此見死不救。撇開親情不說,見人被蛇咬傷,也不能視若無睹。若救不了,又當別論;若說人已死了,悲傷何益,也算言之成理!(懷師批示:其實,此節只是小乘權教譬喻,如莊子所引,亦有此同理,皆是說明生死無常之理,不可固執。若以大乘道言之,非究竟之理。你所思者為是。)

八月二十三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如常,唯有少許說不清的變化。總之什麼都知道,可是這種知就是一念。即使一大堆事,說都要說半天,想也要想一陣,但在坐中就是一念完成。雜念一來就像有個東西阻住了它,不用自己用心。對這一點,我不懂。如果說它清淨,又什麼都知道;如果說它不清淨,它又似定住了。我想能知一切的是不是識神作用?我現在就參這能知定住不定住的,和知道清淨不清淨的是什麼?下坐做瑜伽。今天病算好了,雖然還不是太能復原。(懷師批示:須以智知智證,不以識識識知。智自清淨,你就此不用心參去即知。)

八月二十四日 陰

下午聽到門外有動靜,因為信已來過,很少有下午又來信的時候。我看我的書,沒去理它。四點以後,開門去撿報紙,見門外有個包裹,很像是書,我想是樓上的吧,代他家拿進來,否則會遺失的。郵差先生太大意了,包裹怎麼可以放在門外,雖然不是掛號的,也該按按門鈴,通知人家一聲。我一面想,一面提起包裹,不料竟是我的名字,喜出望外,這叫好心自有好報!拆開一看,果然是《外婆禪》三本。封面那筆跡是老師寫的嗎?我早就想請求老師為這本書寫封面的書名,想了好久,始終不敢開口。因為我從未見過哪本書是老師寫的書名,只有一本《金剛般若波羅蜜經》是老師題的。老師的字很似趙體?我是在猜。(懷師批示:無體之體。我不喜死死練書法,實無閒工夫著文字魔也。你也過獎了。)

八月二十五日 晴

坐中如一片無邊的虛空中只有我,而我恰如一個小飛蟲。這一點我說不清楚,是知覺?是感覺?總之極好境界。這條路太長了,幸而到處都有化城,可以休息,否則真覺力乏矣!(懷師批示:見聞覺知,盡是化境。然即空即有,非有非空,見聞覺知,又何一而非寶所?何一而非妙用?)

晚間看六妙法門,何謂煉禪?何謂善巧破折?(懷師批示:應于事務歷鍊心行,轉惡為善,純淨慈悲,方為真正之鍊禪。否則皆是方便解釋。善巧即巧妙之意。破折即現在人慣說的分析至理之意。)

八月二十七日 陰

坐中一片虛空。又還原了,一輪明月高照,不太刺眼。下坐做瑜伽。晚間看轉識成智,它說此四智雖各有二十二心心所相應而起,然此智之心所作用最為顯勝,故標智之名也。由此可知,轉識成智之後,並非心所完全不起作用,只是智的心所作用特別顯勝而已。

八月二十九日 晴

坐中雖很靜,因病後身體很軟,加上病並未完全復原,所以很倦。我不懂還是休息好,還是勉強起來的好。總之比往常坐的時間少點。據說睡眠是蓋,但不睡覺,色身如何能受得了?我不知道人一天該睡多久才算對?(懷師批示:待神滿不思睡時再說。)

女兒說,聖地亞哥有一種教派,叫身心合一。他們不任何教、任何派都合在一起。就如北平天橋的雜耍,什麼都有。中國、日本、印度的各種如催眠術、氣功、觀想樣樣都有。據說他想什麼就能如願。我在電視上見過,他要一個鐵器彎,它就能彎。他們說是心念力,我看是工夫——氣功之類。老師說呢?(懷師批示:心氣合一之力,此亦是心所的功能之一,如習催眠術到最高成就,亦可做到。但此皆心所之所至,亦可稱之謂工夫。于明道尚有十萬八千里之距離。更非悟後之神通。)

八月三十一日 晴

坐中心空的連那團氣體都沒有,也不似過去如一個乾乾淨淨的大貝殼。怪得很,昨夜往床上一躺,不知怎麼一股氣從中央也不知從喉還是從胸。或是從腹直達子宮,清清楚楚的一股氣,也不知經過那叫什麼骨,很痛!我才注意到當時的體內就如虛空。那一股氣就如一股電流,一通而下。最重要的一點,它由中央直下。我記得左邊從頭到足尖也有如此過程,現在只有右邊生瘡的這邊,還沒此種現象。

九月一日 陰

坐中很好,但自看六妙法門之後,又有了問題。我平時打坐,疏忽了一點,其實根本不懂。書上說,初入坐調息,由粗而細,這一點差不多,但沒有調到最微,僅僅調勻而已。至于出定,從細而粗,這一點就全不懂了。(懷師批示:由細微的氣息,加意轉成一般的粗呼吸。)

這一段過程則一無所知,據說很重要呢,不依規矩,會得不治之症,所以我又覺得與動靜如一相違了。譬如坐中電話鈴響了,是不是要做完這段工夫才能起來。它說要等身熱稍歇,方可隨意出入,這一點我又弄不清楚了。似乎還是不能隨時起坐。(懷師批示:六妙法門的確只是一種小小止觀之方法。如修大乘無為法,甚至只是唯心觀,不一定理會氣息者,皆不在此限。切勿泥執,執則為法縛也,反而由大入小也。)

九月二日 雨

坐中涼爽,病亦漸好。我在六妙法門上找到了病源。它說得很對,它說第一要注意飲食。如我這次的病,是脾胃的病。自從抗戰盡吃包飯,如在滇緬鐵路工作時,八大處的職員,也不知有多少人。飯廳雖大,桌椅雖多,還得開流水席,輪流著吃,前桌人還沒吃完,後面的就上來了,所以不能慢慢地吃。至于過去在館子包飯,更糟。給什麼就吃什麼,習慣了,一直到現在我總比別人吃得快。雖然我現在吃得不多,仍是吃得太快。所以消化不良。再加上風、濕、熱夾雜之故,這就是這場病的來源。我在六妙法門上找到了病源,它說的是從脾生患者。它說的症狀完全都對。以後我知道應如何改良對治了。晚間看六妙法門,何謂未到地等定?(懷師批示:未到地,約可略分為兩說。在一般禪定地位而言,未到初二禪等等之境地;在大乘而言,未到菩薩初地境界。)

九月六日 晴

晨坐我依六妙法門調息,開始時其實也差不多,但過去沒有調得那麼細微,現在還是不夠好,只得慢慢來了。所謂心息相依,是不是如此?(懷師批示;近似矣。)

若照它所說的規矩,何能動靜如一?至少不能說馬上起來就起來。我過去是,如坐中門鈴響了,立刻起身應門,回來再坐。可以身動心不動。可是六妙法門說,因為最初是由粗入細,中間有住,最後出定是由細出粗,中間有一段過程,如何能說起來就起來呢?這似乎有了矛盾了。(懷師批示:動靜如一,是大乘修證之境,已非六妙門小止觀方便法門可拘矣。)

