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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禪日記 一(金滿慈夫人)

參禪日記(一)

金滿慈夫人

目錄:

一、我學打坐的經歷

二、來函參學

三、日記批示

四、自敘

五、參禪日記續集

一、我學打坐的經歷(代序)

有人說「性格造成命運」。我絕對附議此一說法。我認為有性格為因,外境為緣,因緣相會,一拍即合,于是注定了一個人一生的命運。不過我也相信命運是可以改造的,如果你真有香象過河的氣魄。

我生于江南,長于北平,幼隨父,叔宦游東北,抗戰又隨流亡人潮深入西南,最後又遷至台,可說是生不逢時,一生都在戰亂之中。在我住過的地方,我愛的是青山綠水,竹籬茅舍,就是那晨雞唱曉,夜半犬吠,都覺得是那麼富于詩情畫意。我最不喜歡的是摩天大廈,尤其最怕的是熱門音樂,我不是靠掌聲才活得有勁的人,在我看來,得意和失意都于我無所損益,我不是宿命論者,從不算命和看相,但我卻相信這是一門很深的學問,確實有它的道理。我不迷信,但我卻相信鬼神之說。總之,宇宙之大無奇不有,不能以我們有限的知識而武斷地說是沒有,也確實有很多事與物是無法說它是有或無的。

多少個靜夜,我常常想到往事,譬如小時侯有人叫聲姐姐就好高興,因為一直都是叫別人哥哥,姐姐的。後來由姑姑,阿姨升到媽媽,婆婆。就在這些稱呼的變換聲中,一個人就老去了。而小時侯的家人,由婚後一別,遂成永訣。自己老了,老一輩的去世了,下一輩的長大了,這就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再看看家人親友中,多少英雄人物,而今安在?所謂世間沒有不散的筵席。

真是:「此生若不逢離亂,哪得天涯飽看山。」來美近五年了,在初到的第二年,南老師念我旅居無聊,寄贈一本《靜坐修道與長生不老》,勸我學學打坐。其實參禪打坐,真正是我們的國粹之一。在來美之前,也聽女兒談起關于打坐的事情,但我從沒注意。說實在的,在美國看不起病,為健康我願學學打坐,為長生則非我的目的了。古云:「老而不死是為賊。」本來人身就是人生的大患,又有什麼值得留戀的呢?

一開始學打坐是每晨起床之後,單盤坐一小時,可是大約四十分鍾以後,腿即漸漸痠麻,近一小時則有痛的感覺。說來也怪,開始初學打坐時,心里非常平靜,沒有一絲雜念,只是一上坐就流鼻涕,于是參照《靜坐》一書,用緊搐鼻子的辦法,只幾次就解決了,以後津液源源而來。自從前年八月的一天早上,剛上坐就聽到廚房水管滴嗒有聲,我想起來,水龍頭壞了,本來可以墊一塊布在水槽里的,但在上坐時總是很舒適,不想下來,心想隨它去吧!一會兒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當我再聽到滴嗒之聲時才記起來,原來水還在滴,可是我已經連自己都忘記了。又一個早上的坐中,身體忽然被一股氣直往前沖,幾乎被它沖掉下去。這是氣機發動之開始。以後每晚多加一次打坐的時間。因為家里人少,平日應門,接電話在坐中很不方便,所以時間的安排也很重要。

不久的一個晚上,剛上坐,忽然頭往前一點,就像打瞌睡似的,我一驚,一股熱氣直沖上來,我迅速地睜開眼睛,慌忙下坐。(參究南師著作,現在才知道應該繼續坐下去才對。)從此每坐則丹田奇熱,熱氣上沖心腑。在此階段,不論何時何地,只要心一靜,氣就會動。所以作客或請客的時候,我總不敢把心靜下來。這時最顯著的反應要算面部皮膚,坐前坐後判若兩人。尤其午睡醒來,全身懶懶地,大有青春時代的味道。頭昏昏地不想吃飯。平時一年難做三五個夢的人,現在常常做夢。這種情形約有一個多月,以後飲食正常,仍然一夜無夢。接著每隔兩三天的夜半,約兩三點鍾之間,會被氣動驚醒,醒來時總是兩腿像抽筋似地真不舒適,有時候竟會發出輕微的呻吟。這股氣經腿部,心臟一直沖到頭部,當它經由喉頭達口腔時,舌齒都感酸麻。至于兩臂,手心,足心都能清楚地感到氣的通過。我的左手食指從那時起被氣沖壞,一直沒有好過。而內臟心肺都似揉碎了一樣,最後出一身大汗而止。我的感覺簡直是在受刑,真想中斷了,然而又舍不得。那一陣子幾乎不敢睡覺。幸而不久氣就通了。一股氣能順利地從足心直達口腔沖出一口釅痰,有一次沖出好多痰來。每次都是一身大汗。最初口會渴,後來氣越動津液越多,也就不渴了。氣動得最好的一次是那夜醒來,知道氣動,即照例側身而臥,以靜應之,任氣出入,綿綿不斷,我的感覺是像蜘蛛織網,好圓,好圓。

因為應朋友之約,旅行一次,回來氣就好久沒有動了。現在偶爾一動,不太有很大的感覺,有時它一面動我一面睡,只知道夜里氣動過而已。

兩年中我看過一些道書,因為不懂術語,所以又大看仙學與道學辭典。書是借來的,不能久看,于是伏案大抄一番,雖非全抄,每本都要摘錄一些要點,女兒笑我是文抄公。

這些書幾乎是有為法,其中《伍柳仙宗》的方法說得很清楚,然而看起來容易,學起來並不簡單,萬一走錯一招,又找誰問?至于無為工夫,有些書偶爾提到一點,少而又少,不得要領。我覺得所抄的沒有多大用處,全都被我丟掉。就這樣心一煩,上坐也靜不下來,我知道這是書看雜了的緣故,于是開始學打野戰,必要時用清靜經的三觀功法,才慢慢地靜了下來。

後來看到一部《道藏》,它包括有為法與無為法,金丹四百字注解等等,這部書我看了幾個月,也得到一些啟示,獲益不少。可是它的術語在仙學或道學辭典上都找不到,幸而我讀這種書是不求甚解的。我認為這本書看不懂的地方,常常會在另一本書上得到答案。再說我又不是去趕聯考,何必博學強記?何況我也不肯用有限的時間去數別人的珠寶。

我住的地方是研究生宿舍,其實是夠安靜的,因為大家忙著用功,連那種大呼小叫的熱門音樂都聽不見。可是在美國噪音是免不了的,因為這是一個機械特別發達,不興用人工的國度,即使是鏟一點樹葉,挖一棵樹根,抬兩根木頭,甚至修剪一些樹枝,都得來部機器,修下來的樹枝和垃圾一樣地處理,統統丟到機器里,隨丟隨爆。對于這些聲音,我都能不生分別心,保持一種現量境,進而把它忘掉。只是有兩次的噪音,我還是坐不下去,一次是那天清晨,每個人都認為是隔壁在鑽牆,而且每個人都覺得鑽到自己的腦子里去了。于是大家都開門出來看是怎麼回事,可是剛才出門就望見屋頂上的工人,才知道在修建屋頂圖書館,工人們在鑽洞打樁呢。就這樣斷續地鬧了一個暑假。另一次是樓下要圍一片圍牆,當工人用鑽子在洋灰地上鑽洞打樁時,簡直鑽到人心里去了。而且住在二樓都能嗅到灰味嗆人。我不敢在這兩種情形之下打坐,我怕傷腦。

不久,接南老師的信,囑看《楞嚴》,《楞伽》。我先看了《楞嚴》,書也被我看得打上了補丁。關于那些宇宙人生的探討,我都能領悟,但我說不出所以然來。我很能了解自性本體和一切現象作用的關系,以及自性的體用中間,像交蘆一樣,是一體的兩面,空有同源而又不著于空有的道理。但對那二十五位圓通法門,我卻都不喜歡。我想不論哪一法門,不管它有多好,如果不合適于自己,是學不好的,于是我又彷徨了。

我正看《楞伽》的當兒,接到南老師寄贈的一本《佛法要領》。也許是我先看過《楞嚴》,又看了《佛法要領》,不自覺中多少有點心得。所以看起《楞伽》來比較容易。我非常相信心的真實體相,是超越文字言說的一種境界。了知此一境界,要靠自悟自證。這是真參實悟的學問,所謂:「千日研教,不如一日修道。」

總之,不管任何教派,都是首重煉心。《西游記》上觀音傳唐僧的緊箍咒亦名定心真言。可見要能拴住心猿,必要定心。煉心得法,自然神凝氣聚,《丹書》所謂:「丹者,神氣圓滿之意也。」

我是個笨人,一心不能兼顧,如果在坐中,還得記取教條,我一定會忙做一團,不但工夫做不好,連坐也會達不成。

觀心法門,是無相法,不取境,一味休心息慮就好,最適合我學。如果要看教,一本《楞伽》就夠我用了。

在打坐方面我有幾種經驗,最平常的一種是一上坐什麼都不想,盡量不起分別心,保持一種現量境。可是外面的事,仍然都能知道,我懷疑是不是沒有坐進去?有時候在坐中覺得自己變成一個空殼,輕飄飄的,甚至變成一個大氣球,氣在里面運行,沒有一點阻礙。我奇怪內臟都到哪里去了?這種輕飄飄的感覺,是舒適的,可惜好景不常,難得易失,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最近在坐中,有一次背部忽然有了感覺,這是自打坐以來從沒有過的反應,以後偶爾有背部涼涼的感覺,都是自己有意去體會,否則幾乎把它忘了。這次背部忽然發熱,氣機通過後腦時,兩肩和後頸連同後腦都僵硬成一大片,動彈不得。幸而這股氣沒停留多久就上達頭頂,在頭頂盤旋很久,等到眉心發脹,鼻梁也有脹的感覺時,很快到達唇部,以後就不知去向了。只有這麼一次,背部就從此熱了。

現在美國大唱宗教創教的宗旨,摒除門戶之見。本來任何宗教創教的宗旨,都為救人救世,所以應該團結起來才對。何況世界也只有這麼大,如果再分門別戶,人類的世界就更小了。

我在這方面不過看過幾本書,打過幾年坐,只是個學步的孩子,居然大談心得,貽笑大方,實屬不該。這篇不成東西的東西,只是遵懷師之囑,記下來的一篇流水帳而已。尚待老師的指正。 (一九七五年孟冬)

二、來函參學

懷師大鑑:

手示及贈書《習禪錄影》均收到。先謝謝老師。奇怪的是這本書的書名,似曾相識,我記不得是在哪兒見過。但既是本新書,是不是很久以前在別的書上登過廣告?在未收到這期《人文世界》之前,我還以為是哪位先進的打坐記錄,我不知道是關于禪七的東西。書還沒正式地看過,只翻了一下,我已知道不是一本普通的書了。我曾先用紅筆勾出重點,慢慢研究。但願老師以有教無類,誨人不倦的精神指教一些要點,于願足矣!當然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各人 。可見也得有人領進門呀!我還有幾個問題,看老師的方便告訴我吧!

一、真我是不是靜定中的那點覺性?(師曰:靜坐中那點覺性,猶非真我,我亦無我,強名真我。靜中覺性,如第二月,古人詩所謂:「千江有水千江月,萬里無云萬里天。」于此中明去,方有近似處。)

二、所謂的「這個」是不是就是不管過去,未來,只當時那一個身心什麼都沒有的時候?(師曰:所謂這個,並非那個。身心全不是它,身心亦全是它,今舉洞山偈以資明助:「切忌從他覓,迢迢與我疏。我今獨自往,處處得逢渠。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應須恁麼會,方得契如如。」)

三、當飛機失事時,人機俱毀,所有人們的那一點靈光,都因太緊張而隨著肉體消失了,再也找不回老家。如果其中有一個有定力的人,他就會與人不同,他的真我還可藉此而脫了這個色殼子呢,豈不更好!所以成道的人不怕死,因為死在他只是尸解而已。我說得不清楚,但我相信定力的重要性。(師曰:所說定力于生死之際的重要,甚是。但還不是了脫生死之中心關鍵。真了生死者,須定慧圓明,徒有定力,猶非其所能也。)

老師何以教我?專此感謝老師的恩賜。

敬祝 教安

金滿慈敬上

一九七六年四月十三日

懷師大鑑:

二月二十八日晨,昆韋產一女孩,大小平安,了一件事。她是真正的走上人生的大道了。我在忙中,還要請教老師兩個問題:

一、日常行住坐臥,常有一個小聲音在我們內心提示一切,它是不是就是人們的理智?(師曰:此乃耳識上聲塵分別習氣上之影現,它與意識法塵想結合,似真實幻,不可執著,執即為患。)

二、人生三寶,我認為神,氣是來自太虛,而精為肉體所生,所以人死後,神,氣歸于太虛,而精則隨肉身消逝。至于嬰兒只是造好了的一部機器,他(她)藉神、氣才能生活,而神、氣也要藉人體才能發揮作用,這是互相為用的。神是永遠不朽的東西,這部機器壞了,再另找一部;氣是宇宙間永遠用不完的,只要人活著,就自然像氣球一樣,充滿了氣,氣球破了氣也就走了。而神是屬靈的,它為什麼找這部機器而不找另一部呢?這就是業和緣的關系了,像吸鐵石一樣,互相吸住而不放的。至于天堂地獄並非真有這麼一個地方,但也確實是有的,不過並非有人主宰,不真像人間的法院。總之,是自然的現象,必然的趨勢,好人一定吸好人,惡人定被惡人吸住,當然是業的關系,老師以為何如?(師曰:說對了。)可能我詞不達意。如果老師能啟示我,我會慢慢地悟,不要怕我不懂。專此即祝

健康

金滿慈敬上

一九七六年三月二十六日

懷師大鑑:

來示奉悉。謝謝!前寄波城的手示,一直沒有收到。不知究竟有什麼事?茲寄上小孫女的小照一張,是她三個月大照的。這孩子很壯,現已七個月了,從不生病,白天都由我帶,夜間則由崑韋帶她睡覺。她吃母奶,白天則餵牛奶。

《習禪錄影》我已看了多少遍,看一次有一次的心得。現在觀心的時候,真有一個東西站在心旁看它。(但只是個影子,沒相。這東西無相,但很清楚地體會得到。)這東西也能在空空洞洞的感覺中覺知一切,在平時應事接物的時候,稍微一帶它就在我身邊,不知是不是就是那個靈明之性?我覺得不會那麼容易找到吧?會不會我用意太過之故?其實前些日子我觀想過,因為觀不起來,已作罷了。何以忽然又來了呢?專此即請

敬安

金滿慈敬上

一九七六年十月四日

滿慈夫人左右:

十月四日函及附來令孫女照片均收到。看來令孫女將來定是福人,可以預卜也。昆韋夫婦他們生活一定愉快。關于前寄波士頓的信,既已事成過去,遺失了並無所謂。

你來信說到近來觀心,似乎了解另有一我在觀心。由此即可了知此心性之體用的能所之分。似乎另一我在觀心,即能觀之作用。此另一我正在觀此心時,此所觀之境,即心性功能起用之「所」。迨知「能」「所」雙忘,「心」「法」皆寂時,即為自性呈現,了然不生。然當此時,所謂呈現云云,亦只是形容詞之表相,並非真有一個什麼東西可呈現出來。如有個東西可呈現,則又落在另一法的系縛之中了。

你又說最初觀想燭光——明點的時候,反而觀想不起來,近日無意中發現一個燭光似的明點現前,無論開眼閉眼,均可在前。這並非用意太過之所致,實因生理氣機調順,自然呈現;在密宗或道家修行人,往往便認此明點,忽而轉落光影門頭,中道而限。有其他的道門,卻認為這便是性光。其實,此一明點,亦只是自性靈光的「子光」而已。所謂子光,等于現代語所謂的分光投影而已。能由此而返照于自身自心,寂然忘身忘境,與自性的「母光」相合一片,便為更上層樓的進境了。總之,有相之光,以及無相之境,仍然皆是心所。此中義理,至為精微,非片言可盡。你但反觀能觀之心,了知自性的真空生起妙有,妙有畢竟真空,便可自由自在。如果于此不知返照,或忘記返照,便落在玩弄光影,反而變成精神外溢了。

根據你的進境過程及你的自知參究經驗,我想當此信到之日,你已可能找出其中道理,另有進步了。又你在此境中,自疑為獨影意識之作用——可見你謹慎參究,並不沾沾自喜地求證態度,實在難能可貴。其實,此非獨影境,實是心物一元的四大——地水火風之「幽清動元」的作用。(觀彼幽清,常擾動元之句。可查見于《楞嚴經》五陰魔中的後段。)你但抓住《楞嚴經》所說的原則「性光真空,性空真光」便哂然自得了。專此,祝 平安

師字

一九七六年十月二十日

懷師大鑑:

來示收到。謝謝開示!

最近氣脹,先由氣穴開始,一次在坐中感覺氣由氣穴出來,由腹部以上,充滿了氣,很不舒適。前夜氣動,與以前氣動完全不同,似乎是內動,要注意才知道氣動,否則還以為是氣脹。從前會一身大汗,現在只是發熱及些微有汗而已。昨夜又動,是打坐的時候,是外動,和以往一樣,身體會搖動起來。經過兩次氣動之後,體內輕松多了,我不知道該不該用意向下行氣?我不敢引,因為我從不敢用有為法。

最近常有飯後感覺地震,三次是午飯後,一次是晚飯後,同桌的人都不知道,只有我有些感覺,不知是不是病?我很知道在打坐時,沒有把身心完全放下,但究竟有什麼放不下,真是莫名其妙。我想就是有一個要放下的心,毛病在此。其實我在打坐時,是一切不管的,什麼真空妙有,什麼靈明自性,即使天掉下來,都不去想的。最後有一個問題,請求老師開示:在打坐時,很清楚的是有個東西,從前只是一個影子,現在比較明顯,但說不出它的形狀,只體會得出是圓圈中的那一點。還有那個燭光,雖然有形有相,我也可以隨意移動它,但我說不出它是在內在外還是在中間,似乎是懸空的,也是飄動的。還有那個我觀心,他也觀心的東西,我覺得他和圓圈中的一點很相似,是不是就是一個東西?這三樣東西,能不能合在一起?如果要定住他,究竟要定住哪一個呢?還是要都定住?

我知道我可能急了一點,越來越糊涂了,一身有這些妙有,應該以哪個為主呢?

我看《道藏》,不懂什麼是「些子」?《習禪錄影》也有:「深深撥,有些子……」

口水仍源源而來,不知有何用處?專此即請

敬安

金滿慈敬上

一九七六年十一月十六日

滿慈夫人左右:

十一月十六日函悉:你這次來信比較難答,因為許多重點,必須口說才能講授得清楚,實在非筆墨可通。但是以你的程度,多看看書,細細地體會,相信會有所心得才對。

總之:你感覺的地震,是氣動,氣脈不歸元的現象,不要緊,不理它,也不是病。但少吃點飲食,使腸胃清理清理便好一點。如氣滿不思食,便盡量少吃。你問的「些子」,是道家的代用詞,道家便是故作神秘,喜歡用密語。所謂「些」子,便是「此」「二」,這個二,便是神和氣兩樣。道家認為把神氣二者合一,也即是心氣合一便行了。《禪宗語錄》所謂的「深深撥,有些子,平生事,只如此。」那個所說的有些子,是口頭語,就是有些子消息的意思。同道家的「此二」無關。

口水源源而來,是好現象。如衰老極了,便無口水,所謂口乾舌燥,即為病象。當口水來時,便和鼻子輕微深吸氣同時嚥下,最好。

不能向下引氣。你但把注意力不理氣機的感覺試試看。因為照你說的現象,還是意識的感覺在無形中太注意氣了。空掉感覺,你看如何?

其實,你所感覺的有個無形的東西,也是意識平靜時習慣性的作用,有的人,如果弄錯了,便說它是神。你所說的那個燭光相似,便是氣的反射,也是你意識平靜時的習性感覺作用。有的人弄錯了,便把它當作性光——自性光明。事實上,你仔細研究,你現在所感覺到有一無形無相的感受,同時又有一燭光似的光影,又同時知道你在打坐做工夫,這些等等,都是境,都是相,你再反思參究,能夠同時知道這些的,那個自知的知覺之性,不屬于這些境上,也不屬于這些相上。如果你能由此深入一參究,便可知道「我本無心于萬物(相),何妨萬物(相)常圍繞。」我想你能仔細看懂了我這一段話,一定另有進境,可以由定生慧了。匆此祝 好

師字

一九七六年十二月二十日

老師:

自從那次在靜坐中,我觀心,另一個我也在觀心時,忽然間,我體會到我的心和身體分開了,各是各的了,分不開,也合不攏,此後不論在動中或靜中,似乎有一個無形的我隨在我的身邊,我看什麼,她也在看,可是當我獨處的時候,她就看著我,又似乎她就是我,當我吃飯,或行動時,都覺得不是我,而是我正看著另外一個我,但在我靜坐的時候,她又與我合而為一了,我已分不清她是我,還是我是她了呢?唯有在境風生識浪,而又迷不知止時,她就會無影無蹤,再也體會不到了。而我才感覺到實實在在有一個我的存在。此中微妙,非言語,筆墨說得清楚,但我相信老師會懂。現在的問題是這樣:在一年前,我看過《印度瑜伽健身術》一書,它把真我與假我,用二鳥來作譬喻,當時看過,並無一點反應,而現在我不知是否潛意識受到了影響?要如何才能辯別它的真假呢?這是一個最重要的關鍵,尚乞老師開示!

近來不能喝水,一天只喝二,三口茶,多喝則胃脹,吃水果也只能吃半個,至于口水之來,在動中,靜中都一樣,有一次半夜驚醒,恍惚中,口水源源而來,就如過去半夜氣機發動時的情形一樣。

最近體內的氣已不似過去那樣發脹了,打坐時手已不脹,身體已不動了,是氣已歸元嗎?不知道,也不管。余容後稟。敬請

道安

昆韋給老師請安

金滿慈敬上

五月十八日

滿慈夫人左右:

五月十八日函悉。你問的兩個問題,很重要。第一,你目前做工夫,覺得有兩個我,另一我即隨此我而並存。其實,此一境界,亦是你一心一念之間的變化,只是你未反省檢查此念而已。我問你:當你正在覺得另有一我與此境界並存時,你那個能知此我與彼我的,是一?是二?當然,你一定說:那個能知此二我的,還是一。那麼,這個問題不是解決了嗎?另一我是妄想,是幻境,是一念錯覺之所變化,本非真實。再由此進一步,即此現存肉體之我,也是妄想之所流注,之所存在,也是幻境,是暫時假有的妄想而已。彼此二我皆非真實,唯能知此是二,此是一;此是妄,此是真的一知,無形無相,用之則有,舍之即空,無相而自清淨,方為較近真如。

總之,到此,必須靠慧觀反照而參究心源,切勿著此幻相。不然,即使能使精神飛越,的確如另有一我,可與此身乍離乍合。一般外道——包括瑜伽術等,皆落此偏差,仍認此妄幻為另一真我,甚至,可以出神入化。其實,皆屬無慧無智之自欺而已。

此另一我,與今時存在肉體身之我,統皆譬如月亮的影子,並非真月。何況月本無光,反映日光而有明。性本無我,反映識心而有用。于是千江有水千江月,萬類眾生萬類生。若能心空究竟之一念,則萬里無云萬里天,此性本自圓明清淨,即今我尚不可得,何況另一幻我,甚至,千百萬億之幻我耶!第二,不思飲食時,即不勉強。據所述之現象,確為氣機歸元之象。望不生執著,一切任運自然而去,即另有一番氣象矣。匆此祝平安

南懷瑾于關中

五月二十八日

老師:

五月二十八日手示奉悉。謝謝開示!

一切境象又都成為過去。前幾天在坐中,忽然感覺天好矮,四周好狹,我在中間透不過氣來。有時耳內發癢,似有風聲,我想是氣沖耳膜之故。有時心內一片清淨,一絲雜念沒有,真像一片晴空,沒有一點百云,舒適極了。那是在午夜,一覺醒來,那同身輕如葉一樣的微妙,心里清楚得很,提不起一點念頭。只可惜為時不多,一剎那就過去了。

我看過了《維摩精舍叢書》的《榴窗隨判》,得益不少,但不懂怎麼使六識出六門。

我現在只懂無念並非什麼都不想,那只是意識暫停而已。我更了解提起即用,放下便休,在體之時,用歸于體,在用之時,體在用中的道理。

所謂提起,放下,放則彌于六合,收則退藏于密;展則彌綸法界,收則絲毫不立。以上這些是否同一個意思?

當妄念起時,那能覺的和要空即空,要有即有那個能做主的,是否即是我們要找的那個無位道人?能覺的和能做主的是否同一個東西?人的煩惱是否業力藉神識而活動?

不借是不是「如百千明鏡鑑像,光影相互,塵塵剎剎,各不相借」的意思?

我正看《指月錄》,那些機鋒轉語,我不懂,我大多以不求甚解了之,不過有些地方看完了,仍要請老師開示。我覺得人難得的是智慧,世間有很多聰明有余,智慧不足的人,我連世俗的聰明尚且不夠,更不談智慧了。如果智慧能在定中求,那該是我最大的希望!專此敬請 道安

金滿慈敬上

一九七七年七月二十九日

滿慈夫人左右:

來函所提問題,你都自有解答,所以不再答復。

關中懶動,所以遲遲作復,敬請見諒是幸

南懷瑾

八月二十二日

老師:

九月八日奉悉手示之後,一直在等您寄來的東西。十月四日收到您的一部分關中日記。從農歷正月初一至十四,共二十四張。最後一段是說長公子長壽,此次考取及一切,都是他自己努力的結果。最後兩句是「在現實社會一般世俗觀念看來,大家認為亦是一種光」,到此為止,沒有下文,我想似有遺失?

看完老師的日記,真有說不盡的感慨,尤其關于二公子那一段。老師說得很對,人一生的安危,本來就難預料,何況目前學軍事,更是如同賭博,勝負難卜。一方面,老師希望他進西點,一方面又父子情深,感慨無窮,這種心情,我最能了解。但願他能為老師未完願力之化身。

老師的絕句:「此心歸到真如海,不向江河作細流」,我想老師已辦到了。老師在關中一天入定幾次,據說有時脈解心開,像心臟病突發一樣,幸而是在關中,若平時如此,就不能辦事了。我已看過《指月錄》,我最羨慕想走就走了的那些禪師。但不知是否有自殺之嫌?除了一些機鋒轉語之外,每段我都詳細看過,得益不少。有人被狗咬而悟,他悟什麼?是不是突然失去知見的一剎那,那就是本來面目?空空如也。我也看過了《圓覺經講義》,全是禪宗的頓悟和漸修。講得非常清楚,我花了很多時間,連看帶抄。因為我帶孩子,時間不多,都靠夜間燈光下用功。我現在懂得那個能知的,能做主的他,就是「真照無邊說似他」的那個似他的他,是幻知。因為這個知是能所宛然的,所謂一動即覺,一覺即離,是以幻修幻。都是幻知幻覺。最先要悟淨圓覺,依悟起修,須假禪觀。三觀即空觀、假觀、中觀。勤斷二障,然後先斷迷識四相。後斷迷智四相。據說覺性雖非修生,但以修顯。所以必須要修。這本書的重點,大致如此。老師以為如何?何謂臥禪?何謂眠夢工夫?「無情何必生斯世,有好終須累此身」!確是如此!

老師的決定閉關是對的。我越來越體會到此身真是大累!但又不能不要。我不懂《禪海蠡測》何以要譯?台灣朋友我已介紹去買了!都說很好。 關中尚乞珍重!即請敬安

金滿慈敬上

一九七七年十月二十日

老師:

手示奉悉,謝謝!

不知為留學生特開的課結束沒有?我病了一個多月,本來是面部三叉神經痛,買成藥止痛藥服了一段時間,最後經人介紹一位大陸中醫醫生,去看一次就好了。但因以前吃的止痛藥起了副作用,吃壞了胃,所以頭暈欲嘔。這兩天才能起床。下面有幾個問題,請老師開示!

一天清晨,天將亮還未亮之時,也是我將醒未醒之際,忽覺生理方面,起了一種極其微妙的變化,似有一種極輕微的氣動由子宮發動,至于全身,與第一次氣機發動時的經驗恰恰相反,前者是痛苦的,兩腿如抽筋的一樣,而這次是舒適的也不知腿的存在。事實上我也說不清楚,總之奇妙極了!

在病的前幾天,坐中看到一片無邊的大海,既無人也無船,而我自己也不在海內,也不在海外,不知身在何處,最後有一邊的海水退去,而我留在沙灘上,可是以前並不知沙灘的存在,總之似夢非夢地又回來了。這是不是中陰身?是否獨影意識的作用?怪的是,我無意中卻定住了這一片大海,不管任何情形之下,即使病中,或待人接物之時,帶孩子玩的時候,意境上都丟不了它,由海中波浪的起伏,看出來有時海水很深,有時波平浪靜,海天一色。

口水仍源源而來,不管什麼時候,有時醒來,會有所謂的夢口水。數月以前曾有一段時間,自己會聽到自己的心聲,聲音很大。剛開始時,還以為是人家給我講話,後來才知道是自己的心聲。可是沒有開口,聲音怎會出來而不自知呢?現在,在作報告的時候,意境上仍有一片大海的存在。專此即請敬安

昆韋給老師請安

金滿慈上

一九七八年八月三十日

滿慈夫人左右:

八月三十一日信悉。人不能無病,修道人亦然。但能少病少惱,即為福報。唯修道人病,以能自知治療為上策,此所以古今修道者莫不知醫,且用藥以中醫醫理,用中藥,更為相應。當然,也不能執著成偏見。如遇有些病,須手術,須化驗,須物理治療,須急救等,則西醫確有特長。如你此次所云面部三叉神經痛,應非急病,此乃上行氣未通所致。惜你不知此理,誤服藥,故遺致胃部受傷。今已痊愈,甚好。

所問問題,答如下:

一、你此次所發動氣機,系由子宮上升,當然較往昔不同。不知你曾記我已寫過,凡氣機感受由上而下者,易見感受,亦易退失。如清涼發起,先由頭頂下降者便如此。此亦屬氣機之一。若氣機發動,由下而上者,則不易退失。但亦須知時,知候,知所長養方可。例如你此次之發動,應屬下行氣發起,在道家而言,則此之謂「地雷復」卦之象。如能知時,知候,知所長養,粗則可達祛病延年效果。細則可以脫胎換骨,進而可修身外有身。唯今時女性修道者,絕無一人能透其理,更何況知時,知候,知所長養者耶!因此中步步有程序,步步有境界,而且如自然科學之程序公式,無法躐等,不可紊亂錯走一步,錯用心念,古人所謂「如科條之不可違」也。此非洞明佛道諸家學理,深究顯密之旨,絕難透徹悟得。尤其此乃工夫實驗程序。況過此以往,男女功用,已無差別。至于你何以在此有此現象,而且與以往不同之理由:(一)因你病後還陽而引起,但當然有先決條件,謂平常久已做工夫者之病後還陽所引起。不然,即在青年或壯年時發生,此中因各個人之秉賦,色身業力前因,心性業力前因,千差萬別,各有異同。(二)因你乃老年入道,已過更年期,即道家醫學所謂卦氣已盡方開始。再加你孀居多年,潔心自持淨戒如出家淨化者,故易于無意中得之。實則,並非無意,乃有前面許多因緣湊合而發生也。(三)此非欲界情景,此同老子所謂男性嬰兒無欲而[左『月』,右『俊』的右半邊]作同一情形。

總之:道遠無法面告,我相信你能「空感受之念」,若是任其自然變化,即有奇妙後果。知識愈多,佛道理論愈多,反愈障礙。但不知亦不可。我至今猶未能得一人而能繼承其間修法之要秘者,深以為憾。

二,你在病前之境界,非中陰現象,但已相近于淨化之中陰境界。也就是中國人通常所謂魂魄有分離情景,即是靈魂出竅,避開此已入病之病軀之故。此亦非獨影意識作用,此屬真意識之作用,即包括第六意識與第七「末那」識之作用。惜乎你以往並未研習佛理,更非具有真知見,真正信之虔誠佛法信仰者。如屬真誠透徹佛法,或已參究多年者(此參究,並非專指禪宗而言),此時能一念返照,悟明性地,即可立地證法身空相之果。因你原為天主教徒,如此時以平常之虔誠信仰宗教心情,一心祈禱,此時亦必大得感應。如統統撇開宗教形式不談,若能明得至理,此時亦可證三身一體之妙用。是智度,非識,非情緒。

總之:你是在出國之後,閒中讀我書,憶念我平日靜坐而入手,從來沒有向我學過問過佛法修證等事,今日有此心得,已屬千難萬難。我今不惜饒舌,為點穿宗教最高學理之處,實亦出于不得已。在平常,我不喜歡談宗教,因真正知道正信者,並無其人,大家都以求利益,求神奇之心為之而已。宗教間事,此中確有層次的異同,不多談了。你此境界,如獨立于淨海碧波之沙灘,[上『穴』,下『目』]然獨存,亦正是你此時在理上事上之寫照。此乃淨意識中引動第八阿賴耶識之妙用。亦正如你此時身心功用與淨業之反映。倘你能轉一念,默念觀自在菩薩之心經(囑人另寫附上),或專誠心念平常見過白衣觀世音菩薩之聖像,但在此平靜心海中,默默念誦「南無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即當自知別有轉身一路之妙用。何妨試之!何妨試之!

倘能轉此一轉,另起妙用,再來信,提起我注意,繼續為你說明如何求得大澈悟而自證菩提道果法門。

須知我平常講佛法,寫佛學,皆是為適應此時此世之門面語,此時為你略說此中因緣,已覺自己多余饒舌,應屬輕慢正法之罪過矣。一嘆!

三,隨時有淡甜口水,為極好現象。此即靈源大道歌所謂:「神水難言識者稀,資生一節由真氣」之故也。

四,自聞 心聲其大如雷,次乃意識習氣引起第八阿賴耶識之種子聞聽根習之故。有無數人在靜坐進修過程中,得聞心聲,誤當外界他力之聲音,于是如聞鬼語,神語,上帝語,天使語,菩薩語,佛語等等,即入魔障,即落魔境,終至喪身失命,他生來世猶不得解脫。

總之:因不明理而一念執著,自墮魔障。你能不執著,聞如不聞,當即瓦解冰消,還歸清淨。待有一日,一旦真正悟得菩提,即知一佛法音神通妙用之旨矣。

我為他們三個月之特別課程已結束,但心情愈來愈沉重,因細觀人世,業力惡習愈重,一般修學者,亦多屬玩忽因循,自誤誤人。大都得少為足,或中途岔入紛歧,不要說真肯相信肯聽話者絕無其人,即如可以一談而似懂非懂者亦不易得。所以離去之心也愈來愈甚。此亦一魔障,每每自生警惕,強自為留而已。近日戲作一詩,錄給你一笑。

浮云世事一身輕,成佛登仙亦外行。

紙上談兵原夢語,不然何計遣今生。

昆韋夫婦,當仍在教學,謝謝他們屢次附筆問候。此至祝

平安

南懷瑾

一九七八年九月八日

頃做書後,已達平明,忽口占一絕,題為《夜復呂母問題書後》:

一枕沉酣夢未成,燈前握管過三更。

慈云遍灑楊枝露,盡入層樓化雨聲。

老師:

兩示奉悉。讀完那封長示之後,我不期然而淚下,哭了好一陣。人家說,父母生我以幻身,老師生我以法身,然而大恩不言報,我只能這樣說:不管將來得益多少和成就如何,我總會記得第一次接引我的恩師是誰!

老師來示,總稱什麼夫人,學生就是弟子,何以不直呼名字?至于那個《夜復呂母書後》,更該改為《夜複弟子滿慈書後》才對。

我在晚年得遇老師如此也是天意,望老師重視這段緣分。當然在老師昔日勸我打坐,也無非是給我種點善根,卻沒料到,我卻給老師找了如此多的麻煩,每于深夜答復我的問題,使我感激得不知說什麼才是,因為我是一個笨得不會轉彎的人,只有在此給老師磕頭。

收到觀音菩薩的聖像,已掛在我的臥室,因為客堂供有婆羅門的神,這是婆羅門教徒的家,他有主權。而我只是一個住店的旅客。以往如此類之事,我都會生氣,現在不會生氣了。當一個人要生氣的時候,會有一股力量上沖,我認為那就是業力,我用了二,三年的工夫,畢竟被我克服了。本來一切經歷都無非是生命的過程而已,何必認真!有一首詩說:「千里修書只為牆,讓他三尺又何妨,長城萬里今猶在,不見當年秦始皇。」怪的是那股業力,到哪里去了呢?

自從見到聖像之後,這兩天的意境上有了變化:一片無邊的大海,而遠遠的有一個人站著,不但看不清面貌,連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我返照自己,只見一個似乎被沖刷過,一塵不染的大貝殼,乾淨得很,有時又似乎我或仰或伏地浮在海上,但沒有一點感受,既不舒適也不難過。聖像就在我的頭上漂動。

我又有一個問題,乞老師開示!

我連初禪的資格都沒有,更談不到明心見性了,怎能會有境界?靈魂出竅,不是陰神嗎?豈不可怕!怎麼叫淨化中陰境界,這樣下去好嗎?

是不是我不懂修法,所以和別人的成就不一樣?好像書上沒有說過誰漂在海上?我這算幾禪呢?專此敬請

道安

昆韋給老師請安,她忙學校、忙家事,也可憐。

滿慈敬叩

一九七八年九月十八日

滿慈夫人左右:

九月十八日復書悉。情見乎辭,足見至誠恭敬。你有此一念,即自得福報,與我無干。稱謂本屬世諦禮俗,但不可廢。以你年長有德,故作此稱呼,同時亦示我守自謙之戒,此事但讓它各守各的立場,不必介意可也。

你此時境界,既不要自疑自問是第幾禪境,更不要懷疑陰神、靈魂出竅等問題。但只參「十世古今,始終不離于當念;無邊剎境,自他不隔于毫端」,便可透徹了知性海中漂浮站立之觀音,與你自性觀音,統皆無二無別。有此淨信,即此淨自法身,何須更問淨化中陰事耶!我相信你讀此信後,必當豁然有所悟矣。如何?我再為你說一偈曰:

放下身心莫問禪,現前性海幻真詮。

本來物我無分別,空有何須更待言。

偈不是詩,詩亦可作偈。如是如是,你自會之。此祝

道業圓明

南懷謹一九七八年九月三十日

老師:

奉示及收到觀音聖像時,即呈一稟,諒此稟到時,前稟已早達慈覽矣!現在的情形,即是遵囑照辦之後的境界,茲報告如下,尚乞老師開示!

那片海水越來越大,海天不分。觀音聖像似在海上,卻不甚明顯。遠處站著一個人,不知是誰?又在海灘上坐著一個人,正向這面望著,而我卻浮在海面,又在我旁邊也浮著另一個人。我想起來看看,于是我就盤腿坐在海上,這時那浮在我旁邊的另一個人,就不在了,海上只有我一人坐在上面,忽然一個石崖在我前面,我想上去看看就上去了,從上面下望,一片無邊的大海,我想下去吧,就下來了,一想就能如意,並沒有一點動作。在海上行坐都沒有一點漂浮的感覺,雖然看到海水波浪起伏,我卻沒有絲毫感受。我見海天不分,我想如果日出就能分出界限,還沒想完,海邊已升起半個血紅的太陽,海上一片晨曦,已不是先時那麼暗暗的了。我又想如果陽光在高空,就會更亮一點了,果然立刻一輪白日高照,不過海上仍然是淡淡的曙光,柔和極了。我就反照一下,這時的我已不是第一次反照時像個一塵不染的大貝殼了。看不出什麼,只覺得暗暗的。以上這些情境都是清晨打坐才有,睡前的打坐(十點以後),因為累了,我就想到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一切不管地坐下去了,可是難免有昏沉情形發生。

我覺得想怎麼就能怎麼,仍屬心所范圍,並未離開心意識呀!可能不對?算不算玩弄光影?靈魂出竅是不是陰神?應收回再鍊?現在是一個緊要關頭,我已不知如何取舍了。書上沒講過。我現在的意境上是一片大海,海邊有半個血紅的太陽,高空有一輪白日,似乎不夠高,海上淡淡的晨曦很美,觀音聖像在海上,遠處卻有一個人站著,似乎又有一個人在海灘上向這邊望。這幅畫面,不管何時何地,一想就在眼前。不知保存它還是丟了它好?在此情形之下,當注意些什麼?還是以不變應萬變?乞老師開示要點! 專此敬請

道安

昆韋給老師請安

滿慈敬叩

一九七八年九月二十七日

滿慈夫人左右:

昨日剛復一短函,心知你在此數日中,于境界上必有變化,以遠隔異國,無法面授法要,唯祈佛力加庇,你能自悟自解,蓋用功修行到此,已非平常虛講理論范圍,升華墮落之際,魔佛之關,當此均不隔一線。此亦是法華經所說之「化城」境界,古今多少修行者,咸于此處岔入歧路,佛道各種書籍,于此中指示,幾乎絕無僅有。而明眼宗師真是過來人,又曠代難遇。頗為你老人家惋惜,且亦甚擔心。唯一差可自慰者,以你是高齡之賢者,平常為人處世,染污心少,淡泊情多,縱無莫大功德,亦少現行之深罪重業,當不至別有差池也。

此一心念未竟,即忽接來函,殊有若驚若喜之感,展閱之余,你能有如此鎮定認識,實令我欽佩不已。此之欽佩,正為你平常並未學佛學道,亦無此類知見,唯于我所著之《楞伽大義》上入手,而有此識力,安得令人不起敬歎之念哉!

