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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是苦

周叔迦

苦雖然人人都覺得,但是實際上人人都不懂得。所以今日根據佛法來解釋這苦,大略分為三段:第一說世間人不知道苦;第二說佛法中小乘人知道苦;第三說佛法中大乘人知道苦不是苦。

何以世間人不知道苦呢?世間人只知道飢寒貧窮,挨打受罵是苦,這種苦名叫做「苦苦」,是下至于一切禽獸也知道這是苦的。而苦的范圍並不止于此。世間一切飽暖富貴功名財利都是苦。何以呢?譬如吃飽,吃太多了不好,吃得不夠也不好,吃得不少不多,也不過暫時舒服,一刻又餓了。這種快樂是不能常在的,喪失的時候仍然是苦,或者比當初未樂之先更加倍地苦。譬如有子而死了,比當初無子之先加倍地苦。一切財利功名也如此,所以一切世間的樂都是「壞苦」,這是一切世間人所忽略的。即便有人對于功名富貴看得很淡,食不求飽,居不求安;然而飢也不能不食,寒不能不衣,一天一天的日子不能不過。夏天必衣葛,冬天必衣裘,一切都不自在,這也是苦。這叫做「行苦」。由此可見得世間一切全都是苦,毫無有樂。但是世人在一切皆苦中,隨自己的好惡,將自己所不願意的一部分認為是苦,將自己所希望的認為是樂。俗話說:三十年前怕沒有名,三十年後怕有名。名望尚且如此,何況其他。沒錢的時候千方百計去謀財。有錢之後又為錢所累,日夜擔驚受怕。可見得樂是不定準的,而苦卻是一定的。因為世間人認不清苦而以苦為樂,所以也不知道真正避苦的方法。世人只知自私自利,用貪心、嗔心、嫉妒心、詭詐心去求滿自己的心願,結果越求苦越深。卻不知要想離「苦苦」,須要造福修善;要想離「壞苦」,須要修舍一切放下;要想離「行苦」,須要修定慧止觀。

以上是就三苦來說。若是詳細分別,便有八苦:即是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愛別離苦、怨憎會苦、求不得苦、五陰盛苦。

佛法第一是要世間人真實明白如何是苦,然後修行方能如法。假使修行佛法而仍然不能認清了苦,那所修行的一定錯誤。佛法中小乘人便是如實認清楚了一切世間全都是苦,毫無有樂,所以先修福來去罪,再修舍來去福,究竟要修禪定智慧來去生死。

至于佛法大乘人以為苦的情況,固然是有三種八種等性相,但要追求究竟苦是個什麼呢?研究的結果,知道苦的來源,雖然不外乎前世的因今生的果,然而徹始徹終全由于世間人捕風捉影認假作真,總而言之,全是自己心中的虛妄分別。譬如眼睛有翳的人,看見虛空處處有個花,其實虛空之中並沒有花。因為人時時有個自我的心,如是見虛空中處處有苦有樂,其實虛空之中無苦也無樂。所以經上說:了苦無苦,是故無苦而有真諦。雖然無苦無樂而世人卻個個有心病,個個妄見有苦有樂,實在是可悲可愍。所以應當救濟一切世人,使個個的心病去了,個個知道無苦無樂。這病便是人人的自我的心。所以佛法以「一切法無我」為宗旨,這五個字是佛法的金科玉律。卻是又有幾個人能明白呢?克實來說,既然無我,也無有他,也無有眾生,也無有苦樂。只因為眾生迷悶,妄以為有我,有苦有樂,所以菩薩唯是以度眾生為目的。因為度眾生可以犧牲一切安樂,也不覺有所犧牲;受一切苦難,也不覺有何困苦。眾生不盡,誓不成佛。這方是大乘佛法中的大悲呢!