九月七日 晴

晨六時打坐。病後坐中與過去稍有不同,就是心腦空得連氣都沒有。這不知叫什麼空?也不是空空洞洞。(懷師批示:這是色陰境界覺受粗空而已。)

但在此空中,內心深處有一股力量,似乎讓當人坐不下去,總想起來。這時心里明白,知是業力,不去理它。有時用觀對治它,也沒事了。但這很難,和一要靜,由靜而定。第二也要有識力,穩得住,稍一大意,就會受騙。如果稍稍疏忽,這就會興風作浪,不但坐不成,連出定都會意亂心煩。等到全水成波,就來不及收拾了。(懷師批示:種子業識起現行之故。從現量境上觀空便得。)

九月八日 陰晴不定

坐得好是好,只是息還調不到似有若無。我想這要一段長時間了。哪有那麼簡單。不知是不是還不夠靜,我記得有一次坐中忽然換不過氣來,似乎再靜下去,氣就斷了。(懷師批示:並非斷氣,是息住初象。知之即得。)

還有一次,正當氣機發動時,息有柔又勻又長,如蜘蛛織網,好圓好圓,這是何故?我一直忘了請師開示。(懷師批示:是中行氣動之故。)

師諭及賜藥物,師于百忙中還念及此,足見慈愛關懷,感謝良深,真叫我不知如何說法才對!師諭受十方叢林學院之托,代辦研究所,學院同學一、二十人。我從不知有這麼一個學院,大約是新成立的吧。如果吾師不太累,則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一樂也。恭喜老師,但願能多造就一批人才。弟子與有榮焉。(懷師批示:新辦的。是佛教界出家法師們的事。)

九月九日 晴

從學打坐以來,每將上坐,都是心無所住,時間一久就難免游絲雜念起來,最初用三際脫空。正念一提,然後繼續坐下去。這種辦法有時有效,有時也不太有用。後來在不能止時,就用觀、止觀應相調換而用。現在看六妙法門,正與我的辦法巧合,很有趣。下坐做瑜伽。然後在後院透透空氣,然後為小妞準備午餐。她愛吃洋蔥,我總是在她未回家之前切好。因為洋蔥氣味太重,常常沖著眼睛,連大人都受不了。女兒說,哪有這麼嚴重,殊不知這就是我的個性,對誰家孩子都是一樣。我最不忍孩子受委屈。

九月十日 陰

晚間我看《六妙法門》。我不懂:法門、法要、要法之別?滅盡煩惱,就能定慧等持嗎?(懷師批示:法門,便是一個方法之意。法要,是指這個法門的要點。要法,亦同此意。但在文字上顛倒使用耳!須定慧等持,才能滅盡煩惱。且須知,在最上乘佛道而言,定慧等持,亦是一大煩惱。以其易落法執,仍被所知障愚弄也。)

九月十一日 晴

坐中腿有一點酸,稍稍動了一下,仍舊坐得很好。我現在又可觀日了,其實我也沒有觀日,只是一個太陽在我的意境上;它不去,我也由它,不取不舍而已。下坐做瑜伽。剛從後院透透空氣回來,有人敲門,是送掛號信的。收到兩份日記報告的批回,一本《後西游記》。我一打開書,就不忍釋手了。在窗口等小妞的時間,就一直在看。晚間我又忙看《後西游記》,又忙看《六妙法門》,又忙寫日記,真是忙得不亦樂乎!我不懂何謂「若見無為入正位者,其人終不能發菩提心,此即定力多故」?又何謂「約觀以明果」?(懷師批示:因只喜住空寂定境,而不能于動中悲智雙運也。約是大概歸納之意。觀,指觀想、觀察中可以明見果報。)

九月十四日 陰雨

自從生病,失去了體內的那團氣體,我本想找它回來,因前次日記中師諭「不必」,我就沒去管它。現在病好了,其實找回它來不難,但我也不想要它還原了。我想應該隨它的轉變,不能盡用觀想的方法。那樣就限制了它,總是住在一個境上,這東西應該日新月異才對。所以現在坐中,體內既非空,也非有;既不是一團氣體,也沒有身體的范圍,又說不清楚了。(懷師批示:你說對了。)

九月十五日 雨

昨夜一覺醒來,氣機大動,我始終也沒弄清楚,究竟是氣機發動吵醒了我,還是我將醒時氣機才發動了。總之是一陣陣地動,間隔的時間不久。(懷師批示:這次是氣機動了才引起清醒。有時,因心念清醒,引發氣機。這二者,同出而異名異用也。)

我忽然察覺兩肩沒蓋好,有點涼,又不敢動只得等它稍停一下,把被扯好,也不知會不會受風!這東西又不知它何時會動,不能先作準備。現在氣機發動時,身體的感受與過去大不相同。已往是腿部或足趾開始發動,動時兩腿如抽筋一般,心腹揉成一團。這種情形,每動一次痛苦減輕一次。如這次,雖然氣遍全身,從頭到足、指尖、趾端都有氣通過,但上半身稍覺沉重,兩腿輕松,只是下行氣必往之路而已,當氣經過時沒有一點不舒適的感覺。最後全身微汗而止。這時四點鍾,我想氣機動時,可能在兩點左右。但弄不清這次是由何處開始,似乎是由上面發動的,又不敢確定。(懷師批示:清人舒位詩:「悟到往來唯一氣,不妨胡越與同丘。」此次日記,盡屬心緣系念于氣之經歷。蓋受小止觀六妙門影響之故。)

九月十八日 陰

一方面坐得很好,一方面又樓上樓下的事都知道。我看有些書上說要坐得像木石一般,什麼都不知道才好。又有的說清靜中一靈不昧才對。這就各說各有理了。我看還是請師開示的好。(懷師批示:各個三昧之正境的正當覺受,各有體用不同。但知一切唯心造之旨,任何定境、任何各別三昧,都可任運自在,自由出入。唯此須智悟智知,不可用意識去思量卜度也。)