茲將來函詢問及所述近境,分別條答如次,望你能以真知見,真慧力,自參自悟去。古人于此程度,于此境界,多為單獨面授修為機宜,此正所謂真正「入室付授」之際。但你為經濟狀況及種種環境限制,無法面對問道,故只有用此條述,望你自能參悟矣。

一、 總說:你近來此一境界,乃心識之根源(第八阿賴耶識)中,含藏過去往劫修得之種子功能,于不知不覺中由自己此時之想陰「余習」所引發,在此想陰「余習」中,似無分別中忽生分別作用,而顯現此一境界功能。如夢如幻,亦非夢非幻,此與《楞伽經》中之意生身境界,非常非常接近,只可惜缺一點般若(大智慧)知見之力耳。到此已非中陰境界范圍。因中陰身是指此現有之色身(肉身)已舍,尚未再得新生命而言。此亦非靈魂出竅。因靈魂出竅者,此現有之色身即陷在離魂症狀態,即神經肢體有大半停止感覺功能現象。

你問是否是「陰神」境界,這卻有點說對了,你也問對了。不過出「陰神」並不可怕,因為無論出陽神或出陰神,總是出神的作用。所謂「陰神」,只屬于自己看得見,自己知道,甚之,進一步,只可以自己看見聽見,乃至接觸到外界與自身以外,物質世界之種種事物與人事,所以叫做「陰神」。如是「陽神」,便是此色身(肉身)之外,確實有具體而且也為別人可見可對「聚而成形,散而為[上『無』,下『傑』下面四點]」之變化身。你此境界,恰是「陰神」初現之一種。但切莫說到一個「陰」字,便誤當是陰陽分界,人鬼分路之「陰」。此一「陰」字,只做功夫實驗上之界限代名詞,這點你必須牢記確信方好。

二、理路部分:你于此境界上,可以隨心所欲,要什麼便能自然變生什麼。而且比平常夢境不同,有人在夢境上亦可自由變換現象。乃至修學密宗「夢成就法」的人也可做到。但皆屬用心修為而得之。你卻在無心無念而不知不覺中自然得之,故不同。

于此境中,初步可以自知自信「一切唯心,萬法唯識」的道理。同時,由此也可初步粗相地自證自信如佛經上所說他方世界中眾生之「思衣得衣,思食得食」之理,確為實事。唯無法與淺知淺識者言之而已。此處乃智知、非世間智之情識可知。三、 對治部分:你問現在如何辦?保存它?舍棄它?問得好。但到此境,我真難用筆墨代表我的心意對你說,只好勉強試之。

上品對治:不取不舍,任運自在。用之即有,不用即空。我上信要你在「十世古今,始終不離于當念;無邊剎境,自他不隔于毫端」上參悟,便是此意。然此中亦有千差萬別之細微深心變化,如無過來人明眼指導,自修自悟自肯,恐極難,但祈佛菩薩加庇你,不難轉好。

中品對治:應起一念心,收回此另一天地之種種境界,如攝念使大海水及各種化人現象,入于矗立在大海際之觀音聖身身中,又使此聖身化為一輪明月一樣之光明,漸收漸小,終至收入你自己現在之色身(肉身)之頂上中心穴道,而入于此色身中,與你病後經歷由子宮部分發起而上之一股感覺氣機會合,定住在你心窩之下,中腹之上。

如此在行動做事中,打坐中,睡眠姿勢中,此一點光明,常在心中。隨念可化為觀音聖像,亦隨念可歸于空無所有,「隨心所欲而不逾矩」。此時我與觀音無二無別,觀音即我,我即觀音。醒夢如一,動靜不變。

但由此你現有色身內部氣脈必大起變化,又會發生各種不同之感受,(真說不完)當須一一知而照之,不即不離,不取不舍。漸漸可使此身脫胎換骨,返老還童。而且要舍此肉身,即乘願而離去。要發願久住,亦不為難矣。

但此中最重要者,須知凡此種種仍是相,是變化過程之種種境界。要透徹了知凡此種種之主人公,皆是你自己此一念靈明覺知之力也。切記!切記!

下品對治:即舍棄此境,一念歸空,空亦空空,正如你所說住于「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之空境中。雖似有昏沉,其實並非昏沉之純粹無知。此乃似有似無之渾沌而已。但住此定久之,仍有種種變化,或如上面之各種情形,穿插不定,真是一言難盡也。

四、總結要點:你當速自參誦「心經」。尤其對《心經》云「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上『般』下『木』]」句多加參究。涅[上『般』下『木』]並非死亡之沉寂,涅[上『般』下『木』]乃充滿靈明活潑、凝靜、極寂靜、生機未動之初的寂默大樂。

到得此時,你老太婆極須大智慧(般若)大福德,故望你隨時隨地多念「南無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以祈求加庇。而且須修上師與觀音合一之「上師相應法」。如照你現在進境之變化情形前去,以後的景況恐更非筆墨可宣說了。到那時,我只有為你籌款寄機票錢去,必須回到此地依止而求真修實證了。其實,誰又知道我現在也正在供養幾位閉關專修的人,又何在乎多你一人呢!思之啞然失笑。我太饒舌,亦太妄想了。因又犯了急求他人成就之戒。昨日有一位青年同學說得對,他說:「老師啊!我感覺到我們年輕的一群同學,比較親近你的,好像是你的親生兒女。那些老一輩的同學道長,好像是你的養子一樣。他們總隔一層,不了解你。因為他們有了人生幾十年的染污主觀了,不能完全透徹信心。同時我又發現老師你近來把真肯專修的人又堅決地趕出去,要他們單獨去入山的入山,閉關的閉關。你似乎嫌棄我們在身邊的反而沒有進步,沒有成就。」

我聽了他的謬論,大笑。其實,一點不謬,是對的。這是我多少年來的隱痛,發現愈是全心全力教導的,愈不行。千古人情重難而輕易,重遠而輕近,重古而輕今,重死而輕生。隔我愈遠,或者愈能珍惜。現在也由你有此情景,更使感覺悔悟過去教授法之錯誤。造就一個人,也正如《孫子兵法》所說:「置之死地而後生。」如你,如我的孩子們,正是如此。所以說,要你回來依止而專修,還不如通通訊的好。一笑!更大笑! 祝

佛天護佑

南懷瑾

一九七八年十月六日後夜

又:我近來立一新規矩,凡在外面或在眼前,真肯專修的,無論閉關與否,均須做日常修持的詳細日記,包括心得感想,境界經歷等等。

過一周或十日,寄來給我批閱,再寄回去。等于通訊,也等于當面的開示。所以日記要準備兩三本,同時輪流交換往返。

過去我也曾經有此要求,但不是由于好高的自慢心,要好的好勝心,便是自卑感在作崇,不肯寫。現在青年的一群很有幾位都聽話在做。有時我看他們的日記,也幾乎忘了自己,非常欽佩他們,覺得是很寶貴的修養經驗。現在有一位正在山中閉關的青年和尚,寫得更詳細,甚至包括他日常的吃飯拉屎都有詳細的記載。他真懂得生活和修行之不可分離的一事。所以我每每為他批日記,不覺天之已明。你以後照此辦法也好。你自己斟酌好了。

老師:

先後兩示奉悉。在此我先要謝謝老師的仁慈與關懷!對于眼前的境界,我願用不取不舍之法。因為我學法之初,既不懂方法,又不敢照書上的方法,怕的是弄錯了,無人校正,女兒說要守竅,我總是守在哪里都不對就放棄了。那時老師既遠,又不知道性情如何,也就不敢多問。于是我就雙腿一盤,眼一閉,雙手結印,天掉下來都不管地坐下去了。一直到第一次氣機發動才證實了這種坐法並沒有錯,後來老師叫我學觀心才算走上了路。比較起來,現在有老師的開示,我似乎膽子也大多了。至于依師,我早已想過,不過為時太早。第一、我自問還不夠格,第二、此間還需要我,既然大家同路來到人間,也是緣分,能幫忙處就多做一點,以免遺憾!如果真有那麼一天,畫龍需待點睛之時,我會自動設法返台。

寫日記是最好的辦法,老師都不嫌麻煩,學生還敢偷懶?謝謝老師的培植!但願不負師恩。

在此有兩個問題:

一、這種日記的記法與普通日記有何不同?有無重點?

二、上師相應法如何修?這是密宗的修法?

專此敬請

道安

昆韋給老師請安

滿慈敬叩

一九七八年十月二十二日

滿慈夫人左右:

十月二十二日函悉。你能有此見解,果然不負吾所期望,甚慰!于身心諸境界,不取不舍、不住、不著,是為上乘修法,即包括非空非有,即空即有「中道」之理趣矣。故《楞嚴經》意云:不作聖解,即為勝境。若執為聖境,即入群邪(魔)矣。寫日記,與普通日記並無不同之處,如加意專寫用功見解與境界,即非真實日記,但照一般誠實寫出,凡有關常人平時家務事亦無妨。須知平時行徑,統為起心動念之心行,此心行即為現行業力。能念念孜孜,改正為純善之行徑,方可與定慧相應,是謂真修行,真佛法。不然,平日行徑與定慧境界分開,統為玩弄精神,于道了不相干也。

至于上師相應法,乃密宗修法之名稱。換言之,即絕對恭敬師承,重師道,視傳法之師如活佛。進而視佛與師不二,佛師與我一己之身心合一不二,即得其要髓矣。你已起敬己敬法之念,事實上即已相應,不須頭上安頭,另加修法也。相應即互相感應之意義。例如此次我寫信答你之修持要點,在一般修持者而言非常危險,容易岔入魔境。但吾深知你宿根深厚,其智必能自知料理,不隨境遷,不受法縛,故敢直寫直傳。結果你亦能信得過而自知料理,果然不負所期,此則為真正上師相應法矣!

日記可用活頁本,積十日半月寄一次,批後可寄回去裝訂。行數稍隔空間,俾能批示書寫也。此祝

平安

南懷瑾

一九七八年十月三十一日

日記批示

一九七八年十一月一日 晴

清晨六點欠十分,起來打坐。這時天未破曉,室內一盞小壁燈,不亮也不暗。在坐中我不敢去海上玩了,那只是在心所上打轉。我記得老師在《楞伽大義》意生身的附論上一再說明,必須要離心意識,證得無生法忍才可以。所以我對意境上這片大海,是以不取不舍之法處之。雖然它始終沒有離開過我。(懷師批示:應轉化此境界,隨意自在,方可進一步。特寄上《淨土三經》參考)

早飯後,照例準備小妞這一日的一切事情——飲食、戶外活動、看什麼電視節目等等。因為她不睡午覺,所以比較麻煩。但她的聰明卻超過她的年齡,僅兩歲半大的人,能說兩國語言,認清二十六個英文字母,十二個英文數字,又會幾首中英文歌,還能隨口翻譯,譬如她正和我將中國話,她爸過來,她就馬上用英文講給他聽。

晚飯後,如果沒有特別事故,在平時,這是我讀書和寫信的時間,現在就寫日記。我真高興,展開日記的一剎那,我又回到人生最燦爛的一頁——燈下寫日記的學生生活。現在我先讀一次老師的那封短示。老師叫我參「十世古今,始終不離于當念,無邊剎境,自他不隔于毫端」,我已了知性海中的觀音,即是我的自性觀音,也就是說我的自性佛與十方諸佛無二。總之一念專精,一念清淨,訊號電波不亂,就可相應。老師說:「有此淨信,即此淨自法身。」我不知道這個性海是否即是我的法身?最後老師給我一偈曰:

放下身心莫問禪,現前性海幻真詮。

本來物我無分別,空有何須更待言。

這個偈我很懂,至少我很能體會。我只是不懂詩和偈做法的不同?我只知道詩是任何文人懂詩韻就可以作。而偈則是有道的人才能寫。不過有些詩很有禪味,那是我最喜歡的一種,因為它有深度。似乎詩一定要有韻,偈就不一定了。我認為老師這個偈是我見過偈中最有韻的了。但我不懂!我的看法是不是對?(懷師批示:對的。)

十一點了,讀經,打坐。

十一月二日 晴

清晨六時起床打坐。在坐中看到海上一股青煙升起,不知怎麼,自己就變成一股青煙了。究竟青煙是我,還是我是青煙?青煙愈升愈高,從太陽旁邊一直上去,高空晴爽,萬里無云。但虛空沒頂,一直走不到頭。我忽然想道老師在《習禪錄影》上表演過一次華嚴境界,于是我就一個大轉身,從高空轉到地底,其實地也沒有底,只是打一個大轉身又回來了。(懷師批示:心、佛、眾生、物,四無差別。)

下午帶小妞看電視,那個小卡通忽然大叫媽咪,我正想去關掉電視,小妞大哭起來:「我的媽咪在哪里?我要媽咪。」我安慰不住她,我也哭了,我受不了,這麼小的孩子要媽媽。像這麼大的小人兒,他們的心目中、世界里,就只有一個媽媽。像那些幼失母愛的孩子,真是人間慘事!(懷師批示:應擴而充之,念一切眾生,皆可憐憫,是謂大悲心之始象。)

夜間我又讀一次老師的長示。老師告訴我這種境界,恰是陰神初現的一種,其實在老師給我那封短示,沒作正面答復時,我已知道了。不過我有兩個問題:

一、 靈源大道歌:「透金貫石不為難,坐脫立亡猶倏忽。」這出的是什麼神?(懷師批示:陽神——此依道家之說。如依佛法言,自性法身與意生身成就之應身,皆可如此。)

二、 至于老師在《楞伽大義》附論中說:「意生身,並非具有肉質實質之身,但也不是沒有色相可見的。」我不懂這里所謂的色相是什麼?(懷師批示:色界天人一樣光色之身,有形而無此物質世界之實質。)

十一點半,讀經,打坐。

十一月三日 時陰時晴

昨夜一覺醒來,不知是什麼時候,不敢看鍾,怕擾亂寧靜。因為心里清淨得很,沒有一絲念頭,氣機偶爾一動,並不厲害。每當這種情形,我不知是不是應該起來打坐,于是又睡著了。(懷師批示:任運觀照亦可,若能起坐,久久習練,另當轉入勝境。)

今晨六點十分起床打坐,沒有什麼境界。但安靜、舒適。

午後小妞意外地睡了一下,她從出生,在月子里就白天不睡覺,要睡也就是十五分至二十分鍾,很難睡上一個鍾頭。她睡了,還得陪著她,否則醒來不見人,又要吵。我一面讀書,一面陪她。(懷師批示:真是慈心照顧。擴而充之,是為菩薩之大慈心矣。)

夜間寫日記,我又讀一次老師的手示,老師囑我空掉感受之念。其實從第一次氣機發動,生理上就起了極大的變化,不過這次特別顯著而已。我一直是任其自然變化的。記得童年時聽老人們談話,謂女人不宜學打坐,尤其是孀婦,那時自己只是一個娃娃,這種話如耳旁風,既不敢問,也不想問。及至稍長,又聽到這類話時,我想是深夜打坐怕遇著鬼吧!現在以身實證,才知道原來如此,不覺失笑。不過我相信一定有人到此止步,不敢再試下去的。事實上,只要懂得原理,就不會大驚小怪,這只是修煉中必經之過程,懂了就沒事。(懷師批示:不動世間俗情欲念,即為勝境,你能自知,極為難得,可賀。)

空,算不算定力?(懷師批示:當然是一種定境界。叫作空定,擴而充之,叫空無邊處定。但此屬意識造作之境,仍不離有觀之境,如知而故作,即勝法矣。)

十一點了,讀經,打坐。

十一月四日 晴

晨六時入坐,面對一片大海,我不敢起一點妄念,隨時注意不取不舍。可是稍不留意,就忘了原則。譬如我一想到船,海上就出現一只船,還有撐船的人,所以我只能視若無睹,就清淨了。

今天是星期六,十一點多鍾,他們就帶小妞進城——水牛城去玩。我一人在家,淋浴,洗衣,我不喜歡洗衣機洗的衣服,不乾淨,所以我的衣服我自己洗。然後在後院透透空氣。就回屋寫了給台灣兩位朋友的信,讀《楞伽大義》——大乘道的修行方法。五點後,熱起飯,為小妞包了幾個餛飩,又做了兩個菜。七點後,門鈴和小妞的聲音同時傳了進來,他們回來了。一進門就說沒買到豆腐。因為那個日本店只剩下三塊豆腐了,其中一塊還不完整,老闆說,三塊算兩塊吧,然後把它裝進尼龍袋內,正要裝入紙盒子時,沒提穩,袋子掉在地上了,老闆不過意地說,不要錢了,你們不嫌就帶回去吧。其他顧客們都笑起來。他們一想,不要吧,又不知道何時才能買到,此地不比波士頓有中國城。這兒買中國東西,要去紐約,因為日本人也吃豆腐,所以在他家可以買到。但只此一家日本店,求過于供,常常缺貨。幸而是老豆腐,還不致跌得太碎,于是他們仍然帶了回來,倒出來,洗洗配上番茄,炒一大盤。來回四個鍾頭的車程,拾來一包碎豆腐,一面吃,大家一面笑。這卻使我憶及台灣故居的種種方便。這一念頭剛剛生起沒有注意,當它再轉時,我警覺地立刻止住。書上說過,一個念頭在依他起的現量境上,一覺即離,就不會形成遍計所執。這種功夫我已做一段時間了。但稍一大意又會迷不知止!(懷師批示:此乃真修行工夫,可貴!可佩!)

晚間又一次讀老師的手示。老師說愈是全心全力教導的人愈不行。我認為那是老師對根器較好的同學,期望過高之故。所謂愛之深,責之嚴。總覺得他不夠水準,其實不經老師嚴加教導的人,才真不行哩!至于那位青年同學說,老一輩的同學,因為有了人生幾十年的染污主觀了,不能完全透徹信心。這種看法我可不敢附議,我想總有例外。至于養子不如親生,總隔一層,也不見得,以為親生的兒女難免恃愛撒嬌,不肯用功,養子則無所恃,不敢不用功也。(懷師批示:也許你說得對。)

十二點了,讀經,打坐。

十一月五日 晴

昨夜和往常一樣,一夜無夢。今晨六時起床打坐。面對一片大海,互不相擾,心里平靜得很。

今天是星期,上午他們沒有出門,下午三點以後,又帶小妞出去了。我就讀書。不是《楞伽大義》,就是《楞嚴大義》。

晚間我想起昨夜打坐的情形。在平時夜間打坐是沒什麼境界的,昨夜有了例外,在意境上似乎有些化人,心理上有股壓力——有害怕的感覺。(懷師批示:魔由心造。)這是從學打坐以來還沒有過的情形,我想莫非是近來有了一點境界?所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可是我還沒道高一寸呢,就來魔了?于是我就把它空掉,似乎有點揮之不去的味道。我又默念心經,總覺得有點不對,我知道這是定力不夠。于是一面默誦心經,一面氣往下沉。久之竟把它忘記了。(懷師批示:如此甚好。)今夜很平靜,讀《楞伽大義》。

十點半,讀經,打坐。

十一月六日 晴

晨六時打坐,沒有境界,大海是大海,我是我,很清淨。

下午帶小妞到後院去玩,兩棵梨樹都只剩樹枝了。小妞要我打梨,我告訴她葉子都掉光了,哪兒還有梨!她大叫:「我要梨,我不要葉子都掉光。」于是我說:「好,等一下打個電話叫它回來」。她笑得好甜。兩歲半的小人,她以為世界都是她的,她要如何,就如何。她怎知道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呢!我對這麼大的小人,總喜歡滿足他們的幻想。譬如她要月亮,我就說,明天借個梯子把它拿下來。我認為何必要她懂那麼多哩!人的知識是隨年齡而增加,大來她自然會懂。何苦早早地就讓她懂得失望。(懷師批示:自幼受打擊者,跳得出來,終成大器。跳不出來,即此沉墮。自幼太如意者,跳不出來,終成紈絝子弟,甚至更糟,跳得出不失為人物。)

夜間給我剛來美國看她女兒的表妹通了一次電話,聽到她的聲音,真有他鄉遇故知的感受。她說因為她今年生病,經過一次手術之後,才決心出來看看女兒們的,恐怕以後再看不見了。放下電話筒,我心里有說不盡的惆悵。她小我十歲,是個遺腹女,從小在外婆家長大。她很漂亮,十九歲于歸後,就隨丈夫來到台灣。表妹夫作過三軍供應部司令,照一般來說,也算不錯了。誰知道退役後,夫妻倆都在病中。算算她的一生,真正過得不錯——還不能算是美滿的日子,不會超過二十年,以後更是下坡路了!想著,想著——我急忙打住,再想下去,就要迷不知止了。念頭就是這樣,愈轉愈深的。還是讀讀《楞伽大義》。把心靜下來。說空就空了。(懷師批示:名利本為浮世重,古今能有幾人拋?人世事,苦多樂少,此所以佛說為無常、苦、空、無我也。)

十一月七日 陰

晨六時十分打坐,很靜。

下午正帶著小妞玩時,門鈴響了,一位鄰居美國太太送來一封信,她問是不是我的。我想這條街只我這麼一個中國人,四鄰都會認得我,只是我認不得人家罷了。原來是台灣朋友給我的信,明明寫的六0九,怎麼又會送到鄰家去了。郵差先生也實在太忙,這種錯誤也是難免。夜間我想起,有一次一位較老的郵差先生來按門鈴,他問他手里拿的那封信是不是我的。他說,他是新來的,第一次送信,不熟。似乎第二次他就被換了。可見哪一行都不容易。記得在台灣故居時,也是一位新上任的郵差先生,他把一封掛號信放在門外牆頭上就走了。我在窗內見到他那樣若無其事地就走了。我還認為他太大意,為什麼不放在信箱里頭。及至我拾起信來,才知道是封掛號信,我相信他晚上一定會再來,于是我把回執蓋好了章等他。果然晚飯後一位長官和他一起來了。那位長官再三說明他是新來的,問我見到那封信沒有?我告訴他如果他把信丟在信箱里就安全得多,放在牆頭上,實在太危險,因為鄰居都有孩子,萬一被誰家孩子玩掉了,你找誰去。于是我把蓋好章的回執還給他,他高興極了。原來他是高中剛畢業,沒考上大專,才來送信。此後,他來送信,只要看到我,就問聲好,有時我也給他一杯水喝。這些都是緣分!(懷師批示:此是一段很好的社會教育資料。)

十一點半了,讀經,打坐。

十一月八日 雨

晨六時半打坐。無境界,很平靜。

照例早上十點以前,他們都走了。我帶小妞看電視。我和她商量我要去浴室,叫她乖乖地坐著,我馬上就會來的。她點頭,答應了。在她小的時候,我總是帶她一起去,否則門鈴或電話鈴一響,她就會嚇得大哭。所以現在雖然大些,我也必須和她商量好了才行。可是這次我聽到電話鈴響了,她又在門外大叫,我急忙出來,抓起電話筒一問,原來又是個錯電話。自從搬來,每天總有幾個錯電話,因為我們這個電話號碼,原來是一個商店用的,兩年後的今天,仍舊每天至少有一兩個錯電話。有時侯正當手不得空時,不是門鈴響,就是電話鈴響,而錯電話和樓上鄰居的朋友又按錯了樓下的門鈴,都是常事。家里人少,很不方便。下午接老師的手示。因為我希望在十一月一日開始寫日記,所以已經記了八天了,如果有不合規定之處,下次自當遵命改正。(懷師批示:日記自由寫去,無有不合者,切勿為他人而寫。)

晚間小妞不肯睡覺。這小人兒真怪,最怕睡覺。她爸說,她怕睡著了,地球就不轉了。她早上八點以前起來,又不睡午覺,晚上還得哄著她好不容易才睡。如果要哄她睡次午覺,難極了。她的口味與她爸相似,專吃酸奶拌飯,酸奶拌黃瓜,或奶餅。我為她包點餛飩之類的面食,她不吃。我在周末做點葷菜,也只是我們母女兩個人吃,這家的男主人(編者按:系作者印度籍女婿)連蛋都不吃。這家的特色就是無處不見收音機,廚房,浴室在內。他在哪里,哪里就有聲音。連寫信看書,都要用收音機的廣播或音樂為伴。我也習慣了,外面熱門音樂、印度音樂,我在坐中,不起分別,也能知道,這種知很妙,只是說不清楚。但並無妨礙,各不相干。(懷師批示:鬧中取靜,是一大本事。)

十一點,讀經,打坐。

十一月十九日 陰

清晨一覺醒來,還想再睡,實在睜不開眼睛,勉強看看鍾,七點正,已經太晚了,只得起來。這一剎那間,我又回到了小學時代清晨真不想起床的味道。不覺失笑,怎麼人會愈長愈小了?(懷師批示:色身在轉化中,即道家所謂「返老」之象也。)

在坐中,還好沒昏沉掉舉之類的情形,也沒任何境界,很清淨。他們照例十點以前離開。從九月底屋里已開暖氣,這幾天外面相當的冷,我沒帶小妞出去。門鈴響了,是郵差先生送包裹來,家里沒有別人,我只好簽字收下。她走後,小妞不准我關房門,我告訴她小偷會來偷東西,才算讓我關了。于是我又帶她玩,她的玩具很多,一半是別人送的,她玩東西,有新的就不要舊的。忽然,她對我說:「我不要小偷,他會偷我新買的狗狗!」我說:「好,我打個電話叫他不要來,他就不來了。」她聽了,滿足地一笑。我就愛看小人兒那分天真無邪的笑臉。(懷師批示:其實,大人們有時也是如此才能滿足,只是人們不自知耳!)夜間小妞睡得較早。門鈴響了,原來是一位朋友來看電視,因為他家的電視收不到這個節目。我關了房門,讀《楞伽大義》,然後把要點記下來。我有兩本筆記,一本是在波士頓時,在哈佛燕京圖書館借來兩本《道藏》,要點我都抄在上面。另一本是《楞嚴》,《楞伽》,《圓覺》等諸書的要點,有的是要熟記,有的是要問老師的,還有是老師手示的重點,以及老師給我的詩、偈一律記在上面。看起來才方便。至于我看書會把書看破,書皮常常換新的。據說有人讀《楞伽經》千遍,而我不過十多遍,差得太遠,必須努力!

十一點半,讀經,打坐。

十一月十日 陰

晨六時打坐,仍然是面前一片大海,稍不留意,就想過去玩玩,此念一起,立刻止住。(懷師批示:實在應學轉化境界之念。甚之,試再空掉此一大海,歸于了無一物之境方好。)

他們走後,我帶小妞看電視。她很會看節目。正看時,有人敲門。由于那種熟悉的敲門聲,我知道是那位中國老太太來了,開門一看,果然不錯。此地中國人很少,整個鎮不超過五、六家人,有兩家醫生,一家是工程師,也就是這位老太太的女婿家,此外還有一家中國飯店。因為洗衣店就在我們住處的附近,所以這位老太太一來洗衣服,就順便看看我。其實目的是希望我成為她的牌友之一。她沒想到找錯了對象,我最不喜歡方城游戲。她說,她的先生喜歡跑教堂,她白天又不敢睡午覺,怕夜間會失眠,像我們這種年齡,成天在外面跑也不是辦法,還是坐在那里打個小牌才對。我說,真是抱歉,我就是不會打牌。你最好還是和你先生去教堂走走,至少也可以活動活動。她說任何教堂無非都是叫人做好事,只要我不做壞事就行,何必信教。我就是不信!我一聽,話不投機,不說了。佛也不能改定業,不能渡無緣之人。于是陪她談談家常,哪家媳婦不好,她女兒的婆婆又如何,她說我聽。她走了,我只記得她說這地方連一桌牌都湊不起!(懷師批示:如此等人,遍天下皆是,所以佛說為至可憐憫者也。)

夜間我和女兒談起她。我說愛打牌的人也可憐,記得在國內故居時,偶然去鄰家坐坐,不料他們正在打牌,因為禁賭,門窗都關得緊緊的,室內煙味,人味,食物味,幾乎不能呼吸,而他們竟能談笑自若,通宵達旦。真怪!女兒聽了,笑著說,你說人家可憐,殊不知人家才覺得你可憐呢!連玩都不會,成天不出門,只會看書。說著母女都笑起來。我說這叫人各有志。(懷師批示:應該說,不知是你癡,我痴,他的痴,留為天下人明眼者去摸索了。)

十一點,讀經,打坐。

十一月十一日 陰

晨六時起打坐。在坐中覺得自己坐在四不巴邊的空間,一不小心,就會下墜,但並不害怕。(懷師批示:須忘了空間、時間等舊習慣觀念。)

今天是周末——星期六,此地商店照常營業,下午五點才關門。午飯後,我和女兒帶小妞出去走走,因為快下雪了,一降雪,路滑,加上我自從來美之後,暈車暈的厲害,既不能坐車,又不便走路,出門就成問題了。同時也是為要給小妞買點毛線,找時間給她織一件毛衣,因為此間很冷,雖然九月底室內就開放暖氣,仍然要穿棉襖。每年我都為小妞織一件厚毛衣,就夠她過一個冬。最近有一家新開的百貨公司,在這個小鎮算最大的一家商店了,里面包括許多小店,吃的,玩的,用的都有,類似過去北平東安市場,雖然規模畢竟差得很遠。平常他們都是開車去,現在我們是走路去,又用小車推著小妞,更重要的是路太不平。據說此地是一個山谷,四面都是山,在市區就看得見山。到處都是坡路,或是石級,類似中國的重慶。連我們住的房子,雖然鋪著地板,走起路來,仍有高低不平的感覺。因為路不好走,所以來回兩趟,我確實很累!

晚飯後,讀《楞嚴大義》,寫日記。

十點半,讀經,打坐。

十一月十二日 晴

昨夜一覺醒來,兩點多種,氣機忽然大動,就如第一次氣機發動時一樣。所不同者,沒有那麼難過,也沒出那麼多汗。只覺得氣由下丹田一股一股地發出,一直沖到全身,手尖,足尖,到處都感到氣的蠕動,似乎氣運行得很順,唯氣海及兩脅下發脹,但不嚴重。氣經過舌尖,有點似乎麻的感覺,然後由兩鼻孔上去。(懷師批示:應該咽回,不讓外洩。)眉心、兩眉中間有點發脹,兩眼也有點脹,然後到頭部,太陽穴有點脹。背脊脹有點痛。此時我是仰臥床上,以靜應之。我不知道是不是應該起來打坐?(懷師批示:行住坐臥,任運自然即可。但以打坐最好。)因為有微汗,我不敢動,怕受冷風。(懷師批示:對。以後遇此等現象,仍以坐禪為宜。)

今晨一覺竟睡過八點,急忙起床打坐。覺得一身舒暢、安適。今天是星期,他們請客,都是系里的同事。主菜是宮保雞丁,這是同事們在許久以前,就說明想吃的中國菜,因為男主人吃素,所以其余就全部素菜。我做的素菜是菌子燴豆腐,涼拌綠豆芽。豆腐是買日本配好的原料,我自己點的,豆芽是他們買發豆芽的用具來發的。其余還有兩個印度素菜。另加一大盤印度的炸米餅。客人是三家六個人。美國請客不帶孩子,這是規矩,除非聖誕節,感恩節是例外。我現在比在波士頓不同,因為在波士頓請客我是主人,必需把菜先準備好,洗乾淨手,等客人。客人進門,主人須一個一個地握手,表示歡迎。熟一點的女客還得擁抱,表示親熱。在這兒我不是主人,可以晚一點出場。生人經介紹後,握一下手,熟人問聲好就可以了。客人到齊之後,有人說明要吃中國茶,就由我去泡。咖啡由男主人做,果汁是買現成的。他們忙著招待客人,我仍是照顧小妞。客人們一致向我道謝特為他們做的宮保雞丁,這個菜幾乎不剩什麼了。我很高興,我最怕菜沒人吃,剩下來,不好意思。可見好勝之心仍不能免,我常常警惕自己!(懷師批示:此乃真修行。)從一點半吃到六點,美國人每天生活緊張,一有聚會,就談不完,邊吃邊談,如果是吃晚飯,就要鬧到十一、二點。

夜間,大家都累了。連小妞也早睡。我關了房門,寫日記。近兩年來我一直在行履方面用功,盡量地在各方面改造自己,(懷師批示:此乃真修行。)譬如今天,在過去我就會難過,因為美國家庭不興和老人同住,所以客人也把我看成客人之一,在這是一個主不主客不客的身分的我,就會感覺到沒有一個自己的家的淒涼!但今天我的想法卻不同了,所謂生者寄也,在這世界上哪兒又是我的家呢?寄居哪兒不是一樣!這些都是心理作用。其實所有經歷,都是人生的過程。當人緣聚會的時候,卻也是有,但散後不留點痕跡。真是:

人生蹤跡知何是?應似飛鴻踏雪泥,

雪上偶然留爪跡,鴻飛哪復記東西。

(懷師批示:對!好極了!)

十一點,讀經,打坐。

十一月十三日 陰

晨六時打坐。心空如一團氣體,(懷師批示:心息合一之先象。)我不懂,這算不算空?(懷師批示:不算空,但是極好境。)其實我從來就沒有過空空洞洞的感覺,至少空中還有一點知覺之性,明明了了的東西存在。

因為小妞喜歡玩伴,她看到街上過路的孩子,她就大叫娃娃,人家一走,她就追上去大哭,街上行人都站住,問娃娃是什麼,她用英文翻給他們聽。人們都愛逗她玩,所以她父母怕她寂寞,又怕她將來上學不會處人,決定從這星期起,每周二、三、四,三天早上送她去托兒所。今天是第一天,十一點半才回來。她不在家,我先把午餐準備好,等她回來一起吃。可是她不吃醬油,又不吃蔬菜,只吃白水面,白飯或酸奶拌飯。她媽媽是專講營養,不管好不好吃。我認為一棵嫩苗,經不起太多的肥料。有一段時間,弄得她什麼都吃不下。然而,理論不同,一代不管二代事,所以她吃的東西,全由她父母的意思準備,我沒有主見。據說美國女孩子最怕胖,從小母親就不願她們多吃,說太胖了不好看。我奇怪,好看要緊,還是健康重要!除非太肥,那是病,普通人不會胖得可怕的。(懷師批示:怕胖症,恐癌症,都是此時時代病。)

晚飯後,女兒帶小妞來我屋里。我們雖然住在一起,能閒話的時間並不多,大半是在飯桌上,或有特殊事故,互相找著談談。否則一個比一個忙,沒有機會話家常的。今夜是她來告訴我說,同事們的太太,希望我示范中國菜,這種事在波士頓時是常常做的。據某某大學世界宗教研究中心的系主任說,有一次他旅行在船上,船上的旅客來自世界各國,談起各國的菜來,大家一致公認中國菜是世界第一,法國第二。經他這一宣揚,我在中心常常應約示范中國菜。居然有去過台灣的美國小姐說,她在台灣的館子里也吃不到這種口味。真是令人啼笑皆非!明天晚上,我已答應一位印度太太為她示范一道中國炒飯。

十一點了,讀經,打坐。

十一月十四日 陰後晴

晨六時打坐,很靜。

小妞不在家。我先把午餐準備好,我為她下了一碗面。雖然她不吃肉,又不吃菜,我仍然希望她喝一點湯。十一點半她才回來,據說她在學校哭了,因為她不習慣離開家人,美國教師不贊成嬌慣孩子,兩歲半的小人,就教她自立,又叫父母不要抱她。所以孩子們一上了學,回來什麼事都要自己做,弄得亂七八糟。可是這個學校還擠得很呢!報名之後,還得侯缺才補得進去。原因是這個學校不打孩子,小朋友也不准互相打罵。(而在普通學校,年齡小的常被年長的欺。教師說,他打你你就打回去,打不回去的就白挨。)這就是該校的特色了。據說這種不打人的學校並不多,此地居然有一所,是幸運了。因為孩子太小,這種學校比較放心。

夜間八點,他們開車,陪同前往一個高級中學,去應那印度太太的約。不料走錯了路,走進一所初級中學,在里面轉了好久,才知道錯了。急忙出來,到達該校已近九點。原來是印度太太借用該校的廚房。人並不多,除主持人外,都是美國人。因為沒有接洽好,鍋灶都不順手,要什麼都沒有,用美國材料,中國的做法,真是四不像。他們倒吃得很開心。我卻不太自在,因為我在波士頓時,每當應約,必在一周以前就和主持人接頭,去中國城該買的就買好,然後寫好食譜,由女兒翻成英文,參加者每人發一份。雖然不接受報酬,但很結了不少人緣。一直到現在,那些熟人,不論是通信,或是見面,都沒忘記這個媽媽。像今天這樣亂七八糟,我就後悔不該來。臨行時,大家向我致謝。此時街上月朗星稀寒意侵人。我擔心小妞受涼。到家十一點了。

十一點二十分讀經,在打坐時,我又警覺到,我的好勝心沒改,可見習氣之難除,還得努力!(懷師批示:該有此反省,才是真修。)

十一月十五日 晴後陰

晨六時起床打坐。坐中如身在虛空中,下面是海,並不害怕,因為我在海上玩過,似乎很有把握,掉下去也不會沉,其實我平日過橋都會害怕的。

今天是星期三,小妞早回來半個鍾頭,因為十一點半,她爸媽都有課,不能去接她。她的老師說,她愛哭,不肯合作。同事們的太太說,孩子由老人帶會慣壞的,至于孩子上學,媽媽要心硬一點才成。她們的孩子上學,都要哭上幾個月呢。小妞的父母是入鄉隨俗,人家怎麼辦,他們就怎麼辦的。一方面也是怕她將來不能隨和。當然,無可否認的,我對小妞是太將就了一點,那是因為她太小,我認為她的苦樂都操在大人手里,我們可以為她造成天堂,為什麼不盡情地多給她一點快樂呢?等到四歲以後讀幼稚園,而小學而中學……她年齡愈大,環境愈複雜,那時她有她自己的世界,有許多事情,你要管也管不著了。你再想讓她盡情地快樂,就沒那麼容易。總之見仁見智,各人的看法不同,畢竟是隔代人,不多管了。(懷師批示:得放手處便放手,赤條條來去無牽掛。)

晚上我看《定慧初修》,封面有門人,又有及門,我搞不清楚,我想門人就是門下弟子。及門就是還不到入室傳法弟子的資格,還在門牆之外的意思吧。(懷師批示:兩種稱呼都可用,是同一意義。)

我看看筆記,看到老師的兩首詩:

(一)

故我依然帶髮僧,不期北秀與南能。

漫天桃李春無限,萬象光中續慧燈。

第二句的期字我不會講。(懷師批示:「期」字是希望之意。)至于北秀與南能,我想是當時分南北兩派,北派是神秀為首。南派是六祖惠能。(懷師批示:對!)