苦諦 釋迦如來一生說法中,最初說的就是苦、集、滅、道四諦。這四諦,也稱四聖諦,全面地闡明了宇宙人生的因果律,總括了自身修學證道的法門大綱。南傳《中阿含·象跡喻大經》中舍利弗說:諸賢!一切動物中的足跡,要以象的足跡為最偉大,象的足跡能攝收一切動物的足跡,故稱第一。諸賢!所有善法,亦復如是。可總攝在四聖諦中:所謂四者,即苦聖諦,苦集聖諦,苦滅聖諦,苦滅道聖諦。

四聖諦,總括地收盡了一切善法,收盡了佛所詮顯的真理,大乘小乘佛教的教理,都出不了四諦的范圍。所以稱四聖諦法為根本法輪。《增一阿含經·四諦品》說:「今有四諦法,如實而不知,輪轉生死中,終不有解脫。如今有四諦,以覺以曉了,以斷生死根,更亦不受有。」可見佛指示給人們解脫生死的惟一方法,就是覺察和曉了四諦,也就可見覺曉四諦是如何的重要了。四諦之中第一是苦諦;集諦是說明這苦果的根源和緣因;滅諦是說苦滅後的情況;道諦是指示如何滅苦的方法。也可以說四諦都是圍繞著苦來說的。為了正確而深入地覺察和曉了四諦,就必須先正確而深入地覺察和曉了苦諦。

佛教以苦集滅道四諦為根本法輪,這是人所共知的。有不少的佛教徒錯會了佛教所說「世間為一大苦蘊聚」的意義而要從逃避現實、脫離群眾去求離苦,這是與佛教宗旨不能相容的。佛教說明苦諦是教人如何積極地來斷除煩惱,改正錯誤,精進修道以至證悟真理;而消極地逃避只造成懈怠的、依賴的人生,百無一成而已。在《阿含經》中佛說:有人逃避到山間、海中、虛空以求免于生老病死的苦,結果都不能達到目的。惟有正確地觀察五陰,正確地體證了四諦,才能真正滅苦,正是針對這說的。因此佛教所說苦諦,有詳細解釋之必要。

佛教分析人生的苦成為八苦,所謂: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愛別離苦、怨憎會苦、求不得苦、五陰盛苦。這也是一般佛教徒所都知道的。但是前七苦是任何人都能體會出來的,並不是佛教所談苦諦的特點。佛教所談苦諦正是將前七苦總結為最後的五陰盛苦。例如病是苦,如若人一生無病,豈不是不苦了嗎?愛別離、怨憎會是苦,如若人一生所愛能長聚會,所怨永不遭遇,豈不是不苦了嗎?求不得是苦,如若人一生自視為幸運的所謀皆遂,豈不是不苦了嗎?又如有人甘于淡泊,無所愛,無所憎,無所求,豈不是不苦了嗎?不是的。生老病死之所以苦,因為生老病死是五陰變異中的各種情況,所以是苦。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也是五陰變異中的各種情況,所以是苦。即使無愛、無憎、無求,如若不能免除了五陰的變異,還是苦。七苦之中生老病死怨憎會的苦是從厭患生的,叫做苦苦。愛別離、求不得的苦是從貪樂生的,叫做壞苦。五陰盛苦是從遷流不住生的,叫做行苦。厭患與貪樂都以遷流不住為根源,也都以行苦為根本。八苦就可概括為三苦,《大毗婆沙論》卷七十七云:「阿毗達摩諸論師言:五取蘊是苦諦。」又云:「分別論者作如是說:若有八苦相,是苦,是苦諦。」又云:「如從爐出,極熱鐵團。三苦所隨,順苦流轉,沒在苦海,雜苦而住,如苦合成,猶如鐵團,與火合故,火勢隨逐,極熱如火。此五取蘊亦復如是,與苦合故,如苦合成。故與苦合,是苦諦相。」所以為了正確了解佛教所說苦諦,必須從正確觀察五陰入手。