九月十九日 陰

昨夜上坐不久,感覺頭內有一點不對,也說不出所以然來,又過一陣,忽然氣機從頂門發動了,一直動起來,頭動多了,就似暈車一般,心翻想吐。我奇怪頭頂都是頭骨,怎麼氣機能從頂門發動?從未想到如此,所以沒請老師開示過。(懷師批示:頭頂囪門,乃一十字路線的中心點,本有氣穴通虛空的。)當時就不知如何處理,有心停止它動,但又不知這動是好是壞,萬一是好現象,豈不又錯了機會,況且時間正在子時,子時氣機發動,應該是好現象,于是我決定不加干擾,聽其自然。(懷師批示:不錯,是好現象,不執著,不去注意它,不去感受它,漸漸可以與天地精神相往來。但勿任意,一任意識做主,即有陰神出竅之事,那便不好。)又過一陣,整個頭頂及後腦都過了。這股氣順著前額下來,由眉到眼,眼內好癢,然後由鼻、唇、面部經喉達心臟,這是比較不舒適的過程,心翻欲吐,過此又由腹、腿到足心。至于背部及腰、兩臂及兩手指尖,都清楚地有感覺,可以說氣通全身。此次下行氣,唯子宮不受影響,也沒出汗。時間是十一點後到兩點整。氣機發動可能在十二點前,因為我將上坐不久。今日晨坐頭部輕松,一身都如常,沒有什麼問題。下坐仍做瑜伽。(懷師批示:好。此乃全身氣機大通初象,是一大返還之境。)

九月二十一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自從頭上氣機發動之後,頭覺輕松,但頸部轉動卻不太自然,這又不知是什麼毛病?(懷師批示:左右脈未通之故。)

晚間我看《後西游記》,快看完了。這本書我最喜歡唐半偈救媚陰和尚那一段。他說:「萬劫難修,一敗涂地,豈可不開自新之路。」「他一個枯骨,也不容易修至此,豈可因你一凍,便壞他的前程。」「他不念我正是他的前程,我念他卻是我的前程,你須于二者之中,尋你的前程。」然後又為他摩頂祝頌。如果我站在唐半偈的立場,我也會這樣做。其實菩薩慈悲救世救人,也是為世為人之外,也為自己,因為菩薩都是發了宏願的。不如此,也就不能成為菩薩也。事實上,善人、惡人都是各為前程,只是各人的前程不同而已。

九月二十二日 晴

坐中有些變化。過去的感覺是頭部空無所有,似乎是一個大空殼,自從頭頂氣機發動之後,開始覺頭部輕松,到現在就感覺沒有頭的存在。當然也不太感覺有身體的存在。總之也說不清楚。下坐仍做瑜伽。在後院站了一會,太陽不大,和我意境上的太陽差不多。但我意境上的太陽不能觀,愈觀愈大。

九月二十三日 晴

坐中很不舒適,不知何故,下行氣不順,我就起來了。打開房門,卻見女兒在梳頭。她說她在等車,于是她又搭同事的車走了。她走後,我就在客室做了十幾節瑜伽,很輕松。在後院站了一會,進來為小妞做午餐。她讀幼稚園,三點放學,回家總希望她能多吃點東西。做完事,我看還有時間,就去打坐。這次坐得很好。我認為打坐不可以太勉強,坐不好就活動活動再坐。(懷師批示:說得對了。)

當然初學打坐的人不同,那時如果不勉強,就永遠不能坐,所謂由勉而安。但練到能坐之後,就當在心身舒適的時候才做,否則會成病。因為初學的人坐在那里只是練習盤腿,身心如同休息。至于做工夫的時候,一定要身心舒暢才行,這又是我的謬論!(懷師批示:言之有理,事實如此。)

晚間我看筆記。我不知始覺是否即是幻覺?能覺之智,是否即是幻智?隨分覺之後的究竟覺是否能與本覺相應?本覺是否就是那個?(懷師批示:本覺亦幻,幻即本覺。真妄不二,何須差別。此理此事須透方可。)

九月二十五日 陰

下午四點,我打坐一次,用隨息法,很好。在口水源源而來之際,忽然聞到一股蜜蜂的甜香味,喉頭也甜甜的,這種滋味很好,也是第一次的經驗。

九月二十六日 陰

早六時打坐(現在六點還沒天亮)。坐中雖很好,不知為什麼,我總覺得還是白天打坐更好。雖然白天難免有些雜音,譬如樓上偶爾也有聲音傳來,街上的車聲不斷。(懷師批示:何以還有晝夜之分別心存在。且參「夜半正明,天曉不露」之意旨如何?)

不過我現在的境界都在夜間來,總在半夜十二點以前。(懷師批示:半夜子時一陽生之故。邵康節詩曰:「冬至子之半,天心無改移。一陽初動處,萬物未生時。」)

九月二十七日 晴

坐中非常地靜,心如虛空,但不是空空洞洞。只能說似云似霧的,人就隨著白云而飄動,忽然一驚,萬一飄遠了,會回不來。一動念,才知道身仍在原處。又後悔應該任它飄了。(懷師批示:如失靈明自主時,不能隨緣漂泊。)

晚間我看《六妙法門》。何謂「破折心源,還歸本性」?我不懂,發呆是否算是定相?(懷師批示:上句只是已證悟自心。下句指返還本覺之自性。參不懂便呆住,也算定相。此乃凡夫相之呆定。但知此一呆者,不在呆相上。知否?)

九月二十八日 晴

晚間我看筆記。我認為顯教是自然法,密教是有為法。各宗各派,雖然極旨不二,但修法難易不同,其成就也就各異。聖賢有幾種,菩薩也有幾種,同是菩薩而程度卻深淺不同。這就是所謂「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了」。同師門下,成就不同。誰之過耶?(懷師批示:真肯自認過錯者,能有幾人哉!)

九月三十日 晴

坐中還是老樣子,沒什麼變動,總之心平靜如止水,什麼都知道,又什麼都不著,如此而已。我不知道會不會再進步了。我覺得我的進步都是色身方面的變化,沒有靈性方面的進步。昨夜一覺醒來,右鼻不通,雖用左鼻呼吸也可以,但也不舒適。于是就起來打坐,用數息法通它,一股氣從鼻內往上走,似乎里面路很狹,所經之處都有刺痛之感,一直達腦,腦也有點脹的感覺,但不嚴重,今晨坐中已愈。下坐做瑜伽。在後院用鼻呼吸新鮮空氣,始終覺得沒有平常一股清氣直達腦際的舒暢。(懷師批示:已有外感進入了。可能鼻腔內已潛伏了傳染性的感冒細菌,克制之則無妨。)

十月二日 雨

晨六時打坐。坐中是晴空如洗,朝陽初上的境界,舒適極了。忽然聽到雨聲,一面聽雨,一面觀晴,很有趣!我現在不大能為境轉。譬如夜間寫日記或看書,外面大呼小叫的印度音樂,或印度的歌劇隨便怎麼吵,我做我的事,並不妨礙,有時我也是藉境鍛鍊。

十月三日 晴

坐中我在病後有一點新的發現,但卻說不清楚,只是認為這東西經過一次病,會有一次進步。不但不會退步,而那種微妙之處,又非言語文字所能表達的,只能說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了。(懷師批示:「欲堅道力憑魔力,始信逃名似近名。」上句是名人名句,下句是我繼其意而作,可為你此次所了解之注腳。)