(二)

浮云世事一身輕,成佛登仙亦外行。

紙上談兵原夢語,不然何計遣今生。

老師的詩表面上看起來,是那麼輕描淡寫,似乎輕輕松松的。其實意義深長哩!(懷師批示:可博一笑。)

十二點了,讀經,打坐。

(懷師批示:明代有一道士名鄧青陽,他有詩說:「人生天地原為客,何獨家園是故鄉,爭似區區隨所遇,年年處處看梅花。」錄此並為閒中遣興之助。「區區」乃古人自我謙稱之意,等于現代小說所說的「在下」一樣。)

(又:日記很好,以後即照此辦。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九日傍晚閱。)

十一月十六日 陰

晨起六時差十分打坐。很清淨。

小妞不在家,我先煮好蛋,下好面。她十一點半回來了,怕她哭,先給一塊糖,然後喝了很多果汁。看了一陣電視,知道她餓了,就給她吃東西。這是要恰到好處才行,早了她不吃,或者吃一半就丟了浪費。可是晚了她又會吵,因為人小餓了不懂說要吃飯,只要吃零食。如果真能恰到好處地哄她吃,她也能吃不少,而且很乖。帶孩子不要什麼本事,但極需要耐性!電視上常有親生父母打死嬰兒的事。據說有個母親剛給嬰兒洗過澡,尿布又弄濕了,她就一氣之下,把嬰兒丟在澡盆里,放上熱水,然後她又看報,等她看完報,嬰兒被燙死了,鄰居告她以殺人罪起訴。天下竟有這樣母親,真是聞所未聞!(懷師批示:會有的,尤其人文文化基礎不深的地方。)

晚飯後,女兒給她從台灣剛到美國的小學同學通了一次電話,她用客廳的電話,我就用廚房的電話聽她們講話。楊惠明的聲音從電話筒里傳來,很有中年婦人的味道了。記得二十多年前,她是一個胖娃娃,很逗人喜歡。她家就住在某某子弟小學的前面,來我們家有去學校三倍以上的路,可是她每天總是來約女兒一起走。她們從小學起,到高中畢業止,十二年的同學,可謂老同學了。聽到她的聲音,這一剎那,似乎我又回到台灣故居里了,那兒人情味之濃,絕非美國人所能想象。打完電話,小妞也睡了。我看《楞嚴大義》,寫日記。(懷師批示:故國之思,鄉愁牽引,未證道果者,皆在所不免。)

十一點,讀經,打坐。

十一月十七日 陰

晨五點醒來,我就起來打坐,雖然眼睛還睜不開,怕的是再睡一覺就會晚了。坐中境靜,心淨!(懷師批示:此所以三乘佛法,皆以禪坐為基也。)

今天星期五,小妞不去托兒所,我帶她看電視。當節目不合她看的時候,我就給她穿上外衣,帶她在大門外的走廊上玩玩。她要我陪她唱歌,我說回家再唱,她不肯,我又不忍拂她的高興,可是我們這房子臨街,對門汽車行里的人就站在馬路上,這邊也不時有行人經過,我只好乘過路車輛多的時候,車聲隆隆的聲中,我就和她唱一首中國兒歌,當然也是我教她的。有個小妞也好,一天和她玩玩忘了自己有多大。(懷師批示:童真不泯,容易入道。)

夜間,女兒告訴我說,他們學校系主任的媽媽因為跌斷了腿,正住醫院。我奇怪,美國人的腿,大致來說都不好,至少都有一點硬。記得兩年前在波士頓,我和女兒上街去買東西。剛從某某校園出來,兩人一面談一面走,沒留心,我從一個五寸高的石級跌下來,整個身子坐在一只腳上。女兒呆了,我自己也怔了一下。起來一看,那只被壓的腳,有一點紅,也有一點癢。站起來走走看,沒什麼不對,我們仍然走個來回。夜間睡前再看,紅退了,還有一點癢。第二天早晨紅癢全消,等于沒這回事。(懷師批示:業力不同,色身的果報與心理的思想都不同。)

我看了一下筆記,然後寫日記。十點半,讀經,打坐。

十一月十八日 晴

晨六時起床打坐。很清淨。

今天是周六,他們照例十二點後帶小妞出去玩玩。據說去附近一個鎮,我本來的習慣是睡前洗澡,但周六我總喜歡在白天洗澡,順便把衣服洗出來了事。然後煮好飯,做兩個菜,以免他們回來再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來,那就是:近來我從心里發出一種莫名其妙的好笑,在想笑的時候,最大的特徵就是口水最多,滿口的來,順口角欲滴。我查查《楞嚴大義》,據說這種境界,名為在輕安境中,卻無智慧以自禁。書上說悟則無咎,悟當然是悟,但悟是悟,笑還是笑,怎麼辦呢?譬如我現在一面寫日記,一面想笑,我並沒有認為已證無礙解脫。(懷師批示:此時只一注念,左腳大趾有明點,即可除之。)

晚飯後,小妞和我玩一陣,去睡了。我回了一封台灣朋友的來信。然後繼續看《楞嚴大義》。說來也怪,同樣的一本書,現在看起來似乎有一點深入的了解,和過去的了解似乎有點不同。但如果老師真要考問我,仍然是不及格,所謂「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說不清楚也。我每天能讀書的時間並不太多,但十分、一刻我都不肯放過,所謂「只問耕耘,不問收穫」。這是我學打坐之初,老師給我的訓詞。我永遠記得。(懷師批示:佛法無多,持之以恆,安有不成)

十一點,讀經,打坐。

十一月十九日 陰

晨六時打坐。無境界。清淨得很。(懷師批示:清淨也是一境界,此須智知,不是識識。)

今天是星期,下午他們在四點以後,又帶小妞去百貨公司買東西。正當我想休息一下,看一點書,門鈴響了,原來是報童來收報費。他才走不久,電話鈴響了,這是一位熟習的同事太太給他們借點東西。掛上電話筒,門鈴又響了,是那位中國老太太。她一進門,我給她一杯果汁。見她愁容滿面,我問:「是不是才從少爺那兒回來?」她說:「是。他那館子,生意還不壞,只是不能請廚子,自己太忙。」我知道她兒子的館子,全部資金是借款,數目太大,不節制開支無法還債。于是說:「那你可以多幫他一點忙,這邊老先生帶著一個十三歲的孫子,沒什麼事。」她說:「是呀,可是人家總不叫去,去了又像催命似的,馬上又叫回來。兒子那邊早上起不來,晚上連衣服都來不及脫,床就在面前都上不去,在地上就睡了。」我說:「這樣不行,年輕不覺得,得了病,老來可受不了。」她望我一眼說:「還等老來,現在已經喊受不了。」我說:「你回來又想他,還不如在那里的好。」她說;「人家說一個人在家,到處空空的不好,吃飯也沒口味。」我看她很難過,就藉機會打趣她,給她開開心。我說:「事實勝雄辯,你總說你兩個合不來,誰去哪兒,誰也不管誰。看你才走兩天,人家就想得連飯都吃不下了。」她笑了。臨走時,她的心情比來時開朗多了。臨別,她高興地望著我。我告訴她說:「再別擔心了,想兒子就去看看兒子,想人家就回來看看人家。又不少旅費,還不簡單!」她說:「好,有時間再來看你。」望著她的背影,我心里空空的,說不上是什麼滋味。(懷師批示:此即依他起之情累,即是業力,覺則無咎。)

六點多鍾,小妞他們回來了。晚飯後,小妞把她買來的玩具給我看。八點鍾後她睡了。我坐在臥室內,白天那位老太太的影子,又出現在我的眼前,胖胖的一個福相。她是教會學校出身,卻不相信宗教。所以佛不能解定業,不能度無緣之人。確實是有道理。她只知道宗教是勸人做好人做好事,她無法了解形而上精神世界的那一面。說起來,我們也算同學,因為她讀過平津有名的一所教會女中——中西。我也讀過。她還幸運地讀了兩年燕大。而我卻不幸,父親正在我高中畢業的那年暑假去世,辦完大事,各大學都已考過,而當時的時局已漸惡化,為爭取時間,只得考入一所專門學校。雖然這所專校,在平津也算知名的學校,然而畢竟不是我的初衷,我的目的不是燕大即是女大。可以說這是我一生的遺憾!不過,也幸而爭取了時間。當抗戰軍興,飛機成天在天空轟炸的時候,我剛剛在專校行過畢業典禮。這些往事,不想也罷!我已想得太多了,立即空掉。寫日記。(懷師批示:果然因依他起而動情業之根,能徹底了此一念,即是究竟寂滅淨樂之處。)

十二點,讀經,打坐。

十一月二十日 雪

一夜無夢,醒來六點整。很清淨。坐中無境界。(懷師批示:清淨即境界,是境即無常。那個能清淨能不清淨的,才是你的。思之,參之,自然明白。)

十點以後,他們夫婦走了。我帶小妞看電視。她站在沙發上掀起窗簾看雪。雖然雪花紛紛下降,因為氣溫還不夠低,雪落下來,又都化了,僅牆角或屋頂上留下一些白色。這時門外有聲音,那是送牛奶的人。電話響了,又是錯電話。我帶小妞去廚房下面,剛煮上水,不到一分鍾,她大叫好了,好了,已經煮好了。其實還沒下面呢,她已等不及了。所以每天我總是先把面煮好放在桌上,吃時,用開水一沖就好。否則,帶著她,什麼都做不成。尤其弄開水之類的事,又怕燙了她,我愛緊張,定力不夠!(懷師批示:要在做事對人,習熟辦事定,方不致被動靜二相所騙。)

晚間,小妞九點才睡。室內雖有暖氣,仍微覺寒,我加上一件衣服。記得小時侯,玩香菸里面的畫片,一張雪景,上面寫著:「大雪紛紛下,柴米油鹽都漲價。」那時叔父在鴨綠江長稅捐總局,我常到他家里玩。每到冬季,封江之後,江上一片潔白。有人從江上掃出一條路來,不要二十分鍾,從這邊步行直達韓國,比夏季過渡,既方便又好玩。真是別具風味!每見雪景,腦海里就會出現那一幅美麗的畫面。回憶是最能縮短時間的距離。哦,又想多了。再轉深入,將不好收拾,已經覺遲了,立刻止住。(懷師批示:憶想舊時情景,即為昔業之累,但可通三世宿命智。若能憶想而不著,知過去,未來,一切有,一切空,皆如幻夢,事來則應,過了不留。則可了解一花一世界,一葉一如來,何時何處非佛國淨境耶!)看看《楞嚴大義》。寫寫日記。

十一點,讀經,打坐。

十一月二十一日 雪

晨六時欠十分打坐,天尚未亮,窗外仍有月色,我知道那是雪的反映,昨夜一定下了一夜的雪。坐中很清淨。(懷師批示:很好,可見你是有智的人。不然,還自以為是自己工夫進步,目前光明顯現,那便糟了。)

十一點半小妞回來了,一進門就哭著要媽媽。她爸答應下午回來帶她去玩。我又給她一些糖果,哄著她看電視,不久也就安靜下來,吃了兩個雞蛋。她吃蛋只吃白,不吃黃,所以一口氣能吃兩個蛋白;又吃了半碗湯面。我松了口氣,我是最怕她不吃東西。看她瘦得可憐。(懷師批示:不必太顧慮,正常小孩,自秉有生氣。)三點鍾,她爸回來帶她出去了。我在床上躺了一下,我沒有睡午覺的習慣,因為沒有時間,小妞不睡午覺。起來正想去廚房吃點午餐,電話鈴不斷地傳來。拿起話筒,是女兒的聲音,她急急地問小妞怎麼樣?我答好得很,有我,你放心!電話筒里傳來一聲嘆息!我莫名其妙。

晚餐桌上,女兒告訴我,今天她們送小妞到學校時,小妞不准她走,哭得很厲害。教師就拖她去辦公室談話,她說:「媽媽我愛你,我喜歡你,你抱抱我!」兩只小眼睛望著媽媽似求救一樣。正當她媽媽將要抱起她來的時候,被人一推說:「你走,讓我來管她。」女兒出門時,聽到小妞大哭。所以她一直心緒不寧,一個兩歲半的孩子,會談什麼話呢,自然是關她在屋里,隨她去哭就是了。女兒說她教書都教不下去,好不容易,挨到十一點半,才催小妞的爸去接她,又急著來個電話,知道她沒事,才算放了心。真是:「養子方知父母恩!」(懷師批示:其實,我教人學佛用功之心也是如此,每自悲嘆,為道情癡。此所以菩薩未能成佛也。一笑。)

回屋後,我讀《楞嚴大義》。寫日記。

十點半,讀經,打坐。

十一月二十二日 陰

晨六時二十分打坐。清淨,只是插頭插不中,有時將到邊上,又滑下來了。很難。(懷師批示:此話一般用功人很難體會。說得好。)

小妞去托兒所,我為她做好午飯。她習慣吃冷東西,面飯都不例外。她媽在家,還會一下床就給她吃兩根冰棒,或一杯冰淇淋之類。她們不在家就免了,因為我不贊成。(懷師批示:此所以東西方新舊文明生活方式之不同。如自幼孩照新方式養成習慣,也無妨。)

今晚電視十號電台,九點鍾有一個特別節目,是一個美國的人類學家訪問日本的禪宗和淨土宗。這位訪問者真行,他真能如鄉隨俗,人家叫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他先訪問日本的茶道,人家遞茶給他的時候,他學別人先磕頭之後才接。吃茶有多少規矩,他都一樣一樣地學著做,而且一絲不苟。鏡頭轉到一個廟里,好多人在念經,女兒說,那是淨土宗。有一個修淨土的婦人說,阿彌陀佛的愛比父母之愛更大。最後他訪問兩位禪師,第一位,一走進禪堂,手里拿著一塊板子,似乎向佛堂致敬,雙手舉起板子,恭敬地行一個禮,手一放下來,順手兩下,就打在一個正打坐的女人身上。(懷師批示:這是後世的糊涂禪。禪不是這樣的。)那女人一驚,急忙把身子坐正。我說她是頭歪了,沒坐好。女兒說她是睡著了。(懷師批示:都不是,他們只學皮毛打板,太可笑了。)接著禪堂里一片板子響,似乎被打者都挨兩下。(懷師批示:何其罪過,跑到渾人堆中去討打。)奇怪!《習禪錄影》上,老師香板只打地。這位禪師打人,一打就是兩板,可能是各人的作風不同了。據訪問者說,這位禪師是一個大資本家,他的弟子幾百人,都是他的職員,每月必需坐禪一次,否則他就不用。難怪!這種弟子焉得不睡覺!第二位禪師,手里拿著一根又粗又短的棒子,盤腿坐在地上,弟子們一個一個地走過來磕頭答老師給他們參的問題,最後訪問者立在下面問了一些問題。據訪問者言,他總覺得禪師手里的那根棒子,隨時都會落到他的身上。可見氣氛之緊張了。(懷師批示:此即禪宗之末流,可嘆!可笑!可悲!)

看完電視,我問女兒:「你們打七,也是如此?」她說:「不,老師說改良了,不打人。」我說:「那你們就輕松了!」他說:「也不,因為老師拿塊香板,打地,又拍桌子,我們大家的感覺,也正和這位訪問者一樣。」(懷師批示:昆韋真沒出息。一笑!大笑!)我告訴她,做學生就不怕挨打,嚴師才能出高徒!你看那些學琴的人,都只六七歲的孩子,練琴全用手指,可是只要稍錯一個音符,手指就會被敲一下,打痛了,還不敢停下來,仍得忍痛繼續撫下去。再看看那些唱戲的,你只知道某某鋼琴家,某某戲子在台上紅得發紫,台下掌聲如雷,你就不知道他(她)們挨過多少打,經過多少辛苦,才換來這一剎那的光榮。學一點技藝,都不簡單,談何容易。(懷師批示:如你那麼說,我必須造一根十萬八千里的棒子,常常遙遠打你才行了。可發一大笑。有趣!)

寫完日記,十二點整,讀經,打坐。

十一月二十三日 陰

晨六時打坐。

小妞不在家,我照例做好午餐等她,但我必須先吃才好,因為我不適合吃冷的,尤其在冬天。再說一面照應她,一面自己吃,也吃不好,我最近也比較能吃,不過晚餐卻不敢多吃。(懷師批示:應該如此。若能漸漸戒斷,不食晚餐,只少量飲水更好。尤其對老年人更有益,更易得定力。)每次吃的時候,並不覺得太飽,可是在打坐時又覺得吃多了。我希望有一天能如孫悟空一樣,只吃幾個果子,我認為人體之重,就是飲食和妄念。(懷師批示:對極。是極。此話可圈可點。讀過《律藏》,方可參透其中之妙。)

十一點半,小妞回來了,她很乖,在吃飯的時候,她告訴我,她不喜歡學校的老師,她們都是壞壞,她不要去了。這種事,我可不能答應她,因為繳了很貴的學費,不去豈不浪費?而且我也做不了主。但我又不忍看她因失望而難過,甚至哭鬧。于是哄著她玩,講故事給她聽。暫時讓她忘了這個問題。

晚餐桌上,女兒告訴我,今天小妞在學校哭要媽媽,老師就把她關在辦公室,一直到不哭了才准許出來。有什麼辦法呢!她們老師不興哄孩子,兩歲半的小人,就要叫她懂得究竟是誰凶!誰有主權!美國的父母都會說:「孩子哭,不要理她,要叫他知道哪個是主人!」父母兒女之間,從小就懂得誰是主人,誰是客人。(懷師批示:此是西方文化的基本,個人主義才產生自由和民主的思潮。奈何東方人不知其根本,也亂學自由和民主。)過去在國內時,大家都認為美國的孩子很放任,其實不然,美國所謂有教養的孩子,和中國舊式家庭的惟命是從,是大同小異的,只有他們認為沒有教養的孩子,才有真正的自由。(懷師批示:對極,有理。你此話,真應讓東方人,尤其今天的中國人全明白才好。唉!我亦無可如何!)

夜間我看《楞伽大義》,意生身,我不懂怎麼叫離心意識,離心意識之後,還有沒有境界?(懷師批示:離心意識即是,亦可說即此是境界,但無境界之量可得。)譬如意生身,想什麼就是什麼,那不還是心意識的作用嗎?(懷師批示:凡人意生身是如此。大悟後意生身,亦即如此用,而即離此用。)是不是說轉識成智以後,心意識的作用就不一樣。(懷師批示:對的。你說得對的。)

十一月二十四日 雪

晨六時十五分打坐。清淨得很。(懷師批示:清淨亦放下,放至放無可放之處,自知轉身一路了。)

小妞今天在家,我一直帶她玩,看電視,吃東西。她很乖,只是不睡午覺,我會覺得很累,有時她爸下午回來帶她去百貨公司玩玩,我就可以休息一下。問題是她不比小時侯抱抱就好,而現在她會跳會跑,我最怕她跌倒,希望在我帶的期間,不要有任何意外的記錄。這就是我吃力的地方,有時候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我愛孩子,是我的天性,何況以她和我有骨肉血統關系,再加上她的聰明乖巧,有時為她而忘了自己。(懷師批示:眷屬情業,你是欠她的,因為她前生照顧你太好了,所以還債。是乎?否耶?你參去,自會明白。)

今天是感恩節,美國人對聖誕節、感恩節都是這一年中最大的節日。家人親友都乘此時聚會一下,因為平日大家都忙。下午四點有系里同事請他們吃火雞,據說也請了我,我謝了。樓上的鄰居是他們學校的女教練,此地只有這麼一所大學,只要是在大學教書的都是同事。她也不在。整棟房子只我一人,我吃完晚飯,就看書。先看《定慧初修》。老師說五遍行的作用,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都永遠存在,那麼離了心意識以後,還存在不?(懷師批示:還是它,可是,不是以前的陰暗面,即以五方佛來表示它的法相了。)

九點半,她們回來了。小妞又玩了一會才睡。寫完日記。

十一點整,讀經,打坐。

十一月二十五日 陰

晨六時半起床打坐。上坐之初,從頭到腳都好冷,尤其腹內似乎一股股的冷氣出來。坐一陣就漸漸暖起來了,到最後又熱得很,這種情形好久了,晚上的打坐尤甚。(懷師批示:是過程的情景,如能到行、住、坐、臥都定時,即行動中亦有暖相。如此,則得四加行法中之暖位了。四加行:煖、頂、忍、世第一法。)

今天周末,他們帶小妞去水牛城看動物園,小妞一聽說去動物園,就什麼都不管了,一清早就圍在她爸身邊打轉,唯恐人家把她丟下。小人真好玩,如果先把她放在車里,她就放心了。她以為人家走一定要開這個車,她先在里面,就不會被丟下了。(懷師批示:大人亦如此,只是車不同而已,這個世界,是一大車啊!)

十二點以前,他們帶著做好的食物去野餐。我自己下了一碗面,這種細面是水牛城的日本店買來的。在波士頓時,還可以在中國城買到新鮮面條,差不多的東西都可買到。搬來此地之後,就買不到新鮮面條了。不過這種日本細面也很好,類似中國的掛面。美國有一種意大利面——通心粉,也還可吃,但要會吃美國的口味才行。一種東西有一種做法,如果用中國佐料,吃乾面還可以,若吃湯面,再好的湯也不好吃。因為它本身不易入味之故。六點鍾,我熱好飯,做了兩個菜,七點他們還未回來,我只好先吃了。因為吃晚了,打坐會不舒適。八點他們回來了,在門口小妞的聲音就隨著門鈴傳了進來。我一開門,她把一個大汽球丟在我的身上,頑皮可愛,乖得很。(懷師批示:你忘了中國的「打是親,罵是愛」的諺語嗎?即此一念,你又回到數十年前的宿生情業中打滾去了。可惜你尚未自知,因未通宿命智故。一笑。)

九點他們才吃完飯,小妞睡了,我寫日記。

十一點半,讀經,打坐。

十一月二十六日 晴

晨六時欠十五分一醒就起來打坐。本想再睡一下,但我覺得每天晨坐時間總覺不夠,今天星期,又醒得早,可以放心地多坐一下。不料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反而不如平日坐得清淨。我很有這種經驗,愈準備得好,愈坐不好,隨便一坐,倒好得很,而且什麼境界之來,都在剛剛上坐不久之時,即如氣機發動也是如此。(懷師批示:有心即錯,用心即乖。)所以我有一個看法,要成功就在一剎那,不成功,坐一萬年也沒用,這似乎不是時間的問題。(懷師批示:此話有理,頓悟之頓,即如此。)但如果正坐得好的時候,又必須起坐,就會後悔為什麼不找個合適的時間呢!(懷師批示:不必後悔,要漸漸練習動靜如一。)

下午三點,他們帶小妞出去玩。我就洗澡,洗衣服,在後院散散步。熱好飯,又做了兩個菜,他們就回來了,小妞把買來的新玩具給我看。晚飯後,她九點才睡。我在寫日記之前,想起一件事來,那就是在我初到美時,女兒帶我去醫院看一個病人。他是某大世界宗教研究中心的男同學,美國人。我去看他時,他睡在床上。經女兒介紹之後,我們握了握手。令我吃驚的是他的眼神,是那麼和善得難以形容。後來女兒告訴我,原來他的病是學打坐辟谷不得其法,出了毛病,到後來倒在地上,沒人知道,等人發覺,抬進醫院已經不行了。(懷師批示:這類妄學者太多,太多。)一病兩年,學校為他保留學籍,住院也是學生保險,最後好得差不多了,才出院。不料他出院之後,他以為學這種東西吃虧了,大起反感,生活沒有規律,以至身體日益虛弱,總說聽到上帝給他講話,終于沒有通過大考,也就不知他的下落了。像他這種情形,是不是著了魔?十分可惜。(懷師批示:對,著了魔。哪種魔?自己的心魔,無智魔。)在我寫日記時,這位仁兄的眼神仍在我的記憶里,我立刻把它空掉。(懷師批示:對,不能留此影才是。)

十一點半,讀經,打坐。

十一月二十七日 晴

晨六時打坐。

十點後,他們都走了,我仍帶小妞玩,她一會要吃,一會要我陪他玩,一會要看電視。我正忙著應付她時,門鈴響了,那位老太太又來隔壁洗衣服,順便來看我。我先遞一杯熱茶,把暖瓶拿來放在客廳桌上,她是會喝水的。她有糖尿病,心臟又不好,進門就喘。我們談著談著,不知怎麼,話題就落在電視上訪問日本禪師的那位人類學家身上,她也贊成「嚴師出高徒」。我在心里想:「算了,如果叫你打坐,你就受不了,別說還要挨打!」于是我笑笑說:「我一生從小學到專校,只遇到兩位嚴師,是真正的嚴,不折不扣。」 她問:「怎麼嚴法?」我告訴她:「一位小學五、六年級教算術的高老師,我們的算草本算錯了當然不行,對了也不行,每天抽人到黑板上去演算,一面算,還得一面講,不會講的,就是抄別人的。考試是七十分為及格,就不準不及格。所以我們在本子上算得時候,就一面算,一面講,每天的自習課都在做算術,緊張得不得了。所以只要是高老師班, 上的學生,個個能算能講。到中學後,數學分數也相當的高,其實小學是算術,中學是代數,似乎有一通百通之意,底子很重要。我們女兒小時侯,她就說我講的算術或代數和別人講的不一樣。另一位嚴師是初中時的徐校長,他教我們歷史,偶爾給我們講幾篇古文。早上的自習課,如果是校長監課,就要背書,我的膽子自來就小,知道第二天是校長監自習,晚上不把書讀到爛熟,不敢睡覺,怕的是一緊張會背不下來。連我家丫頭都知道,因為每天都是她一邊給我梳頭,我一邊吃飯。如果哪天早上飯都忘了吃,我一直在讀書,她就會問:『今天是校長監自習課吧?』當你一進校門,走到院子里,聽到哪個班上讀書讀得起勁,你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徐校長腳步非常的輕,自習課老師進來,又不須行禮,他總是從後排過來,當他從哪一行走過時,哪一行的人,就開始緊張了。當他在你身旁停下來,把你的書拿起來,你就馬上站起來,乖乖地背。這時同學們讀書的聲音立刻低了,你一個字都逃不過。經徐校長監過自習課的文章,到現在都忘不了。」她說:「乖乖,我從來沒遇過嚴師,難怪我不行了!」我們都大笑。她一直坐到四點半,站起來就跑,因為想起了是來洗衣服的呢。可能別人要用洗衣機,把她的衣服丟出來了呢!于是我領著小妞在門外等她,看到她笑容滿面地推著小車子走過來,對我說:「還好,沒人動。」(懷師批示:這個故事有意思。)

晚飯後,我看《習禪錄影》。寫日記。

十一點,讀經,打坐。

十一月二十八日 陰

晨六時半打坐。無境界。很靜。

小妞不在家,我做好午飯,自己先吃了等她。十一點半,她回來了,要吃白飯、白面,可以喝一小碗湯,但不吃湯里的菜。一切由她,只要她能吃一點東西就好了。吃完飯,帶她看電視。門鈴響了,進來一位女推銷員,手里盡是糖果糕餅。她順手遞一盒糖給小妞,小妞不要。她問我是不是日本人,我答是中國人,她似乎很奇怪。她走後,門鈴有響,這次是郵差先生給樓上人送包裹的,因為要簽字,我請他再來。他走後,一連接兩次錯電話,當然他們打的號碼並不錯,可是換了人家,幾年都搞不清楚。

晚飯後,又和小妞玩了一會,十點她才去睡。我看《習禪錄影》,這本書我也不知看過多少次了。但每次看到說一部分錄音帶遺失,或是有些地方老師不准記,說記下來會害人,諸如此類的地方,我都會急死,我真覺得還是記下來的好。(懷師批示:與其不寫下來,所以你遠隔重洋,也會自己慢慢摸進來。佛經寫得太多了。禪宗語錄也寫得太多了,有什麼用。這個道理要看得透,不須急。)

寫完日記,十一點,讀經,打坐。

十一月二十九日 雪

晨六時二十分打坐。

可能是天冷,小妞八點還起不來,她爸一直催她起來上學。我覺得好笑,讀一個托兒所,竟似讀研究所那麼嚴重,大雪天,一早叫她去上學,她又有點咳嗽,真不忍心。但我做不了主。

十一點半, 她回來了,帶回來一張她的作品,是一張白紙上涂上各種顏色,隨她說是人或是物。總之是她想象的一種東西。她把它貼在我屋里的牆上。我這屋地上是她的玩具,牆上是她的作品,洋洋大觀,熱鬧得很。(懷師批示:這個世界,何嘗不是被我們這些大人、老人、白種人、黃種人、黑種人,也貼滿了鬼畫符和玩具嗎?)

下午帶她看電視,似乎後門外有聲音,我要去看,她不准我走,要帶她去,她又不去。這時前門的門鈴響了,原來是查瓦斯的。他剛出去,門鈴又響了,郵差先生送包裹來要我簽字。一天這些應接不暇,搞不清楚。(懷師批示:這便是現代生活和原始生活的不同,應知這便是世人的玩具世界。唉1莫可奈何,生為此世之人了。)

晚飯後,他們看電視報新聞,幾個電台都是女廣播員——新聞記者。這是幾年來婦女運動的成果。記得我剛來美時,新聞記者都是男士。據說在婦女運動之前,有的地方根本不用女職員,有的地方雖然可用,但薪水非常懸殊,只論性別,不論成績。(懷師批示:總有一天,變成女主外,男主內,大家換一下地位試試。一笑,大笑。)

十一月三十日 陰後雪

晨六時整打坐。忽覺眼前一閃一閃的,似乎將有一片光明的趨勢。我急忙睜開眼睛,又覺得不對,又立刻閉上,那一點靈光早過去了。我總是拿不準火候,每每錯過機會。(懷師批示:用心太過,不取不著即可。)

小妞十點半回來,我為她下了碗面,她不喜歡飯和面上有顏色,所以只給她放一點鹽。她吃完了面和湯,留下了菜。她要出去玩雪,只得為她穿上雪衣、雪褲和皮靴,戴上手套,帶她到門外走廊上做雪球。雪相當大,有微風,很冷。她不肯進屋,我只好站著陪她。走廊上的雪一直鋪到門邊。隔壁鄰家門外的一棵老松,松針上積滿了雪,已被雪壓得下垂了,然而顏色不變,白、綠分明。街上兩旁,都還保留著雪景的完整畫面。只有馬路中間被來往的車輛破壞無遺。這時候洗衣房走出一個人來,向我揮手,原來她是上次給我送信來的美國太太。彼此問了一聲好,她說好冷,就忙忙地回去了。小妞也冷了,才肯進屋。

晚上,我看了《楞嚴大義》,又看了筆記。每次看到抄下來的那篇永嘉大師證道歌的講義,因為講得不好,當時我就覺得不好,現在愈看愈不好,我就把它扯下來了,再補上一些空白紙。

寫完日記,十一點半,讀經,打坐。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二十八日臨晨三點批閱。)

十二月一日 陰

晨六時打坐。無境界,但很清淨。

小妞在家,我就必須吃早點,因為午餐無定時,有時三、四點才吃午飯,如果不餓就不吃午餐,也是常事。她現在肯吃東西了,每天吃蛋、飯、面或多或少,能吃一點,只是不肯吃菜。

下午帶她玩,陪她丟球,散步,她活動,我也活動。我為陪她看電視,我也看電視長片,叫《追求明天》。小妞喜歡里面的一個小男孩,她叫人家妹妹。因此我陪她看一年了。看這種東西,就如看《紅樓夢》一樣。看你用什麼眼光,從哪種角度去看。如《紅樓夢》就是一部道書,我最喜歡開頭及結尾的那些詩,再看那個大家庭的盛衰,每一個人的結局,因為曹雪芹寫得好,人物之生動,看上去若有其人,若有其事,甚至連自己也置身其中了。記得小時侯,看得入神,會為這個悲傷,又為那個難過。現在不會了。就如我現在正看的這個《追求明天》。其中顛倒之處,人間又何曾不是如此,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中外古今,到處皆然。不過看是看,卻能過而不留,不會有任何影響。這就是學道的成績。有時候我是藉境考驗自己,看看有無進步。或是進步多少,自己心里有數。

夜間小妞九點才睡,我看《楞伽大義》,寫日記。

十一點,讀經,打坐。

十二月二日 陰

昨夜一覺醒來,去一趟浴室,回來一看鍾三點半。我想明天是周末,于是就打坐。這一坐就很妙,似睡非睡地,最初覺得身體非常舒適,後來就不知身體之所在了,完全失去了感受,但心里卻非常清楚,偶爾有點游絲,如浮云飄過,輕松得很。起坐一看,鍾整六點半,我還以為不過一個多鍾頭哩。

今晨七時起床,打坐。很清淨。

上午十一點半,他們帶小妞出去了,我照例洗澡,洗衣,熱飯,做菜。每周送牛奶、果汁,順便送兩盒蛋,每天小妞吃兩個,再做菜用幾個,本來不多,可是這小人吃東西不準,有時一個都不吃,這樣一來,蛋剩得太多,我只得醃起來。

夜間我看《定慧初修》,寫日記。

十一點半,讀經,打坐。

十二月三日 陰

晨七時打坐。身靜,心淨。

下午三點,他們帶小妞出去了。我在後門邊站了一下,遍地是雪,無法下足,房東還沒來鏟雪,因為雪還不夠大之故。美國人都不喜歡這種房子,他們喜歡在四不巴邊的森林里面住家,因為他們白天的生活太緊張,希望夜間以靜來調劑一下。但這臨街的房子也有好處,積雪太深,房東會來剷,哪兒壞了,說一聲就有人來修,當然也許房租貴了一點。據說這房子將近百年的歷史,原來樓上樓下是一家人,後院有停車房,有傭人(黑人)住的下房,前後及兩邊空地都不小。不知傳到他家哪位哥兒手里,也不知是這位哥兒高升了,還是手頭缺乏了,就把祖產給賣了。房子的缺點是電路不好,常出毛病,所以燈泡、電視都常常壞。

我無事就看書,一看書就有問題,我不懂心體離念,是什麼情境?有一種定,定得什麼都不知道了,算不算心體離念?(懷師批示:心體一詞,指此能思維妄心之本體——本體也強名——它是離一切見、聞、覺、知之念的作用,但亦即在其中,「即此用,離此用。」並非如木石之無知才算離念。)何謂指物傳心人不會?(懷師批示:當人心目,面對現實世間之事事物物時「依他起」用,即見心之妙應。用過便休,即會心自無性。)「詮」這個字,到處都可看到。似乎講法可不一樣。如下面這些——一、若止于此境,就為小果所詮。二、是法非言語能詮。三、一落言詮……四、種種名,種種法,悉以實詮人無我,法無我為其究竟。

最後還有老師給我的偈:現前性海幻真詮。我就不會解這個詮字。(懷師批示:詮。包括注解,注釋之意。詮,也即是言語思議之意。「不落言詮」即不受文字言語所困惑之意。)

他們六點回來,飯後,十號電台又是那位美國人類學家訪問台灣民俗,他請一位學宗教的女士陪同前往。她們講太極圖,陰陽之道,先拜土地廟,看人家子孫扶乩請示父母的意見。據說還能寫出一首詩來。又看清明掃墓。迎菩薩等民俗,以及媽祖廟香火之盛等等。我們在台灣二十多年,從沒見過,反而來美國在電視上看到。所以我常有一種看法,我認為在美國的中國青年學者,其對中國過去大陸的了解與外國人一樣,都是書本上的知識 ,如果叫他們來介紹中國,那只是拾人牙慧而已。因為他(她)們不是生在台灣,就是很小就離開大陸。除非老一輩的學者,才算能說得清楚。也才能有正確的看法。我們在波士頓住在某大宿舍時,每逢中國新年,學校也可以說是系里,就要辦一個歡迎中國新年晚會,由女兒主持,主持人難免就要安排節目,還要介紹一些中國習俗,女兒就去燕京圖書館借些關于中國習俗的書來看。我翻開看看,不知那個作者從哪兒找來一些不三不四的資料,于是我告訴女兒,這是國際場合,要注意自己的身份和立場。當然,每個國家都有它的陋習,但只能和國人作自我檢討,不應當供給外人作為笑料。(懷師批示:對極,此所謂良母之教也。)

寫完日記十一點半,讀經,打坐。

十二月四日 雪

晨六時打坐。坐中似乎偌大天地什麼都沒有,不是空空洞洞,但覺廣大無邊。無人,無我,可是我又什麼都知道。(懷師批示:性覺真空,性空真覺。當可于此境上翻然領悟。)

小妞不上學,我帶她玩,看電視,又怕電視看多了,會傷她的眼睛。她大了,懂得漂亮,我就給她梳頭,洗臉。她要自己洗手,一洗就洗去二十分鍾。所以一天她要洗幾次手,我都隨她。再學學刷牙,只要把衣袖卷高一點,不弄濕就好了。可能是她爸太高,媽也不矮,所以她比普通同年的人要高很多,不滿三歲,比五歲的孩子高,所以托兒所的老師常常忽略她的年齡,遇事不太能諒解她,這也是她吃虧的地方。近來比較好了。

寫完日記,十一點,讀經,打坐。

十二月五日 雪

晨六時打坐。

小妞不在家,我照例先吃完飯等她。她愛吃白面,我就為她做了一碗番茄湯。什麼都準備好,她也回來了。一進門,就要棒棒糖,拿著棒棒糖又來吃面。她告訴我,那些娃娃他們都喜歡老師,只有她不喜歡,因為她一哭,老師就會罵她。這時門鈴響了,又是那位老太太,帶著她的女兒和三個外孫,一進門就喘。我說天冷吃杯熱茶吧?她點點頭。她女兒比我女兒小一點,似乎在台灣沒讀過大學,我也不敢問。總之現在是家庭主婦,二男一女的母親了。我拿些糖果給孩子們吃。吃完茶,她女兒就帶著孩子們走了,據說還要去買東西。她又和我大談,她畢竟還是個讀書人,不談打牌,還是可以談點別的,只是不大起勁而已。她說她是山東人,她先生是上海人。她說:「從前像這樣,就是嫁得遠了。」我說:「你看我家女兒,都翻過喜瑪拉雅山嘍!」 她說:「不過從前多半這村嫁到那村,也不好,你看滿街的人,都傻傻的,因為血統太近。」我們都笑了。她告訴我她先生是她父親的部下,留英的。我告訴她,我先生是我的表兄,留法的。她問是怎樣的表兄? 我說:「她是我嬸嬸的姪兒。」 她似乎松了口氣,說:「還好,要是你母親的姪兒就不好。」 我說:「那根本就不行,那叫骨肉還鄉。」 我們正笑著,小妞要看電視,我為她撥好電台,陪她看了一下,回頭一看,那位老太太已經睡著了。小妞望她一眼,對我一笑,乖乖地看她的電視。我擔心睡覺的人會受涼,為她蓋一點,又怕吵了她,看看她穿得卻也不少,地方又靠近熱氣管,大約不至受冷。我正想著,她醒了,看看表,站起來就走,說是孫子回來,找不到人,會打破門的。

晚飯後,小妞十點才睡,我寫日記。

十一點,讀經,打坐。

十二月六日 晴

晨六時十五分打坐。

小妞不在,我吃完飯,為她下了碗面,把該做的都做好。她一進門,先給她一個棒棒糖。她爸進來了,手里拿著一張紙,上面紅紅綠綠一大堆,小妞告訴我是她畫的。我當然大加夸獎一番。她爸用膠條把畫貼在過道上,小妞大叫,一定要貼在我的屋里。只得又取下來,交給她,由她親手去貼。她吃完面,又喝了湯,我就放心了。每天她媽媽一進屋,就要問她吃了些什麼?她能多吃一點東西,我們都皆大歡喜,近來也胖了一點。

電話鈴響了,是女兒來的。她說外面很冷,如果小妞要和她爸出去,最好多穿一點。我說:你給你家老爺說好,給我說沒用。她笑了,說好。(懷師批示:唉!天下父母心!希望不要忘記了老娘。)

三點鍾小妞有一個她最喜歡的電視節目,其中有兩個女孩,所以她稱為姐姐節目。她正看得起勁,她爸回來了,她不想出去。但我怕看完這個節目,她又要出去,更是麻煩,不如叫她出去玩玩的好。于是我給她爸說:「外邊冷,多穿一點好。」他答:「沒那麼冷,用不著。」我知道女兒沒給他說好,就算了。

晚餐後,女兒帶小妞在我屋里玩了一陣,九點他們才走。因為小妞的爸到學校出題目去了,大約又是考期在即。女兒告訴我,走到哪兒都會碰到學生。無論去超級市場,醫院,百貨公司,甚至走到街上,都有學生打招呼。因為他們教書的學校,是此地唯一的一所大學。她們母女走後,我看《楞枷大義》,我想看八識規矩頌,但這不是一下看得了的,要找個長時間才能看,所以今天暫時還不看。

寫完日記,十一點,讀經,打坐。

十二月七日 雪

晨六時整打坐。在坐中我現在已無妄念,但雜念、游絲不免。(懷師批示:可喜稍有進步。)

小妞不在家,我照例先吃飯後等她。為她做了湯,又下了碗面。她吃東西很怪,好好的湯面不吃,要分開來各吃各的。下午帶她玩,陪她看電視。看她似乎要睡的樣子,可是她實在並沒睡,只是養神而已。她很會養神,有時像大人一樣,閉上眼睛,休息一會,又精神十足了,要她睡次午覺,難而又難。外面雪很大,不知是否風的關系,真如空中撒鹽。我愛大雪和大雨,因為它能洗淨心垢。看著潔白的雪,和嘩嘩的雨,內心空空的,乾乾淨淨的,真是五蘊皆空,舒暢得很。

晚飯後,打開電視,正好又是那個美國人類學家訪問非洲。非洲人重視傳統,雖然他們也信基督教,但不完全和歐美的一樣,多少滲入他們一部分傳統禮節和習俗。一個非洲人說,他可在夢中得到他母親的啟示。另一個說,他常和他祖母在夢中相見。他們掃墓時站在墓前,念念有詞,據說是對死者報告。我不知這些是不是心理作用?還是靈感作用?(懷師批示:兩者都有關連。)靈感何以一定要在夢中?他們有些傳統如大家庭,講孝順,重祖先,都和我們中國很相似。(懷師批示:本來便是同根。)

看完電視,寫日記。十一點,讀經,打坐。

十二月八日 雪

晨六時十分打坐。坐中心如虛空,雜念如虛空中有點東西。游絲如游云,一飄而過。

十二月九日 陰

晨六時打坐。很淨。

今天周末,他們帶小妞出去了,我照例做我自己的事。這幾天有個毛病,一身發軟,也可以說很懶,只想睡覺,有那種春眠不覺曉的情景。我記得第一次氣機發動,就是這種情形,大概又是生理的變化過程,不理它!(懷師批示:說得對。)

下午接到一個朋友的電話,每當她感到寂寞,就和我在電話上談談,彼此聽聽聲音。我們是老鄰居,她的孩子都是我看著長大的,還有我看著生的。當她搬來我們村子里時,我女兒將考初中。二十多年的友誼了,她因癌症二十年前就鋸了腿。當她考慮要不要鋸時,她說與其殘廢,不如死,可是事到臨頭,能死嗎?五個女兒呢!我每每接她的電話,都很難過。她總是叫我去玩,如果不是暈車,我也想去看她幾天,我們可以終夜不睡地聯床夜話。他們回來已七點,收拾下來,八點才吃完飯,小妞睡了,我看一點筆記。

寫完日記,十一點,讀經,打坐。

十二月十日 陰

晨六時欠十分打坐。意境上的那片大海,離我很遠了。似乎有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意思,我不理它,幾天把它忘了,它也就不惹我。(懷師批示:應該如此,不必著相。)

今天星期,四點後,他們帶小妞去玩,順便買菜,我在後門走廊的雪地上站了一下。這時天已漸開朗了,烏云漫漫流動,樹枝後面的太陽偶爾一現光芒,立刻又被流過來的烏云蓋住,時陰時晴。回屋後,回了兩封朋友的信,其中一封是住在美國的一位太太,她先生在台灣就認識我女兒,來美後又是某大的同學,她本人是師大畢業,我女兒也是師大的研究生,也算校友。在她將到美時,因為她們宿舍太小,很不方便,所以我請她來我家吃飯和洗澡,我愛她那份溫文爾雅的氣質,事後她一定要交伙食,推辭不了,只好收下,因此而結下了深厚的緣分,她偶爾來個電話談談近況。我很擔心她是三個孩子的母親,怕她受不了那種辛苦,總是同情地常常安慰她幾句,她也就把我看作家人,常常訴訴苦悶!我是個最舍不得丟掉朋友的人,我的朋友都是幾十年的友誼。但自從我決心學道以來,我很怕在這世界上再結上任何緣分,惡緣固不可結,善緣也不結最好,不知為什麼,我很怕這個緣字。(懷師批示:此字確實惹不得,我也最怕,但卻一再惹上。我有時因有不忍人之心也。一笑。)