知道世間是苦,人生是苦而想從逃避中去求離苦,其錯誤的根源是由于感覺有個我生在世間,我本是自在的、快樂的,而世間上的種種苦逼迫了我,于是想逃避了世間去自樂其樂,結果不能離苦得樂。佛教指出並沒有單獨的、獨一的、自在的我,而人是由色陰(物質)、受陰(感覺)、想陰(想象)、行陰(行為)、識陰(判別)和合而成的。仔細觀察了五陰的本質是苦,因為五陰是生滅無常、轉變不停的。無常便無有終竟,所以是苦;其中無有主宰,所以是空;無有自在,所以無我。人生是苦,世間是苦,是因為五陰本質是無常、苦、空、無我。這苦是內在生的,而不是從外來的。佛教的小乘人認識到這一點,便對于五陰的苦,視同如病、如瘡、如癰、如刺而迫切需要滅除五陰,于是搜尋五陰相續的根源是由于煩惱、業的相續,大力地修道以求斷煩惱,使得五陰滅而眾苦滅。

今天的佛教徒不僅不可以再錯誤地去從逃避現實中求離苦,並且也不可以用小乘的方法,只從個人觀點去滅五陰求涅槃,所謂只求了個人的生死,因為在中國二千年來所奉行的都是大乘教義。不僅台、賢、慈恩、三論、禪、密、淨各宗如此,連南山宗談比丘戒也還是根據大乘來談的。理論、方法、過程都是以大乘為根據,而目的卻退到小乘地位,那是南轅北轍,行不通的。大乘佛教徒應當從苦諦的認識上生起大悲心與菩提心來。

人生的苦既是因為五陰本質是苦,而這苦又如病、如瘡、如癰、如刺的嚴重,這就不僅自己需要解脫,更應當知道一切眾生也是如此大苦而迫切需要解脫。自己已經知道苦是從內在生的而有了解脫的方法,眾生卻還在我見的基礎上希望追逐世間的樂而不能得,便應當以大悲的心情,深入世間,先從世間上解決眾生的苦痛,使之能得今生現實的安樂,然後再進一步教示以得永久安樂之道。所謂深入世間,並不是說要放棄佛教的崗位,或者放棄比丘的崗位,而是說各個在出家、在家不同的崗位上,不是以自私的觀點為個人服務,也不是以自利的觀點僅求個人的解脫,而是以普利有情的大悲心是為群眾服務。所謂以普利有情的大悲心為群眾服務,並不是說要做驚天動地的事業,一舉便普度了一切生,這是不可能的。事情要一件一件來做的。但是要在每一件事上都考慮到,即便是所做的事只能令少數人只得到世間的安樂,而這安樂是與一切眾生的利樂都一致的,那便是大悲事業,是真正利他的事業。假如只考慮這一人,或少數人的安樂而不與一切眾生的利樂一致,這便不能真正利他,也就不足為大悲。佛經說:即使布施一個人一文銀,也要以無所得為方便,與一切眾生共同回向無上菩提,便是這個意思。

菩提心便是要從空、有兩方面來徹底地體會一切事理。從空一方面來說:五陰雖然有無常、苦、空、無我四相,而其實都各各從眾緣生起,並無實質。因此五陰是如幻的五陰,而無常、苦、空、無我是如幻的無常、苦、空、無我。從有一方面來說:在一一陰中,在無常、苦、空、無我中,一一都包涵著無量的理論,無量的事實。必須經歷無量的行門來體會這些無量的理論和事實。有一法門未曾修,便有一理或一事未曾盡。惟有在遍修一切法門之後,才能真正解決了五陰之苦。因此便積極地、深入地、無厭足地精進修行。絕不是從逃避中,從個人的解脫中能一了百了的。

正確明了苦諦,正是啟發大悲心與菩提心的先決條件。將苦之一字庸俗化了,以為是外在的而想逃避,或是簡易化了,以為只要看破一些便夠了,都是不能解決問題的。當然過去的佛教徒所以偏重于消極逃避是有其社會背景,主要是由于封建勢力所養成的。在今天新的社會里,這種病態必須徹底根治的。

(《佛家二十講》第十二講 )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