現代的人,即使青年人,也都會談人生,事實上誰又真了解了人生?除非當人獨立于皓月當空的高峰,或徘徊于滿天星斗的靜夜,或萬籟俱寂,靜夜不眠,閉起雙目,回憶一些苦樂心酸的往事,或酬酢場中,盛會席上,你都能在一剎那間,體會到真正的人生。一個未能在人生道上飽有經歷的人,他永遠無法了解人生真正的全貌。

十月四日 晴

坐中不拒妄,不求真。妄若來時,我知道,不管它。在止不了時就觀,觀累了又止。我現在能了解一門能攝六門,觀心法亦然。(懷師批示:一念即具六妙門。你說的正是六妙門之返還法門。)

十月五日 陰

坐中自己認為摸到一點邊緣,雖然還在邊上打轉,但我確相信是個入處。我在不用心、不分別時,也能知一切,只是一念。就如一點擴展開來,什麼都包在這一念之中,就是那麼一點,就都清楚了。唉!說些什麼連我自己也莫名其妙!這東西不能說,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當然也是我的字彙太少,找不到適當的字來形容它。

十月六日 陰

坐中先止後觀,我參自性如虛空,無形無相,而能生起萬有,但雖生而無生,因為它有生有滅,不能常住。虛空無相,藉妙有而顯其用。自性亦無相無形,它是借人的見聞覺知的妙用以顯其能。實際上識神雖能作祟,少了它什麼都做不成。它就像《西游記》上的孫悟空,一筋斗十萬八千里,翻江倒海,上天入地,無所不能,但一頂箍兒師父就控制了他,于是相輔相成,都成正果。所以修道人要鍛鍊識神,要能控制識神,就無事不辦了。(懷師批示:佛之聖智境,即是轉識成智。惠能六祖云:「轉其名不轉其實」,即是此義。佛菩薩聖智不可思議,眾生業力心行亦不可思議。爭禁得「他臨去秋波那一轉」。成聖成凡,端賴此之一念。故有人能成佛,而不能成魔,有成魔而不能成佛。須于佛魔不到處,魔佛兩不著處,還我本來,方為了當。)

十月八日 晴

下午小妞從她們屋里拿過來一張報紙,是他媽媽在波士頓一個中國朋友家帶回來的,是要我看一篇文章,題目是算帳。這篇東西,老師當然看過。他稱老師為一香禪師。他還寫過三合一的空假中。他跟老師學佛二十年,見過兩次準提菩薩?何謂地動發光?他這篇文章寫得很生動。這位師兄是否已出國了?(懷師批示:羊腸曲折處,有人百折千回,何足為奇!而被文字語言瞞過,應力透紙背,方得心法。去去來來,現在尚在會里任教兼而就學。且觀後效吧!)

十月九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開始是一片虛空,愈來愈廣,無邊無際。虛空里浮著一個人。起先,我以為她就是我,但這一想法,立刻被我又否定了。如果她就是我,何以我會見她呢?就這麼一想,她就墜下去了。一回頭,見一個人正在前面打坐,我覺得那才是我,可是我和她還有一段距離,我如何能見自己在打坐呢?那麼,我究竟是什麼呢?啊!是了,我就是虛空里的一點靈性,它雖無形無相,我確實體會得到,于是我用意把它定住。忽然身體搖動了兩下,面部發癢,我知道是短頭髮被搖了下來掛在臉上所引起,很不舒適。不理它,因為坐得很好,想起都起不來。

十月十四日 陰

坐中是有所得,但又說不清楚。總之我是每于上坐之初用止,慢慢地它就自然變成了觀。我又不願把時間用在觀上,所以隨時都想止,希望來個大定,因此就有束縛,不能自然。現在我就在觀時去參我要參的,可是忽然在將有所入時就止了,我也不去管它,一切任運自在,有點如水上葫蘆,自由自在,很舒適。下坐後,似乎在坐中得到了很多,究竟得些什麼?于是我又怕自作聰明,乞老師開示!(懷師批示:應知一切如來,一切眾生性,本在大定中,何以另有一大定?如有一大定境,即非大定,是乃小定。正位聚體,聖主垂拱。鳶飛魚躍,野老謳歌,不動干戈自太平,你說此是何等境界?不可于無事中生事,如《楞嚴經》所云:「元明照生所,所立照性亡。」)

十月十五日 晴

昨夜一夢是這樣:大馬路上,許多店鋪,人來人往,非常熱鬧,但是陰天,陽光不大。一家店舖的女主人是我的朋友,她隨手拿起一塊五香豆腐乾給我吃,我覺得不是味道。于是我就回到家里,我覺得屋里比外面亮,等我掀起窗簾往外一看,外面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見了。我有點害怕,忙去扣門。正在這時,忽然想起我會造光,于是再掀開窗簾,朝著外面的高空,觀想它有個太陽,見下面果然亮了。我就再觀,不知何故,只一瞬間,外面什麼都沒有了。再一看,連我自己的房子也沒有了,只有一片虛空,似云似霧的。我急忙內照,空空如也,什麼都不見。再看看自己,不見身相,但我確知自己是在這一片虛空中。(懷師批示:《金剛經》云:「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十月十六日 晴

坐中和平常偶然的境界一樣,忽然心定住了,想起個念頭都起不來,對外面的事清清楚楚,但一知即了,知而不隨。最近在坐中已能體會到「能」,也弄清楚了什麼是分別心。不管坐與不坐,妄念一起,我就知道,隨它生滅,在現量境上,不起分別心,它自然不住,也用不著強去斷它。晚間我看筆記。我認為觀想是利用妄想,觀想無分別心而有真意,妄想則全是分別心,我不懂心氣合一之力,是否可算心能轉物?(懷師批示:心氣真正合一,乃心能轉物之初象。如云:「心風(氣)得自在者,即具神足通,方是轉物之顯著功用。如此乃是正見。」)

十月十七日 晴

坐中似乎證到自性本空,但能生起萬有,是依他起,也就是因緣生法的道理。也就是說自性因緣起而生妙有,妙有而有妙用。本性不變,用能隨緣,但緣生性空,真空能生妙有,妙有畢竟真空,所謂「千江有水千江月,一切水月一月攝」。其實「十世古今,始終不離于當念。無邊剎境,自他不隔一毫端」。一切無非一念!我們日常生活中,無一而非因緣生法的道理,我又說不清楚了。

十月十九日 雨

有一本書說:物化就是佛家的真境現前,前後際斷的意境。我怎麼覺得不對?(懷師批示:完全謬論。前後際斷,是心識境界。物化一詞,出于道家。雖有近似心能轉物之內涵,但又不盡相同。道家有譚子(峭)《化書》,乃專論物化,發揮莊子物化理論。可向圖書館覓之,作參考可也。)

十月二十一日 晴

我不懂精神分裂症,是不是精神恍惚——神飛?(懷師批示:精神分裂症,比恍惚還嚴重一點。更嚴重的,便神散,非神飛。)