六點後,她們回來了。晚飯後,小妞九點去睡,我寫日記。然後看一點筆記。十一點整,讀經,打坐。

十二月十一日 晴

晨六時整打坐。

小妞在家,我給她下了面,又煮了蛋。她最近吃得不少,果汁喝得最多,所以也胖多了,更好玩。帶她玩,陪她跳呀!笑呀!看電視呀!真是有時候以為自己和她一樣大呢!我最近做一種工夫,就是無論什麼事情,該做的馬上就做,該想的就想,譬如一件事非計劃不可,就計劃一下,怕忘了就記下來。然後就把這一念頭丟掉,不把任何事情放在心上,心里總是空空的。除非是書上的問題,故意放在心上,是急待研究的。總之不會妄想雜念一大堆了。(懷師批示:如此,才是從事上踏實磨鍊的行門。)

電話鈴響了,又是錯電話,放下話筒,門鈴響了,是報童來收報費。

難得今天天晴。小妞看開了門,就要出去,我就給她穿好外衣,帶她在門口站了一下,見鄰家門外柏樹頂上的積雪,不知是掉下來了,還是化光了。總之那柏樹經雪壓過之後,畢竟還是枯乾了不少。報童弄一個雪球一丟,打在小街上,小妞一轉身,順手撒出一把雪,被風一吹,撲了我一臉。這時有人叫小妞,原來她爸媽都回來了。

晚飯後,小妞九點才睡。我寫日記,看一點筆記。

十一點,讀經,打坐。

十二月十二日 晴

晨六時半打坐。坐中心如一大氣團,什麼都沒有,可是又不是空空洞洞的,如氣又如霧,又不像以往有時會身輕得如一個大氣球,這是兩回事。不過兩種情形都很舒適,只是身輕如大氣球,是輕飄飄的,就如要飛升一樣,比較有趣而已。不知道哪一種情形好。(懷師批示:現在的好。比「輕飄飄的」 有進步。但亦是一程度、一境界而已,不必執著。百千三昧、百千境界,亦皆如夢幻空花。)

小妞十一點半回來了。吃了飯,我看天晴,就給她穿好衣服,穿上外衣,帶她去後門玩。地上一片潔白,十分完整,踩在上面滋滋地響。她好久沒出來了。她抬頭望望樹枝,她問:「梨呢?」 我說:「明年又來了,今年它怕冷。你不是也好久沒出來了嗎?」她點點頭,深信不疑。又弄個小鏟子鏟雪玩。鼻子凍紅了,她也不在乎,看看來往的車輛,她忽然說:「媽媽呢?」我答:「在學校。」她把鏟子一丟大哭,要媽媽。回房後,電話鈴響了,是女兒來的。她說,因為他們去一個同事家有點事,路過家門,她在車窗里,只向這邊望了一眼,想不到小妞在外面,被她看見了。原來如此,我竟沒看見,小人兒眼睛快,要和她比賽,是輸定了。

晚飯後,小妞九點才睡,我看《習禪錄影》。寫日記。

十一點,讀經,打坐。

十二月十三日 陰

晨六時欠十五分打坐,很淨。

小妞不在家,我給她做好飯,我自己剛吃完,她回來了。她現在在學校不哭了,老師也喜歡她。總說她聰明,一教就會,大孩子都要問她,她也肯教別人。每天有一個大孩子和她玩。這時門鈴響了,那位老太太又來了。我說:「昨天晴不來,今天陰倒來了。」她說:「這陣子都是我們小姐來拿去替我洗,她家有洗衣機。」我看她一直在喘,我問她喝冷的,還是喝熱的,她說:「熱的吧。」我就去廚房給她泡了杯熱茶。她說那天在這兒睡著了,回去晚一點,她孫子差點把大門打破。說著她又看看鍾,笑笑說:「可別再說話,忘了洗的衣服。」我告訴她,我一直不放心,怕她在我們這兒睡受了涼,本想去個電話問問,又怕她不在家。她也承認她在家里坐不住,小雨,小雪一樣往外跑,她說:「如果我是你,我就帶著孩子到處去玩,在家里帶孩子好難過啊!」我說:「跌傷、碰傷怎麼交待,這不比自己的孩子。」我現在才懂,過去大陸上以及在台灣,都常見老人帶著孩子,到處串門子,原來大人孩子都得玩。但我沒有串門子的習慣,我又不肯把有限的時間拿來管張家長李家短的閒事,何況又怕跌傷碰壞孩子,這也就是我帶孩子比別人吃力的地方。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無事的時候,我情願一杯清茶,獨坐室內,讀一篇古文,或朗誦一首古詩,甚至臨窗眺望。青天白云,遠山近樹,都能使我心曠神怡,看起來是多麼孤僻,然而一旦遇著知音,我也能剪燭西窗,聯床夜話而不知倦。可是相識遍天下,知音能幾人?所以古人有士為知己者死,其實古今皆然。這位老太太,我同情她,也歡迎她,但不能久談。談多了,我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也怪,她是讀書人,卻不喜歡看書。我試探勸她學學打坐,她大笑說:「打牌還差不多。」她怕孩子回家打破了門,忙忙地又去看洗的衣服去了。

夜間小妞九點還不想睡,她媽媽勉強把她抱走了。我看了一點筆記,寫日記。十一點後,讀經,打坐。

十二月十四日 陰

晨六時半打坐。很靜。

我吃完飯,小妞也回來了。她爸手里拿著一張畫,是她涂的,紅紅綠綠一大堆,她說是鳥,貼在它們房里的床頭上。這家里所有的屋子,都有她的傑作,確實也很有趣。下午送信的送來一些新年賀卡,各處的賀卡,差不多都聚在一起了。在美國從十二月開始這一段時間,所有信件、包裹都停下來,讓賀卡先走。我才想起來,原來耶誕和新年又到了。女兒還沒注意到這回事呢。我的大半是台灣善鄰好友寄來的。看到台灣兩個字,我不自禁地呆了,這個一住二十多年的故居,真是不堪回首,因為它不知道葬埋過我多少心碎的往事,也可以說是舊夢!正在這時,我忽然一覺,過去的讓它過去吧!既知是夢,何苦又去追憶夢境。(懷師批示:白居易詩:「言下忘言一時了,夢中說夢兩重虛。」)于是立刻把這一念空掉。把信分完,把賀卡放在一邊,留給女兒看。

晚飯後小妞九點還不睡,還好她明天不上學。十點後她媽硬把她抱走了。我看《楞枷》的八識規矩頌。

寫完日記,十一點半,讀經,打坐。

十二月十五日 晴

晨六時整打坐。境靜。心淨。

小妞在家,我為她煮面做湯,又煮好蛋。見她吃得很好,我很開心。門鈴響了,是報童來收報費。隨著報童身後,擠過來一個人,他和我打招呼,原來是過去住過樓上的舊鄰居,一位非洲人。他已搬走好幾個月了,偶爾路過門口,又進來看看有沒有他的信。這兒的信都由我分。因為白天,樓上樓下,就只有我和小妞兩個人,信一到,我看是我們的就叫小妞拿進來;是樓上的,我就把它放在暖氣台上,所以有誰的信,我都清楚。剛搬來時,有一封從意大利來的信,一直沒有人取,可是信卻不斷地來,這種事,如果是在國內,我就批上幾個字,退回去了。我把此事看得很重,因為誰知道收信人與寄信人是什麼關系。在別人看這信,也許如同一張廢紙,說不定當事人盼回音,望眼欲穿呢!但在此,我不敢亂動筆,因為不懂規矩,只得每次催這家的男主人去辦。後來才知道,收信人已經死了十年了,十年之後,還有人不斷地來信,足見外國人對別人的事,雖舉手之勞,都不肯負一點責任!最後,我又再三提醒女兒他們退回去了,至今不見再來。(懷師批示:此即是西方文化所說的「自由」真義,完全只由自我意識。可惜我們國人不知,亂講自由和民主。)

晚間,看九點的新聞報告,卡特政府竟背信毀約,輕輕地就踢開了一直對他們最忠實的盟友,可見國際間只有利害關系,哪有信義可言,此所以宗教在政治外交上,是永遠行不通的。

寫完日記,十一點半,讀經,打坐。

(懷師批示:總說一句:日有長進,可喜可賀。但于兒女情懷上,還須努力勘破,由淡而空,方得大解脫而自在也。

謝謝寄來名筆一支,收到,勿念。我怕你手頭是否有錢用?每次寄日記報告的郵費負擔也不輕。缺錢了,告訴我,即寄給你。

一九七九年一月十七日臨晨三點閱。

批閱後,一月十日信亦到,現簡答如下:想笑原因有二:一、心脈將開。二、多生沉迷,今方識得自己。但不放任,漸漸由喜笑而歸于內觸妙樂。

禪秘要法,是有為法。但知是有為,可間或試修之,以堅定力,甚妙。知是有為法,故不生執著。所謂自知其時其量之量,表示修行到某種程度的工夫境界,即適可而止。譬如吃飯喝酒,自知其量應吃多少,應喝多少,不可過多。因此即須變易他法以自調劑。

你意境之大海,能轉一下,便是易觀。

生藏——消化系統的內臟。

熟藏——排泄系統的內臟——如大小腸的排尿,拉屎等。

一九七九年一月十九日補寫。)

十二月十六日 陰

晨六時十五分打坐,清淨得很。

十二點,他們帶小妞去水牛城。因為將近耶誕,到處都有好看好玩的東西上市,尤其是百貨公司,兒童樂園。來回四小時的車程,不得不爭取時間,只得把食物做好,在車上一邊走,一邊吃。他們走後,我照例洗澡,洗衣,然後在後院站了一下,透透空氣。當我進來,剛走到客廳,就聽到窗外有車子的聲音,忙掀開窗簾一看,一個大男孩手里拿著一本書走過來了,一直來到門口,門鈴也響了。我只得去開門。他站在門口,向我「嗨!」這就是打招呼,我也隨俗地「嗨!」了一聲。他遞給我一本書,他用女兒的英文名字問我:「你是她母親?」我答:「是。」 他一面抽菸,一面給我講話。煙味撲鼻,非常難過。最後,他問:「你是中國人?」我答:「是,從台灣來。」就在這一剎那,他似乎想到了什麼,我也覺得有點不對勁,不知怎麼,他急忙退出,我也莫名其妙地關上了門。究竟為什麼,忽然尷尬起來?後來才想起來,台灣和美國之間昨夜發生的事。其實當時我實在沒想什麼,可能是他覺得過意不去。因為美國人民一向對台灣是友善的。

晚間八點小妞他們才回來。女兒說,來還書的就是她班上的學生。美國的大學,學生都是這樣,不像國內的大學生那麼規矩,那麼純!小妞睡了,我看了一點筆記。

十一點半,讀經,打坐。

十二月十七日 晴

晨六時整,打坐。似睡非睡地聽到牆上小妞貼的畫掉了一角,本想下坐把它取下來,以免整個掉下來時聲音更大或致受驚,但我正坐得好,不想起來,而且我也有意練練定力。

下午四點以後,他們又帶小妞出去了。因為今天是星期,照例要帶她出去走走。我熱好飯,做好菜,就看《楞伽大義》。我又有些問題:我們平日在起心動念處,處處留意,要與定慧相應,是不是也是為轉識成智之初步準備?(懷師批示:是的。)

我看八識規矩頌,有幾個問題:

一、 何謂無功用行?(懷師批示:不須有心用功而行不違矩。)

二、 何謂直觀真如之體?(懷師批示:不須假借方便而契合真如。)

三、 何謂變起真如之相而觀?(懷師批示:由體起用。)

四、 我認為對境生情是根。因識由根發。(懷師批示:不錯。)

五、 何謂若其發起最初與智相應心品?(懷師批示:最初動機,即契合般若慧智。)

六、 末那為意識之根,故其轉智,必藉意識轉智之功而成。而藏識轉智,又以末那轉智為衡。可見意識一轉,則末那,藏識也就隨著轉了。(懷師批示:誠然。)

七、 四智之中,我不太懂何謂成所作智?(懷師批示:能成功一切事業,包括入世出世。)

七點她們回來,我和小妞又玩一陣,然後看一點筆記。

寫完日記,十一點半,讀經,打坐。

十二月十八日 雪

晨六時打坐。坐中觀心如一個大袋子,隨著氣機的滾動,滾出來一些紙條,如果不去打住它,它就滾過去了。如果去打住它,那些紙條上都記著過去的往事,愈看愈多,愈轉愈深,就不好收拾了。所以最好是視若無睹,各不相干,就好。(懷師批示:應作如是觀。)

小妞在家,很乖。看電視、玩玩具,只要我陪著她就好,但是我就不能做一點別的事情。如果不注意她,她就會感覺到孤獨無依,就要找媽媽了。送信的送來一些信件,其中賀卡最多。我接到四封台灣朋友的信,每次接到她們的信或多或少,我都有些感觸。一方面,她們會在無意中碰到我的創傷;另一方面,她們總是說希望我回去看看。雖然這兩年來我一直為控制情緒而努力,可是每每都難免在平靜的心湖中引起輕微的波動!

我定力不夠,觀明點我已感覺到有好處。

晚飯後,這幾天的電視,都有大陸與台灣的消息,所以我也會在新聞節目時間看看。小妞睡了。我記日記。

十一點半,讀經,打坐。

十二月十九日 陰

晨六時打坐。很淨

小妞回來後,我陪她玩,看電視。電話鈴響了,一連接了兩次錯電話。門鈴響了,進來的是那位中國老太太,手里拿著幾張報紙。當然這幾天大家談的,總是大陸、台灣、美國之間的問題,報紙更不例外。她說她女兒一家都感冒剛好,她去了,就接上了尾巴,回來一病幾天,幸好每天都沒少吃。為兒子,又為孫子跟她家老先生吵了架,今早一吵,各走各的,她就到我們這兒來了。我給她一杯熱茶,把暖瓶也放在客廳里。她在冬天也那麼喘,一連喝了兩杯茶才好一點。當她逗小妞玩時,我看了一下報紙,一份國內的《中央日報》,一份是《美加日報》。

我看《美加》有篇文章還寫得不錯。但這些東西,別看文章那麼長,只要看看開頭,再看看中間,再看一下結尾,也就知道全篇是怎麼回事了。兩份報不要幾分鍾就看完。不像那些經呀!道呀!看幾天還沒個頭緒,似乎一輩子都看不完。所以我從來不肯把時間浪費在看小說或報紙雜志上。她仍然談不完她的兒子,因為兒子不肯讀書,父親又不肯給錢給他去開館子。老先生說:「我不是叫他來美國開館子的。」 老太太說:「他已走上了這一條路,下不了台,做父親的總不能看著他受罪!」 老先生說:「他是自作自受!」 這兩人各走極端。她一直到五點才走。今天發出第二次日記。真糟!這次的編號忘了接連上期。

晚飯後,小妞睡了,我獨坐,想到日間來的那位老太太,好好的一個家,弄成這樣,如果說哪個不對,不如說都是宿債。人間事都是如此。所謂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其實如果大家都能退一步想,也就沒有什麼過不去的事。

寫完日記。十點半,讀經,打坐。

十二月二十日 雪

晨六時半打坐。

十一點半小妞回來,飯後我帶她看電視。電視上一個卡通,被一個壞人打倒了,她大哭,所謂赤子之心。她最怕人家打架、吵架,如果電視上有這些,她就會大哭。正當我難哄之際,電話鈴響了,是她媽媽來的。我就叫她給媽媽講話,從前她不敢對電話筒講話,現在敢了,人就是在不知不覺中長大。放下電話,門鈴響了,是查瓦斯的。此人第一次來時,我都不敢讓他進來,因為白天,一棟房子只我一人帶個孩子,現在才知道這地方還安靜。

晚飯後,小妞睡了,我就看書。現在又有幾個問題:

一、 獨頭意識與獨影意識之別?(懷師批示:是同一之異稱。)

二、 何謂意自神解不落有無?(懷師批示: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三、 在波士頓時,看過一本《道藏》上面記載三豐真人未成道時之自述,說他不知虛空法度,便去入室,行外藥入腹大事,發火興功,行到秘密處,有虛空萬神朝禮,仙音戲頂。他說他理雖融而未見性,故萬神發現,凶險百出,心神恍惚,不能做主。我認為是他當時還定力不夠,不知對否?(懷師批示:對。)

寫完日記,十一點,讀經,打坐。

十二月二十二日 陰

晨六時半打坐。試觀明點。

十點半他們已準備好了,計劃是今天到新港看過去東海的一位老師,明天去波士頓,就住在我們在波城時住過的那個研究中心的宿舍,可謂舊地重游。我掀開窗簾,見她們正和樓上的女士講話,因為這位女士是她們教書的大學的教練,同事見面講幾句話。我將要關門,女兒又跑回來說,女教練今天就和她們同路去新港,這幾天樓上也無人,最好把大門鎖了。其實這是預料中事。美國人過聖誕節,就如我們中國人過年,如果家里不請客,就得往外跑;而且這是他們家人聚會的日子,一個年輕的女孩,至少也有男女的約會,哪兒會乖乖地坐在樓上?不過我沒想到走得這麼快。于是一剎那間我就一個人唱空城計了。如果是當年我會害怕,而現在不會了。先把門鎖好,再想想這一星期該做的事:第一,要為小妞打件毛衣。第二,多讀點書。于是先煮了半鍋飯,做了三個菜,準備吃兩天再說。我有個毛病,為大家做菜還有點興趣,如果為自己,我情願不吃,我嫌麻煩。下午為小妞打毛衣。六點天就黑了,現在是七點天亮,六點天黑。我吃了晚飯,掀起客廳的窗簾,只見來往的車輛一個接一個的,每個車尾兩盞紅燈,也很有趣。記得有一年在波士頓時,一個某大的同學,英國人,請我們母女過聖誕節。回來時已是傍晚,見公路上的車子,一個接一個地跑得好快,而且這邊的去,那邊的來,當時我就體會到文人筆下的「車如流水馬如龍」的確形容得好,平時實在體會不到。什麼事都要身臨其境,才能有深入的體驗。

晚間看老師給我的書,我不知該怎麼看法,因為兩本都是觀想法,應該先看哪一本,或是同時看呢?我覺得《淨土五經》都是講念力,就是說,用志不分, 驀直去,就可以相應。(懷師批示:對。)而《禪秘要法》是觀明點。是不是有為法?(懷師批示:對。)

我現在想到一個整個的問題,就是說一天內用功的方法,譬如白天物來則應,過去不留。晚間打坐,學禪秘要法的觀明點。那麼修念力應在何時呢?是不是修明點時就同時修念力?但我認為不可以。(懷師批示:可以自在調配,總是煉心純淨之方便也。)寫完日記,十二點半,讀經,打坐。

十二月二十三日 陰

晨六時半起床,清清楚楚地聽到小妞的爸爸叫她媽媽的聲音。我不相信她們會那麼早就回來了,可是聲音又那麼清楚,于是我開門看看,哪里有人!真怪,這是獨影意識還是獨頭意識作崇呢?還是耳朵有毛病?(懷師批示:是獨影境引發非量的意識習氣所致。)不管它,仍舊打坐,觀明點。我弄不清楚,每次要多久呢?要觀到什麼情形呢?要在什麼情形之下,才能下坐呢?還是隨時都可下坐?(懷師批示:行、住、坐、臥時,隨時隨地,提得起,放得下。隨心所欲而不逾矩。)

吃了午飯,為小妞打毛衣,手在做事,心卻閒著。最初我做空的工夫,什麼都不想。時間一久,不知不覺地一個中學時代學過的曲子《高山流水》,記上心來。本來可以把它空掉,不是空不掉,而是這個曲子的後段,已經多少年記不起來了。問人都不好問,因為這是一個比較古的曲子,不是一首歌,並不是什麼學生都學過的。我想了幾年都想不起,現在忽然一下記起來了。(懷師批示:阿賴耶識種子現前。)我很喜歡它,它是鍾子期和俞伯牙的故事。詞調高雅,內中有幾段問答:俞伯牙在馬鞍山前的船上撫琴,他說,今日撫琴,微音獨亮,必有知音的人,琴童去喚他來,上船來問。鍾子期上船長揖不拜,倚靠船門,旁若無人。

俞伯牙說樵夫快報名。鍾子期說,在下姓鍾名喚子期,家住七賢村下。請問大人。俞伯牙說,楚大夫姓俞字伯牙。樵夫,小小村莊人,你怎麼懂得琴?鍾子期聞言,微微冷笑說,大人,莫要小看人,聽我把琴論……下面是他論琴的一段詞。這種事,俞伯牙以楚大夫之尊,說話口氣之傲,鍾子期竟能倚靠船門,旁若無人。也敢微微冷笑說大人,莫要小看人,俞伯牙也能聽他論完琴,終于成為知音。古人高風亮節,不卑不亢,雙方都不容易。這些年我一直想不起他論琴的那一段詞,現在忽然記了起來,好似他鄉遇故知的味道。今天家里無人,鄰居也不在,于是我就高歌一曲,頓覺心曠神怡!忽然我想到空屋歌聲,若在小說家的筆下,是一份好資料哩。又一轉念,唱歌會不會傷氣?想到一念心喜被風飄,我想還不會吧!

晚間看《淨土五經》。又看了一點筆記。寫完日記,十二點半。先檢查前後的門是否鎖好,再看看火灶是否關好,又把各地各處的燈關好,最後關好自己的房門。他們不在家,這是我的責任。我又想起小妞說的,她喜歡小偷,不喜歡大偷,因為小偷只偷一點點。其實我現在怕的正是小偷呢!大偷我想不會來。

二點欠五分,打坐。

十二月二十四日 雪

晨六時打坐。觀明點如禪秘要法。觀明點不難,唯火候難拿。

今天是聖誕前夕,在美國人來說,就如我們中國人的除夕。我等了半天的信,才想起來是這麼回事。一切停頓,大家都歡度這一年一度的佳節去了。掀起客廳的窗簾,只見雪地上點綴著幾部零星的車輛,偶爾有一兩部來往的車輛,如此而已。于是繼續為小妞鉤毛衣,低哼著幾支平素喜歡的歌曲,似乎又回到當年學生時代,一面做手工,一面唱歌的樂趣。那時真是天之驕子,不懂得什麼叫作人生!從我出世到我高中畢業之前,家里沒有辦過喪事。在父親去世時,我都會這樣想:「死了人,天地還是這樣嗎?」以後才懂得死了誰,天地還是天地呢!可見我有多傻!

晚間,不但這棟房子只有我一人,右鄰那位美國老太太帶著她的姪女一家去她兒子家吃飯,我看到她兒子來接她們的。左鄰是汽車行及洗衣店,早已關門;馬路對過那家車行,只剩一支日光燈了,里面是否有人,也不知道。街上沒有一個人影,連只貓狗也隨著主人過節去了。大門外一片潔白,雪下得不小。如果這時有什麼意外事件,跑都跑不出去,因為積雪太深,滾在雪里,就會埋在里面。他們走時就說過,如果有事就找警察,于是我把警方電話號碼貼在牆上,以備萬一。到處檢查一下,關好房門,看了一點筆記。

寫完日記,二點半,讀經,打坐。

十二月二十五日 雪

晨六時半打坐。觀明點。

隨便吃了點飯,現在不知怎麼,忽然覺得吃飯就如餵一條蟲。

飯後在廚房門外站了一下,但見雪花紛紛下落,後門外的雪,一直鋪上來與走廊平,一片潔白,我站在走廊的雪地上,嗅到一種味道,這種氣味無法形容,就是地上所有的氣味被雪蓋住了,只有一股雪的香味。進來仍為小妞打毛衣,手在忙,心里空空的,又忍不住地低哼著抗戰時期的那些灑熱血的歌曲。由于這些歌曲,又回憶到當時的一些往事,每過一個地方,都是由窗子擠進最後一個車廂,車還沒開出去,後面的炮聲就聽得很清楚了。想到多難的祖國,熱淚直在眼眶里打轉。放下毛衣,掀起窗簾,大門外石階下的積雪,已有大門的一半高了。如果是雪再下不停,真能大雪封門呢!

晚間,看《楞伽》八識規矩頌。忽然聽到遠遠地有歌聲傳來,不知是哪個教會的佳音隊。看看鍾已夜半兩點了。忙寫日記。

兩點半以後,讀經,打坐。

十二月二十六日 雪

晨六時欠十分打坐。現在七點半左右才天亮,所以連馬路上的車聲都聽不見,真如一座古寺。我一向都是鬧中取靜,一旦真靜下來,反覺不太習慣。坐中仍觀明點。

今天要煮飯了,從她們走,這還是第二次做飯哩。煮了半鍋飯,又做了幾個菜,可以吃到她們回來了。下午仍為小妞打毛衣。現在街上已恢復正常。我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那是報童丟報紙在雪地上。忙開門出去拾報,見石級上的積雪已被推向兩邊,就如小坡。街上到處都是一堆一堆的雪,車行須繞雪而過。關好大門,順便把信帶進來。樓上的女教練也還沒回來。記得從前樓上住的那位非洲人,每逢星期假日,他總是和女友在樓上,樓上整天在放音樂,但聽不出是哪一國的,他總是和女友在樓上,樓上整天在放音樂,但聽不出是哪一國的,因為我不懂非洲音樂。

晚間女兒從波士頓來個電話,她說她們三十回來,晚上到家,不會太早。我說這兒天天下雪,路上可能不好走,最好能在路上住一夜,第二天早到一點才好。放下電話,我看《楞伽大義》。一直看到夜半才讀經,打坐,時已三點。

十二月二十七日 雪

晨六時欠二十分打坐。也不知是雪落在什麼地方,沙沙有聲,聽聽也就聽不見了。這也是個問題,如果說聽不見,就是入定去了。我認為不是(懷師批示:你說得對。)可是也不是打妄想去了。我常常這樣,在坐中有時把噪音當作音樂,聽聽也就聽不見了。我既未入定,也未打妄想,那麼這段時間做什麼去了呢?是不是無記?(懷師批示:你參參看,是什麼?)然後仍觀明點。

午後為小妞打毛衣,已打好身長了,再有兩天可以完成。這幾天樓上樓下空空的,只我一個,門一直鎖著。送信的從信箱丟進來,本來可以整天不開門的,但下午必須出去揀報,因為報童把報紙丟在走廊上,我必須撿進來,不然就會凍住,用力一拔,就會拉壞。所以每天必須開一次門,可是白天開過了門,晚上又得檢查一下,才能放心。晚間雪夜車輛不多,真是靜得如在深山里面,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也可聽到體內像機器房,有水聲如河流,又像是蒸汽,也聽到自己的呼吸聲,體內熱鬧得很哩,平時卻聽不見。我從小就怕鬼,現在不怕了。我認為天地之大,無奇不有,有人,也有鬼,也有神,也有仙,就如飛禽、走獸、花草樹木,都是天地之靈氣所生。如果一個從來沒見過人的人,偶然看見了人,也會如人見到鬼一樣地害怕。其實人怕鬼,鬼也怕人,因為不是同類。記得中學時代,在天津中西的宿舍,每當假期,因家在北平,不能隨便回去,那麼一包花生米,一包小點心,一壺清茶,看書一直看到天亮。那種貴族學校清早有傭人來收拾屋子,她驚奇地說:「小姐,放假怎不多睡一下?」她哪兒知道我根本就沒睡覺。當然,那時侯看的書就不一定都是功課了。什麼都看。小說最多。我有靜夜看書的習慣,不是不得已,最好不睡覺。現在看的書都是要研究的書,每天都如入研究室,所以更舍不得睡覺。今夜看《楞伽大義》,一直看到三點。

寫完日記,讀經,打坐。

十二月二十八日 雪

晨六時打坐。我觀明點,不會慢慢地觀,一下工夫,整個腳都成白骨了。想它白而亮,它當然就會白而亮的。總之觀想是隨心念轉的。不知對不對?(懷師批示:對。)

小妞的毛衣快結束了。此地靠加拿大,實在很冷。今夏,我吃了兩粒暈車藥,由他們開車陪同前往,看了一次所謂世界最大的瀑布。那時正是我意境出現一片大海之際,所以我不覺得它有多大。那地方遠看一片煙霧,附近就如小雨。就在瀑布前面,有一座橋,過橋就是加拿大。所以這兒很冷。據說那邊有些地方終年雪都不化。

夜間寫了兩封信,我覺得靜夜看書,是人生最大的享受。尤其是值得研究的東西,有時候幾本書同時看,愈研究愈有精神,趣味無窮!記得過去我有一位鄰居是鄉下人,每當她先生看書時,她就會說:「那幾個字,認得就好了,總看它做什麼?又看不出朵花來!」真是隔行如隔山講不清楚也。寫完日記,看看鍾兩點過十分。時間過得好快!打坐,睡覺。

十二月二十九日 雪

晨六時打坐。仍觀明點。觀想容易,火候實在難拿得準。

他們不在家,夜間愛靜夜讀書,舍不得睡,每天都是兩三點,清晨又六時左右起來打坐,真是有點起不來。

午飯後,又為小妞打毛衣。一抬頭,見壁上小窗外飄著雪花,看樣子不太小呢。掀開客廳的窗簾,見積雪又相當深了,大門外的石階上被雪蓋住之後,又增高一截,有大門的一半高了,門外已不通行。這個小鎮也有它的好處,因為地方小,容易處理。只要雪一停,就會有人來清理。房東也能用車子來替我們鏟雪。據說水牛城常常有大雪封門的事。早上出門的人,晚上回來,就找不到家了。幾個鍾頭的大雪,就能把房子埋在里面,或封住了大門,無法進門了。甚至路上的行人,因為來不及與警方通話,就被封在車內而凍死了。所以女兒她們車上也有通話器。這種緊張的情形,類似台灣的地震和颱風,有過之而無不及哩!所以冬天雪夜,就有人被警方帶領去沿途人家扣門投宿的事,或是到附近學校借宿。

晚間,檢查門窗火灶都關好了,尤其是自己的房門。我這時才了解有些人家把電話放在臥室里,很有道理。譬如客廳有人進來了,而且已在拔自己的房門了,這時只要聽到拔電話號碼的聲音,他就會走,否則叫人?連鬼也沒有!靜夜聽自己的心跳,很有規律,就如舊式的那種掛鍾,擺動得很有節拍。

寫完日記,十二點五十八分,讀經,打坐。

十二月三十日 雪

晨六時打坐。觀明點。已有頭緒。

小妞的毛衣,上午結束了。因為毛線不太夠,不夠長,只好明年再打一件吧。他們今天本該回來了,因為路滑,在半途住一夜,明天可早一點到。吃了午飯,我在廚房門外站了一下,似乎房東已來過,因為雪已被推到上面去了,中間留一條路,一望而知是用車子推過的。屋後有些未經破壞的雪地,受樹枝的影響,所以地上積雪深淺不同,深的地方高高的,長長的,宛如在紐約博物館見到的埃及人用石灰築成的古墓。關好廚房門,將走進客廳,就聽到有人推開大門的聲音,又聽到樓梯響,是那位女教練回來了。她們同一天出去,她比她們早一天回來。我覺得時間過得太快,一周就這樣結束了。

晚間我看了《禪秘要法》,有幾個地方,我不太懂,如令肉劈去,使肉兩向披,使肉褫落,想肉從二脅間兩向褫落。何謂兩向?(懷師批示:兩邊劈開。心念作此想:如屠戶之劈肉,如人死後之腐蝕。如此觀習,不畏生死。)

白骨觀的路線,自左足五指,至踝、脛、膝、臆、脅、脊、肩、肘、腕、掌、指端。這是督脈的路線?然後由頂轉下是任脈的路線?不知對不對。(懷師批示:對。亦是左右脈的路線。)

至于我前次請老師開示的空算不算定?老師開示說算定,叫空定,但仍不離有觀之境,如知而故作,即勝法矣。何謂知而故作?何謂勝法?我有一點懂,但不是很清楚。故作是不是有意,故意去作?我說不清楚。(懷師批示:知是意造之空,舍之便無,執之現空,故無妨。)

這幾天我很能體會到廟上修行人的滋味,有些廟子依山傍水,如果真能六根清淨,師傳指導得法,石頭也成仙了!

寫完日記,三點半,打坐。

十二月三十一日 晴

晨七時半打坐。觀明點,全身會發熱。也好玩。(懷師批示:此是暖相,很好。)想它白,它就一定白。

吃了午飯,打開廚房門,在走廊上站一下,見對門鄰家房檐上掛著一些白亮亮的冰條,如粉條一樣,看看自己這邊,也是如此。自從他們走後,今天才晴,一天晴,到處都在滴水。關好後門來到客廳,打開大門,撿進報紙。見大門外的積雪已被推向兩邊,中間只留一條路。石階上都是濕濕的,走廊上到處都是水。白天一化,夜間一凍,路滑得很,穿上冰靴,也不一定好走。這幾天的信件、報紙一大堆,多半是女兒的朋友給她的賀年卡。只有一封從喜瑪拉雅山後面飛過來的,是這家男主人的家書。樓上有音樂聲,我知道那位女教練在家。這地方真不方便,一點小事都是問題,因為去哪兒都得開車,自己不會開車,就哪兒都去不了。寄一封信也得靠會開車的人,如果幫忙的人不得空,就得等一下。

四點半我開始做飯、做菜。六點半他們回來了。小妞多日不見我,一拉住就不放。我們晚飯後,談了一些某大老同學的近況。十點以後,他們都累了,大家早睡。我看了一點筆記,寫日記。讀經,打坐。

老師!我不用錢。寄日記報告,是交給女兒去寄,我不能開車,哪兒都去不了。我想老師年底要出關了吧?老師要續慧燈,焉能不廣結善緣?

(一九七九年二月八日臨晨一時閱。)

一九七九年一月一日 晴

晨六時打坐。觀明點。當觀想泡潰時,一身似乎都發緊,同時非常冷,待肉劈去之後,白骨雪白光亮,這時再觀下去,全身就會發熱,心下也熱,也說不清楚是怎樣了。(懷師批示:由此可知心物一元之明證。經云:「心生種種法生,心滅種種法滅。」如再深入證知心能轉物之效果,則「宇宙在手,萬化由心」之言非謬也。)

今天是陽歷新年,我記得老師不過這個年,等農歷新年再給老師拜年。

帶小妞玩,看電視,她很乖。電話鈴響了,是女兒來的,問小妞如何?外面很熱,如果她爸要帶她出去玩,最好給她脫一件衣服。她最近胖多了,大家都很高興。電話鈴又響了,真不想接,然而還是接了,果然又是錯了。美國電話太發達,幾乎每家都有,據說這是美國郵政不發達的原因。譬如請客的時候,十幾個人,只要打個電話,幾分鍾就請好了。坐在家里撥撥電話,什麼事都能辦。只是長途電話費太貴,不過也分區的,似乎水牛城的長途電話費特別貴。再說台灣有空運、海運及陸空聯運,而美國只有空運、海運,沒有陸空聯運。我記得台灣每天都有信,大年初一也不例外,美國星期假日一概沒信。據說他們認為放假要公平。其實換班休假,不是一樣公平?譬如愈是節日,警察愈忙,又怎麼講呢!職業不同,責任不同,不能一成不變。美國人呆板得很,就如我們中國人說的打醬油的錢打不得醋。

晚間看完新聞,我看《淨土五經》。因為《禪秘要法》,要一點一點地證,看多了會記不清楚。寫完日記,十一點半,讀經,打坐。

一月二日 陰

晨六時十分打坐。仍觀明點。

小妞十點半回來,吃完我為她預備好的東西,她最能吃的是果汁。下午帶她玩,看電視,因為電視的位置和沙發的距離太近,如果在我的臥室向外看,距離就很適當。但她不會那麼聽話,她看電視又那麼認真,這樣對她的眼睛很不利。所以我一再提議,把電視的位置調整一下。可是這家里的人,也好玩,一個比一個更忙,一件事不能說做就做。

晚間的電視新聞又舊事重提,說一個牧師帶領一批教徒,在一個森林里過他們自己的生活。不知為何,他們因殺了一個議員而獲罪,于是集體自殺。據說他們里面有一個醫生,能配一種能死而不會太痛苦的藥。最初大家還以為有人逃出來,又擔心他們會被毒蛇猛獸所傷。後來移動尸體,才知道尸體下面還有尸體,五百人沒一個例外。這種事,為宗教帶來極大的不幸!我的看法不是那麼簡單,其中或另有緣故。當然我也不敢武斷!(懷師批示:對,他們確有政治陰謀之內情。)看完電視,我看《楞伽大義》,寫日記。十一點半,讀經,打坐。

一月三日 雪

晨六時五分打坐。上坐不久,不知怎麼,一股氣在面部打轉,一直轉到眉心(兩眉之間),愈轉圈子愈小,終于消失。在它轉時,轉到哪里,哪里就發癢。一直到現在,眉心總是癢癢的。(懷師批示:酸、麻、痛、癢之覺受,皆因四大組合之體內已伏有風濕病根。今經心光照化所發出,稍稍忍受,待起自化了,可轉此業氣之四大色身,而成圓滿之報身矣。)觀明點,頗有心得,我已感到確能增加定力。

小妞回來後,我帶她玩。她陪她爸吃些酸奶拌飯,我又給她吃些水果。給她穿上外衣、雪褲、皮靴,帶她在門外玩雪。她要下石階去,那怎麼行,因為石階很滑,如果我和她一起滾了下去,連個拉起來的人都找不到。所以只能在走廊上玩玩。忽然客廳的電話鈴響了,我急忙拉著她進屋,等到了屋里,拿起電話筒,對方已經掛上了。有時候真來不及。雖然電話經常有錯,可是不接又怕是對的。

晚間小妞九點才睡,我仍看《楞伽大義》。我對轉識成智有了初步的了解,轉其名不轉其實。說了半天,還是它。我常常研究一件事,說不懂又似乎是懂,說懂又說不清楚,每當此種情形,我就會像有個東西堵住喉頭,吐又吐不出來,吞又吞不下去,全身都會發熱。請問老師,何謂因地,何謂果地?(懷師批示:由凡夫初發心修道為因地,證得菩提道果為果地。——此乃簡答——在形而上體用而言,因果同根,相互為用。)

何謂二空真如?(懷師批示:二空——人空[我空]、法空。真如——乃道體假立之別名,如自性、菩提、涅[『般』上『木』下],等等皆是。)

寫完日記,十一點,打坐。

一月四日 雪

晨六時半打坐。仍觀明點。這東西完全隨心念轉。想它白,它就白。要它亮,它就會亮,很有趣。

小妞胖了。她媽媽也不似過去那樣過分固執了。皆大歡喜!我認為科學方法說起來頭頭是道,其實往往不是那麼回事。我還是相信經驗。科學並非萬能,而且有時候科學還在試驗階段。(懷師批示:實證經驗正是科學精神,你所見甚是。現時科學須客觀接受,以供實證,方不致誤迷客觀成主見。反之,對自己之主觀經驗,亦須用客觀態度求證之,方可不落邊執之見也。)

有一次一個美國女孩告訴我,她那天正看一個有趣的電視,是一個科學家證明了一個嬰兒可以給大人說話。我告訴她,我們中國的鄉下人都懂這個。小妞出生將滿月,我和她媽媽抱她去看醫生,就是她出生的那個醫院。滿月規定要去檢查,她被檢查而大哭。我安慰她,她就哦哦的,給我講了好久。旁邊的人,都覺得奇怪,認為這點嬰兒懂得什麼。經科學家證明,才肯相信。自己不能用理智和經驗去了解一件事情。其實天地間有很多事,雖然還無法證明,也可以知道的。此所以他們不能體驗有八識也。很多事說不清楚,講不明白,但能體會。主要的就是要靜,且要把身心丟進去才行。

今年的雪來得早,又雪天特別多,也特別大。路也特別難走,車子常常凍住就開不動。女兒班上有個男生,懂得車子的各種毛病,他都會修。他告訴他們,每天早上,在未開車之前先把車子開上暖氣,一兩個鍾頭後再用車就不成問題了。不料今晨這家的男主人把暖氣充的時間太久了,差點失火,車子壞了。幸而隔壁的汽車行是房東開的,這個車子也是給他買的,只得暫時修補,過些時把這部舊的賣給房東,又不知折舊要扣多少?然後再換一部。此地汽車行專門做這種生意。

晚間,我看到從前在波士頓時在《道藏》中抄下來的這麼一篇:翠娥仙子自述:「余昔從事還丹,法用『人忘其人,法忘其法』入手。」這是不是就是所謂的化機?(懷師批示:對。)「時至則行。故能吾忘為我。」這是不是化工?(懷師批示:對。)「但自今斯明斯,日忘其日,時忘其時,一旦天地亦無。」是不是化工?(懷師批示:對。)「久之,而吾忽醒如悟如,寂聽寂視而已。」這是不是化工?(懷師批示:對。)「然竟渾忘何事而事也。但覺靈如焚如而後現有脂如油如,(後乃北海之後,脂如油如,赤龍液化白鳳之也髓)。」此人當在青少年或中年婦女。(懷師批示:老年功到,亦返還到如此程度。)

「無際無涯,若有聲,若無聲,時流時止。載激載噴。有時而懸若雪練。有時而淨若冰湖。時非一時,處非一處,目不為眩。神不為疲。忽于個中,見見聞聞。卻足迷性者。吾于斯時,尚克自警曰,無為物誘。又忽覺曰,逝者如斯。蓋可頤指而氣使者,將起試之。忽又覺曰,天地與我同體者。返身內省。吾身諒亦同然。理果外然內亦然。則必內然外亦然也。于是反躬自省。」這是不是反觀內照?(懷師批示:對。)「吾無有我?寂體久之,我仍現焉,然欲深入內省,絕無門竇,蘧然如夢覺。覺此身中,中下下極,火熱如灸,聲發如雷,風聲潮聲,起自個中,倏忽之間,穿閭升脊,透枕達谷,如注甘露,乃由鼻落,華池水滿,嚥不勝咽,而時不半響,已造液湧南洋。(覺海即南海,子宮即北海。)尋將注腰饒臍。以熔以冶。天地同體。外然內然。其信然矣。我于斯時。竟循常序。功竣乃退。」(仙子所述,純是化工。想其平時,必克專事虛寂于前,進事忘忘而後者也。)這句「忘忘而後者也」我不懂。(懷師批示:此二忘字,乃采用莊子的:「忘其所忘」之意,即等同佛家的「空亦空」之意。)這篇東西,我似懂非懂,我認為她並未離開心意識?而且有境界,不算與心所有關嗎?主要的是我對這篇所謂化工的要點,說不清楚,尚乞老師開示!寫完日記,十一點半,讀經,打坐。

一月五日 陰

晨六時打坐。觀明點。我認為白骨觀,是利用心理影響生理。當觀想泡起和泡潰時,全身都會發緊,尤其觀想肉劈去時,全身都會發冷,等到白骨出現,再觀想下去,漸漸地就會暖起來。甚至會熱。今晨觀想肉劈去時,我想怎不見血,就流血了,馬上想它止住,它就止住了。然後仍觀想白骨,使它雪白發亮,就如門外的雪。它是完全隨心念轉的。我不知那些頭、那些蟲,是不是真要數有那麼多?(懷師批示:一念知多少即可,不必細數多少,反落下乘。譬如漫天落雪,你知道有多少片嗎?告訴你,只是一片。)

下午仍帶小妞玩。看電視。她在學校有一個玩伴,是個小男孩。美國真怪,一點孩子,就不興大家一起玩。各有各的玩伴。除非老師帶領的時候,才大家一起玩。而且如果有一方缺席,就會有別的孩子來告訴說他或她生病了,或是家里有事。似乎都有一個異性的玩伴。據美國人的解釋就是:像小妞的年齡喜歡找異性作玩伴。再大一點,就不喜歡了。而到中學以後,又會喜歡。這種邏輯是根據經驗,還是科學證明,就不得而知了。(懷師批示:經驗與統計證明,統合起來,構成一套理論思想,便叫邏輯。)

晚間我看《楞伽》,研究八識。十一點,讀經,打坐。

一月六日 晴

晨六時打坐。仍觀明點。

今天是周末,她們請客。客人是三對,兩對是學生,一對是同事,也是小妞同學的父母。如果在國內,一定會叫帶孩子來玩。而在美國請大人,不請孩子。父母有應酬,孩子就得找人帶。美國有專門給人家看孩子的,是一種掛牌的職業,大致都是一個鍾頭一塊錢。請她來家也可以,送孩子去她家也可以。不過如果請她來家里,就須負責送她回去。有時要負接送之責。因為她們大半是十二、三歲的少女。要請她們須在一周前約好,如遇什麼節日,則求過于供,她們忙得很,晚一步就請不到。

請客的時間是六點半。當我一出房門,女兒向大家介紹時,前面響起一片「嗨!」的聲音,大家都坐著嗨了一聲。我也只得回一聲「嗨!」這就是他們的禮貌。我現在也習慣了,見人就嗨!他們玩到十二點一刻才散。我打坐,睡覺。

一月七日 陰

晨六時欠一刻打坐,仍觀明點。

小妞上托兒所,我早上的事比較多一點,因為女兒她們送小妞,順便就走了。等把小妞的事做完,我自己吃一點東西、喝一杯茶的時間,小妞也就回來了。今天雖是星期,他們也沒出去,因為從波士頓回來疲倦了。同時看樣子也許這家的男主人感到收支的不平衡了。我帶小妞,他們收拾屋子。去隔壁洗衣店洗衣服,說來他們也算幸運,洗衣店就在隔壁,常常他們周末晚上去洗衣服,這和從前在某大宿舍時,洗衣機就在樓下地下室一樣的方便。記得有些朋友說,他們白天上班或上學,每逢周末還得開車去找洗衣店,人多了還得等,常常等到半夜才能拿到洗好的衣服回來。比起人家,真是幸運的了。

晚間我看《楞伽大義》。我想到一個問題,記得我學打坐之初,如果在坐中聽到一種聲音,那聲音就會如人家一拳正打中我心頭一樣,心都會痛。現在再大的聲音,最多身體被震動一下,立刻恢復,心頭不受一點影響。這算不算定力的進步?(懷師批示:當然是定力進步,化去色身的業氣所致。)

寫完日記,十一點半,讀經,打坐。

一月八日 晴

晨六時半打坐。仍觀明點。

今天下午,有兩個修女來訪,一個是日本人,一個是中國人,她們是女兒班上的學生。中國修女是台灣南部鄉下人。我們談得很親切,很有自己人的意思。我問她何以想起走這條路?她把頭一搖說:「我喜歡這樣,不喜歡那些!」這種答話也真妙。真是妙人!她們頭披黑紗,身穿白衣白裙,看上去一塵不染,那麼純潔,宛如仙子下凡!我都看呆了。人生多不容易,要有機緣,還得有智慧,一個二十多歲的少女,就能有此抉擇,智慧之高,真是超人一等!過去我也見過修女,卻沒有這種感覺,不過我向來就很敬重出家人,也是事實。但卻沒想過自己出家的問題。她們是特為來看我的。忙趕交通車,不吃飯就走了。她們一走,卻把我的靈魂也帶走了。

晚間,那黑紗、白裙一直在我的眼前飄動。我想起女兒出國之前,應朋友之約,去今日世界最高一層樓上,我已記不清為什麼了,總之那地方燈光很暗,我俯身下望,但見高高低低一片燈海,這時我已靈魂出竅,似乎自己是一個空中飛人,慢慢下墜,將墜入那萬丈紅塵的深淵了!那一情景,對我的印象很深。現在想想仍覺心有余悸。但願稍經煅練的靈魂,幸能免入輪迴。萬一業障太重,但願來生還能記得,不論轉世是男是女,不做尼姑,就做和尚,否則做個修女或是神父,也算不幸中之大幸了!我就像《來生福》小說里的劉春輝,寧願永遠做鬼,也不想再來人間了!(懷師批示:此猶落在小乘偏見,但認清靜虛靈為安樂,不知不垢不淨,非動非靜,即垢即淨,即動即靜之大機大用也。你今生業果,也就是太清之故,豈可更求墜落清虛中耶?思之!思之!)