十月二十三日 陰

坐中參因緣生法的道理,此理不難。乃至參那一點「孤明」,我實在體會到了,我有自信!但卻說不出來。最近參禪參得心里七上八下,如熱鍋上的螞蟻,又像吊在半空中的東西,上又上不去,下又下不來,真是拿又拿不起,丟又舍不得。什麼金剛圈,栗棘蓬,我只想哭。(懷師批示:想哭的,正是金剛圈,栗棘蓬。)

晚間看《佛學辭典》,下面這段我不懂,心經法藏疏曰:「般若是體,此云智慧,即神悟玄奧,妙證真淨也。波羅蜜多是用,此云到彼岸。即由此妙存慧翻生死過盡至真空之際,即簡不到彼岸之慧,故以為名。」(摩訶般若波羅蜜)(懷師批示:般若之體,又名實相般若。神悟妙證,又名境界般若。總之統屬道智之別稱。簡字歸納精義之意。此段文字甚明白,多讀幾遍,諦參之,即懂。)

十月二十四日 晴

據說一念之間有八萬四千煩惱,我怎麼覺得煩惱只是偶然的現象,幾天才有一次,哪里天天有煩惱,那人還活得出來。(懷師批示:倒如你天天的生活及修道情狀,統屬煩惱。煩惱並非痛苦之意。煩,惑也;惱,亂也。)

十月二十五日 雨

晨六時打坐。坐中很靜,虛空廣闊無比,我在里面輕飄飄的。我本來可以如行云流水,在虛空中自由自在。但師曾諭示:「如失靈明自主時,不能隨緣漂泊。」所以我不敢動,因為我無把握!我想如果能在任何境界中都能把握靈明一念,不會走失就好了。可是意識最能作祟,稍一恍惚就會上當,自然是功夫到!(懷師批示:不住空,不執有,即空即有,緣起無生,即中道正觀。定慧不等持,不能入中道正觀。中道正觀不諦了,不能得真定慧。)

十月二十六日 雪

晚間我看筆記。據說一切空掉之後,再把空也空掉,就是真空。我認為在定慧未能圓明之前,人在真空里面會恍兮惚兮,靈明不能自主,哪兒還能起用!一定又神飛了也。定慧力等算不算定慧圓明?(懷師批示:有個恍兮惚兮,空即不空。靈明自耀,迥脫根塵,不空即空。定慧力平等行持之際,澈悟真妄不二,生滅無生之本際,騰騰自在,運用無方,乃為圓明。)

十月二十七日 陰

晚間看筆記。我不懂四個字一句的叫什麼?既不是詩,也不是偈,即非辭,又非頌。如「通玄峰頂,不是人間。白云萬里,滿目青山」。(懷師批示:也是偈子。漢魏樂府詩篇慣用四字句。)

十月二十八日 陰

有人說研究佛教容易走上自殺之路,因為一切都空了,還有什麼意思,活不下去了。(懷師批示:此空非如世俗唯物見者之斷滅空,以真空涵容妙有,大有意思。證得者,生死齊了,視生死涅[上『般』下『木』],皆如昨夢,還要自殺做什麼。換言之,也不須自生,更不須自殺。除非執偏空為實際者,不澈真空妙有之旨,才有此可能。)

十月二十九日 陰

晚間我看《習禪錄影》。何謂知見與見地之別?非空非有不就是有無觀嗎?(懷師批示:知見,只屬于知識學問邊的了解,並非身證心空。真見地,必須理悟與工夫同時證入。非空非有,應當不再觀有無。因有空及非空非有,皆屬相對矛盾之辨別,盡是「戲論」也。)

十月三十日 陰

坐中出現一個笑臉,笑得可怕。我記得在兩年前也有這麼一次經驗,那時我還不會《心經》,我以《清淨經》驅之。現在我是念《心經》,見她逐漸矮下去。臨去時,那種不愉快的表情簡直無法形容,似乎縮到地下去了。如果在過去我會害怕,現在不怕了。

十月三十一日 晴

今天是美國的鬼節,入鄉隨俗,他們也預備了一些糖果,開車帶客人出去轉了一圈。晚間客人放幻燈,都是台灣風景,等于回憶一下台灣。小妞被他們老師帶去要糖。家里往年因為走廊的燈壞了,進門處雖開有燈,人家不太注意,所以來的人不多。今年燈修好了,門里門外,三盞燈雪亮,一批一批的孩子,戴著面具來要糖,一大盆糖發光了。正好小妞回來,門鈴又響了,只得把小妞拿來的糖又分送一批孩子。這一夜蠻熱鬧的。(懷師批示:凡有人類社會的地方,都要活見鬼一番,豈但東西方有此習俗而已。到底是人玩鬼,鬼玩人,且讓明眼人一笑吧?)

十一月二日 雨

想到師命參「夜半正明,天曉不露」,我不會參,只能說猜猜看,不知是不是自性晝夜一如之意?(懷師批示:差不多了。)

我認為參就是研究,研究的工具是思想。(懷師批示:也就是佛經所說的「正思維」修。)可是又說起心即錯,動念即乖,是不是說要以智知,不用識識。(懷師批示:你說對了。)但據我的經驗,智知只能一知即了,不起分別又怎能參究呢?(懷師批示:當然一知便休。其實,知了,休亦不休也。豈不聞永嘉大師答六祖語:「分別亦不惡。」)

十一月三日 陰

坐中聽到他們走了。下坐做瑜伽。下午在等小妞的時候,我由小妞想到自己,又從自己想到別人,真是人生如戲,每一個人都是自然的演員,每天都在演戲。不過人為的演員與受自然演員不同的是:第一,大舞台與小舞台的不同;第二,受人為的訓練與受自然的訓練之不同。人為的演員演起來不一定能惟肖惟妙,譬如一個中年人強扮演老人,就不一定那麼像,但自然演員則到了某一階段就一定是那副德性。

十一月四日 陰

我看《楞嚴大義》,據說《楞嚴經》的原則是:「性色真空,性空真色。」又說是:「性覺真空,性空真覺。」二者是相同嗎?何謂「凡不兼萬有,獨制一心者,皆非圓定」?怎樣才算兼萬有?(懷師批示:此處應查《楞嚴經》原文,統屬析見五大——七大與自性真空無二無別。亦即《心經》所說:色空不異不二之內義。如「制心一處」、「心一境性」,皆為小乘止觀之定境。須知「萬法本閒,唯人自鬧」。虛空萬有,生滅去來,本無動搖,本非生滅。「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又有何動何定之別。但須親證「金剛喻定」者方知,不可徒作口頭禪也。)

十一月六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覺心內一片光明直與眼通,一瞬間全身置于一片虛空之中,身體搖動幾下,樓上樓下,電視聲、唱機聲、腳步聲、說話聲、廚房水管放水聲,統統傳來,如入虛空,不起分別,清清楚楚。我第一次證到自性雖無形無相,卻是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我也證到美國人所謂的一個人有兩個心,但我證到的是肉團心和真心。他們說的是有時候,這個心想做的事,另一個心說:「不。」我不懂我說的和他們說的一不一樣?(懷師批示:你確已證到初步的體用互涉之境地。到目前為止,西洋心理學所說的兩個心,只是意識蘊中的情智二分而已。如情識要如此作,它的反面覺察作用的意識,又直覺不可如此做。此是心意識之二分,統屬意識的一體兩面作用。並非如你所證,寂然不動,感而遂通之現證量。)

十一月七日 晴

坐中我覺得內心的虛空不是外界的虛空,似乎外界的虛空有限,所謂「虛空生汝心內,如片云點太清里」。也弄清楚了靈明一念,可以說證到了。晚間,我看《佛學辭典》。它把個「即」字排在九劃里面,我認為應是七劃,查普通字典也是列入七劃的。不知是誤排,還是有特殊原因?(懷師批示:即同 , 是九劃,即是七劃。)

十一月八日 陰

坐中很靜。我認為覺即是智,知覺與不覺的,就是能。覺與所覺,能與所能,不都是能所宛然嗎?所以《圓覺經》說,最後要去迷智四相,可是《習禪錄影》上又說要找到這個能,把它定住才對。這我又弄不清楚了。(懷師批示:《習禪錄影》所載,那是當時對初機者而言。究其實,能所雙忘,似初見入;能所不亡不著,是正知正見之現證。)

我不知妙覺靈明真心真性,是否即本覺自性?(懷師批示:名異實同,皆由證量上之分別,強加說明,因而有種種名、種種相之差別。)

十一月九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知道內緣法塵作祟,一幕一幕的童年往事襲上心來,有時一覺,在現量境上不使它緣起。有時正緣之際,使出香象過河的勇氣,切斷中流,我察覺已不是過去那麼費力了!但覺一股電流使全身發熱,溫暖而舒適,兩手拇指(結印的大拇指)有氣通過之感。氣流過去之後,又安然入靜。這是一次新的經驗。下坐做瑜伽。幾天的陰雨,後院滿地的水。今年真怪,十一月還在下雨,還有雷聲,天時不正,最怕發生疾病。(懷師批示:能知乎此,可深得「攝生」要旨也。)

十一月十日 晴

坐中很靜,我認為心無所住處,即是佛魔不到處?(懷師批示:善哉!言也。)

晚間我看《楞嚴大義》。感而遂通,是否也是心的妙應?(懷師批示:那還用說。)

十一月十一日 陰

坐中我故意使妄念如波浪之湧起,忽然截斷中流,似乎很容易,要它起就起,要它停就停。我已弄清楚妄念之生住滅相,它雖有四相,其實三相可以包括了。妄念在清淨心中,只要靈明做得了主,也很好玩。我認為妄念是浮在清淨心上,而非已在清淨心上的東西。如果說清淨心是萬里晴空,妄念就是朵朵浮云,實際上是不相干的。晚間我看《佛學辭典》。何謂即幻有空為真?這個即字,雖查過字典,仍不知用什麼字才能把它解釋得清楚?只得乞師開示。(懷師批示:即作「就是這個」解。即幻有空為真,就是這個幻化偽有的,其中便有真實。)

十一月十三日 陰

晚間我看筆記。又有一個問題,譬如人學一種東西,學完之後,究竟把它放在哪里,是不是歸于意根?(懷師批示:粗淺習染,歸于意識蘊中。深則入阿賴耶藏識矣。)然後用之即有,舍之即空,空了之後,又能再有。這是不是如來藏識含藏種子之故?(懷師批示:確乎如此。)

有時候看到別人做一件事,無意的,既不曾學,也未留意,而且事隔多少年,偶然用到的時候,也能記得起來,又是何故?(懷師批示:帶質境的現行。)

十一月十四日 晴

昨夜坐中,一輪明日,白光閃閃,今日晨坐,又是一輪金黃色的太陽閃閃發光。它門一概圓如明鏡,好大,好圓。坐中我一直是似睡非睡的心理狀態,又似將醒未醒之際,說知道又有點心無所住的味道,說不知道又對外面的一切也能清楚。我又說不清楚了。

十一月十五日 陰

記得小時候,見黃歷上有邵康節的推背圖。據說若干年後,天下大亂,有大美人出來平亂。圖上劃個美人,手持寶劍,正好應了二次世界大戰。至于圖上美人,正好應了現在的美國人。二千多年前誰會料到世界上會有個國家叫美國,這是天意,還是巧合?抑是邵康節的神算?那麼他是怎樣去的呢?是所謂成仙?如果連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又深懂《易經》,尚不能成仙,誰成仙呢?(懷師批示:天心人事,統因宿業共起。起即有相、有用、有數。邵子乃深于陰陽五行數理,從「依通」而求得結論。古人通此者,皆用隱語出之。邵子確亦入仙靈位中,但非上品金仙也。)

十一月十六日 晴

晚間我看筆記。曾記得有一本道書說,人的真心是附在肉團心上,修道人要把它剔出來才行。現在由于實證,我認為不是如此。肉團心只是這部機器的一個重要零件,而真心雖無形無相,無方所,空靈如虛空,它是這部機器的主宰。至于肉團心是隨這部機器共存亡,真心卻是永存不朽的。這部機器壞了,再另找一部新的,因為它要藉機器以顯其用。但如果行者能把它練成聚則成形,散則為氣,來去自如,那麼它就可獨立地存在了。(懷師批示:你說得全對了。)

十一月十八日 雪

坐中我常有一種想法,總覺得學了止觀之後,反不如過去初學打坐時一問三不知的時候,一上坐,閉起眼睛,就真正的心所住了。那時候的境界也不一樣。(懷師批示:誰要你頭上安頭,騎牛覓牛?)尤其現在學參,參得心里七上八下的,有時候全身發熱,如生病的一樣。但我覺得堵得難過的是肉團心,真心則任何事都與它不相干的。在參的時候卻是用腦,而能知一切的,就是一點靈知,它就是真心,我體會得它不在腦上,它似乎什麼地方都不在,又似乎什麼地方都在。我又說不清楚了。(懷師批示:你已經說清楚了。)

十一月十九日 陰

坐中我覺得把清淨心和妄念分開之後,妄念就似乎失去了它的作用。不過要保持住那一覺,不能絲毫大意,也頗不易。(懷師批示:一知便休,一覺便了,用心一保持,又落自生障礙了。)

今晨坐中內部一團氣體。這次的氣體與過去的那個又有不同。我認為外面呼吸越細,體內呼吸越重,慢慢地氣沉丹田,形成一個不倒翁的情境,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感受,很舒適,不想下坐。