寫完日記,十二點了,打坐。

一月九日 晴

晨六時打坐。坐中觀想左足大指肉劈去時,里面不見骨頭,就如花瓣一樣(只有四瓣),雪白微帶粉紅,乾淨異常。很漂亮。(懷師批示:此乃宿生業習愛染之反映。)

午後,帶小妞在窗子邊看外面,連晴兩天,雪都化了,馬路上和行人道都泥濘不堪,車行水上,濺起來好高的污染,走廊上全都是水。郵差先生送來一封信,是表妹回國後來的。信上說,她們都不喜歡美國,去哪兒都那麼遠,一封信寫好了,幾天都發不出去,一次應酬,在車上就要坐幾個鍾頭,太不方便,只好忍痛和女兒們分別了。她這封信使我想起一首詞來,那是應懿凝女士來美看女兒回國寫的:「聚也匆匆,別也匆匆,離別悲歡一瞬中,只今聚了仍還別,處處辛酸載滿胸,爭似不相逢!」這首詞足以代表所有兒女在美國的母親來看他們回國後的心情。這也就是人生!苦多于樂的人生!可怕的人生!

晚間寫了幾封信。我已債台高築,都是信債。我的朋友沒一個是普通朋友,都是同學、同事,和幾十年的老鄰居。我舍不得丟她們,而她們也和我一樣,一段時間不給她們通訊,她們就會來信興師問罪了。真是人以類聚。寫了信,看《禪密要法》,我不知道多少億蟲,是不是真要數?記得《習禪錄影》上老師講過觀想大威德金剛,剎那間本身就觀想成大威德金剛,多少頭、手、眼、腳、男人、女人、龍虎等等是不是真要數有那麼多?(懷師批示:譬如一眼看一片大林,你是不是真要數它有多少片葉子,每一葉子有多少纖維?除非是鑽牛角尖的呆子科學家,為了拿博士學位,才肯如此小題大做,懂嗎?)我想是在未觀想之前,就知道有些什麼東西,是多少數目,然後一觀想,它的全貌就立刻出現在意境上了。譬如觀故宮,一面說話,一面在意境上就立刻出現故宮的全貌,不但是外貌,連內部都觀想起來了。可是除非原來就知道里面有幾多屋子,多少家具,多少宮女,多少亭、台、樓、閣等等,既知道了,一剎那間當然觀得起來,如果不清楚,那就只能觀個大概了。

寫完日記,十一點,讀經,打坐。

一月十日 陰

晨六時十分打坐。這幾天全身骨頭發軟,只想睡覺。(懷師批示:到此,應知量知時,可讓此色身多睡多休息一下。因此時正有脫胎換骨之作用起點。)我已把那個花瓣的印象丟掉,仍觀白骨,這東西反正是隨心念轉的,想要它變過來,仍然是根白骨。我也奇怪,我沒想它是花瓣,它何以會成花瓣的呢?

下午帶小妞玩,看電視。她在學校有玩伴,也不哭了。在家也很乖。門鈴響了,是送信的。老師寄一本書給女兒,已交給她了。謝謝老師!

晚飯桌上,女兒說從馬來西亞搬來一家不會說中國話的中國人。她們愛打牌,她們教外國人打牌,他們也知道那位中國老太太愛打牌,我真怕萬一三缺一,又想到我。但願他們能湊上一桌,真恭喜了。據那位老太太說,不打牌要少活多少年呢!我是希望愈少活愈好!

晚間的電視說,歐洲有個地方留有古蹟,在上古時期,不知是從哪個星球偶爾飛過來一批人,都是飛行員的裝束,那時地球上還沒飛機,見他們從天而降,就稱他們為神仙。所以說神仙都是飛行員的裝束,據說這也就是傳說神仙的來源。這真叫「信不信由你」了。

寫完日記,讀經,打坐。

一月十一日 雪

晨六時半打坐。白骨觀我已觀到「不淨想最初境界」。書上說要經九十日不離心想。是不是到此一定要經三個月才能再往下觀?我要等這次批示下來,才知道要不要往下觀了。(懷師批示:不必如此拘泥。利根者,一念之間即可完成;鈍根者,不計月日,或以年計。此等處須自知時知量,小心大膽自試之,不待師規也。)

帶小妞掀開窗簾看雪景,街上積雪不少,所有車輛都蓋上一層白色。

晚間看《習禪錄影》,我不懂,何以老師講永嘉證道歌,又不記下來?太可惜了!也許先入為主,我覺得老師講的東西和別人講的不同。這東西愈學愈覺得難,也愈覺得妙!既不是誰希望誰成誰就能成,也不是用功就一定會成。不過佛是人成的,神仙也是人成的,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成功我幸,不成我命!如此而已,何懼之有!學者雖不一定會成,也不一定就不成!(懷師批示:好極了。)

寫完日記,讀經,十一點,打坐。

一月十二日 陰

晨六時打坐。心里很淨,什麼都知道,什麼都不著。(懷師批示:正此時也。)正坐得好,聽到他們帶小妞走了。一會兒電話鈴響了,本不想接,忽然想起師諭要動靜一如,只得起坐,藉境鍛鍊試試,開開房門,走進客廳,拿起話筒,又是一個錯電話。我立刻警惕自己,不要起分別心,然後回屋,關好房門,再上坐。沒有破壞一點清淨,完全與未下坐前一樣。這東西真是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處處都要警惕,一點大意不得。愈學愈感到不簡單了。(懷師批示:此正是學道人用心處,是極。)

十一點半,小妞回來了。因為她在學校濕了褲子,她自己把它脫下來,身上只穿一條空裙子,一進門我就知道她受涼了。又流鼻涕又發燒,又咳嗽。什麼都不吃,我就抱著她看電視。我本來也不舒服,這樣就更覺得累了。等她爸媽回來,我告訴他們小妞病了。他們都知道是會病的,似乎也無辦法。我催他們打電話給醫生約時間,他們都說明日不好再看。

晚間,我想起女兒小時侯生病的情形。因為疏散,各機關都在鄉下,那時她一歲,咳得很厲害,一星期沒有便車進城,我急得似熱鍋上的螞蟻,等到醫院時,我告訴醫生,孩子病了。醫生都笑起來,他說:「我看她不嚴重,你自己病了倒是真的。」經他一提,我才感覺到自己喉嚨都啞了,而自己並不知道。于是醫生開了藥方,也為我開了一份。因為路遠,決定住院一周。出院的時候,收拾東西,才發現我自己的藥並沒有吃,還放在抽屜里面,可是我的病竟隨著她的病愈而痊愈了。寫完日記,十一點半,讀經,打坐。

一月十三日 晴

晨六時打坐。觀明點,一身發熱,有微汗,正想下坐。忽然眼前出現一輪明日,而晴空如洗,萬里無云,這時我的心境也是那麼清淨廣闊,非常恬靜,也非常舒適。我又再坐了一下,等此一境界過去才下坐。(懷師批示:此正是自心相之反映,亦幻亦真,不真不幻,不取不舍可也。)

今天是周末,他們系里有一個討論會,正好輪到女兒主持,只要準備茶點。我仍帶小妞。討論的題目是二十四孝,先由女兒講中國的孝道,然後由大家來批評。當女兒講二十四孝時,他們都聽呆了。有一位女士說:「我父母有不對的地方,我一定要讓他們知道他們的錯。否則就是欺騙了他們。」又一位教授說:「我讀過曾子不逃杖,據說如果他被打死,人家一定說他父親不義,但不給父親打也是不孝。總之都是兒子的不是了。」大家都認為中國的兒子太難做了。最後討論父親偷了一條牛怎麼辦?殺了放了,都不對。我說從後門把牛放了。大家都說那麼父親一定怪他不小心放走了牛,那又難免會挨打了。我說:「那是一定的結論。只能說以自己挨打來為父親贖罪,子不言父過。有什麼辦法呢?遇到這種父親!」大哄然大笑。這家男主人說:「我很奇怪,你們中國的母子何以能那麼親熱。在印度男孩到十二歲,就算成年。這時母親都會哭,因為經過一種儀式之後,母子就很少接近了。我就沒有摸過母親的手。」大家又笑一陣。五點她(他)們才散。

晚間我因感冒,不舒適,順手拿來一本《西游記》,一翻正是鳥巢禪師為唐僧講心經。書上的標點,把書名標成多心經。我想這不是筆下誤,實在是外行之誤!文人隨意執筆,太可怕了。連在國內都有人說多心經,這一來更說不清楚了!

寫完日記,十二點,打坐。

一月十四日 陰

晨六時半打坐。今天是星期,十點多鍾,女兒帶小妞在我屋里玩,她們在我床上跳呀!笑呀!我也隨著她們笑,不知怎麼我就忘了自身的存在了,眼睛望著她們心里也很清楚,但似乎定住了。她們出去時,我也知道,她們是從我身邊經過的,但我卻沒有一點反應。這是不是又靈魂出竅了?(懷師批示:非出竅,是定境,莫錯認。)

下午她們帶小妞出去了。我接到一封老同事蕭先生的信。說起來也真有趣,他是我在滇緬鐵路的同事,他夫人又是我在中運公司時的同事。記得在中運時,那麼大的公司,那麼多單位,只有我和他的夫人兩個審核員。當時正是昆明轟炸得最厲害的時候,我們早上不敢審核大報銷,譬如修理廠、保養場的報銷,一來一大卷,單據又零碎雜亂,即使一分錢的單據丟了,就無法代他補上。因為周轉金報告表上,填得有某張單據的商家字號,所以如果遺失,就必須上簽呈請示上級,然後再作公函通知該單位,一直等到那一分錢的單據補來,才能繼續審核。而當時公司的規定,警報一響,每人必須把正辦的文件裝入公事箱內,鎖好,看著工友搬上疏散車,自己才能自由疏散。在警報解除後又必須在規定時間內返回辦公室。有一次我們剛出門,飛機——敵機已在頭上,我們就躲進附近一個壕溝內,只聽一聲響,連地都轉起來,我們閉上的眼睛都給震開了。不知什麼東西打在身上,沙沙地響。那次附近炸死不少人。我們兩個又回來了。也不知是真的,假的,據公司說他們要訓練全才,譬如在別的地方,審核員專辦審核,而中運的審核員兼開傳票,辦公文誰管哪些單位的報銷,就負責哪些單位一切事情。如果不是警報關系,我是最喜歡學習的人,多學、多懂不吃虧的。我離開中運到滇緬鐵路,就和蕭先生同事,在不跑警報的地方,大家是輕松一點。我仍辦審核,他辦公文。我們的辦公桌比較接近,而他辦公文又比較空閒,有時我正忙的時候,他丟過來一個字條,不是說那個同事睡著了,就是說那位小姐又如何,真是令人啼笑不得。總之我們很熟。滇緬鐵路解散之後,大家沒有消息,不料在台灣的空軍醫院,他倆雙雙出現在我的前面(抗戰時他倆不認識),已是二男一女的父母了。這個世界實在不算太大!

晚間我看《楞伽大義》。寫日記,十一點半,打坐。

一月十五日 晴

晨六時十分打坐。仍觀明點。

小妞病了,發燒,咳嗽,她媽媽又忙去上課,我打完坐就帶她。當然她吵吵鬧鬧比平常難帶,我只得打電話給女兒,叫她下課就回來。下午她回來了,又打電話給醫生約時間。美國看病雖然都有固定的醫生,仍然要約好時間,不興隨時去看。有時候,時間會約在一星期之後,有時甚至叫病人先自己治療,實在不好才給時間。如果不太厲害的病,常常病人的病都好了,而約定的時間還沒到。今天很幸運,十分難得,護士小姐居然叫她三點半鍾去。于是又打電話給小妞的爸,要他開車送去,他回答要上課,時間不巧。想來想去沒辦法,只得我陪女兒用小車推著小妞去。醫院相當遠,路又滑,女兒又忘記了路,街上又沒計程車,美國不興在街上叫計程車,人們又不興走路,來往的車子又走得快,想找個問路的人都找不著。我們一面轉一面說,如果是在台灣到處都有人。真是「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在街上轉來又轉去,總算找到了,到醫院已五點,再晚一步,就要停診了。看完病又等了二十分鍾,小妞的爸才開車來接我們。這一天,我一直不斷地警告自己,別急,別煩,動靜如一!

晚間小妞早睡。我也累了,只看了一點筆記。寫完日記,十點半,讀經,打坐。(懷師批示:黃山谷有詩云:「花氣薰人欲破禪,心情其實過中年。近來詩思知何似?八節灘頭上水船。」借用末句,可當學佛修持之警策也。一九七九年三月十五日下午三點半閱。)

一月十六日 陰

晨六時五分打坐。仍觀明點。昨夜一夜都似睡非睡的,又似乎睡著了,又似乎沒有睡,也沒有做夢,也無游絲雜念,只能說沒有睡好吧!(懷師批示:是好境界,修行人當如是也。)

下午帶小妞玩,掀起窗簾,見馬路上遠遠走過來一位中年婦人,腿一拖一拖的,似乎是走不動。再看看過來過去的男男女女,中年以上的人,似乎都有問題。我忽然想到這些人最好學學打坐。于是我又聯想到另一問題:記得初中畢業的那年,家住關外,父親在哈爾濱,長通河縣,暫時不能入關,而叔父在鴨綠江長稅捐總局,任滿十年,請調天津。我奉父命在叔父家住,等待入關升學。那地方叫洮南縣。有一天一個鎮守使的副官來見我,說他家四姨太和一位軍長的二姨太合辦了一個小學,現在開學在即,而去省城請的教員還沒到,特來請我去代幾天課。這學校我早有所聞,因為是幾個姨太太辦的學校,至少也是物以稀為貴了。一時好奇心重,我就答應下來。那學校經費充裕,規模不小。當地有錢有勢人家的子弟,都以入這個學校為榮。就在該校附近,有一個尼姑廟,又是一個旅長的姨太修的,當然,有錢就好辦事,廟字修得很別緻。這些人都是名噪一時的人物。我們幾個代課教員幾乎每天晚飯後閒步去廟里玩玩。老師太身著深藍色的長衫,端莊穩重,年紀不會超過四十,確實難得。有弟子出來送茶,看來都是半路出家的人物。當時我還是個孩子,人云亦云,真是佩服之至!可是現在想起來,真是為她擔心。她要不要教打坐呢?要不要念經呢?別說講經了。如果遇著一個笨弟子如我,一天問題都問不完,那怎麼辦?真是初生之犢不怕虎,愈是什麼都不懂,就愈是什麼都不怕!如果我叫人家打坐,坐出問題來,我怎麼辦!晚間,我看《禪密要法》。寫完日記,十一點,讀經,打坐。

一月十七日 陰

晨六時打坐。仍觀明點。要等老師的批示下來,才能往下觀。小妞好了,我卻病了。感冒,咳嗽,我又不敢吃藥。因為打坐的關系,我現在的心理、生理都與過去不同,我也說不清楚。但咳得厲害,妨礙打坐。在美國必須有醫藥保險,否則真病倒了,是醫不起的。有一次我頭痛,醫生就叫我去電波檢查,我想如果告訴他,有打坐關系,怕傷腦,他不會懂,此地又沒中醫,但經考慮再三,我仍拒絕了。我現在最怕的是傷腦,因為我已經夠笨了。當然美國的醫生也不簡單,如果開錯了方,就會依法賠幾十萬,所以總是叫病人去檢查,照X光,驗血,甚至開刀。這樣就不會一個人負太多的責任。至于藥方,一到藥房就被留下了,不再交給病人。不重要的藥,還可用空瓶再買一次,藥瓶上有病人的名字。如果是重要的藥,那就要醫生開一次方才能買一次了。在美國生病,真是不方便之至。藥方既不在病人手里,藥房又不隨便賣藥,而市面上的成藥,簡直不能吃,不像台灣普通成藥,都可以吃。幸而經人介紹一位中國西醫,人極和氣,中國人只算半價,人情味很濃。我偶爾如咳嗽、感冒之類的病,也去找他看看。但有些病如胸部氣阻,呼吸會痛,或氣穴發脹,諸如此類,我就不敢去找醫生,我就以打坐治療。氣脈通了,也就好了。我常常自己治病的。

晚間看新到的《楞嚴大義》。此書采用慧因法師的《楞嚴經易讀》簡注很好。我已得到些東西。謝謝老師。

寫完日記,十二點,讀經,打坐。

一月十八日 晴

晨六時打坐。仍觀明點。總是最初奇冷,以後又熱。

我不舒服,主要是咳嗽。還好黃醫生的藥很有效。已好了大半,只是有點疲倦而已。小妞無病是很乖的,她不吵,也就夠滿足了。她本來從出生就非常健康,從不生病,連流鼻涕都很難得。尤其氣管,譬如廚房里辣椒氣味太重,大人都受不了,她都不咳嗽一下。自從有一次,她媽媽不知從哪家借來一本營養學的菜譜,為她做了一道營養菜,因為我不贊成,所以我也不知道做的是什麼東西。我認為小妞那時不滿周歲,還是一株幼苗,施肥尚覺早了一點。但現代的人,迷信科學,相信書本,不重視經驗,在勸不聽的情形之下,我只好得放手時且放手了。當夜小妞大吐大瀉,眼睛閉起,口唇發白,嚇壞了一家人。以後的身體就大不如前了。現在一動就感冒,咳嗽。真是盡信書,則不如無書!

晚間的餐桌上,女兒告訴我,距此不遠,大約兩個多鍾頭的車程,有一個打坐中心。那位禪師去過波士頓,在麻省理工學院教打坐,某大好多同學都抱著枕頭去參加,她和羅海倫也去了。(老師是否還記得那個美國女孩,胖胖的,在台北也參加過老師主持的禪七靜修。她已于去年拿到某大哲學博士。因為她還沒結婚,所以輕松一點。女兒要今年才能拿到。)據說那位禪師也是日本學來的日本禪,專門打人。(懷師批示:可笑之至!)夜間,我看《禪密要法》,打坐頗有心得——觀想的心得。

寫完日記,十一點半,讀經,打坐。

一月十九日 陰

晨六時半打坐。仍觀明點。我已往下觀了,第二觀,額上觀。當觀諸節白光流出,白骨白光,其明熾盛就如雪山,我愛此境,多住了一下。忽然心量開朗了,廣闊無比。從此我現在的意境上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虛空。似乎里面有山有樹有水,只是沒有人。不知怎麼,我定住了一片無邊的虛空。是不是仍如大海一樣的處理?視如無睹?還是丟掉?(這里面比大海亮,也許是觀白光的關系。)(懷師批示:當然仍以不取不舍處之。)

下午仍帶小妞看電視。那位中國老太太來了,她家老先生回台灣去了。她一進門就問:「你真不會打牌呀?不會打花的,素的也將就。」我說:「你說什麼,我聽不懂。什麼花呀、素呀的。」她也笑了。她告訴我,現在的花樣多得很,打不帶花的,人家都不願意,但如果實在沒人,就勉強玩玩也好。她們把中國飯店的老太太,還有馬來西亞新來的一對都找了來,剛好四個人,但一個人也不能缺席才成,所以又想到了我。真危險,幸而我不會,否則道也學不成了。

晚間,我看《八識規矩頌》。上次的日記報告上,我說在坐中常常聽聲音,聽聽就聽不見了,既不是入定,又非打妄想,那段時間作什麼去了呢?師諭:「你參參看。」我想是注意力集中,意識流暫停作用。(懷師批示:答對了!有嘉獎才是。但當然仍未達「入流忘所」境地。)

寫完日記,十一點,讀經,打坐。

一月二十日 陰

晨六時二十分打坐。仍觀明點。剛要下坐,忽然覺得心一直由上升,客廳里笑聲盈耳,甚至誰的聲音我都分的出來,但一心不亂,直往上升,一直升高虛空,人有一點像吃了酒,有點醉意,我又說不清楚了!總之很妙。我想好了,驀直去,這一分心,就像睡醒了,什麼都沒有。(懷師批示:「依然瘦骨坐禪床」本來無升降。升降亦屬感覺之妄加分別。)

今天周末,他們帶小妞去玩。我仍做我自己的事,不外洗澡洗衣之類,然後在廚房門口站了一下,因為我不出門,只有在外面站一下,透透空氣。意境上這片虛空,是又深有遠,和過去那片大海一樣,無邊無際。不同的是比那片大海亮。我現在是這樣:譬如正忙的時候,門鈴響了,還沒應門,電話鈴又響了,我就立刻警告自己:「動靜如一」。有時遇事不順,我又急忙警告自己:「不要動意氣!空掉煩惱!」我認為要改一種習氣,最初必須有點勉強,然後由勉而安,習慣成自然,就達到無功用行而不逾矩了。書上說:「覺即菩提。」那麼能知這一覺的,又是什麼呢?(懷師批示:古德有偈曰:「本來一片閒田地,過去過來問主翁,幾度賣來還自買,為憐松竹引清風。」參!)

她們六點才回來。晚間同小妞玩了一陣,然後看《楞伽大義》。

寫完日記十一點,讀經,打坐。

一月二十一日 晴

晨六時打坐。仍觀明點。我已經往下觀了。如果批示下來一定要觀九十日,我再繼續觀九十日好了。(懷師批示:此中過程,及應否改變觀法或其他止觀修法,統在你自己的所知量而決定之,亦不必拘泥于時間的長短。)觀想時開始總是奇冷,慢慢由暖而熱。現在連夜間睡覺都是如此,愈睡愈熱。我似乎比較懂得觀想的意義了。但里邊有個要點就是要定。這我就不敢說我定的程度了。因為定有多少種,不是一定要什麼都不知道才算是定。我想我能定,但時間不長。我想老師比我自己清楚。

下午他們仍帶小妞出去了。一天晴,雪就化,後院的雪已被破壞,不是從前的潔白完整了。我看了很怕妨礙觀想,還好沒有問題。總之它是隨心念轉的,要它轉過來,它就能轉過來,所以不成問題。現在街上,後院,到處是水。不出門也無所謂。上班的人有車,無車就成大問題了。這就是美國!晚間她們六點回來。飯後看了《禪密要法》,又看了筆記。寫完日記,十一點半,讀經,打坐。

一月二十二日 晴

晨六時二十分打坐。觀明點。

下午帶小妞玩,看電視。電話鈴響了,是她們參加的那合作社來的,叫他們回來的路上,順便去拿東西。于是我又打電話到學校通知他們。我記得在台灣當我出國的那時,正在使用科學方法種菜、種水果,用化學肥料種出來的東西又肥又大,我總說不好吃。可是來美國之後,才知道所有的蔬菜水果都是那樣,大而無味的。現在美國人也懂了,說施用化學肥料的東西,不夠營養,且不衛生。所以有一種店可買天然植物,就是土生土長的蔬菜和水果,貴得很。這個合作社就專門大批地買這種東西,然後分給會員,比較便宜。這種菜和水果,就像台灣過去沒用化學肥料的那種,瘦瘦的,小小的,可是真有它本來的味道。有人就專門吃這種東西,說營養價值高。總之美國人好奇,沒一定的標準,科學方法、化學肥料,都是他們發明的,現在又時興天然植物。隨他們說,反正總有人聽。(懷師批示:此句應改為:「反正總有笨蛋聽他們說的。」一笑。)

晚間我看《楞伽大義》。我不懂聖智三相與禪宗的三關有何不同?(懷師批示:聖智三相與禪宗三關異同之際,實難強論,如以大澈大悟、真修實證者而言,則無異同之辨矣。)何謂止觀雙運?是不是空有雙融?(懷師批示:對。)止是不是定,觀是不是參?(懷師批示:對。)

寫完日記,十一點,讀經,打坐。

一月二十三日 陰

晨六時半打坐。仍觀明點。我現在每次觀想之後,等熱度下降,我就把一切空掉,然後神入虛空。我是想配合淨土三經,因為我意境上有一片無邊無際的虛空,雖然行、住、坐、臥都是如此,但坐中特別顯著。這種做法是不是對?尚乞老師開示!(懷師批示:此時如此定,可以的。)

什麼是神?神在哪里?我只是意境上有一點而已。我並說不清楚,似乎只可體會,不能言傳,說不清楚也。(懷師批示:即此就是了。)

下午帶小妞玩,看電視。因為屋里有暖氣,所以空氣乾燥。女兒房里每夜都噴射水蒸氣,因為怕小妞受不了。在美國是窮人才住城里。因為城里房子便宜,又可以搭地下車。有錢的人都住郊區,甚至住在森林里面。因為鄉下空氣好,有車又不怕路遠。但美國的空氣污染是有名的,所以有一瓶兩瓶的新鮮空氣出售,那是把鄉下的新鮮空氣吸出來,裝入瓶內密封,送到城內去賣,叫做換空氣。可是窮人也買不起。總之這些都是花邊新聞,他們朋友中還沒人去買過。當然,我們的現居也是鄉下,所以還沒人去買這種東西。如紐約市區就可能用得著了。

晚間我看筆記,又看看幾次日記報告的批示。寫完日記,十一點半,讀經,打坐。

一月二十五日 雪

晨六時十分打坐。觀明點。我感覺觀明點氣會下行,然後又熱上來。但我又覺得有股氣在下面打轉。我又說不清楚了!

下午正帶小妞玩時,電話鈴響了,是隔壁鄰居,那位美國老太太來的,約女兒她們夜間去吃茶。據她說,她在這里住了三十多年了,當我們這房子空著的時候,她每天看到這邊黑黑的,好害怕。好不容易盼到這邊有了燈光,她高興極了!因為她過去是一個人住一所房子的,兒子另住一邊。在美國兒子一結了婚,就要獨立門戶,父母有房子,他們也不住,他們也不會接老人去同住。所以常有一棟房子只住一個老人,只要幾天不見那個老人出來,可能就死在屋子里了,還沒人知道。

晚飯後,小妞睡了。七點半,女兒他們才去赴約。不料九點鍾小妞醒了,大吵大叫。我只好打電話把他們叫回來。然後我看《楞嚴大義》。寫日記時我想到心經上兩個問題:「一是舍利子,我只知道成道的人死後,骨灰留有舍利子。(懷師批示:心經上的舍利子是人名,佛弟子的名字。並非那種舍利子。)二是心經上的咒,我怕我的音不準。(懷師批示:咒音另紙附寄。)

十一點半,讀經,打坐。

一月二十六日 雪

晨六時打坐。仍觀明點。我愛那白骨白光觀想成的一座大雪山,每次我總多住一下,一直到起想使水恬靜。然後神入虛空,但覺心量廣闊如虛空一樣。平時只要不是應事接物的時候,我盡量使體內只有一團氣體,沒有別的東西。這個功夫,我覺得做起來非常地難,然而非常之妙。(這只是我自己的看法,不一定對。)(懷師批示:對的,絕對可以修。)

下午帶小妞玩,和她看電視。只要不和她說話的時候,我就會覺得意境上的那片虛空,是那麼空靈,那麼深遠。如果她和我說話,我就和她玩玩,調劑一下。由此我又體會到「即此用,離此用」。但我又怕弄錯了,還是要請老師開示!我才能放心去作。(懷師批示:不錯,放心二字最好。)

晚間看《禪密要法》。十一點,寫日記,打坐。

一月二十七日 陰

晨六時二十分打坐。仍觀明點。剛剛下坐,還沒收拾屋子,我覺得客廳門外有敲門的聲音,急忙打開房門,果然有人在敲門。開門一看,原來是那位中國老太太,她說實在悶得受不了,心都要爆炸了!又來勸我學學打牌。她女兒說:「人家怎麼過得了,你怎麼就過不了!」我告訴她:「我去看病,醫生也問我來了幾年了?平時怎麼過?他的爸媽來了兩次,又回去兩次。」大家都覺得我能在美國住這麼多年,既難得,也奇怪!其實在國內就知道美國不是老年人的天堂,只是青年人的世界。退休的老人多半都葉落歸根,回國定居了。但如果像這位老太太兒女都在國外,她若是不出來,也是牽心掛腸,而在此又受不了,也是受罪!古人親在不遠游。現在時代不同,真是有子不如無了。我又不敢勸她學佛,因為不信宗教的人,說不進去的。萬一她說兩句不禮貌的話,又是我的罪過,因為我信,她不信。沒辦法,只得陪她說點家常。她又叫我去她家玩,我又不出門,她忘了。就是我的個性不同,才能在美國住得下來,否則比她更糟!

晚間我看《楞伽大義》。十一點半,讀經,打坐。

一月二十八日 陰

晨六時半打坐。觀明點。

下午仍帶小妞玩,或看電視。送信的送來一個包裹,是台灣朋友寄來的童話。小妞很喜歡講故事,又愛唱歌,一教就會,在學校她都是和大孩子玩。今天回來,她吃不下東西,一問之後,才知道有一個六歲的孩子過生日,請大家吃了些點心。我奇怪六歲的孩子應該小學一年級了。至少也是幼稚園,怎會在托兒所?在國內四歲以上就該讀幼稚園,六歲讀一年級了。他們似乎從托兒所直入小學。托兒所與幼稚園沒有區別。但小妞才三歲,和六歲的孩子同班,真怪。

我和女兒很少有談話的機會,偶爾有,我們多半是討論問題,很難得談家常。我覺得家務事就是那些,要討論只要幾分鍾就解決了。如果把很多的時間用在那些事上,未免浪費。因為她也有此看法,于是就養成了這種習慣。今天晚餐桌上我們就談到美國人的呆板。譬如到一個商店去買東西,如果售貨員正在和一個主顧講話,或者他正做一件事情,你就得等很久,有時就不想買了。在國內一個售貨員能應付幾個顧客,所謂眼觀四路,耳聽八方的,在商界大有人在。我們認為美國人如果一個對一個地和中國人比,簡直不成比例。他們只會下原子彈。

晚間,我看《禪密要法》。寫完日記,十一點,讀經,打坐。

一月二十九日 陰

晨六時二十分打坐。觀明點。

下午帶小妞玩時,門鈴響了,是檢查瓦斯的。他還沒走,又來一個修理浴室的人。這房子大家都說貴了一點,其實自有它的優點。譬如哪兒壞了,只要通知房東。又如冬天的積雪,都是房東用車來鏟。我們看到鄰居們都是自己鏟的。因為他們都是自己的房子。在美國雖然大家都希望有自己的房子,其實那些有房子的人苦經多呢!第一,太好的房子太貴,而且要收拾得好,否則再賣就會賠本。第二,次一點的房子,要自己整理、修補、刷新,一切都得自己動手,美國的工人請不起。遇有星期假日,整理內部,院中除草,忙這些都忙不完,所以就沒有一點屬于自己的時間。有房子就成了房子的奴隸。但租房子,每月付很貴的租金,總之各有各的苦經。

晚間我看《楞伽大義》。寫完日記,十一點,讀經,打坐。

一月三十日 陰

晨六時打坐。仍觀明點。坐中常常想打哈欠,如果嚥回去,很不舒服,不嚥回去,又一直一個接一個地打不完。(懷師批示:此乃過程中現象,因頂輪氣脈未通。)

小妞快滿三歲了,現在的好處是懂話,要什麼說得清楚。但也好也不好,花樣多,大人想不到的,她卻想得到。不過小女孩始終比較文靜,據那位中國老太太說,她家孫子能把地板都跳壞呢。下午女兒他們剛一進門,門鈴響了,原來是右鄰的美國老太太送來一封印度來的信,又錯送到她家了。她進來坐了半小時,由她姪女的離婚,談到美國的婚姻問題。從前她後院住有一家人,有六個孩子,因為自己養不起,都是國家養,那個大孩子常到我們這邊來,問要不要拔草,因為只要五分錢,所以常讓他拔,給他有點零用。因為他還小,只能拔一小方塊地,其實都是房東用剪草機來剪。現在這家人把六個孩子都送了人,兩個大人又都另有對象,各走各的路了。在中國哪有這種事,這都是些新聞。

晚間看《禪秘要法》。我覺得每當寫日記時,生理總有輕微的變化,我總是一覺即空,一空了之,沒什麼。(懷師批示;好!好!)

我記得老師說過:「氣機發動,由下而上,不易退失。但仍須知時,知候,知所長養方可。」我不懂何謂知時,知候,知所長養。尚乞老師開示!(懷師批示:保任自在,毋助毋忘,即是長養。)

寫完日記,十一點半,讀經,打坐。

一月三十一日 晴

晨六時半打坐。仍觀明點。

下午帶小妞玩,在門外走廊上站了一下。恰巧走過來一個美國太太,她逗小妞玩,說要找小妞的媽媽。我告訴她,要晚飯前才能回來。我看她已快生產了,肚子好大。她走了,我剛帶小妞回屋,電話鈴響了,是女兒來的。我順便告訴她,有一位大肚子太太來找她。她說是位小姐,剛聽到嚇我一跳。後來才想起來過去在波士頓時,女兒生小妞的時候,就有一個女孩子也是這種情形。那女孩的產期和女兒只差三天。在她未進醫院之前來過我家,坐在那里大言不慚地說,她只要孩子,不要大人。我說奇怪!在台灣一定要填父母的。當時我們都聽得莫名其妙。後來女兒住院生產才懂,原來美國醫院只問母親,不問父親的。(懷師批示:台灣某些大醫院亦只問母親。此中是非很難斷。)孩子生下以後,把嬰兒的腳印和母親的手印放在一起,就不會錯了。只要母親和孩子不錯就行,父親是誰都一樣。私生子生了以後,還可以領救濟金,也不會養不起。這又是一則大新聞。當然只是中國人的新聞。

晚間我看《楞伽大義》。寫完日記,十一點,讀經,打坐。

昆韋收到一本《佛門楹聯》。謝謝老師!她給老師請安!

黃山谷的詩最後一句何謂八節?我不懂這兩個字?(懷師批示:八節就是八段,這是指一長灘,由上而下,一坎一坎,共分八節。一九七九年四月三日下午四時閱。)

二月一日 晴

晨六時打坐。仍觀明點。師諭:「適可而止,不可過多。」我已懂了。觀想會累,會消耗體力,會餓。因為是隨心念轉動的關系。也是利用妄想。

下午帶小妞玩,看她跳呀,笑呀,不停地轉,也不會累,正如一株活潑的幼苗。當她靜下來看電視時,我就坐在她的身邊打妄想。我想:小妞從住胎,成形,出生,剛開始還不能自由轉動,兩個月後才會翻身,將近六個月才會坐,會爬,一歲才會走。現在三歲了,可以自己吃飯,穿衣,要什麼也說得清楚,從此她就可以順利地進入她的人生了。看來入世比出世容易得多,譬如我們學道不也正如她來投生一樣!從有一點心得開始,漸由鍛鍊成形,出生,最後甩棄這個色身,成為一個如道家所說能隱現隨心的真人,談何容易!其實佛門是大開的,可是我們摸不到。佛法是智慧之學,智慧不夠,就摸不到大門。而這里所說的智慧,又不是世俗的智慧,難就難在這點!因為插不中插頭,行者夭折(流產)的數字,不知比胎兒的傷亡要高多少倍。現在科學發達,過去所謂的母難日,已經沒有那麼嚴重了。如果有一天,科學真能盡如人意,出世、入世,各隨其願,不必每一個人都要走一定的路線,那才能證明科學的萬能!