十一月二十日 晴

在後院站了一下,雖冷卻很舒適。忽然覺得意境上的晴空被什麼東西波動一下,抬頭一望見天空一群小鳥飛過。記得過去空中一只小鳥飛過,就如在我意境上的晴空劃過一樣。而這次卻是波動了一下,我想過去是一只鳥,現在是一群鳥,多數有重量之故?問題是何以我意境上的晴空看不見鳥呢?晚間仍看《金剛經》,用曠代光華對照起看。我不懂能見準提菩薩的人,是不是因念準提咒之故?(懷師批示:如知見中有菩薩之念,不會念咒亦得見。)

十一月二十三日 陰

坐中的虛空如月光,過去的光似乎就在眼上,現在則有了距離,似乎在前面。而這種空也不在意境上,也不是空空洞洞,總之沒有空的感覺。下坐做瑜伽。今天天氣很壞,可以用陰風慘慘來形容。然而我意境上卻仍是晴空一片,朝陽高照,很舒適。

十一月二十四日 晴

坐中體會到無邊的虛空中只有一點,那就是靈明一念。它雖無形無相,我卻能清楚地體會的它。據說離心意識之後,就能證無生法忍。我不懂無生法忍是不是真空,真空中的妙有是不是就是靈明一念?所謂收放在我,來去自如,「千江有水千江月,一切水月一月攝」。我雖懂卻說不清楚。這東西越學就越說不清楚。(懷師批示:都是名異實同之名相分別。越說得清楚越離越遠了。)

十一月二十五日 雨

晚間我看筆記,師曾諭示:「神是法身起用。」那麼法身當是神的本體,神是法身之用。對嗎?(懷師批示:不錯。)

十一月二十六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很靜,我覺得最近不管坐與不坐,盡量空掉不必要的念頭,也就是妄念。現在這一覺已不必故意去覺了,已有習慣成自然的趨勢。當心腦一片空靈時,自己會有無比的舒暢和莫名的喜悅,只是說不清楚而已。下坐做瑜伽。後院青天白日,寒風透骨,只有頭部涼涼的,卻很舒適。

十一月二十七日 雪

今晨似醒未醒之際,尚在混沌中,似乎有個東西,雖無形無相,卻又清清楚楚,靈靈明明的,我認為那個就是自性。到晨坐中一直還清楚地保存一個影子。不過當時渾渾混混中,它就在面前,現在似乎在內心深處,實在說不清楚了。又不能把它拉出來。每逢在此種情形之下,參不透的時候,內心的難過簡直難以形容。(懷師批示:這還住在「行陰」區宇,應併此再放曠任運,方得自在。)

十一月二十八日 陰

坐中心空,腦也空。但無論怎麼空,仍舊有一個知道空不空的東西存在。所以我不懂何以會有頑空和畢竟空?所謂的空只能空妄想,雜念游絲,如果完全空了,又是誰能知道空與不空呢?!(懷師批示:頑空如木石之無知,是一大無明。畢竟空時,空亦不立,一知便休。譬如吃飽飯了,何必永抱飯碗不放?)

晚間我看筆記。何謂驀然鬧里闖翻靜時消息?(懷師批示:鬧處本從靜處來,如此而已。)

任何宗教,自殺都是犯戒,何以我們禪宗祖師專循此路呢?如果為應劫,也可以盤腿而去,不是也有人不願被砍頭,頭一天就先走一步,他也不曾飲毒而死,難道那就不算應劫嗎?(懷師批示:此所謂各有因緣,各隨所好。一笑!)

十一月三十日 晴

我隨手翻了一下舊報紙。有一篇文章說外國人去大陸最欣賞的是萬里長城,認為是世界上偉大的建築。當然一件事看你從哪個角度去看,如果萬里長城是由機器建造,那自然不可否認是偉大的巨工。可惜的是,在當時卻以千萬人的血肉砌成,孟姜女的故事,雖屬莫須有,但在當時如孟姜女其人者,何止千萬!秦始皇築長城,求神仙;趙高指鹿為馬,結果呢,秦朝比哪一朝代亡得都快,可見仁政才是安邦定國之計了。如果暴君能做神仙,我也不學禪了。(懷師批示:好說!好說!)

十二月三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近來似乎特別輕松,有時腿有點不太舒適。不理它,過一陣再想到它時它已經好了。最近于坐中常有心得,但不能說,只可體會。每次都不想下坐。昨夜氣象報告有天風雪,在睡前掀起窗簾,見地上積雪已不少,玻璃窗上也有冰凍的現象。今晨下坐後再看時,已無一絲痕跡,可見此地所謂的冷,比起國內東北尚差得多。記得東北的冬天,每晨玻璃窗上有一層厚厚的玻璃花,各種花紋,多半似國畫中的山水,小時侯我就喜歡它。因為日間的暖氣大,夜間溫度低,水氣凝在玻璃上,由于凝結的厚薄深淺不同,于是就形成各種花紋。好美!好美!

十二月四日 晴

晨六時打坐。在定境中很舒適,不管是一無所知也好,或是什麼都知而又不住不著也好。不過我有一個體驗,如果定到一無所知,如夢醒之後,色身會有極大的變化,簡直不可思議。如果屬于後者,就對色身影響不大。我想到有時候先把色身丟掉,在化城住上一段時間、再往前進如何?(懷師批示:亦是一法。)

普通修行人都發四宏誓願,我的願是上求下化,可以嗎?(懷師批示:開始當然可以。)

十二月五日 晴

晚間我抄下批示。師諭:「西洋心理學所說的兩個心,只是意識蘊中的情智二分而已。」我想情是情識,智是不是理智?(懷師批示:對了。但理智或理性名詞,皆從西洋哲學及心理學上翻譯過來的中文名詞。)有人說:「我雖有此意,但我的理智提醒了我。」是不是它的覺察作用?(懷師批示:正是。)至于修道人的一覺,是否也是它的作用?但它既屬直覺,那就不是始覺,我又弄不清了。(懷師批示:亦是亦不是。所謂是,指體同用別;所謂不是,指智量大異。直覺亦屬西洋哲學翻譯中文之稱。大覺非直覺,直覺仍屬意境。)

十二月十一日 晴陰不定

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運動雖好,但氣易流動,而打坐又須氣不浮才好,這兩者會不會有沖突呢?(懷師批示:沒有沖突,道在心,不在氣。心不住內外中間,但亦無所不在。四大——地、水、火、風,似真似幻,都由心轉,此須深知力省。)

晚間我看筆記。何謂諸法之當相?(懷師批示:當下即是諸法現量之意。)又何謂:是就諸法之實法真如邊?(懷師批示:此指諸法之皆合于本體邊際之意。)

十二月十二日 陰

晚間我看《談因》,看到降伏睡魔警語,書上說「夢魂顛倒增迷妄。」那麼無夢的人呢?記得過去看過一本道書,據說到了某種程度,能一夜無夢,就成功了。何謂三賢?何謂彭箋?(懷師批示:如執著無夢即是,亦是大夢。夢即不夢,不夢即夢,莫更說夢話了!菩薩道的十信,、十住、十迴向,即三賢位。彭 [上部竹字頭,下部:錢]——即是中國上古文化中彭祖的名字。)

十二月十三日 陰

坐中一瞬間,三個小時過去了。坐中的時間過得最快,由此也可知一切唯心。有些人說:「光陰似箭。」有些人又說:「度日如年。」其實時間自無始以來,只有晝夜,周而復始地運行。至于分階段、覺苦樂,都是人的關系。時間是什麼?它卻能無形中生萬物,又能無形中摧毀萬物!今天周六,這幾天天氣陰,但不雨也不雪,不過我意境上的天氣卻不變。晚間我看《靈源大道歌》。老師以為本書注解得如何?(懷師批示:不必看近人注解為妙。)

十二月十四日 大雪

晨六時打坐。坐中覺得好熱,我忽然想到水火互濟的觀想,于是就觀冰山。當我注視冰山漸融,我的體溫也逐漸下降,心內已覺清涼時,慢慢下坐。

十二月十五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似乎受了《靈源大道歌》的影響,自己感覺到氣調得很勻,非常舒適。我認為定靜中工夫的失敗,猶如一個初學步的孩子,好不容易爬到床邊,抓不住,又滑了下來。如果缺乏一點毅力,沒那點勇氣再試下去,就只好打退堂鼓了。記得一位長輩說過,戇是成功的因素。一個科學家如果試驗失敗,就不敢再試,那麼永遠沒有成功的希望。我想學禪更需要百折不回的毅力和勇氣。失敗為成功之母,這是小學生就懂的。(懷師批示:至理名言。)

十二月十六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很靜,但偶然又似乎內因緣法塵影事,比較過去為重。起初我以為是退步的現象,可是經過幾天的觀察,我又認為還是進步的過程。因為現在的坐中,猶如一間空屋,任何東西的出現,立刻就清楚地知道,不需思索。當我一知,幻境即滅,同時這一覺也隨著消失。(懷師批示:也不惡。)內心總保持一片似云似霧的虛空,有時又似一片晴空。(懷師批示:晴空為妙。)我只想如果有一天見到真空,而又生起妙有之時,會不會迷糊?(懷師批示:不會的。)要如何才能把持住呢?(懷師批示:有一把捉,即乖。)這是個重要關頭,不知該如何,是否定慧等持就可以?(懷師批示:當然嘍。)

十二月十七日 晴

坐中非常舒適。我現在很能體會到,一間屋子打掃乾淨之後,自然就容易找到主人。不過這位主人無形無相,不能用眼見,不能用手摸,也不能用耳聽,更不能用意猜。還說不清楚,找到與否,只有自己知道。

十二月十八日 陰

坐中一切放下之後,只覺身心內外一片光明,也體會到光明中的一點孤明,似乎色身全化入這一片光明中,我在此境中多住了一會。現在是寒假期間,樓上樓下,美國音樂、印度音樂響成一片,我是知而不隨,我意識到虛空的隨方就圓,任何聲音闖入,都入無物之境,不會有任何妨礙,也就不會與任何煩惱了。晚間我看《楞伽大義》。據說現識的作用如鏡中照物,我不知轉識成智之後的大圓鏡智,是否也是它的作用?(懷師批示:也似鏡中照物。)

十二月十九日 晴

我看《楞伽大義》。師云:「前五識對境未生分別之初,就是識的現量境,但現識與分別意識的交變過程,其間是不容毫髮的。」我已證到這點。但一般人所謂的反應慢,是否反應快與反應慢就是現識與分別意識的交變過程遲速的關系?(懷師批示:對。)

十二月二十日 晴

我做瑜伽。因為又多做幾節,覺得有點累,往沙發上一坐,我又有了一個問題,何以人家累了心會跳,而我累了心會轉呢?(當然是肉團心了)轉得好圓。(懷師批示:氣的內斂,故較一般人為勝。)

十二月二十二日 晴

晚間我看筆記。師諭:「如知見中有菩薩之念,不會念咒亦得見。」我想如果不是念準提咒的人,他如何知道來者一定是準提菩薩呢?那麼就是說如知見中有菩薩之念,就能見著菩薩,可是何以能知道是什麼菩薩呢?而且那還不是心意識的作用嗎?(懷師批示:然也,但知心意識本際,原無自性,它亦非惡!「無自性」指無單獨存在之性質。)

十二月二十四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聽到一些不悅耳的音樂,有時大呼小叫,有時哼呀哼的。聽起來真不舒適,似乎是被它干擾了。正在此時,忽然一覺,這不正是做工夫的時候嗎?于是內觀,我察覺不愉快的正是一股業力,其實誰又能干擾得了誰呢!有時候覺得聲音在我的身外,有時候又覺得我在聲音中間,但是都無所謂。總之:「我自無心于萬物,何妨萬物常圍繞。」證到這點,不覺啞然失笑。人都是自己給自己找麻煩,只要對境無心,何處不是道場。

十二月二十六日 陰

坐中最初心無所住,一會兒兩個鍾頭過去了。正要下坐,忽然昨日作客的情形一幕一幕地幻影掠過,宛如銀幕上的電影,使我體會到人間何一而非如此,這種虛幻不實的人生,哪一樣能夠把握得住。昨天我說那女人的詩有禪境,他說全世界的人都有禪境。不錯,只要是人,都有恍到那一面的時候。那位女主人是有一點聰明,也就有一點聰明不透頂的自負。有時候一個人的優點,也恰恰正是他的弱點。因為對生朋友我沒提出忠告,也就感到有點歉然。如果她真能向這方面追求,再遇機緣,我會提醒她的。

十二月二十八日 晴陰不定

晚間我看筆記,見唐太宗當日與玄奘法師送行,拾一撮土彈入酒中曰:「寧戀本鄉一撮土,莫戀他鄉萬兩金。」這正和我的看法完全一樣。(懷師批示:這是小說上的假托,非真實故事。話倒不錯。)

十二月二十九日 陰

晨六時打坐。坐中只覺飄飄然,很舒適,下坐也覺身體輕快,對眼前一切境物沒有真實感,又說不出所以然來。下坐在後院站站,滿天浮云。我站在雪地上,吸一口新鮮空氣,直入腦際,清涼而舒暢。晚間我看《楞伽大義》。師云:「意生之身,猶如凡夫人們夢中或中陰的意識身。」由此我懂得所以要夢醒一如的道理,所謂真空中的妙有,是否即意識身?不過我以為如果意生身即意識身,那不還是陰神?又如何能聚而成形,散而為氣呢?(懷師批示:此意乃真意,即全八識而用。姑名為意生。)

十二月三十一日 晴

我看筆記,見到老師這首詩,其實我已會背誦了。題為《庚申二月》:「天下心憂久愴神,世間見說又青春。空憑道力按魔劫,慢托金仙是化身。有界江山騰劍氣,無端日月困風塵。深宵將養菩提樹,攬境靈明一欠伸。」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