我正想得出神,門鈴響了,是傳教的,遞進來一張傳單。

晚間看《楞伽大義》。寫完日記,十一點半,讀經,打坐。

二月二日 陰

晨六時半打坐。仍觀明點。

下午帶小妞玩,看電視。新聞報告說,一個小女孩因父母不和,她不滿意家庭而出走,幾天後又因凍餓去商店偷面包。這時正值她的同學進來,兩人談話之際,被店主發現,為警方扣留。小女孩被迫,只得用電話通知家長,才保出來。回家之後又由父母帶著去見法官,才算了結。真是小題大做。如果是在中國,一個孩子,既有父母出面,或賠禮,或賠錢,無事不了。

據說美國人最怕法律,可是普通人能懂多少法律常識呢!這就要請教律師了。所以在美國最吃香的兩種人,就是律師和醫生。而醫生又以心理醫生為最。說來也真好玩,美國人相信心理醫生,有的人每月定期去看一次,睡在那里,把心里的煩悶都告訴醫生,然後由醫生勸解一番,再給一次藥,每次美金五十元。如果不去,就會坐立不安,精神失常!這種人知識分子最多。有一次一個心理醫生的助手來訪問我,她問:「台灣心理醫生多不多,病人多不多?」我答:「我在國內,就沒聽說朋友中有誰去看過心理醫生,因為中國人的心理都很健全。」她問:「為什麼?」我答:「第一是遺傳;第二是中國人都有知己朋友,什麼煩悶找知己談談,就過去了。」

晚間我看《楞嚴大義》。我記得在《道藏》中有《九品蓮花經》,那是不是所謂的心品?何謂神飛?何謂分段生死和變易生死?

寫完日記,十一點,讀經,打坐。

(懷師批示:道藏九品蓮花經,皆後人抄襲佛經教理之偽作。當然,一切唯心造。譬如有人打坐時,忽決我自離此肉身,即是神飛,亦叫精神外溢,是不好境界。例如一般世俗人之精神分裂症,亦屬于神飛之境,是不好的。)

二月三日 雪

晨六時打坐。觀明點。我觀火燒眾骨,只覺熱度增高,並無驚懼感。

小妞在學校跌了一跤,進門就哭。我檢查了許久,沒有找到傷痕,可能跌痛了骨頭。我為她揉了一陣,不敢給她擦藥,因為她太嫩,經不起。于是我帶她到廚房,給她吃了些面條。她吃東西真怪,面、飯都吃白的,現在還可吃一點菠菜湯了。她的口味完全和她爸相似,只有吃湯不同,她能吃清湯。除了中國、日本、韓國之外,很多國家如歐美、印度等人都吃不來清湯。他們的湯是菜多于湯,就像我們中國人所謂的羹,如橘羹、菜羹之類。小妞能吃清湯,是有中國人的血統。每一個國家都有它的優點,當然也有它的缺點。如果一個混血兒,剛好繼承兩國的優點,那就最好,萬一剛剛是兩國的缺點,那就太不幸了!自從小妞出世,我們才注意到人種問題,以前從未想過這些。

晚間看《楞嚴大義》。寫完日記,十一點半,讀經,打坐。

二月四日 雪

晨六時半打坐。仍觀明點。自從觀想以來,在座中總想打呵欠,嚥回去又很難過,不嚥回去,又一個接一個地打不完。(懷師批示:後腦氣脈未通,故腦部氧氣不足,因此而有呵欠。腦部氣通,即平息充實了。)

下午帶小妞玩。她要我講書給她聽,她用書角戳到我的眼睛,好痛。這種誤傷,只有怪我自己沒有注意。我說好痛,她臉都紅了,立刻用手來摸。于是我不能再說痛了,因為她已經很難過,再說什麼?她就會哭。我不是怕她哭,而是不忍心讓一個小心靈受到委屈。于是我只得安慰她說沒什麼,等一下就會好的。她又以為真的了,又叫我講書給她聽,可是我的眼睛又睜不開,我只得勉強應付她。我最怕冤枉好人,因為她是無心,這要怪我自己的大意,即使要教導她,也要在平時慢慢地告訴她,給她增加一點常識。每每孩子做錯了事,大人不注意他們的動機,是有意或出無心,而忙忙地加以責備,這會使他們的小心靈因受委屈而起反感!除非是特別頑皮的孩子,非嚴加管教不可,又當別論。

晚間看《禪秘要法》,寫完日記,十二點欠十分,打坐。

二月五日 雪

晨六時五分打坐。昨夜將近十二點打坐,我觀想都在晨坐,夜間十一點以, 後感覺疲倦。昨夜剛上坐,覺得腳趾有點不對,接著就跳起來,這是我從未有過的體驗。這次氣機由腳趾發動,我想是觀想的關系,因為每次都從左足大趾起觀,所以氣機發動也從左足大趾開始,然後右足大趾也跳動起來,經足心而上行。(懷師批示:足心為生精生氣之泉源,凡氣機由腳趾或腳心發動而上升者,皆為好消息,且不易退失。由上而下,雖好而易退失。)但在髖骨以下完全是觀想的路線,到髖骨以上,就循著任脈的路線上行,從心臟通過至喉部,然後由唇上去,掠過面部達頭上。這是我向來氣機發動進行的路線。至于背部則脊骨發脹,但我認為不是這股氣的關系。因為平時在坐中,我雖然覺得氣沖尾閭,可是我知道並沒有沖過去,背脊一直是發脹的,並非現在才開始。在時間上來說,以往都是半夜一覺醒來,總在三、四點之間,而這次正在十二點坐中發動,我想這是好現象。實際如何,要看批示才知道。(懷師批示:夜半子時,乃地球與天體相接之正陽之氣發動,自身內外與之互相感應之故。甚好。)

下午仍帶小妞玩。她現在會用剪刀,會剪東西,會學寫字。也知道我和她媽是中國人,她爸是印度人。她說她也是中國人。照規定在美國出生的人,到二十歲時隨當事人自由選擇,願不願意作美國公民。(懷師批示:對!「兒孫自有兒孫福,莫為兒孫做馬牛。」下一代世事變化,誰管得了那麼多!一笑。)

晚間我看筆記。寫完日記,十一點半,讀經,打坐。

二月六日 陰

晨六時十分打坐。仍觀明點。上次日記報告我問是否一定要觀九十日?師諭:「不必如此拘泥。」其實我是怕老師怪我不聽話,所以不敢自己做主。我最怕我也是不聽話中的一個!

小妞在學校跌了一跤,她說跌痛了臉,我為她抹了藥膏,她太嫩,用藥很難。抹上藥之後,照例是包起來才容易好,而新方法是不包,說包了不透氣。可是孩子將擦上的藥有抹掉了,又怕她抹到嘴里,真難弄!我現在是處處警惕自己,不急、不煩,總以不破壞定境為原則。有時女兒也說:怪不得有人會打孩子,孩子有時也真氣人呢!可是小妞從沒被媽媽打過,有時會被她爸拍兩下。說真的,孩子乖起來是真可愛,吵起來也真受不了。因為人大了,花樣就多,不比小時侯容易哄了。

晚間我看《楞嚴大義》。寫完日記,十一點,讀經,打坐。

二月七日 雪

晨六時半打坐。仍觀明點。昨夜剛上坐,似乎有特別境界,奇妙之極。我正希望它明顯一點,就過去了,不知會不會再來。等它再來,弄清楚了,才能作報告。過去境界之來,多在晨坐。而現在的境界卻在半夜十二點前的坐中來。其實我觀想都在晨坐。但白骨流光觀,書上說:「晝日坐時以日光持。若夜坐時以月光持。」所以在這一觀中,我就夜坐也觀一次。這是特殊情形,平時我夜坐都不觀想。因為師諭:「知是有為法,故不生執著。可間或試修之,以堅定力,甚妙。」

小妞今天不知怎麼,看上去似乎很疲倦,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就想倒下去睡。她平時是不睡午覺的,而且晚上也不肯早睡,如果偶然睡一次午覺,夜間她媽媽簡直無法休息,所以我只得儘量地哄著她玩,不要她睡。但如果她要睡,不要她睡也不行,她是不能勉強的。我也只能盡力為之而已。

晚間我看《楞伽大義》,寫完日記,十一點,讀經,打坐。

二月八日 陰

晨六時打坐。仍觀明點。

下午正帶小妞玩,那位中國老太太來了,手里提著一堆報紙。她是拿來給我看的,因為她想我晚上無事,可以看看報紙。她說,上面的長篇小說也可以看看。我無法向她解釋,我已多年不看小說了。那還是少女時代的興趣,那時什麼都不懂,也就什麼都新鮮,常常為古人擔憂,看《西游記》都會為唐僧攆孫悟空而流淚。總怪唐僧不聽孫悟空的話,惹來許多麻煩。殊不知如果唐僧聽孫悟空的話,順利地到了西天,哪兒還有《西游記》看呢!

自從抗戰開始,看自己,看別人,多少動人的場面,多少值得警惕的鏡頭,人間的悲歡離合,活生生的戲劇都看不完,哪兒還有閒情欣賞文人筆下虛構的東西。何況我白天無暇,全靠晚間看書,寫日記。但人家一番好意,只得謝她收下。我每每見到她心上就很矛盾,我總想勸她看點道書,可是我也知道,學這種東西沒誠意是學不好的。別說學不好,連看也看不下去。但我又覺得她既認識了我,我就該為她負一點責任。如果她能因我而種一點善根,就不枉她認識我一場。其實人各有個性,她一天不打牌就過不得,我一天不看書就受不了,本無所謂好壞,只是個性不同而已。

晚間我把報紙翻了一下,看了一點越戰的經過,然後看《禪秘要法》。寫完日記, 十一點整,讀經,打坐。

二月九日 陰

晨六時打坐。仍觀明點。

下午女兒來了個電話,告訴我小妞的爸在街上約了一個學生來家里吃飯。現在快下班了,怎麼來得及呢?我一想請洋人容易,他們常常一鍋湯幾塊面包就請客的。我只叫她早幾分鍾回來,如果她帶小妞,我可以替她想想辦法。于是她馬上就回來了,我打開冰箱一看,菜都不理想。我忙忙地配了兩個菜,男主人負責做了兩個印度湯,也就將就了。客室里傳來一片笑聲,是一對夫婦和兩個孩子。女兒一面準備碗筷,一面對我說:「他這人做事不興計劃,沒準備,不管人家來得及來不及!」我笑了,我說:「不經一事,不長一智。你從前不也常在吃飯的時候帶一兩個同學來家嗎?一進門,媽!我帶兩個同學來吃飯,你可曾想過臨時加人方不方便呢?一個家庭主婦也不是那麼好當的。沒關系慢慢訓練訓練就會好。這種事是難免的。」哦!她也笑了。

客人十點鍾才走。女兒說:「遇到洋人真沒辦法!我給客人泡了一壺茶,他們要吃咖啡。客人走了,我正想喝杯茶,不料又被他倒了!」我說:「因為他不吃中國茶,他覺得沒用。」洋人都說中國茶太淡,像水一樣。中國人講究品茶,日本人有茶道,韓國人也吃中國茶和日本茶。至于美國人和印度人都吃英國茶,濃濃地要加咖啡和糖。否則不能吃。當然,也有人專門吃濃茶的。

客人走後,我看一點筆記,寫完日記,十二點,打坐。

二月十日 雪

晨六時打坐。今天沒觀想,因為我感覺有點下墜,我有意停兩天看看如何?氣下墜還是第一次經驗,不知何故!(懷師批示:氣脈升沉,是必然規律。道家講究循環,亦即是升沉附帶現象;氣沉墜之感,亦即是精、氣、神下降。由此空去感覺之念。可以入定——入無所有之定境。再待陰極陽生,又是一番景象。——但在此將墜未墜之時,慎防從下部陰道及谷道(肛門)漏失。應稍稍注意,略收前後陰一下,即任其自然,便可直接打通兩腿兩腳之滯氣,歸于足心而無礙。)

下午帶小妞玩,看電視,門鈴響了,是送信的。美國送信是:普通信件和台灣一樣送到家。最安全又最方便的是印刷品掛號,因為是送到家,只要收件人簽字就好。至于掛號信件就比較麻煩,表面上說由本人自己去取,當然是萬無遺失。其實不然,因為通知單是一張又小又薄的紙條,如果送信的大意了,夾到別家信件里面,送到別人家去了,則當事人永遠也不會知道自己有一封掛號信在郵局。即使以後查出來,而信在郵局也沒遺失,可是時間上大成問題了。所以我認為通知單應由本人簽字才對。今天接到一封紐約朋友的來信,我們同住一州,都是紐約州,如果乘車一天可到,但一封信卻走了五天。冬天有時被風雪所阻,幾天沒信是常事,而美國的假期多半都在周一,似乎是故意安排的一樣。晚間我看《楞伽大義》。寫完日記,十一點,讀經,打坐。

二月十一日 晴

晨六時半打坐。坦然而住。下坐後,氣墜痊愈。很妙!(懷師批示:我此時批你日記,希望你能自處,料理完好了。)

今天天晴,到處都在滴水。因為下了幾天的雪,已是到處潔白,這一化又滿地是水了。小妞一看高興得很,要出去踩水玩,這使我想起小時侯看漲大水,幾天的大雨街上就可以行船。我家住在三樓,見鄰居正在吃飯,忽然水已淹了椅子,大家急忙背老人抱孩子往外跑,那些桌椅板凳鍋壺之類,統統漂在水面。有些人順手撈起木板坐在上面,有人坐在缸里,有人坐在盆內。更妙的是一個女人正抱著一個嬰兒餵奶,就坐在一個木盆里,隨水漂動 。據說那次水災來勢雖猛,退得也快,沒死一個人,也沒傷一個人。小人不懂事,看這些熱鬧得很。如果小妞見到這些鏡頭也會高興的。

晚間我看筆記。我最近常常研究這一覺。這一覺實在很妙,它雖無形無相,但在意境上卻有那麼一點。說一點其實已經不是,說它是影子也不對。如果常常一覺,這一覺就在自己身邊,隨時隨地都不離開自己,如果一段時間不覺,再找它就找不到了。這東西是找不到的,只有一個辦法,就是要慢慢地又把它覺回來。但不知這一覺是幻覺,還是真覺?(懷師批示:猶是如真似幻之境,但為意識靈明現量境中近似妙觀察智之一分相應耳。)

寫完日記,十一點,讀經,打坐。

二月十二日 晴

晨六時半打坐。我又恢復觀想。我最喜歡白骨流光觀,但這一觀沒有那些潰爛想不淨想,不會有發冷發熱的感覺。(懷師批示:冷、熱、酸、麻、癢等景象已過,不會再有了。)

下午帶小妞玩,門鈴響了,那位中國老太太又來了。一進門就說實在悶得慌,晚上又睡不著,什麼小時侯的事都想得起來,越想越睡不著,可是越不叫它想,它越要想!我聽了這些話很有意思,究竟是誰越不叫想,又是誰越要想呢?可見每個人都有這個問題,就是自己管不住自己。我認為受過某種訓練的人,和沒受過的人絕對不同,平時自己並不知道,但和別人在一起時,就會有畢竟不同之感。于是我問她,是誰不叫想,又是誰一定要想呢?她說都是我呀!我說:那就是你自己控制不住你自己。她問:你呢?我說:我還可以。她說:你把那妙法教給我。我說:說來也沒有多妙,只是要你自己管你自己而已。她說:我叫它不想,不行呀!我說:你試試看,不行也得行。剛開始也許會很難過,也許會更睡不著,慢慢由勉而安就好了。她笑著搖搖頭說:「算了,何必自己給自己過不去呢!」我不好意思告訴她了,我現在正是處處自己給自己過不去呢!(懷師批示:究竟誰是誰非,極難定論,一笑。)

晚間我看《習禪錄影》,靈明一念是不是妙有?妙有是不是能生起妙用?(懷師批示:即空即有,非有非空,應透知。)老師叫人家用意造一個明點,是不是利用那個明點來代替靈明一念?(懷師批示:此亦為初機人無法中設法,利用妄有而知妙有。如了事人,便是修性空緣起之妙有法門。)

何為分段生死?何謂變易生死?何為通修之法?何謂四聖法界?何為稱體而周?我不懂智和覺之別?

(懷師批示:人人生命,無始無終,凡夫現有之生死,只是此無始無終之分段而已,可惜世人不知。有知了而不透徹,用工變化生死,或故意長生,或分身他類,往生他方,大抵皆屬變易生死。只有大成就,大澈悟,了了生死,一切自在。)

(通修有二義:一、通達一切修行方法,皆歸圓融。二、神通智慧,統皆成就而通達無礙。)

(四聖:聲聞、緣覺、菩薩、佛。又:天人、聲聞、緣覺、菩薩。)

(稱體而周:依真如本性之自體而言,無時無處而不周偏。大而無外,小而無內。在在處處,無不圓融。)

(智覺之別:般若——性空——之智,大澈大悟了,即是圓覺之覺性。因智而覺,因覺而得大智成就。此二者二而一,一而二,互為因果。)

寫完日記,十一點半,讀經,打坐。

二月十三日 陰

晨六時半打坐。觀明點——九十八結使境界。這一觀比較重,但並不難。當觀自身如白玉人,結跏趺坐在高台上,以白骨光普照一切。這時自己當真有如神通人住須彌山頂,觀見四方無有障礙。及見諸骨人,白光想成之後,再往下觀,這時色身骨頭會有癢、痛、發熱等感覺,最後會出汗。(懷師批示:快要開頂了,但勿生執著為要。)因為大熱,心就有點慌,于是求易觀法。先觀佛像,一直到無數化佛住立空中放大光明如金剛山,以下就沒什麼了。(懷師批示:如易水觀、空觀亦可。)我不懂何謂頗梨幢?(懷師批示:即是玻璃、琉璃之另一譯音。)

下午帶小妞玩,看電視。有一個以色列人不用身體的力量能把鎖弄彎,把刀叉弄斷,能叫鍾停擺,據說都是精神的力量。這和我們中國人的氣功不同。(懷師批示:這些法門,是真有的。大致和密宗的觀想成就,道家的「精思入神」,異曲而同工的精神作用。悟道了,便稱小神通,不明道,皆屬邪門外道。)

晚間看《禪秘要法》。寫完日記,十一點,讀經,打坐。

二月十四日 陰

晨六時打坐。仍觀明點。

下午帶小妞玩,門鈴響了,開門一看,見是女兒他們。我奇怪今天怎麼回來的早,正要問她,我已看出她臉色不對,果然她病了。我勸她去看醫生,她還不肯,我說不行,這家里沒一個閒人,一個比一個更忙,尤其是她,一個家庭主婦,又要教書,又要管家,還得照顧孩子,絕對不能生病。于是她打電話去找為我看病的那個醫生。護士小姐說因為她不是醫生的老病人,新人要第二天才能看。她放下電話,無力地坐在沙發上。我一想:醫生是中國人,于是我打了一個電話找他太太,果然他太太立刻去一個電話給護士小姐,然後她們帶小妞到醫院去了。等了有三個多鍾頭,她們才回來。原來她的病不輕,表面上也只是咳嗽,其實可能是肺炎。醫生當時就為她注射一針,又去照了X光,結果如何,明天才知道。于是醫生為她開了三種藥。靜等明天的消息。

晚間我看了一點筆記。寫日記。十一點,讀經,打坐。

二月十五日 雪

晨六時打坐。再觀想一次四大觀。我很喜歡這一觀。似乎是總結一次以上的那些觀。這是第一卷最後一觀。下次該從第二卷開始。這東西也是熟能生巧,我現在比較懂得觀想的方法,不似開始時那麼笨了!

今天女兒沒上班,在家等醫院的電話,吃藥休息。下午三點鍾電話來了,說他們接到X光的通知,沒問題,不嚴重,可繼續服用醫生開的藥。如果藥吃完了,還沒痊愈,再去找醫生好了。

這醫生是台大醫學院畢業,來美研究了五年,現在看門診部。又不知要在門診部多少年,才能調到大醫院。世人都只看到別人的成就,卻不了解人家的辛勞,不論學哪一行,都不是可以僥幸而成功的!我每每遇事就警惕自己,尤其學道,既不敢希求僥幸,也不敢畏難止步。必須抱定決心,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晚間看《楞伽大義》。

寫完日記,十一點,讀經,打坐。

老師給我的心經咒的讀音。黑色讀音與我原來的讀法差不多。

四月三日手示奉悉。為何要為僧尼特修一個學舍?(懷師批示:為了佛法下一代,培養成就真僧,但不知此念能成否?一嘆!)何為宗鏡錄?我都不懂,要什麼人才有資格參加?(懷師批示:宗鏡錄,佛書之名,你也有資格參加。)

(一九七九年四月二十四日下午三點閱。)

二月十六日 陰

晨六時打坐。觀想——結使根本觀。(懷師批示:重要,須知八十八結使之名及理趣。)

下午女兒來了個電話,因為系里添了一位新同事,由系里請客,在飯店聚餐,飯後又要去系主任家開會,夜間十一點後才能回來。怕小妞會吵,正想辦法。

晚間請來一位女孩陪她玩,八點以後她才睡。

我看《禪秘要法》。我不懂何謂甚深空義?這本書上所說的頂法、暖法和四加行的頂法,暖法一樣嗎?我認為不一樣。(懷師批示:同為煖、頂、忍法,因見地功用境界之層次不同,則所覺受之煖、頂亦有不同。此所謂不同者,程度之深淺也。)寫完日記,十一點半,讀經,打坐。

二月十七日 雪

晨六時半打坐。

下午接到水牛城來的長途電話,是這家男主人的表妹來的,她在水牛城醫院當護士。她今天要帶兩個男友來玩。我忙撥個電話通知女兒,叫他們下課就回來。

除了做幾個菜之外,我問女兒:「這是新親,應當如何表示。」她說:「我們又不懂他們的規矩,他的親戚由他來管。」

她說得也對,因為國情不同,習慣不同,有時會「為好不得好,顛倒討煩惱。」不管也罷。(懷師批示:人生經驗名言,但非到其境不知也。)

晚間我看《禪秘要法》,寫完日記,十一點,讀經,打坐。

二月十八日 雪

晨六時半打坐。觀想——水火易觀法……五陰粗相觀。

下午女兒來電話說鄰鎮某大學請她講點中國東西,可能回來晚一點,于是我設法使小妞睡了一下。她媽媽七點才回來。在晚餐桌上,女兒告訴我,她又講二十四孝。真笑人,好像她專會講二十四孝似的。

晚間我看筆記,寫完日記,十一點,讀經,打坐。

二月十九日陰

晨六時半打坐。

前次的日記報告我問:那能知一覺的又是什麼?師諭:「古德云:本來一片閒田地,過來過去問主翁,幾度賣來還自買,為憐松竹引清風。參!」

我想是靈明一念。也許還是它,一而二,二而一也。(懷師批示:「萬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撈[『手』『鹿』]始應知。」

晚間我看筆記。寫完日記,十一點,讀經,打坐。

二月二十日 晴

晨六時半打坐。

有一位會按摩的美國小姐,專給人家按摩足部,據說按摩足部可治百病。因為足部哪一塊骨通心,哪一塊骨通肺,每一塊骨都有它的作用。所以什麼病就按摩那塊骨來治療。我也記得過去人文世界雜志也發表過此類譯文。但不知觀想足部大趾,是否與這有關?(懷師批示:這是兩回事,並不相關。)現在好了,在學觀想之初,我的兩足大趾隨時都會跳動。不一定是在坐中。

晚間我看《禪秘要法》。寫完日記,讀經,打坐。

二月二十一日 陰

晨六時半打坐。

美國的花樣真多,據說吃白米不夠營養,不是在米里加些維他命,就是主張吃糙米。糙米零售還很貴,所以女兒他們特別托人代購了一大袋。小妞太小,她吃不來,一吃飯就哭,吵著要吃白米,但她爸媽都認為哭哭就會好。可是她已多天不吃飯,只吃冰淇淋、酸奶、水果、面包之類。我現在是不敢多管事,怕動意氣,惹煩惱!(懷師批示:天下事往往有「只能如此,只好如此」。)但每天小妞哭得也實在受不了。況且這不是她不聽話,她實在太小。我只好勸說慢慢地來,不要逼得太緊。于是他們總算答應明天給她買白米。

晚間小妞睡了,我正看書,女兒推開門說,他們要出去一下,我又提醒她給小妞買點白米。他們一走,我立刻上坐,一切空掉,靜坐半小時。然後看《楞伽大義》。

寫完日記,十一點,讀經,打坐。

二月二十二日 雪

晨六時半打坐。

今天一早我就為小妞煮飯。十一點她回來了,我告訴她我為她煮了白米。她笑著往廚房里跑,一眼看見白飯,高興極了,拌了些酸奶,看她吃得好快,我覺得好難過。我又想到人的個性何以如此不同,從前她媽媽哪天少吃一口,我都會急。而且他們的想法也太不同,認為白米不夠營養,不吃飯和吃白米,沒有什麼兩樣!可是國內的人都吃白米,不也活得好好的嗎?我真是落伍了,有些事我簡直想不通。所以我常常空掉一切,不管了!天掉下來,也隨便!

晚間我看《楞伽大義》,寫完日記,十一點,讀經,打坐。

二月二十三日 雪

晨六時五分打坐。

小妞每天能吃完一中碗中國人所謂的神仙飯。因為古人煮飯,都是倒掉米湯,而神仙飯是用一個碗連水帶米一起蒸出來的。其實現在國內用電鍋煮的飯,都是神仙飯。西方人不是吃飯長大的,他們吃飯,等于我們吃點心。而我們吃飯長大的東方人,反而來學他們,聽他們的,豈非笑話!(懷師批示:可是目前東方人,也正在「楊柳千條盡向西」中,真是莫可如何也。)

晚間我看筆記。

寫完日記,十一點整,讀經,打坐。

二月二十四日 雪

晨六時半打坐。我不懂觀想成就之後,要不要複習?(懷師批示:觀成了,是緣起,也叫幻有或妙有。終歸于空,也叫性空。觀成了,游戲三昧可也。有時且念十方佛,無事閒觀一片心。)電視上又在宣傳一種快米,用開水一泡,五分鍾可吃。今天我就為小妞泡了一碗,因為米是熟的,乾乾的,一點油水都沒有。(懷師批示:美國有了,快了,此間可能也會學樣了,其奈之何,一嘆!)

美國人並不愛吃米,只是好玩。又不願用太多時間去做飯,于是商人大動腦筋,就有快米應市。若問營養價值,我敢說:這才是真正的不營養米呢!

晚間我看《禪秘要法》。

寫完日記十一點整,讀經,打坐。

二月二十五日 陰

晨六時十五分打坐。

下午接到水牛城來的長途電話,是這家男主人的表妹來的。我告訴她,他們都不在,請她六點以後再打來。因為她那印度口音的英文在電話里不容易聽,加上我自己的英文又不好,我怕弄錯了麻煩,所以一再請她再打來。

晚間我看筆記,及幾次日記的批示。

寫完日記十一點,讀經,打坐。

二月二十六日 晴

晨六時半打坐。

今天接江先生的信。他是我在貴陽教育廳的老同事。他提到一些往事,使我想到人的一生真是很怪。在抗戰期間,跑警報的那段時間,我的生命似乎是從炸彈下拾出來的,譬如有名的貴陽二四大轟炸,昆明金碧路大轟炸等等我都在場。記得前者是一個日暖風和的好天氣,一聲警報,只聽到一陣腳步聲,全廳的人就都跑光了。我走出辦公室,連個人影都看不見,我想這些人也太膽小了,炸彈又不是就跟在你後頭,何必那麼急!本來應當從郊外走的(依防空規則),卻一轉念竟從大十字鬧區穿過(我現在想起來,所謂一念之差,由于許多的經歷,我很懂得什麼是一念。這一念是無意的,但有時會成為意外的善業,有時也會成為極大的惡業。)剛到家,見桌上有為我擺好的午飯,我就坐了下來。正在這時,見家人一陣慌亂,也有人在叫我,窗外樹子大為震動,這時我居然忘了警報的事,只管吃飯。一會兒,家人都走出來問我躲在哪里,我說:「我剛吃完飯。」這時門外響起了警車、救護車,及來往的人聲。原來大十字已遭浩劫。前後不過幾分鍾。第二天我再經過大十字時,到處都搭起帳篷,沒一棟完整的房屋了。這一點我就不懂,我既不該應劫,卻又為何要轉念從大十字走呢?當我轉念之時,我是無心的,自己是莫名其妙的。雖然從大十字走過,但我當時並沒去想。也許下意識有此一念,我自己並不知道。(懷師批示:此所謂履險如夷。其中各有宿因在也。)從此,民、財、建、教四廳搬到黔靈山上辦公,我和余小姐每天迎著朝陽上山,早上要趕時間,下午下班很早,我們一面走一面數石板玩。每晨一到山腳,一股清氣從鼻孔直入腦際,連現在想起來,還覺得那麼舒暢。(懷師批示:當大自在天人,墮落下方塵界,更是懷歸不得,故不得不修為也。一笑。)

晚間我看《禪秘要法》。

寫完日記,十一點,讀經,打坐。

二月二十七日 陰

晨六時十分打坐。觀想——四大觀,地、水、火、風次第解脫。因為明天小妞滿三歲,說來也好玩,生她的那年是潤年,所以二月有二十九日,而她剛好生在二十八,如果再晚一天,假如生在二十九,那就得幾年才有一次真生日了。她媽媽準備請她的老師和小同學,而她爸要請他的同事。女兒和我商量,因為她早就答應小妞請小朋友的。于是我建議做一點,或買一點糕餅送到學校請老師和同學,然後家里又請大客人,就兩全了。于是又和小妞說了一陣,總算我的建議通過。

晚間我看《禪秘要法》。

寫完日記,十一點,讀經,打坐。

二月二十八日 晴

晨六時欠五分打坐。

在坐中我就聽見他們給小妞說,東西是送去學校請她的老師和小同學的。我下坐時,她們還沒有出門,我給小妞握握手,恭喜她一番。

當我在廚房為小妞做飯時,女兒來了一個電話,據說今天是星期三,不好請客,照例都是周末請客,所以改到周六,已經都說好了,大家都要來。

十一點半,小妞回來了,帶來一大堆賀卡。她好興奮地拿給我看。在美國,孩子的生日都興到館子里請朋友們帶著孩子來吃蛋糕、點心。那樣就比較浪費,所以小妞就請來家里了。

晚間我看《禪秘要法》。我不懂咒語興不興解釋?(懷師批示:亦可解釋,但以不解釋,做無義語來念,更有妙用。因眾生喜思,多思多慮,反增煩惑也。)

寫完日記,十一點,讀經,打坐。

(一九七九年七月十九日夜十二點閱。)

三月一日 晴

晨六時半打坐。 觀想——四大觀補法。

下午帶小妞玩。她現在很愛講話,自言自語的。我記得有人說過:「如果誰學外國語,能如小兒一句話百說不厭,一定會學得好。」一清早,我在坐中,就聽到她如小鳥般唧唧喳喳地說個沒完。我一面聽一面坐,互不妨礙。有時樓上樓下的音樂響成一片,或此起彼落,我什麼都知道,也什麼都不著。我現在很會發呆,隨時隨地,我忽然就呆住了。有時似睡非睡的。這是會發熱。(懷師批示:此乃初住定境中加行之暖相。很好。)

晚間看《楞伽大義》。學這東西,真是愈學愈妙。單說這一覺,就妙極了!它雖無形無相,無頭無尾,但在意境上確實有那麼一點說不清楚的東西,我就當它是妙有。如果常常一覺,它就在自己身邊,雖然說不出所以然來,可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但如果不常常一覺,這一覺就離自己遠了。要找它是找不到的,因為它無方所,不在內、外、中間。在哪里不知道。若是遺失了它,我的辦法是慢慢地再把它覺回來。說了半天,連我自己都說糊涂了,實在說不清楚。(懷師批示:勉強套用理學家語,就是隨時收放心而已。用佛家語來說,便是隨時提起覺照之妙用。)

寫完日記,讀經,打坐。時已十二點整。

三月二日 雪

晨六時半打坐。觀想——身念處。

剛下坐就聽到有人敲門,果然是那位中國老太太來了。據說她六點一醒再睡不著,其實我也是六點左右就起來打坐。她一坐下就喘,她說一走路就會喘,我想是胖的緣故。日記寫到這里,我想起來一個問題,我似乎忘了報告老師,那就是我一生最不喜歡坐,這並非習慣,我認為是個性,當然我也弄不清楚。總之自從能記事以來,每天除了吃飯、上課、辦公之外,平常我都不坐。記得讀初中時,有一次家人們要去玩山,怕我去學校請假會來不及,因為是我回家吃午飯時大家臨時決定的。誰也想不到老人們還沒收拾好,我已從學校請假回來了。那時我家住城里,學校在城外,約三里多路,一天走四次,中午回家吃飯,簡直不懂什麼叫累,走起路來,等于小跑。現在雖然懂得腿會痠麻痛等等,還是不喜歡坐。每天也多半站著和小妞玩,看電視時偶然坐一下。總之除了吃飯、寫日記及打坐之外,夜間看書大多數是走來走去。這個毛病不知對修道有無妨礙?(懷師批示:修道在持心明心、行、住、坐、臥,是人生四大威儀——生活姿態,都可自由。但能定慧等持,澈悟心性,並不拘泥于坐。至于禪坐,乃調身之妙法,細說不盡。只須知之。且你因過去宿生重視行願之故。暫不詳說。)

晚間看筆記。寫完日記,十一點,讀經,打坐。

三月三日 晴

晨六時半打坐。觀想── 一門觀。這是第二卷最後一觀。

今天是周六,為小妞滿三歲請一桌客,都是同事。我想起樓上的鄰居也是同事,有一次家里的車壞了,一清早這家的男主人就去敲人家的門,搭人家的車去學校。我提議請她一下,來不來是她的事。女兒也說好。而男主人一搖頭說:「不,和她不熟!」

我帶小妞在門口接客,客人都到齊了。我又帶著小妞拆開禮物,叫她給大家道謝。蛋糕上燃起三支蠟燭,五、六個孩子高唱生日快樂,拍了紀念照,小妞吹了蠟燭。儀式將完,大家分蛋糕時,請來照顧孩子們的大女孩來了。因為美國人吃飯最怕孩子吵,照例要請一位專以帶孩子為職業的小姐,把孩子們要吃的東西交給她,由她把孩子們帶走了。這里大人們吃到九點。一會兒,孩子們都回來了,到了十二點一刻才散會。

我讀經,打坐。

三月四日 陰後晴

晨六時半打坐。觀想如昨日。在觀想之後,神如虛空,忽然眼前白茫茫的一片,覺得是天空,又覺得是海面,而自己又似乎是一條魚游在水中,又似乎是一只鳥飛在天上,總之自由自在,毫無阻礙。這不知是神飛,還是陰神出現?(懷師批示:既非神飛外越,亦非陰神,只是神與冥然境合也。很好。)

今天是星期,連晴兩天,地上積雪都化了。晴天難得,女兒勸我出去走走,我們牽著小妞,在街上漫步,我忽然有點感觸,記得過去我們母女常在台灣故居的月下散步。來美以後,也常在某大校園、學校方場散步。而現在卻成了偶然難得的機會,人生能有幾回月當頭呢!正在這時,忽然一覺,正念一提,空去這一念頭。然後我們到一家小食店吃冰淇淋。當我一進門來,就覺得又悶又熱,我坐在那里,簡直想吐。原來這家店是一間很長的房子,沒有一扇窗戶,只有一個門出入,冬天靠暖氣,夏天靠冷氣,根本沒有空氣。小妞母女都不在乎,我想她們常去這種地方,比較習慣。美國的大商店,大餐廳大半都靠暖氣和冷氣,不講空氣。

晚間我看《禪秘要法》。十一點,讀經,打坐。

三月五日 陰

晨六時半打坐。觀想——觀像念佛。

下午帶小妞玩,看電視。她爸回來了,手里提著一個鋼盔。我已知道是怎麼回來了,因為女兒給我講過,我忙帶小妞到窗邊一看,就看到院子里有一部小摩托車,好小,類似台灣的三輪車——帶馬達的三輪車。很好玩。又似孩子的玩具車,但卻是大人騎的。美國就是花樣多。

晚間他們說帶小妞出去吃點點心,因為她不睡覺,帶她出去走走她困得快些。當小妞來跟我說再見時,我問她:「你要點哪個心,你的心在哪里?」她一本正經地回答說:「心在點心店里!」她媽媽大笑說:「對了!這問題給她答對了,她現在的心確實在點心店里!」(懷師批示:有趣,好小子!)

她們一走,我立刻上坐,靜了二十分鍾,下坐看《楞嚴大義》。她們回來了。

寫完日記,讀經,打坐。時已十一點整。

三月六日 陰

晨六時半打坐。觀想——安心正念一處,觀佛像眉間光。

剛下坐,電話鈴響了,是女兒來的 ,因為他們的鑰匙在車子里了,現在托附近的朋友來家里取另一把。于是我就等著,在等的期間,我就為女兒查了幾個中國字。她太忙,這種事多半是我代勞的。

下午帶小妞玩,看電視。她爸回來了,要帶她出去玩玩,她不去,情願在家和我看電視,不似從前那麼愛出門了。她和我在一起玩很少吵鬧,反而和他們在一起會吵些。

晚間看《禪秘要法》。寫完日記,十一點整,讀經,打坐。

三月七日 雪

晨六時半打坐。觀想——諦觀真佛。灌頂相。

這觀真怪,想著,想著,不知怎麼,自己就變成佛了,坐在蓮花台上,竟忘了佛在那里,真是荒唐之至!(懷師批示:此乃真正觀佛,佛即心,何更他覓哉?)

晚間我先寫了一封重要的信,然後看《禪秘要法》。

寫完日記,十一點半,讀經,打坐。

三月八日 陰後雪

晨六時打坐。觀想——觀佛三昧。

觀想後,神入虛空。在虛空中,我定住哪一點,那一點愈來愈亮,似乎是一點光。仍然說不清楚。將要下坐,忽然眼前一片紅光(鮮紅)一閃,接著一片光明,如同日光,一瞬即逝,這時心平靜如止水。恬靜極了!(懷師批示:好。)

下午帶小妞玩,仍看電視。電視上有很多卡通長片,都是給孩子看的。她一看就是兩個鍾頭,很乖,如果要她吃東西,這是最好的機會。她一面看一面吃,不知不覺地就吃完了。本來她爸不許她在客廳吃東西的,結果現在反而親自送來給她吃。女兒說她爸也拿她沒辦法。因為她乖的時候,實在太聰明可愛了,此所以越聰明可愛的孩子越容易慣壞。這幾乎是家家的通病。

晚間我看《禪秘要法》。我不知能不能把數息這觀跳過去,不修這觀可不可以。當然還是要看老師的指示。(懷師批示:並無不可之處。但有時亦不妨一用,子當自知。)

寫完日記,十一點半,讀經,打坐。

三月九日 雪

晨六時半打坐(起不來)。今晨剛醒,就滿身骨痛,尤以脊骨及腰骨痛得厲害,幾乎不能起床,這是我從未有過的經驗。(懷師批示:氣候過冷,受外界風寒侵入之故。)我一直用按摩法,才漸漸輕松,十點後勉強起來,忙忙收拾,剛把小妞的東西做好,聽到門外有聲音,他們父女都回來了。

下午帶小妞在門口玩。連下兩天雪,街道兩旁又是一片白色了。將要回來,我看到一部車停在門口,原來是樓上的女教練。她一下車,兩手提滿了東西,我急忙為她開門,她笑著再三點頭道謝。他們總說人家不夠和氣。我覺得她很可愛。過去那個黑人住在樓上,也是只有我和他打招呼,我覺得他也蠻好的。每次我分信,有他的我就放在樓口邊的暖氣台上,偶然他下樓正遇著送信的來,他也把我們的信放在暖氣台上。遇到女兒他們幾天不在家,晚間我總是把大門關得很早。他很晚回來,每次門都關得很好,可見人家也是個懂禮的人。我不懂為什麼人與人要分界線,打個招呼,吃什麼虧呢!又不是搭親家,又不是做朋友!不過打個招呼而已。一聲「嗨」就過去了。(懷師批示:人世煩惱,本來都是庸人自擾之。)

晚間我看《圓覺經》。寫完日記,十一點,讀經,打坐。

三月十日 陰

晨六時半打坐。我不懂何為一數二隨,二數三隨?我想跳過這一觀不知可否?仍待老師的指示!今晨骨痛減輕很多,我仍用按摩法。坐中沒有觀想。什麼都不想,是半睡眠狀態。(懷師批示:用對了。病時,須用休息。)

下午只帶小妞看電視。女兒來了一個電話,勸我去看病,我不敢看,我認為是觀想之故,按摩外治無妨,服藥惟恐妨礙氣路,還是自己審慎處理的好,譬如氣墜不是完全好了嗎?這兩天肚子里如打雷,風包時起時落,起時發癢、發紅、發熱,不理它,過一陣自己會好。(懷師批示:證明外感受寒。)我自學打坐以來,只發過一年多的腳氣。這回是第二次病。

晚間我看《禪秘要法》,何為色果?書上有 是什麼意思?(懷師批示:此「 」記號,乃附加,不必理會。)

寫完日記十點半,讀經,打坐。

三月十一日 晴

晨六時半打坐。開始就神入虛空,似睡非睡的,說不知道又什麼都知道,說知道又什麼也不清楚。但不是昏沉。(懷師批示:空境現前。但此亦只是定境之一種,不必執著。)

下午帶小妞玩,一連接了三次錯電話,又接一次找女兒的,又接三次找這家男主人的。一下午接七次電話,真是可觀了。剛停了電話,門鈴響了,是送信的。我在此最歡迎的,就是郵差先生,一眼看到台灣的郵簡,真是心花都開了。忙不及待地拆開來看,原來是一個朋友報告另一個朋友的凶耗。唉!她的笑容立刻出現在我的眼前。我出國時,她在病中。她的氣管病常靠氧氣維持,時好時壞,這幾年了,她的去是意料中事。問題是她有一個讀小學的孩子,體弱多病,因為學校就在她家附近,天熱一點她馬上去為孩子脫衣服,涼一點,馬上去給兒子加衣服。朋友們都勸她放開一點。我想她去時,不知有多舍不得這個兒子!由此我又感到我自己的幸運,在過去那一段崎嶇的路,總算過來了。從此可以放心地去修行了。一個人能在去的時候,心無掛礙,才是最大的福氣!(懷師批示:其實,人生到最後,不看開,不放下,又如何呢?)

晚間我看《楞伽大義》。寫完日記,十一點整,讀經,打坐。

三月十二日 陰

晨六時半打坐。觀想——暖法。

昨夜做了一次夢,這是寫日記以來第一個夢。人家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但在我卻不然,譬如從女兒讀大學開始,一直到她留美,我是日以繼夜地想念她,但卻從來沒夢見過她。因為根本就無夢。我從小就不會做夢,一覺到天亮,中間不會醒。平均起來一年難做幾個夢,究竟要如何才會做夢呢,我就不知道了。只有在第一次氣機發動時,是我一生中最會做夢的階段。那時一身軟得不得了,倦得很,我沒有午睡的習慣,但在那時卻天天午睡,一睡就做一個夢。記得那是夏天,可是竟有春眠不覺曉的味道,及至第二次氣機發動,就不再做夢了。昨夜的夢是夢到兩個穿黑衣服的人在馬路上走,因為是背面,看不清是誰。有人告訴我說其中之一是王太太,醒來我才想起來,好久沒和她通訊了。我真怕她會有什麼問題。這些日子我一直沒想過她。幾乎把她忘了。

下午帶小妞玩,她又感冒了,一回來我就覺得她穿得不夠,果然流鼻涕了。她上幼稚園就常常帶咳嗽回來,有時就會把氣管炎傳給我。

晚間我看筆記及每次抄錄下來的日記批示。

寫完日記,十一點整,讀經,打坐。

三月十三日 陰

晨六時半打坐。觀想——頂法(此觀成就後頭頂會痛)。頂法方便助道法。我不懂,這兩觀都很容易,一念可成。何以書上說:「若見此事,得道不難。」是不是我弄錯了,所以容易?(懷師批示:頭頂尚未發清涼,尚未開竅,故尚未能融通法界,只是初步小現象而已。所以尚距道稍遠。但以你之精進,不久當可到達頂相。到時再說吧!)觀想之後,神入虛空,忽然眼前一小條血紅的紅光一閃,接著是一片光明,為時很短,但卻很亮。我不懂何以每次出現光明之前,總有鮮紅的紅光或一片,或一條先出現一下?(懷師批示:因血分到達之故,只是精氣神尚未完全融化入于性光中也。)

下午帶小妞玩,看電視。她現在會開門,會接電話,拿著剪刀亂剪。她的好處是不二過,若是她真是錯了,好好告訴她,她就記住了。今天電視是介紹表演氣功。演員是台灣來的,多大一個瓶子,用掌一吸,就吸起來了,往空中一丟,再用掌一吸,連丟兩次,連吸兩次,然後放回原處,觀眾的掌聲如雷。我真為他擔心!學氣功也好玩,可以自衛。但不可輕易出手,會打死人!老師以為如何?(懷師批示:但此法尚非真氣功。你說得對。)

晚間我看《禪秘要法》。寫完日記,十一點整,讀經,打坐。

三月十四日 晴

晨六時打坐。觀想——火大觀法。火大無我觀。

下午帶小妞玩,天一晴,雪都化了,門外走廊上都是水,她要出去,我只好把雨鞋給她穿上。帶她在走廊上玩。雖然天晴,還是很冷,又回來加上衣服。將要出去,送信的來了,一眼看到台灣的郵簡,急忙去接。我每天都在盼國內的信,到時候更盼批示發下的日記。今天接到一封故居鄰居的信,他報告村子里變動的情形。開了一單,連死帶搬家的,村子里幾乎沒有幾家熟人了。算算都在我出國以後的變遷,不過幾年的時間,死的死,搬的搬。世事無常,一轉眼就煙消云散,抓得住哪一點。

我看《楞伽大義》,無色界的四空天:空無邊處,識無邊處,色無邊處,非想非非想處。何以還有一個無所有處?(懷師批示:四空天是空無邊處,識無邊處,無所有處,非想非非想處。色無邊處也就是識無邊處。)寫完日記,十一點半,讀經,打坐。

三月十五日 晴

晨六時打坐。觀想——灌頂法。

照例觀想之後,神入虛空,我定住那一點莫名其妙的明點。它不是我造的,我也說不清是怎麼來的。似乎剛開始時意境上有點說不清楚的就當它是一點。我就拿它當妙有。怪得很,似乎是顆明星,又不知它在哪里,又似乎它就在那里,從來沒有動過,我實在說不清楚。我又怕定錯了,走冤枉路,究竟要如何才能證明沒有把假我當真吾呢?(懷師批示:你走的路沒錯,放心。但如此修去。)

師諭:「即空即有,非空非有。」是不是說「要空就空,要有就有。既不是空,也不是有」。又諭:「諸法無常,皆因假立。立假即真,不起分別。」哦!我懂了。

下午仍帶小妞玩,看電視。她愛看的是卡通節目。下午這種節目也多,我就可以偶然看一點報紙。多少知道一點時事,譬如越戰,或那些不三不四的學者對時局的評論。不過我現在是一知即了,不去深究。至于那些亂七八糟的小說,我是從來不看,既沒興趣,更沒時間。

晚間看《楞伽大義》。寫完日記,十一點整,讀經,打坐。

何謂性空緣起的妙有法門?伏乞吾師詳示為感!

(懷師批示:緣起,即指萬法萬行本空,皆藉因緣所生起,例同唯識所說「依他起」,雖生而不生,起而不住,性自本空。故知空是真空,有乃妙有。小乘稱之謂「假有」而已。

一九七九年六月二十九日臨晨一點閱。

夜窗沉寂,閱此如聞空谷足音,跫然而喜。可見此時此地,真正踏實用功,而能詳簡寫實記載者之不多得也。子其勉之。)

三月十六日 陰

晨六時半打坐。觀想——灌頂法。

此觀在坐中頭頂骨會痛。我對色身事,只要不太嚴重,就不理它。只是怕道不成,房子壞了不好搬家,所以才照顧它一下。

下午帶小妞玩,看電視。門鈴響了,我以為是送信的,卻原來是這家的男主人回來了。小妞今天願意和她爸出去,于是我忙給她穿上大衣,外面很冷。我掀起窗簾,見她爸牽著她在馬路上走,遠遠看她好小好小,她爸又特別高大,也真好玩。我擔心她走不動,又怕她爸不肯多抱她。忽然一覺,立即丟開,回房靜坐十分鍾。然後到廚房吃了兩塊面包,喝了兩口茶,午餐完畢,小妞也回來了,我又照顧她吃了特別為她做的東西。今天她吃得還不錯。她媽媽一進門第一句話就是問她今天吃得如何?這是慣例。(懷師批示:眾生顛倒。)

晚間我看《禪秘要法》。寫完日記十一點,讀經,打坐。

三月十七日 陰

晨六時半打坐。我不懂何謂隨息?怎麼一數二隨,二數三隨?

(懷師批示:吸時記數是一,心數二時,心隨和息保持能多久便多久,保持似不呼不吸情況,便是隨。如不能隨息而保持,便在二數之後,心記三數時開始保持之亦可。總之,隨即是心息相依,止息于一念之妙用也,相反地,從呼開始也一樣。)

今天是周六,他們帶小妞去水牛城玩。我做了一點自己的事,如洗澡洗衣之類,然後上坐。我從前只早晚兩次打坐,平時不敢坐,怕有事驚動,據說坐中受警會發瘋。自從學會動靜如一,有意藉境鍛鍊,所以不管何時何地,只要時間許可能坐幾分鍾,就坐幾分鍾。(懷師批示:如此甚是,可喜!可賀!)今天坐了一小時,心如止水,非常寧靜。他們七點回來,我已做好晚餐。晚間我看《習禪錄影》。我覺得這本書可以隨著程度的深淺以不同的角度去看,都能得益。譬如我當初一竅不通的時候,我看它就覺得比看別的書容易了解,而現在多少懂一點時再看它,又有更進一步的了解。這種事也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說不清楚的。

寫完日記,十一點,讀經,打坐。

三月十八日 雪

晨六時半打坐。

今日星期,午飯後照例他們帶小妞出去了。我靜坐半小時,將下坐,電話鈴響了,是通知他們明晚有個茶會在系主任家,時間是八點半,因為一位過去的同事,路過此地,大家聚一聚。美國的聚會時間大半都在晚間八點以後,因為那時孩子們都睡了,大人可以自由活動。說起美國孩子也很可憐,幾乎沒有誰家像中國的媽媽會拍著孩子,甚至還要唱催眠歌,看著孩子睡著了才肯離去,還要隨時注意,進屋看看,怕沒蓋好。美國可不興這些,有睡眠時間,各家雖也不同,但都不會超過八點。小的餵飽就往小床上一放,大一點的,就關在他們自己的屋子里,不管睡得著與否,總之不准出來,床上滿是玩具,愛玩的就玩,不想玩就自己發呆,慢慢地也就睡了。還有些實在睡不著的就打一頓,哭哭也就睡了。很少有母親肯為孩子犧牲較多的時間和精力的。其實都是過猶不及。中國的母親能為兒女犧牲一生,等到兒女成就之後的父母,尤其是母親,已是精疲力竭了!中國人說:父母子女之間,少一分關懷,就多一分距離!也許這就是歐美人父母子女間情感不太融洽的原因之一了。

晚間我看《禪秘要法》。寫完日記,讀經,打坐。(十一點半。)

三月十九日 雪

晨六時半打坐。

下午帶小妞看電視。她看呆了的時候,我就看了一下報紙,上面有幾段死的奧秘:一、在一些看起來已毫無生機的受傷者復活後的自述:「在受傷的地方有剎那的疼痛,接著就一切疼痛都消失了。我有在黑暗的空間漂浮的感覺,當我置身在黑暗中時,我覺得有無比的舒適,我想一定是死了。」(懷師批示:並未真死。)

二、一個心臟病發被救活的人說:「我開始體驗到最奇妙的感覺,除了安詳,自在寧靜,所有的煩惱一掃而空,我想多麼舒適!」(懷師批示:也未真死。)

三、一個越戰受傷的人救好後說:「我覺得沒有一點痛苦,好極了!」(懷師批示:也未真死。)

可見當人極度痛苦之際,死確實是一個極妙的解脫,但如果再轉入輪回,又將歷史重演,永無止境。所以還是修行才對!(懷師批示:不錯。)

晚間八點,小妞睡了,他們就去赴會。我開著房門看書,一面注意小妞的動靜。十點後他們回來了。

寫完日記,十一點,讀經,打坐。

三月二十日 雪

晨六時半打坐。閉上眼睛,眼前是一層一層的浮云飄過,所以時暗時明。

下午帶小妞玩。門鈴響了,那位中國老太太應聲而入,原來她剛從她兒子那兒回來。我覺得她喘得很,但和我夜靜時心跳的聲音不同。其實我在靜夜時的心跳聲,就如同什麼東西捶擊一樣,好響好響,可並不是喘。她又拿了幾份報紙給我。她說航空公司罷工,只有一家飛機,人多得不得了,平常只換一次飛機就可以到,現在要換三次飛機才可到達。雖然航空公司又退錢,又道歉,又奉送免費午餐,乘客仍是大吵大叫,因為人家不要這些,人家是要坐飛機。機票售出太多,一直上不去的人就受不了。所以一個人上路就怕遇上這種意外。在美國什麼都會罷工,一旦郵政罷工,我只怕這一著。

晚間我看筆記。十點半寫日記,讀經,打坐。

三月二十一日 陰

晨六時半打坐。

連日的雪,路上又一片潔白了。屋里暖氣未停,仍穿棉襖。

下午帶小妞玩,看電視。她似乎很累,沒吃東西,倒在我身上,一面看電視,一面就睡著了。我放她睡在沙發上,蓋好,關了電視。我平時看電視都是陪她,我自己看的時間很少,除非是特別節目。我現在到廚房吃了一塊面包,喝了半杯牛奶。人家說美國的牛奶好,不吃太可惜,所以我也學著少喝一點。很多人來美國多半是飲食不慣,雖然大城市有中國城,畢竟不太方便,尤其在作客應酬場中,主人端出一盤看上去很漂亮的食物,要你自己拿,當然你可以少拿一點,已經不禮貌了,如果再少也吃不下,那怎麼辦!在國內說挑上門來的豆腐是不值錢的。殊不知如果此間有挑上門的豆腐,才是寶貝呢!

晚間小妞不肯睡,因她白天睡了一個鍾頭。她媽媽累了一天,晚間不得休息,實在辛苦,因為小妞晚間不要別人。

我看了《楞伽大義》。寫完日記,十一點半,讀經,打坐。

三月二十二日 晴

晨六時半打坐。現在天亮早了一點,因頂骨痛不敢觀想,已休息好幾天了。也真怪,有為法,心理影響生理,也相當嚴重,我感覺有光明,發現在心理,不是在眼前,我又說不清楚了。

下午帶小妞玩,看電視,電視上有很多猜獎的節目,看到些中獎者大跳大叫的,抱住主持人不放,和選舉世界小姐一樣,當選者都哭得不能走路,真是一念心喜被風飄,看她們真是像要被風吹跑了的一樣。奇怪!這些過眼繁華,也值得那麼高興!她們都是大人,又不是孩子。

晚間看《楞伽大義》。寫完日記,十一點,讀經,打坐。

三月二十三日 晴

晨六時半打坐。我近來很會睡,中間如果醒來,去一次浴室回來照睡。最近氣滿全身,似乎上半身氣最多,發脹,下半身氣也不少,但是不脹。飲食減少。色身的事,我倒不在乎它的變化。

下午帶小妞玩。我常常提醒自己坐一下,于是坐著陪她看電視。今天有特別節目,是波士頓的美國交響樂隊,這是世界著名的樂隊。那個日本指揮如瘋狂一般地站在台上,他把身心都投進去了,完全忘了自己,也忘了周圍的一切。其所以能成就者在此!這給了我很大的啟示。我想如果我們打坐的時候,能有他的這份精神,就有希望得無生法忍,再進一步得意生身了。為何不能呢?是什麼放不下呢?怪了!想著,想著,一直到電話鈴響,我才知道我又在發呆。

晚間看《禪秘要法》。寫完日記,十一點,讀經,打坐。

三月二十四日 陰

晨六時半打坐。觀想——正觀。

今天周末,午後他們帶小妞出去玩。我為女兒改了一條褲腳,那是從印度特地買來的,長了一點,我為她改了一下。再隨意翻了一下報紙就到做飯的時間了。我在廚房,門鈴響了,是報童來收報費。我向他一揮手,他會意地走了。六點後,他們才回來。小妞把新買的玩具給我看。她玩東西,興趣不長,玩不上幾天,再連看都不要看。我記得她媽媽小時侯,一種玩具可玩好久,從不損傷。這母女的個性完全不同,我想是混血之故。

晚間我看《禪秘要法》。寫完日記,十一點整,讀經,打坐。

三月二十五日 雪

晨六時半打坐。這兩天氣上了頭,從頭到腳部這一段特別氣足,尤其在早上,打坐以後就輕松一點。(懷師批示:應作引導,會歸于空明合一想,然後而定。)不想飲食,更怕葷油,但不是感冒。我忽然想起來小時侯陪老人們去廟上燒香,因為我祖母、母親都信佛,我不懂是什麼日子,要去廟上敬香,記得常在廟里吃豆花飯。那個豆花飯,在別處吃不到的,據說是用青豆磨的豆腐,真是香甜無比!很多人都喜歡吃廟上的豆花飯,確實有道理的。我小時侯就有這種想法:「在那種山清水秀的地方,吃的是這種東西,怎麼不成仙呢!」如果環境許可,也許我就留下來不回家了。

今天星期,下午他們又帶小妞出去了,我就吃開水飯和醬瓜。

晚間我看《習禪錄影》。寫完日記,十一點整,讀經,打坐。

三月二十六日 雪

晨六時打坐。骨節痛,頭頂骨痛都好了。我現在很能體會到識神作崇的情形。它一上來我就知道,真是無孔不入,只要心里有一點事,它就會在坐中特別播弄,我一警覺立刻空掉。可是有時侯竟空不掉,我就用過去打野戰的方法,畢竟邪不勝正,終于克服。它雖無相,我卻很能體會。它是只要一有機會,馬上乘隙而入,稍不注意,就會由依他起而遍計執,等到識浪波動成災,就想止都來不及了。平時常聽人說越想越生氣,就是這個緣故。

晚間我看《禪秘要法》,第三卷快結束了。我覺得這卷比較重,但很有趣。我不懂何謂無定三昧?(懷師批示:無時、無處、無往而不定,然又無定相可得。)

寫完日記,十一點整,讀經,打坐。

三月二十七日 陰

晨六時半打坐。觀想——水觀法。我最喜歡這觀。

下午帶小妞玩,看電視。有一個故事,講的是一個青年到女友家來說要約她出去玩。當這女孩去換衣服的時候,他就在人家電話筒里裝進一點東西,從此他就可以聽到人家和別人的通話。他還能把一筒口紅抹上一點什麼,送給女友,人家又不知道,就會把口紅放在桌上,于是人家屋里任何聲音,都能清楚地收到他屋里來。在他真是妙極了,可是別人就倒霉還不知道。真是笑死人呢!這也是科學發達的一端,不懂的人就被人玩弄而莫名其妙。電話鈴響了,是一位中國朋友來的,他在一個制造戰爭用品的機構工作。據他說薪金雖高,精神並不愉快。制造這些東西,良心上是不安的,只是為工作而工作罷了!我現在對任何事情,都是一知即了,不去多加分析。這個世界本來就是如此,既管不了,就不去想,以免分心,影響修行。等到有一天自己得度了,再設法去度別人。否則都是空談。

晚間我看《楞伽大義》。寫完日記,十一點,讀經,打坐。

三月二十八日 陰

晨六時半打坐。觀想——水火合。此觀最有趣。

下午帶小妞玩。那位中國老太太又來了,她是來隔壁洗衣服的。她告訴我她有一位表妹從台灣來,簡直不習慣美國的生活,認為靜得可怕!既無親友,又無鄰居(美國的鄰居都是各人自掃門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的。)更不通語言,電視又看不懂,出門又認不得路,去哪兒都那麼遠,自己又不會開車,走錯了路,連個問路的人都找不到。她說完了,我說我也給她講個笑話:「那時我還沒有出國,有一位鄰村的老太太來美國看她的兒子,她愛玩,靜不得,每當兒子和媳婦上班之後,她就出門在附近走走。兒子總是孝順的,怕媽媽走掉了,就在媽媽項下掛了一塊牌子,上面清楚地寫著姓什麼,叫什麼,兒子什麼名字,家住在哪里。有一次果然走掉了,警察照著牌子上的地點送了回來。」她笑了,她說在美國英文不行,確實是個大問題!

晚間我看《禪秘要法》。我覺得第四卷就簡單了。寫完日記十一點,打坐。

三月二十九日 陰

晨六時半打坐。

下午仍帶小妞玩,看電視。我翻了一下報紙,一眼看到一篇題目叫《死的奧秘》。我喜歡看這種東西,大概因為它和修行有關系吧?一個車禍受傷者言:「當受傷時,覺得沒有了身體的感覺,只是輕飄飄的,靈體本身沒有重量。」這是不是陰神?(懷師批示:也是陰神的一種現象。)報上說當人們化為靈體的時候,他們就感覺到缺少一向具有體重和運動的感覺及方位感。我記得《習禪錄影》上說有人死了還能回家去見家人,而自己還不知道是已經死了。這兩個故事不同的是前者只是受傷,而後者確是已死。我記得老師說死了還能回家的是獨影與帶質境意識作用。我不知道受傷者的這種感覺是否也是獨影意識作用?(懷師批示:也是獨影帶質境一種作用。)

晚間我看《定慧初修》。寫完日記,十一點,讀經,打坐。

三月三十日 晴

晨六時半打坐。這些時體內氣的流動,我都清清楚楚,連喝口水,這口水從哪兒流到哪兒我都知道。我記得從前根本不知道氣在哪里,好像從前體內是什麼都不知道,現在就如見到的一樣。

下午仍帶小妞玩。門鈴響了,是送信的。接到一封老鄰居的信,她現在住在紐約。她說常有人問她在美國過得慣過不慣,其實這不是過得慣過不慣的問題,而是過得慣過不慣都得要過。既來之則安之,只有自己想辦法適應。她說得不錯,確實也是如此。不過我有時想起來,有些不隨潮流的人也不算錯。譬如有一位做醬菜生意的老鄰居,他就叫他的獨子繼承父業,在當時大家都認為他們沒有盡到父母的責任。可是他們說:「孩子成績不好,勉強他去深造,他也苦,父母也苦。只要他不抱怨,安于這份工作就好了!」我覺得他們父母都看得開,做個小生意,一家溫飽,團團圓圓又有什麼不好。人生就這麼回事,職業無貴賤,行行出狀元,帝王將相,不過也是一生,什麼人死了都是一樣,再豪華的墓,里面仍是一堆白骨。埃及人的木乃伊,可永保身體不壞,不壞又怎麼樣?

晚間我看《楞伽大義》。寫完日記,十一點半,讀經,打坐。

三月三十一日 陰

晨六時半打坐。觀想——臍中蓮。

昨夜沒有睡好,似睡非睡地,但卻做了一個好夢。夢是這樣:不知何故,我認為外面有月色,就開門出去。走了兩步,就覺得前面好亮,不自覺地回頭一望,原來這邊更亮,而我正站在一片光明里面。抬頭看看天,天是翠藍色,清清楚楚地掛著幾絲白云;低頭看看地,地是水泥地,整潔帶白光。這種光柔和極了,也不似月光,它比月光亮,也不似日光,它不耀眼。這地方恬靜極了,只有我一個人。我雖然看看天,又看看地,但都出于無心,因為那時的我根本沒有心,又似乎那片光明就是我的心。到此我又說不清楚了。(懷師批示:雖然這還是唯識所變的境界,但已顯示具有一分成就相了,不執即是。)

雖然我不善于做夢,可是一年也有十來個夢,卻從來沒有如此大放光明的夢境。譬如過去坐中在海上玩,那個境界也不夠亮,似陰天,而且有化人。那時心是動的,忽而上樹,忽而下海,那時想什麼就有什麼。而這次連個空空洞洞的心都沒有,似乎那片光明發自我的內心。我實在說不清楚。我這照了一下,里面什麼都沒有,似乎體內和外面的光明是相連的。又說不清楚了。我只是很喜歡這個夢。醒來後,一直心情都很平靜。

下午仍帶小妞玩。她很怪,似乎吃的玩的,幾次她就夠了,如果去過幾次的地方,再請她都不去了。對于玩具,我就沒見她真正喜歡一件東西。這一點有點像我。

晚間我看《禪秘要法》。寫完日記,十一點,讀經,打坐。(懷師批示:有進步,很好。一九七九年八月四日臨晨一點閱。)

四月一日 雪

晨六時半打坐。

今天星期,下午他們照例帶小妞出去了。我正看書,門鈴響了,是那位中國老太太來隔壁洗衣服,她又送來兩份報紙。她說,她的女兒想下星期一請我去吃飯,因為是請幾位牌友,順便請我帶小妞去玩,此地中國人不多,大家也聚一聚。我謝了。因為她女兒住得遠,我又暈車,再帶個小妞,豈不受罪!記得那年在波士頓,有一位女兒的同學,她們從小學到高中十二年的老同學,也是我看她長大的,所以她來請我。我是義不容辭,一到下車就吐,一直睡在床上看人家吃,害她先生去為我買藥。那是交情所在,她不得不請,我也不得不去。當然,這就是中國人,如果是外國人,她也可以不請,我也可以不去。但中國人的這種作風並非虛偽,而是出于一片至誠!天下許多事也是非言語說得清楚的。

晚間我看了一點筆記。寫完日記,十一點,讀經,打坐。

四月二日 雪

晨六時半打坐。

下午仍帶小妞玩。她長大了,說乖也真乖,說麻煩也真夠麻煩,一切要隨她的喜歡,該穿的時候不肯穿,熱了又不肯脫,和她玩不哭鬧下台,是很難。我帶她的時間比較多,所以比較了解她些。我的定力不夠,最怕孩子哭,現在學禪似乎有點定力了。

晚間我看筆記。我不懂何謂冥然境?何謂三念處?(懷師批示:粗心妄念不動,靜極虛寂,似乎忘身無覺之境,姑名冥然。三念處者,指佛之大悲,攝化眾生,常住于三種之念:眾生信佛,佛亦不生喜心。眾生不信佛,佛亦不生憂惱。同時一類信佛,一類不信,佛亦不生歡喜與憂惱。佛常住于正念正智也。)

四月三日 陰

晨六時半打坐。我現在知道我的氣血循環得很好。如常常和小妞玩,被她碰傷了手或腳,當時痛得非常厲害,可是幾分鍾就恢復了。

今天下午接到一個長途電話,是一個朋友的孩子來的。他最近剛拿到一個物理博士學位,當我向他道賀時,我問他去信給他父母報喜沒有?我說:「兒女的成就,是父母的光榮!」他說:「去了,只是不是報喜,而是抱怨!」我問他抱怨誰?他說:「他們耽誤了我二十八年。」我驚問是什麼事?他說:「我二十八歲只拿到一個博士,其余一樣都不會。」我說你要會什麼呢?他說:「諸如游泳、跳舞、滑水之類。因為他們只逼我讀書,我就什麼也學不成了!」我說:「你拿到博士之後,以後的日子就輕松了,學那些還不容易!」他嘆口氣說:「學那些要青年,老了還學什麼!」放下話筒,我又呆了。可見時代不同,父母也真難做!當然這已不是「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時代,更不是「養兒防老」的時代。無怪乎現代很多美國人都不要孩子,在婚前就聲明不要孩子的大有人在。我倒不講什麼養兒防老,我只覺得父母子女之間應該有一點自然的天性存在才對!唉!真是從何說起。他父母接到他的信,多傷心呢!對朋友也不能如此,實在太不懂事!

晚間我看《楞伽大義》,寫完日記,十一點,讀經,打坐。

四月四日 晴

晨六時十分打坐。觀想——風大觀。這是第三卷最後一觀。

下午帶小妞玩。她看電視,我就翻翻報紙。報上載有《死的奧秘》。于是我記得我也死過一次,我也有過一次這種經驗,但和他們說得完全不同。那是抗戰初期,我到天津租界一個父執家去辭行。他家女兒是我讀專校的同學。因為大家都要在最近準備流亡,不想安置壁來氣了。但十月的天津已經很冷,那位小姐就叫傭人把廚房的煤火搬進屋來。我雖覺得有煤氣味,畢竟當時大家都太興奮,忙著聯床夜話,一直談到半夜。後來才懂,原來煤氣正旺時沒有關系,在將熄未熄之際,就散放毒氣,所以當我一覺醒來,我已被抬到院子里了,還有人正餵我泡菜水。只聽說快去請醫生。緊接著是女主人的哭聲。我才想起來問:「她呢?」沒人理我,這時傳來女主人的哭聲震天。我隨著大哭,掙扎著要去看她。有人過來一把按住我說:「你不能動,她已不行了,幸而還保住一個,否則何以向你家人交代!」從此我有一段時間,看什麼都如同夢境,大白天如在燈光下,任何人,任何事,都似在銀幕上,沒有一點真實感。至于在我昏迷的一段時間,和我平時睡覺一樣,沒有一點痛苦。如果就那麼去了,倒是一件好事。反而是快要醒來之前,感到一片亂糟糟的一些人聲人影,就把我引回來了。回來之後,感覺胸口不舒暢也沒住院,也沒休息,又忙忙地往大後方逃亡去了。我不知道這件事對腦有無影響?會不會對開頂有阻礙?(懷師批示:毫無妨礙,放心。)我常常想到我實在倒霉,總是該死不死,一個人與其看別人死,不如自己死!

晚間我看《禪秘要法》。寫完日記,十一點半,讀經,打坐。

四月五日 晴

晨六時半打坐。今天很弱,因為昨夜一覺醒來,氣機大動,類似第一次氣機發動的情形,不同的是,前者是從心臟經過,整個五臟都被揉碎了似的。兩腿如抽筋一般,有說不盡的難過,而且滿身大汗。而後者氣機是從骨內發動,全身骨內發燒,有點像感冒,但感冒是外表發熱,沒有氣動的感覺。這是清清楚楚的氣在骨頭里面運行。指尖,足尖,只要是有骨頭的地方都有感覺,不過仍以前面任脈的路線比較明顯,後面督脈的路線只有較輕的感覺。雖覺骨內發燙,卻不出汗,而且心臟不受妨礙,心臟很舒適。骨頭里面除發熱、發燙之外,也不太難過。但今天似乎很弱。

晚間看了幾段《西游記》。每當我不能用功的時間,這就是我唯一看的小說。

寫完日記,十一點半,讀經,打坐。

四月六日 雪

晨六時打坐。昨夜一覺到亮,天又變了,將醒就聽到窗外沙沙有聲,我知道又下雪了。四月在國內已是鳥語花香的季節,而此間卻室內暖氣未停,室外猶見雪景,倒是和我們東北大同小異。憶及那些北國的冬季,真是呵氣成冰,人家說耳朵都會凍下來,卻是事實,因為耳根的血都已凝住,耳朵麻木,都脆了,如果馬上用火,用手一扒拉,耳朵就會掉下來呢!八月就裝置了壁來氣。有一年八月中秋下大雪,早上上學,頭戴氈帽,身上是大小兩件棉襖之外,又加一件呢大衣,腿上絨褲之外再加棉褲,腳上穿的是氈窠。那種鞋只要把腳一放進去,就如進入火灶一樣。記得那時人小,穿上這些東西,簡直像個皮球,滾在地上沒有一點聲音。臉上一頂套頭帽,只留一雙眼睛。套頭帽上再戴氈帽。手上是皮手套。頸上還有一條厚厚的圍巾。雖然如此,但眼睫毛總是會同帽子凍在一起,而口里呵出來的氣又會同圍巾結在一起。有人說東北苦寒,我卻沒有那種感覺,相反地,我認為那是一段美好而又最值得回憶的童年!

晚間我看筆記。寫完日記,十一點,讀經,打坐。

四月七日 陰

晨六時半打坐。坐中忽聞四川的雞公車聲,我似乎坐在車上,行經田野,我想我在打坐,忙把眼睛閉上,就回來了。這是我的法門。小時侯如果偶然做一個夢,要是夢到貓抓我,我就想這是做夢,一想就醒了。我雖然很少做夢,但我有幾種看法:第一、我認為夢中心能做主。譬如我不喜歡的事,夢中也不會做。第二、如果中陰身受驚,醒來心還會跳,那是定力不夠。也證明是心的作用。(懷師批示:夢中非中陰身,中陰又名中有,是死此生彼,中間所受之陰形也。)第三、被中陰一隔,人就迷了,獨影意識乘機活動,明了意識暫時隱退,這是不是隨緣而變的作用?如果人不迷呢,是不是獨影意識無機可乘,明了意識就永遠長明,不為境轉了?(懷師批示:對!)

今天周六,下午有幼稚園的一個小同學請小妞去吃他的生日蛋糕。于是我為她收拾好,兩點鍾她爸帶了一份禮物送她去了。四點鍾她回來了,她告訴我這個同學五歲。我問她:「是他告訴你的?」她說:「我數蛋糕上是五支蠟燭。」

晚間我看《習禪錄影》。寫完日記,十一點半,讀經,打坐。

四月八日 陰

晨六時打坐。

人笨是天生的,也許是宿業,那就不得而知了。譬如修三觀,人家都能分開來修,而我就分不開。我修空觀時,就會把有觀中觀帶了進去。修有觀時,又會把空觀中觀拉在一起,當然修中觀時又把空觀有觀又拉進去。至于無論修什麼總以斷除煩惱為原則。那麼一面斷除煩惱,一面觀空,一面又觀性空緣起,緣起性空,所有諸法,都是雖生不生,都是假有,然後把空、假一起拋掉,即空即有,要用就用,不用便休,所謂即此用,離此用。就一氣都下來了。我不太分得清楚層次!(懷師批示:層次是為未入關、未過關者說。其實,本是無門關,正如你說的,既此用,離此用,到此,又何必向關吏討出關之路哉!)

今天星期,他們帶小妞出去了。我洗澡時,忽然想到不知洗頭好不好?據說頭皮有油,常洗會洗去了油,就不能保護頭皮了。我不知道這于修道有無關系?(懷師批示有一派,主張不洗澡,但皆是重視此四大假合之身而言,不足為法。你只注意不受寒,以洗淨為妙。)

晚間我看《禪秘要法》。這是最後一卷,我覺得比前三卷容易。

寫完日記,十一點,讀經,打坐。

四月九日 陰

晨六時二十分打坐。觀想——觀佛。發慈悲願。這是第四卷開始。

下午帶小妞玩。看電視。她爸回來了,帶她去買禮物。她們走後,我吃了一塊面包,喝了一杯果汁,這是我的午餐。三點鍾我為小妞收拾好,由她爸拿了禮物開車送她去參加一個小同學的生日聚會。現在大家也知道節約了,孩子的生日都在家里買些點心蛋糕之類,請幾個小朋友點綴,連大人都不請。在中國孩子過生日叫「長尾巴」,除了滿月及周歲之外,普通都是一家人吃長壽面。晚間我寫了幾封朋友的信。看了一些筆記。寫完日記,十一點,讀經,打坐。

四月十一日 雪

晨六時半打坐。

下午仍帶小妞玩。忽然她大叫,跑過來依偎著我,我問她見著什麼?她說「蟲蟲!」我四處張望,原來是一只飛蛾,我本想由它去,奈何小妞害怕,只好打開門攆它出去。可是大門開著,它卻找不到,飛來飛去,就在門邊打轉,我用報紙攆它,它往高飛,或撲窗子,最後飛累了落在地上。我見它恰巧落在一張紙上,就輕輕地拾起那張紙,把它送了出去。明明一個出路,就是找不到,有什麼辦法呢!

晚間我看《楞嚴大義》。寫日記,十一點,讀經,打坐。

四月十二日 陰

晨六時半打坐。有些觀如頂法,觀起來頂骨會痛,我不知道是應該讓它痛下去,還是休息一下對?(懷師批示:痛是過程中暫有現象,待氣足神充時,便無此觸覺了。可暫休息,不必畏懼而放舍此觀。況此觀為了生脫死之大方便法門,勿疑懼為是。)

我現在是無病一身輕了,只是有些疲倦,每晨都靠自己管自己,否則真有點不想動。

下午仍帶小妞玩。看電視。

晚間我看《習禪錄影》,我不懂定住妙有之後,又如何翻過妙有之關呢?要定到什麼程度?如何翻呢?(懷師批示:經云:「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應觀法界性,一切唯心造。」妙有真空,可于此參破。)

老師也講過關于意生身的一段,但不知那個意造的明點和這個意境上的明點,修法是否相同?因為意造的明點是清清楚楚見得到的,還可任意把它放在那里,而意境上的明點只能體會。(懷師批示:萬法唯心,一切唯識。三界萬象,無非意生,即此離此,離此即此,非同非異,不必自生分別。)所謂我在虛空中定住它,並不是把它搬到虛空中來,這東西怪得很,當有意無意地去體會它,似乎它就在我面前,可是認真地去注意它,又不知它究竟在哪里了。像捉迷藏一樣。(懷師批示:此即意生者,唯無妄想分別之真意境而生者。但生即無生,故分別意識動處即無。從自意識所造,終歸自在,與此無分別生自無生會合,此乃真意生者,此處須萬分仔細觀察尋思透徹。)有時覺得不如造一個明點來修輕松得多,但我又不願放棄,因為好不容易體會出來的一點影子,舍不得丟掉。真是處在八節灘頭,上水船了!

寫完日記,十一點,讀經,打坐。

四月十三日 雪

晨六時半打坐。觀想——四大清淨觀法——風大觀。

這些觀都很容易,本來一次就觀下來了,但我覺得這本書就要結束了,慢慢觀吧。

下午帶小妞玩。接到一封台灣朋友的信,據說她的一個朋友,我只見過,並不太熟,得了癌症,從一進醫院就來不及了。打針已不能止痛,痛起來渾身痙攣,一直慘叫,整個醫院都聽得見,聞者心驚!朋友們都求她能速死,因為非死不能得解脫也。據一位在癌症中心當護士者言:「有些病人,初進院時也不太重,但一天天地重起來,幾個月後,剛剛和他們混熟了,他們又死了。真令人難受呢!」人家說:天有好生之德,我卻以為不然,既生之又死之,這都不說了,為什麼要人家去的時候那麼痛苦呢?我想佛、菩薩、神仙都是抗暴者,為什麼一定要聽造化的安排呢?

晚間我看《習禪錄影》。寫完日記,十一點,打坐。我以後把讀經改在坐中背經——默讀,一面背,一面就坐下去了。因為夜間打坐我都不觀想的。

四月十四日 陰

晨六時半打坐。觀想——再觀火大、地大。

今天周末,上午十一點半他們就帶小妞去水牛城。小妞在書上看的小動物不少,電視上也常有小動物的鏡頭,她的記性又好,所以一到動物園,見什麼她都認得。我一人吃了午飯,借翻翻報紙休息一下。在《北美日報》上一眼看到大陸人民在馬嵬坡重修楊貴妃墓,不覺有所感慨。人間說不完的爛帳實在太多。其實我並不喜歡楊貴妃,據說為她愛吃荔枝,跑死了多少人和馬,固然這不一定是事實,但自古美人禍國恃寵亂君者比比皆是。然而就事論事,美人譬如一株花,花豔花香都是花的本色,妙人者,也不過是上天的傑作,人間的點綴而已,它豔它的,于人何害!所謂色不迷人人自迷。究竟是花迷人,還是人迷花呢?如果帝王英明,貴妃焉敢胡為,況且自古伴君如伴虎,誰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呢。當然,如果說臣代君死,也未嘗不可,一個妃子恃寵多年,以之殉葬,也不為過。但一定要把罪名推在她們身上,說她們是罪魁禍首,我認為她們還不夠格,雖然可以說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那也只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了。(懷師批示:說得對,古人說:「茫茫四海人無數,哪個男兒是丈夫!」正同此意。)

四月十五日 陰

晨六時半打坐。觀想——還觀地大、風大、水大。

今日星期。午飯後,他們照例帶小妞出去玩。門鈴響了,是報童來收報費,我向他一揮手,他會意地走了。我正坐在沙發上發呆,忽然記起普賢菩薩心聲聞聽的修法上。老師在那段注解里說到真空妙有,緣起性空的至理,可以在這種修法上去體會印證。于是我看了《楞嚴大義》,又參考了《淨土經》後面的普賢行願品,及《華嚴經》的淨行品,這一下午沒有白過。但我又有了問題。譬如現在我意境上的妙有,是否要先把它在意境上形成妙有的實相呢?然後照老師在《習禪錄影》上講意生身的那一段的修法去修呢?還是另有其他的修法?(懷師批示:對的。即此修去,久久體意參究,便知二而一,一而二,心、意、識三者,原為此一事也。)

晚間我仍看《愣嚴大義》。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一九七九年九月十一日下午三點閱。)

四月十六日 陰

晨六時打坐。觀想——再觀火大。

下午仍帶小妞玩。她長得太高,人家都說她有五歲,其實才三歲。中國人說人長得高,叫傻大個——北方土語。人矮了,說被心眼贅住了!這類話是謙虛,還是罵人,就不得而知了。事實上以小妞為證,她比和她同年的人都高一頭,可是她何曾比誰傻。譬如我就矮,我又何曾有什麼心眼?尤其是現在,自從開始實行不起分別心,所謂空此一念,在依他起時,一覺即離,我做起來不太困難,這就證明我比較一般人少心眼的緣故。

晚間我看《習禪錄影》,我不懂,無生法忍,不是意識流暫停作用嗎?(懷師批示:非意識境界,乃指心意識——八識——皆從本來生而無生無住之大定也。)何謂光影門頭,一樣都是境界,又如何能分出來何謂勝境,何謂光影門頭呢?(懷師批示:光影門頭,大都屬色陰想陰范圍而已,倏爾而起,倏爾而滅,並非究竟。此處可參考《楞嚴經》五陰魔,細審參究。)

老師說:「見過于師,方堪傳授。」弟子還能見過于師,那麼說永遠無人堪傳授了!

寫完日記,十一點整,打坐。

四月十七日 陰

晨六時半打坐。觀想——再觀地大。

下午仍帶小妞玩,看電視。她媽媽去醫院陪她爸去了。她爸頸上生一個癤子,如果在台灣,一定先打針吃藥,不得已才動手術。而美國卻不然,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割一刀,看看再說。表面說來直截了當,但一小點毛病就動手術,未免小題大做。尤其是這家男主人最怕住院,最怕寂寞,他在家又有太太又有女兒,還離不得收音機、電唱機陪伴的人。幸好小手術,明天出院。

晚間我看《禪秘要法》,馬上結束了。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四月十八日 晴

晨六時十分打坐。觀想——還觀地大。

下午門鈴響了,一個他們同事的太太手里抱著一束花,來接小妞母女去醫院接病人。一會兒他們回來了,我開了房門,一眼就看到病人,當他從我面前走過時,我感到他有輕微的喘息,似乎很弱。在美國生病真是可怕,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但女兒卻又不同,她雖是個獨生女,可不太嬌,她也住過院,她什麼人都處得來,也不怕寂寞,美國食物她都能吃。她適應環境的能力,超出這家男主人多少倍。

晚間我看筆記。十一點寫日記,然後打坐。

四月十九日 晴

晨六時打坐。

下午帶小妞玩。我故意把心情集中在她身上。因為她爸才好,他們今天也回來得早一點。晚飯後,他們都回屋去了,我關了房門寫日記。我本不想把今天的心情記在修持日記上面,但我不是善于假造事實的人,而且這對我的修行也似有點關系,再說十周年紀念的今天,我也想在修持日記上記下一筆,作為我在人生旅途中以往的一個結束,也是以後的一個開始:

今日何日!毅兄已去十載!過去一到四月,我就不敢去看日歷,現在因寫日記,不得不面對現實。

記得十年前今天的清晨,我從前院透透空氣回來,見他坐在客廳里,抬頭望我笑笑,我也報以一笑。誰會料到這一刻就是他人生旅途的終站,也是我們緣分的終點呢!消息傳出,沒人相信,尤其夜校的學生,本來嘛!一個人昨夜還高聲朗誦地講課,無災無病的,怎麼可能呢!好友們都安慰我說,他是生得其時,死得其時,當其生時,正值他父親官為禮部尚書,是他家極盛時代。而幾十年後的今天,又正值台灣繁榮,國泰民安之際,無疾而去。然而在我來說,卻是死者已矣,生者何堪!固然世間不乏深情的伉儷,可是能有幾家是同林而兼知己!他之去,使我大悟人生,也深悔自己之無智,未能早入空門。記得有專為人們寫輓聯的先生,照例死者靈前第一個輓聯是未亡人的,千篇一律都是願結來世緣,只有我是例外。因為我怕歷史重演,如果真有來世,我願為僧為尼,舍身濟世,但求永脫輪迴!(懷師批示:佛亦不脫輪迴。但智不住三有——欲界、色界、無色界之輪迴。悲不入涅[上『般』下『木』]。因涅[上『般』下『木』]輪迴非二非一也。)

一陣笑聲從他們屋里傳來,他們正逗小妞玩呢。今天我沒提醒女兒,因為事已至此,想之何益?能忘得掉最好!

毅兄是一個灑脫不拘,談笑風生的人。他不懂得仇恨,在他看來,每個人都是好人,而每個人也都說他是好人。他說女人殉節容易,守節難。我也很幸運,能在他所謂難的情況下,完成了他留給我的任務。現在女兒已結婚生女讀畢學位,從此在人生道上,建立下了基礎。這該是我真正能萬緣放下的時候了。過去的讓它過去,未來的不去管它。現在就寫日記。十二點一刻,打坐。

四月二十日 陰

晨六時打坐。觀想——火大觀。

下午帶小妞玩,看電視。她一直流鼻涕,我想為她加件衣服,她一定不肯,哄來哄去,勉強穿上。她一直不高興,頭撞來撞去,一下就剛剛撞到我的顴骨上。只聽喀的一下,我就覺得里面有點痛,忙照鏡子,眼睛下面青了一塊,好危險。如果撞到眼睛,怎麼辦!帶孩子也真不容易,大意一點,不是傷了她,就會傷了自己。于是我外面敷藥,又服消炎片,防止它惡化。明天因為加拿大開宗教會,據說是南印度教,這家男主人去了。本來女兒也要去,可是有一個朋友開完會,要到我們這兒來,我又不能買菜,而且一個人也做不了那麼多事,所以女兒留下來了。

晚間看了一點筆記,寫日記。十一點半,打坐。

四月二十一日 陰

晨六時半打坐。觀想——地大觀。

今天周六,有客人要來。他是劉教授,多少年前他去印度觀光,當時這家男主人正在寫論文,他們就相識。九年前他去台灣觀光,又和女兒認識,女兒還帶他去見過老師的。我們住波士頓時,他常從賓州到波士頓去看我們母女。可以說在美國的朋友中,他家是最熟的一家了。這次他領著幾個學生去加拿大開會,順便來看我們。一早我帶著小妞,女兒就去買菜,然後她帶小妞,又換我來做菜。傍晚男主人回來了,說客人的車子壞了,正在修,可能來得晚一點。問題是這房子少一間客房,三個女生共住客廳,劉教授和一個男生就沒地方住了,于是我搬到女兒房里,讓出我的房間給男士們住。十二點鍾接到他們的電話,據說他們還要沿途觀光,還要兩個鍾頭才能到此。于是由男主人去等他們,我就和女兒先睡了。我在睡前,打坐半小時。幸而日記在知道他們來得晚,我就忙忙地寫好了。

四月二十二日 晴

今晨沒打坐。因為一覺醒來,見房門已經打開,聽到廚房有人說話,就急忙起床。梳洗之後,知道是劉教授在廚房,因為我們很熟,我就進去和他彼此問了聲好。一回頭原來他旁邊還坐著一個女生,一會兒另外兩個女生和一個男生也來到廚房。有一個女生是中國人,她打扮得就像中國所謂的小姐,不像學生,是馬來西亞的華僑。我不喜歡不會說中國話的中國人。我覺得可憐!我們把昨天為他們做好的菜熱來為他們做早餐。飯後休息了一下,就由女兒夫婦陪同去她們 的學校參觀。然後就回去了。據說他們都喜歡小妞。小妞一直在他們的車上,在分手的時候,大家只管道別,差點把小妞給帶走了。

晚間我看《禪秘要法》。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四月二十三日 晴

晨六時半打坐。觀想——諦觀五陰。

《禪密要法》最後一觀結束了。我最喜歡的是白骨流光觀。四大觀。結使根本觀。諦觀真佛、灌頂相。更有趣的是水觀法。水火合。臍中蓮。我最怕的是九想觀,觀得一身如長了蟲似的。其實這個色身早就該丟掉了!不過借假修真,希望如此而已。下午仍帶小妞玩。她最怕人家笑她,人家一笑她就驚。給她說話必須正正經經的,否則她就覺得在笑她,她就會發脾氣。她這種個性極似她爸,她媽媽不是這樣。我記得女兒小時侯胖得像個球,一團和氣,一天都在笑,從不會發脾氣。可能小妞太瘦,所以脾氣躁。乖起來乖得很,吵起來我和她媽媽就無辦法,必要時她爸拍她一下作為結束。晚間我看《楞嚴大義》。寫日記。十一點辦打坐。

四月二十四日 陰

晨六時半打坐。

下午帶小妞玩,看電視。一個蒼蠅飛過,小妞大叫,她最怕蟲子。我打開房門往外攆,它轉來轉去地飛不出去。其實一個蒼蠅由它也罷!記得抗戰期間躲警報住在鄉下,那是一間鄉下人裝糠的房子,四壁用畫報糊起來,也就煥然一新。當我們用紗糊窗子時,鄉下人大驚小怪地問做什麼?告訴他防蚊蠅。他們連連搖頭說:「蚊子、蒼蠅嘛,也給它有兩個啦!」認為城里人太過分了,小動物也不容它有兩個。諸如此類的事,真不知道應如何解釋才對。如美國大量殺蟲,廚房里就少了許多麻煩。在院子里偶爾看見幾個劫後余生的螞蟻或蒼蠅,草地傍晚時也沒蚊子,至于老鼠蟑螂之類幾乎絕跡。在人來說,為自衛而殺蟲,也不無道理。但在小動物來說,它為何不能有與人共存的自由呢!我想只有這樣說了:「自由以不妨礙他人為原則。」如果你揮拳打著別人的鼻子,人家能讓你自由嗎!

晚間我看《楞嚴大義》。我研究普賢菩薩的修法。主要的我是要參性空緣起,妙有法門的至理(修法),希望能得到體會和印證。

老師何以教我?(懷師批示:即此三界之中,何一而非性空緣起,妙有真空之處,但能「智不住三有,悲不入涅[上『般』下『木』]」,如此而已。細參深究便知。)

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四月二十六日 陰

晨六時半打坐。一上午廚房的事情都忙不完,除了自己吃點東西之外,就是準備小妞的午餐。正當我忙得不亦樂乎之際,門鈴響了,我知道是誰,走出房門,就聽到有人敲客廳的門。開門一看,果然是那位中國老太太來了。她一進門,我就看出不對,看她累壞了,臉都腫了。她說好久沒來看我,去兒子那里才回來。因心痛兒子太忙,就多幫了一點忙,每天要切幾磅肉,包一百多個春卷,幾百個餛飩,累壞了,手指骨節都痛,從回來每天下午都在睡,夜間照睡。她從前白天不敢睡,晚上仍然睡不著,可見人還是累一點比閒一點好。人生做哪一行都不容易!她說她家老先生去香港,一月後才能回來。我問:「怎麼去那麼久?」她說「久!不回來也無所謂,誰死了,也照樣過!」我又呆了。天下真有怨偶?其實怨偶才好,到分手的時候,以免藕斷絲連,免卻許多煩惱!

晚間我看《習禪錄影》。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四月二十七日 晴

晨六時半打坐。晨坐中我多半是用止觀法門。偶爾用觀想法門游戲無定三昧中。無定三昧在十次日記中老師已有開示,我懂了。三昧就是定,何以叫游戲三昧呢?是不是說游戲期中就不能定?(懷師批示:非也。于一切定,可以自由選擇。如從初禪入,三禪出。色境入,聲境出,無不自由自在也。)我現在想學普賢菩薩的修法,但文殊菩薩卻說這種修法必須有很深厚的修行功力,才能發起它的妙用,初學很不容易進入這種境界。雖然我只是想藉此參究性空緣起的妙有法門,我還是修性空緣起的妙有法門。但恐怕很難了!

何謂大乘菩薩的大行?(懷師批示:智慧圓滿,功德圓滿,智悲雙運。)

修大行是不是一定要轉世,那就不能脫輪迴了,我不要修!(懷師批示:誰脫輪迴,而且須知誰又真在輪迴?)

下午仍帶小妞玩。我這些日子如微醉的人,頭昏昏的,一大意,就會被她碰傷,不過好起來也快。

晚間我看《楞嚴大義》。十一點寫日記,打坐。

四月二十八日 陰

晨六時打坐。氣機有時會走到指甲或趾甲里面。剛開始第一次還以為里面化膿呢,很痛,簡直不能碰。我由經驗知道是氣機運行到那里了,我就不理它,果然過一會兒就好了。不過真要有一點定力才行。否則就會小題大做了,因為痛得很厲害!

上午十一點半,他們帶小妞出去了,今天是周末,到鄰鎮去看印第安人跳舞。那一鎮全是印第安人,因為美國要保留印第安人種,在各處都撥一塊地方給他們住。如果白人要住進去,要給他們租錢,其實租他們的房子是便宜的,而他們才是真正的美國主人!人間說不完的事太多。

晚間我看《楞伽大義》。十一點,寫日記,打坐。

四月二十九日 晴

晨六時半打坐。今日星期,午飯後他們帶小妞出去了,我有一點屬于自己的時間。洗澡、洗衣之後,正在看《楞嚴大義》,電話鈴響了。原來是一個女兒大學的同學,她從美國去加拿大看她的父母,現在從加拿大回來,想順路來看我們。但她沒開車來,所以要去接她。因為她半夜三點又要趕回水牛城去搭火車,這樣一接一送,接是下午六點以前,送是半夜三點以前,一次車程是兩個小時以上,所以希望她能在此多玩一兩天,實在也難得來一次。她說考慮之後明天再來電話。

晚間我看《楞嚴大義》。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四月三十日 晴

晨六時打坐。

下午帶小妞玩,看電視。這地方真怪,四月底只停了雪,室內暖氣未停,還穿毛衣,夜間尤冷。正好電話鈴響了,恰巧這家男主人在家。對方說請他在六點之前到水牛城,然後又在三點之前送她們(她夫婦帶一個孩子)去趕火車,那麼就是要在下午四點以前就得開車去水牛城。接她們來此之後到家已是八點,只能吃一頓飯,稍微休息一下,在夜半一點以前又得送她去水牛城趕三點鍾的火車,再開車回來就天亮了,九點還要教書。我聽他在算時間,也實在有點苦人所難,一夜都在路上跑,太累了也危險!對方說火車票已買好,不能改時間。只好錯過這次見面的機會了!

晚間我看《楞嚴大義》。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一九七九年十月五日臨晨四點十五分閱)

五月一日 晴

晨六時半打坐。

下午帶小妞玩,看電視。不知怎麼,忽然電視上的孩子就大了呢,不久以前的青年,似乎就顯老了呢!一算時間,三年了。再看看小妞,搬來此間時才半歲,現在什麼都懂,能說會唱、會跑、會跳,不覺一驚。檢討三年來學道的成績,十分慚愧!人家說:時間是地產,如果有好的耕耘,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否則,就荒廢一無所得!

晚間因牙痛,看經有點不舒服,于是看《西游記》。

寫完日記,十一點打坐。

五月二日 陰

晨六時打坐。

天陰就好冷,尤其是半夜。五月了,外面的兩棵梨樹,還沒一點春的消息。小妞天天看有沒有梨。我告訴她,葉子還沒一片呢,還要等它開花,才能結果。她說:「等它慢慢地長。」她說話像個小大人,很好玩。

晚餐桌上,女兒說她們一個同事因車禍受傷很重,警方叫她乘救護車去醫院。她先問警察:「如果我走了,會不會有人破壞我車上的東西?」警察說:「那有可能。」她說:「那我先把車開回我的辦公室。」于是不顧警方的阻止,一直把車開回去。一到達就對秘書說:「我受傷了,馬上送我去醫院。」話剛說完,人就倒下了,原來她已全身是傷。到現在後腦受傷,還沒治好。人們說她有勇氣,我覺得她是全副精神集中在那部車上,幾乎忘了自己。如果她當時死了,就會識神作崇。老師以為如何?(懷師批示:不錯,恐會變成車禍崇鬼。)

寫完日記,看了一點淨土五經。十一點打坐。

五月三日 陰

晨六時打坐。

下午帶小妞玩,看電視。下午如果天氣不太冷,我就帶她在門口站站。看看來往的車輛,偶爾碰到哪輛車上有她的小同學時,互相打個招呼,尤其是碰到鄰家的美國老太太出來時,我們也彼此問聲好,這樣就可以減少一點她看電視的時間。我總覺得她太小,電視看多了,會傷害她的視力。說起來也真好笑,記得她出生不久,她爸就買了彩色電視,一天幾乎都不興關。而小妞的一個小臥車就放在電視前面,她一天都在車里,我認為電視的放射性太強,對嬰兒不利,提議把電視的位置換換,沒人在乎。後來恰巧那一次是我和女兒帶小妞去醫院定期檢查,我就提醒女兒問問醫生,結果醫生證實了我的看法。

晚間我看了筆記。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五月四日 晴

晨六時半打坐。

昨夜小雨未停,黎明方止。上午我在廚房為小妞準備午餐時,從玻璃窗看出去,似乎到處都被水洗過,好乾淨,雪跡全沒了。這是今年第一次下雨,前些時雖然也有過幾次小雨,但那只是雪墜地而溶化的。據說波士頓在海邊是平地,此間是海拔一千四百公尺的山上,往這邊走,愈走愈高,在地圖上看還不覺得,自己開起車來,很吃力呢!人家說我們住在空中。我真感到幸運,能在半空中修行,又得老師的開示與教導,何幸如之!

晚間我看《禪秘要法》。

何謂如同實際?(懷師批示:實際,即本體自性之真實感相似。)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五月五日 雨

晨六時半打坐。

今天周末,午前冒著細雨,他們帶小妞去水牛城。三小時後雨愈下愈大,雷聲隆隆(這是今年第一次春雷),閃電不斷地照亮了這間小屋。我以往是最怕雷電的,現在樓上樓下只我一人,本來我很可以進入套間室里,至少可以看不到閃電,雷聲也會小得多些。如果在前兩年我一定會這樣做,但現在我是處處借境鍛鍊,首先鎮定,然後做空的功夫,雖然沒有全部空掉,卻像在坐中聽到鬧聲一樣,似乎把那聲音阻在外面,干擾不到我的內部,我又說不清楚了。我在雷聲中看《淨土五經》,參究性空緣起的妙有法門,我似乎有一點心得,但仍然說不清楚。不知何時雷雨都停了,一看鍾五點整。七點他們才回來。(懷師批示:可為你改一古人詩句:「閒坐小窗看貝葉,不知雷雨歇多時。」

晚間我看《淨土五經》。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五月六日 陰

晨六時打坐。

今天星期,下午他們照例帶小妞出去了。我接到鄰家那位美國老太太送過來一封錯投到她家的信,是一位台灣朋友寄給我的。她也是我過去的鄰居,我們相處極其融洽,三十年如一日。我記得在我們的談話中,有一次她問我:「觀音菩薩本來是男身,不知怎麼後來又變成女身了?」當時我也不知道,現在才懂。可是現在我還是有點問題,據說觀音菩薩前身是三公主妙善,是不是後來轉世為男身?真是隔行如隔山。(懷師批示:那是中國人寫的小說,其實,佛、菩薩,已無男女相。觀音乃過去無數劫前之古佛,化身千百萬億。為悲念女人,才在此世化身為女相。清朝一女詩人金云門詩所謂:「神仙墮落為名士,菩薩慈悲現女身。」即此之謂也。)

晚間我看《淨土五經》。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五月七日 雨

晨六時半打坐。

下午帶小妞玩,看電視。電視上正演一個巫婆用魔術害人,只要被害人吃了她的茶,就會如做夢一般,身不由己,做出自己也莫名其妙的事。于是我就參究這個問題,我認為她是利用人家的中陰身配合人家的弱點,因為這些東西,都是乘隙而入。如果一個人能做得了自己身心的主,魔術也沒奈他何。記得古小說就有這種例子。一個正人君子,一次遇到一個鬼,那個鬼想迷他而不敢接近他。據說修行的人,在將成就的時候,就回遇到魔鬼的試探。我認為那就是內魔,主要的還是定力不夠,所以要煉心!(懷師批示:不錯,全說對了。不過,死了才叫中陰,尚在未死之前,叫靈魂,或叫識神。)

晚間我看了一點筆記。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五月八日 晴

晨六時半打坐。

現在開始有一點春天的消息了,還是很冷,夜間有時還開暖氣。小妞不肯加衣服,因為她爸怕熱,不主張多穿衣服,小妞也怕多穿,甘願咳嗽。有時我覺得她一身燙燙的,她們卻說她不冷,等到半夜又熱又咳,才相信她在發燒,吃藥了事。記得前年的夏天(七月中旬),開車去附近一個湖邊玩,出門時我主張帶大衣去。因為此地就沒有夏天,何況又是湖邊,果然那兒風又大又冷,我和小妞母女都穿起大衣,還好冷好冷。如果那天沒帶大衣,回來都會病倒。所以我總覺得什麼學問都不如經驗實在。記得女兒小時候在成都生病,都是我和那個令人難忘的田醫生商量下藥。因為自己的孩子,體質一切母親都有點數。

晚間我看《淨土五經》,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五月九日 晴

晨六時半打坐。

這兒難得的是晴天,我帶小妞到後門的走廊上站著,忽然有了新的發現。原來連日的雨,鄰家牆腳下的薔薇已出土好高了,滿地也都是將出土的新草。抬頭看看樹枝,已是滿樹嫩綠。忙領著小妞到屋後一望,原來腳下的薔薇已長得好大了。在這一年有八個月冬天的地方,每天見的不是雪景,即是枯木,一旦看到綠色景象,眼前就煥然一新,心神也為之一爽。但奇怪的是,何以一直都沒注意到呢?可見對任何事物,如果不注意它,就會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食而不知其味。古人讀書用功就能如此,科學家更能如此,修行的人也該如此!

晚間我看筆記。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五月十日 陰

晨六時打坐。偶然我也觀想,如水觀法,水火合,肚中蓮等我喜歡的。

下午帶小妞玩,看電視。新聞報告說,美國實行免除死刑後,有些死囚請求處死。原因是無期徒刑比死刑可怕。有一個死囚說,他請求處死,是為他要自由。說實在的,美國說尊重人權,免除死刑。當然如果一個青年過失殺人,施行感化教育,給他一個自新的機會,卻是對的。至于謀財害命,十惡不赦的死囚,判他無期徒刑,實在不如死刑慈悲!「不自由,勿寧死!」許多人都有這個看法。

晚間我看《楞伽大義》。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五月十一日 晴

晨六時半打坐。

下午帶小妞到後院玩,現在是一天晴就有春天的風, 味,雖然還是好冷。對門牆腳下的薔薇居然含苞待放了。我們屋後牆下邊的也蓓蕾滿枝了。一股香氣襲來,小妞說:「咽!香香!」真是前人栽樹後人乘涼,前人栽果後人嘗。這兩株薔薇,都是以前住戶栽的。美國人叫薔薇是牡丹。過去在波士頓一個公園里,種有很多雙瓣大種薔薇,標識上寫的是牡丹。我想美國沒牡丹嗎?中國也只有洛陽牡丹盛,所以《鏡花緣》上說武後怒貶牡丹于洛陽,我很佩服小說家的才智。譬如一部《封神榜》,每一個神都在作者的筆下說明了來源。那麼多神,不漏一個,真虧他的構思。我認為古小說比現代小說耐人尋味,因為它有深度。

晚間我看《楞伽大義》,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五月十二日 晴

晨六時半打坐。

今天周六,他們照例帶小妞出去玩。我推開廚房的後門,一股花香迎面撲來,那香味發自鄰家牆腳下的紫色薔薇,已有幾朵開放了。這種特別香的不知道叫什麼名字,我雖愛花,但對花卻是外行。我們屋後的是兩株深淺不同的粉紅色,香味比較淡。我剛從後院回來,聽到有人敲門,那位中國老太太來了。她告訴我:「你們鄰居前面花圃里的紫色玫瑰開得好美,好香,想給她們要兩朵,怎麼樣?」我忙阻止她說:「不好,我們沒什麼來往!」我認為大家都在外面,中國人都是一家人。于是我領她去屋後看我們的,她說:「長在這後邊,沒人看,可惜了。」她摘了幾枝半開的,我也摘了幾枝蓓蕾,用一個小瓶插起,放在客室。

晚間我看《淨土五經》。我只是看,並沒觀想。

寫完日記,十一點,打坐。

五月十三日 陰

晨六時半打坐。

坐中練習數息法。我覺得隨息時間不久,如果勉強久一點,會換不過氣來,我不懂是不是應該勉強久一點,以後會由勉而安呢?我覺得心息相依是內呼吸,外面的呼吸輕,內部呼吸重,不知道是不是沒作對?(懷師批示:最後須不管呼吸,不數也不隨,只是息念氣即住。)

今天是星期,下午他們帶小妞出去了。我為小妞母女修改了一兩件衣服的袖長。門鈴響了,是鄰居那位美國老太太送來兩朵盛開的玫瑰,我把它和粉紅薔薇插在一起。這種玫瑰特別小朵,卻特別香,據說是佳種,就種在她家門外的花圃里。真有趣,她家前門和這邊前門是通的,站在這邊的走廊上就可清楚地看到她家前門了。我帶小妞在走廊上玩,何以從來就不知道她家門外還有個花圃呢?現在我站在走廊上,注意地往那邊一望,確實清楚地有一個花圃,正呈現著各種顏色的花呢!

晚間我看《楞伽大義》。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五月十四日 陰

晨六時半打坐。

因為插花,每天早上又多一種修剪換水的事。看著那些蓓蕾漸漸綻開,有全開的,有半開的,有盛開的,都生氣蓬勃像小妞一樣,十分可愛。雖然只是兩種粉紅的薔薇,和那兩朵盛開的紫色玫瑰,襯以四周的綠葉,也頗為這個客廳生色不少。小妞轉前轉後地看我修剪枝葉,換水插花。天一晴,我就帶她去後院玩,這樣就可以減少她看電視的時間,對她對我都有益處。

晚間我看《楞伽大義》。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五月十五日 晴

晨六時半打坐。在坐中心如虛空,覺得它無邊無際地廣闊無比。偶有雜念,就如浮云,來無蹤、去無影的。現在的問題是意境上那個明點,時近時遠地,在我有意無意之間,它就在那里,如果認真去注意它,它就不見了。弄得心上像被什麼東西塞住,進退不得,十分煩躁!

老師曾諭示:「它是真意所在,分別意識動處即無。」我用觀想方法定住,但定不穩。(懷師批示:觀想法亦無分別意識。此中有真意,須參方悟。)

下午那位中國老太太又來摘了幾枝盛開的薔薇,我也摘了幾枝。因為昨夜一夜小雨未停,花苞都開放了,幽香撲鼻。小妞學我們修剪枝葉,這樣她又多一種玩藝,時間更好打發了。

晚間我仍看《楞伽大義》。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一九七九年十月二十日臨晨一點十五分閱)

五月十六日 晴

晨六時打坐。現在天漸漸長了,六點天已大亮,下午六點還沒黑盡。

下午帶小妞玩,在後院看花。她忽然抬頭望望天,她指我看天上有一路一路長長的白痕。我告訴她:「那是飛機剛過留下來的軌跡,等一下就會散去。」這兒沒有機場,飛機只到水牛城。此間只有過路的飛機,很少,很少。不似過去在台灣故居時,每天飛機都在頭上轉。有一次,一位有病的朋友說,飛機的聲音把她的耳朵可震壞了,躲都躲不掉。她現在來信也說,她很羨慕我們住在海拔一千四百公尺的山谷里,因為她想找個地方清淨一下而不可能。其實我卻不然,偶爾聽到機聲,在一剎那間似乎回到了故居。一次電視傳來一聲雞啼,我忽然覺得是那麼熟悉而親切,因為多少年沒聽過雞啼了。美國住家不興養雞,市場的雞都是死的,活的只有在農場才看得見,偶然在電視出現。憶及過去天將破曉時鄰家雄雞唱曉的情景,真是別有風味!

晚間看《楞伽大義》。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五月十七日 晴

晨六時打坐。

下午帶小妞在後院玩。天氣仍然很冷,只有中午有太陽的時候,還可多站一下,太陽一偏西,就冷了。忽然一陣風過,樹葉和草都搖動起來,身上立即有一股寒意。小妞指著搖擺的樹葉說:「風!」我忽然想到風,風相何在?據說空氣動而生風,就算是空氣動而生風吧,但風相何在?如果不見樹上枝葉搖動,地上草偃,或者不吹在人的身上,誰會知道有風呢?這也可以說虛空借物而顯其用。由此我又想到靈明自性,亦無形無相,它是借人而顯其用,而人又藉之以靈,互為因果。不過這是我的看法,不知對否,尚乞老師開示!

(懷師批示:完全準確,對極了,由此可悟道。)

晚間看《楞伽大義》。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五月十八日 陰

晨六時打坐。

天一陰就好冷,棉襖又上身了,不過在中國也有句俗語:「吃了端午棕,才把棉衣送。」提起端節,又多年沒見過粽子了。其實在國內,粽子、月餅、年糕這三種佳節的點綴,我只對年糕還有一點興趣。可是出國這幾年,人家說每逢佳節倍思親,而我除思親之外,還思鄉思國哩!人的一生中,總有一些難忘的日子。譬如農歷四月初十是祖母的壽辰,自我記事開始,多少年從未間斷過辦壽的熱鬧場面。我家除祖母之外,父母、叔嬸一概不過生日,但祖母的壽辰卻一定要辦。連親友都是一過了正月十五,就忙著為這個日子而準備。遠親近鄰以及父、叔的屬員,一批一批地到壽堂來拜壽,有時擺酒不但高朋滿座,連妓女都上了門。我現在想起來,人身雖有貴賤,人性卻無高低。記得有一個妓女,非常的文靜而懂事。她是一個宿命論者,一切歸之于命,不怨天,不尤人,大家都很喜歡她。聽說她從良之後,與家人相處,也極其融洽。當然如她者,是那一行中之佼佼者了。然而也足以證明,在出賣靈魂的地方,仍然有人能找到自己的靈魂!

晚間我看《楞伽大義》。寫完日記,十一點。打坐。

五月十九日 陰

晨六時打坐。

今天周六,早飯後,他們帶小妞出去了,我一人到後院看花,又剪下幾枝蓓蕾和兩朵盛開的薔薇。從屋後繞到後門時,恰遇鄰家美國老太太在窗內向外張望,彼此打了一個招呼。她一人住一棟房子,覺得寂寞,把一個離婚的姪女接來同住。其實她有兒女的,只是都各立門戶,偶然來看看她,遇有節日接她去共度而已。來美之後,見到許多國情不同的事情。在波士頓時,去一家作客,正值他家兒子和媳婦也來看他們,那個婆婆忙者拿煙拿茶。那個媳婦連身子都不欠一下,一開腔就說:「你兒子被你慣壞了!」由這一場面,我又想到另一個多少年來我一直沒忘掉的鏡頭。那是小時侯,隨老人去一家玩,那家媳婦在長輩面前沒有坐位,因為她家是旗人,規矩特別大,類似《紅樓夢》上的鳳姐。在吃飯的時候,她要離開一下,也得給公婆請了安,才得回到自己房里坐一下。這兩家媳婦真是對比,各走極端。

晚間我看《楞伽大義》,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五月二十日 雨

晨六時半打坐。今天星期,小妞出去了,我看《楞伽大義》。

昨夜一夜雨聲不停,雷聲隆隆。開始我還以為汽車過路,因為我這房子距馬路較近,夜間偶有汽車波動。及至閃電照進屋來,才知道是在打雷。這又使我憶及初從故居搬到台北的時候,住在金華街公寓的二樓。那間屋不算小,但臨街,每天破曉之前一直到半夜三點為止,來往車輛不停,屋子震動就如打雷,地板都會跳動。那時正值女兒和一位同學合譯一本書,那位同學又忙著赴美,女兒接手,每天除在師大上課之外,就到圖書館去翻譯。我就在車聲隆隆中為她們譽清抄稿,近七萬字,在國內我等于女兒的秘書。後來又去信通知在美的同學,而那位同學回信說稿費下來請交給她的母親。于是我又寫信催稿費(徐氏基金會),一面又去信和她母親接頭,最後把一半稿費寄給她母親,然後又通知她本人,才算完成一切手續。現在想想都覺頭暈。(因為那個環境,真能令人神經失常。)(懷師批示:我今在鬧市中閉戶三年了。)

晚間仍看《楞伽大義》,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五月二十一日 雨

晨六時打坐。

連日的雨,不能帶小妞去後院玩,只得叫她站在椅子上,從廚房的玻璃窗看看後院的花。她一直要出去,她說她有雨衣,好不容易盼到雨停,我就帶她出去。後院的花,被雨水沖淡了香味,很多花都被雨打得七歪八倒的。我扶起幾枝,也摘了幾枝。我們走到梨樹下一看,已是滿樹新芽了。小妞問:「梨在哪里?」我告訴她還早,才發芽呢。本來好好的梨樹,去年正開花時,被房東來剪枝,據說怕碰著電線,因此去年就不結梨,我想是正成長時,受到傷害之故。我過去怕雨天和陰天,現在的心情是開朗的,什麼天氣都是一樣,這算不算不隨境轉。我不懂何謂心能轉物?(懷師批示:也可算作是不隨境轉的一面。)

晚間仍看《楞伽大義》。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五月二十二日 晴

晨六時半打坐。

天一晴外面就晴空如洗,我早上在廚房燒開水,覺得窗外空氣清新,推開門在走廊上站了一下,不自覺地走下木梯,站在院內,一抬頭嚇了一跳,這個天空,似曾相識?對了,那次夢中境色一模一樣,猶如舊地重游(這是專指天空和光明的境色)。不同者,地點環境不同,那地方幽靜如畫,至于夢中的心情也是恬靜無比,當然正是心的恬靜,才有那種夢的產生。我很喜歡那個境界,但這種事,只可遇不可求,想是想不來的。如果能由得我,我希望天天都到那里,每夜都有光明如同白晝。我想插頭插得準(我認為是插頭的問題),就能如此。(懷師批示:不錯。)

下午帶小妞玩,她又跟我把花瓶拿到廚房換水。被雨打過的花已不似從前那麼香豔了。

晚間我看《楞伽大義》。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五月二十三日 晴

晨六時打坐。

下午帶小妞玩,看電視。電話鈴響了,是一位印度太太來拉學生。人家說她本事大,老的小的男的女的,她都找得到。她說一個字不識的她都能教,可是總找不到八個學生,一年一年地過去,總開不成班。這叫成年教育班,夠八個人才准開班,是公費,學生不繳學費的。她以為我很閒,才來勸我。我一來沒有時間,二來,我有學英文的時間,我就讀經打坐去了。我學英文的日子已成過去,她哪里知道。如果她開一門《楞伽經》課,她不要我都推不出去。這更非她所知了!我拒絕了,她當然不高興。奈何!

晚間看《楞伽大義》。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五月二十四日 陰

晨六時打坐。意境上的明點,我用觀想的方法,形成實相,然後放在虛空中,在坐中定住它。但是我覺得不要有意去定住它,只有意無意地就好,其實我現在在意境上隨時都找得到它了。它似一顆明星,我用觀想之法,觀來觀去,自始至終它仍似一顆明星。我不知道對不對?(懷師批示:對。但可隨意轉變它。)我現在又想到一個問題,記得開始我學的是觀心法門,是如來禪,怎麼現在變成止觀禪了,是怎麼變的,我怎麼不知道?似乎未能一門深入,我又彷徨了!老師何以教我?(懷師批示:此二者是二是一,一是二,但有言說,都無實義。應知。)

五月二十五日 陰

晨六時打坐。

下午帶小妞玩,看電視。熒光幕上正演木偶戲,我記得小時侯看的布袋戲,與此相同。現在是一個人告訴觀眾木偶戲的方法。原來是幾個人高高在上,每個人用一根線(不知是什麼質料的線,眼睛看不見。)操縱一個木偶。我以為這個比布袋戲容易。因為布袋戲是一個人玩,還需要有口技。這些使我想起作家羅蘭女士的話:「生活像是被一只無形的造化之手牽著線,以這線為半徑,把你甩向那固定的圓周上,身不由己地轉著,你覺得旋轉疲累,但離不開那固定的輪迴。」人的一生確實就是如此。有本事的就跳出去!否則就只好由它轉了!如同木偶。(懷師批示:不錯。)

晚間看《楞伽大義》,有時又參看《楞嚴大義》。我不懂何謂帶質境?何謂無蹤跡處莫藏身?(懷師批示:帶質境,是佛學中唯識術語。有真假之分。山河大地等物,及六根身分,皆是第八阿賴耶識變生之真帶質境。如夜里觀桌椅等物,疑為鬼魅,此亦是帶質境,但乃假帶質。由此類推,其義甚多。有些夢境,亦屬假帶質境。其實三界大道,是眾生帶質境,諸佛國土,亦莫非諸佛之帶質境所變現。

又:無蹤跡處莫藏身,藏身處莫蹤跡。此乃禪宗法語。佛法證空,空亦不住。如金剛經云:「所謂如來者,即非如來,是名如來。」故又一禪師告誡其弟子曰:「無佛處莫留戀,有佛處急走過。」即其義也。總之:一切不住一切住。住即不住,方為解脫也。)

寫日記。十一點半打坐。

五月二十六日 晴

晨六時打坐。觀想——頂法。頂法助道法。

我愈來愈相信宇宙間確實有一種靈的存在。他是存在于形而上的世界里。它們有它們的世界,就如我們有人的世界,這也是同類相吸的原則。其實在我未學道之先,我就有一個看法,我認為人的身心是可以分開的。學道以後,更堅固此一信心。本來心身就不一致,在這種地方,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總之我是講不清楚,問題的關鍵是如何能把心從身提出來?當然不是肉團心。老師在《習禪錄影》上講過辦法,我看到了。但很難,又是插頭問題。這東西用功不行,不用功也不行!據我的經驗,打坐的時候,就如放一個儀器在空中,聚精會神地去收,有時候也會得到意外的收穫。收穫的是什麼呢?這就更說不清楚了!我現在懂得坐禪的妙處。白天坐起來,比夜間還好,知識不夠靜。今天帶小妞去後院玩,鄰家的美國老太太又送來兩朵盛開的玫瑰,好香!好香!因為她見我帶小妞在院里,順便送了過來。他們不興串門,任何事情都以方便為原則。

晚間我看《楞伽大義》。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五月二十七日 雨

晨六時半打坐。

下午帶小妞玩。電話鈴響了,一連接了兩個錯電話,其中一個最妙。從我們搬來此地開始,常常接到一位男士來瑪莉小姐。三年了,我當然不會去注意是否同一個人的聲音,但對方也每當我告訴他不是時,他都表示驚訝,這就怪了。放下話筒,我忽然想到一個許久沒有消息的朋友。忙撥一個電話問,原來她家先生病了許久,是膽結石,醫生主張開刀,他的孩子們都不贊成,我也勸他不要開。其實這種病中醫較妥當,可是在美國,到哪兒去找個可靠的中醫呢?我自己決定能所謂「生者寄也,死者歸也。」但我很怕聽到別人的死訊。我一生中沒見過幾個死人,但見到的卻是最可怕、最難忘的。記得有一個年輕的母親,聽說誰家的孩子死了,她睜大了眼睛,懷疑地說:「天天抱著的孩子,死了怎麼辦?」旁邊聽的人都笑了。啊!多麼幼稚!多麼天真!天下無情的事多得很,誰來管你怎麼辦呢!

晚間看《楞伽大義》。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五月二十八日 晴

晨六時打坐。觀想——頂法。

一說觀想頂法,哈欠就來了,我不知制止好?還是隨它好?(懷師批示:隨它好。)現在觀想時頭頂已不痛了,只是有疲倦的感受,連眉間面部都有疲倦的感覺。打個哈欠就好一點。我又不知可不可以打哈欠?是讓它松一點好,還是緊一點好?(懷師批示:因腦神經氧氣不充之故,任運隨之,充氣了即會好。)

下午帶小妞玩,又摘了幾枝蓓蕾,她太興奮了,一跑跌了一跤。其實不會太痛,她嬌了一點,竟大哭。自從我帶她以來,這還是第一次。兩手掌微紅,她要放繃帶,我說又沒傷痕,放繃帶反而不好,只給她擦了一點藥膏。她要剪枝插花,我說手痛,不要做。她笑了:「不痛了,可以做了。」小妞最會給我撒嬌。

晚間我看《楞伽大義》。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五月二十九日 晴

晨六時打坐。

這地方似國內的貴陽,「天無三日晴,地無三里平」;又似重慶,到處可見石級或上坡;既沒有昆明「四季無寒暑,一雨便成秋」的好氣候;更沒有成都那麼廣闊平坦的原野。在市中心一望,四面都是山。在女兒教書的學校對面山上,外表看去是一個上坡,據說里面有農場哩,外面一點也看不出來。我真羨慕能住在山谷里面的人,至少可以擺脫塵緣!

下午帶小妞玩。晚餐桌上有中國白菜。說來真怪,這種白菜別說在國內,就是在波士頓,也不知吃過多少,從來沒有問題。不知何故我忽然就不能吃這種白菜了。每次吃了之後,似乎內部的氣都起來了,到處亂動,無處不到。據書上說白菜能生氣體,可是過去何以不會呢?女兒他們也沒這種現象呢?有時候我也覺得現在的身體與過去多少有些不同了。飲食可能是有關系。

晚間我看《楞伽大義》。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五月三十日 晴

晨六時打坐。

下午帶小妞玩,她要出去。雖然是五月底,此地仍然好冷,只得給她穿上大衣,我也披上棉襖,在前門走廊上站著。見馬路上來往的車輛不斷,忽然一個穿紅衣的小女孩騎著一個腳踏車橫過馬路。她也不管有無空隙,就走到汽車的邊緣,好險!就在這緊要關頭,那邊汽車緊急剎住,她安全闖過了關。小妞都看呆了,嚇得我停住了呼吸。這個驚險的鏡頭,使我想到自從來美之後,別的我都不覺得美國有什麼特別的優點,只有他們遵守交通規則,我卻大為佩服。譬如在波士頓時,我和女兒常常買菜經過沒有紅綠燈的馬路,就常有車子停下來讓我們先過。有些地方比較僻靜,雖有紅綠燈而無人管制,誰要過馬路,自己去按綠燈,即使是個孩子,只要他們高度按得到燈就可以,來往的車輛一見前面是綠燈,馬上就停了下來。更難得的是他們不興超車,前面的一停,後面的一定會停,它是魚貫而行的。記得國內的市虎,當局曾有交通警察訓練班之成立,還請老美指導,結果成效並不理想。因為這種事,每一個人都要有交通常識和守法的精神。車子一定要魚貫而行,絕對不興超車,一方面是法律的約束,一方面每個人也應當懂得法律之外,還有「道義」!他們這種地方值得我們效法。總之任何民族都有優點,如果不是盲目的崇拜,而能取人之長,補己之短,這應該是留學生的責任!

晚間我看《楞伽大義》。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五月三十一日 陰

晨六時打坐。

下午帶小妞看電視。我一直在看《追求明天》這個電視劇。其中五花八門,顛三倒四,看那些人,沉迷而不知返,到最後雖覺悟已來不及,甚或至死也不覺悟!描盡人間悲歡離合種種情形。我又想到一個問題,有人認為修行必自童貞,我卻認為什麼人都一樣。放得下成功只在剎那。(懷師批示:完全準確。)

記得有一個笑話說,一個小和尚從來沒進過城,這天師父帶他去城里,告訴他說女人是老虎,回寺之後,師父問他城里什麼他最喜歡,他說他喜歡老虎。那麼如果這小和尚忘不了老虎,怎麼辦?這就叫經不起考驗!如果半路出家的人就能洞悉事物,識破塵市,不為物轉,不為境遷。這東西不在學識資格,聰明伶俐,鄉下人不輸于大博士。(懷師批示:不錯。)

晚間我看《佛法要領》。我有一個問題。書上說:「發心時如有妙境,及小小神通,急宜舍去,以此是無相法故。一切雜行,一切雜觀想,不得合入此中修。此指修三乘而言,如圓頓教,即純乎合修。」何謂此指修三乘而言?觀心即圓頓教,何謂即純乎合修?(懷師批示:無論大小乘諸方法,乃至外道內道——心地——等法,皆可融會貫通而歸于一貫。)

寫日記。十一點,打坐。

(一九七九年十一月二十日下午三點半閱。)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