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日僧空海對中日文化交流的貢獻(高文漢)
論日僧空海對中日文化交流的貢獻
高文漢
[濟南]國學新論,1999年第2期
71頁
【作者簡介】 高文漢,山東大學外國語學院教授;李秀英,山東省工會管理干部學院副教授。郵編:250100。 〔內容提要〕日僧空海曾隨第17次遣唐使團留學長安,廣泛涉獵密宗佛學、中國文學、文字學和書法等學科。回國後,他創立日本佛教真言宗即「東密」,歷久昌盛不衰。空海長于草書,並為創造日本文字平假名作出過貢獻。他還尊奉孔子「有教無類」學說,創辦了日本首家公學。他所著《篆隸字書》,為日本現存最早的漢字辭書。其詩論《文鏡秘府論》,推動了日本漢詩的創作;詩詞文賦集《遍照金剛性靈集》對傳播中國文化起到巨大作用。
公元7世紀初,中國李唐王朝建立後,由于采取了一系列進步措施,使社會日趨穩定,政治、經濟、文化等各方面都獲得空前發展,成為當時世界上一個先進、文明的國家。此時,日本也由飛鳥時代經過大化革新,進入奈良時代,開始從奴隸社會過渡到封建社會。為促進社會的更快發展,日本迫切需要從中國汲取先進的政治制度、文化知識和生產技能,天皇遂派遣大批使節、留學生、學問僧入唐。自舒明天皇二年(630)首次遣使以來,200余年間,共派遣使團達19次之多。 對于日本使團,李唐王朝均待以殊禮,「司儀加等,位在王侯之先,掌次改觀,不居蠻夷之邸」①。與此同時,李唐王朝也多次遣使東渡,同樣受到隆重接待。據《續日本書紀》記載:「唐客入京,將軍等率騎兵二百、蝦夷廿人,迎接于京城門外三橋。」雙方的睦鄰政策極大地促進了兩國之間的友好往來,造就了無數為中日文化交流事業作出卓越貢獻的偉大使者,日僧空海就是其中的一位。 空海(774~835),俗姓佐伯(一作佐伯真),法號遍照金剛,諡號弘法大師。延歷二十三年(804),當唐德宗貞元二十年,他隨第17次遣唐使團入京,從大師惠果學習密宗,深得「唐密」真諦,回國後創立了日本真言宗,在高野山建寺開基,弘法授徒,至今信徒遍及東瀛。在唐期間,空海還從韓方明研習書法,字體仿顏真卿體,汲取其行書遒勁郁勃之精華,復經研磨錘鍊,後自成一體,頗得草書之妙,赫然與嵯峨天皇、橘逸勢齊名,史稱日本「三書聖」。公元820年,空海著《文鏡秘府論》6卷,被後人視為日本漢詩創作的指南,對普及東土漢詩的韻律知識、提高其創作水平起到了不可估量的作用。公元828年,空海為實踐孔子的「有教無類」學說,創辦了日本首家國民公學——綜藝種智院。它有異于為貴族同宗子弟開辦的私塾,也不同于官學,而是一所綜合性的不分階層的國民教育機構。空海在中日文化交流中作出的貢獻曠絕古今,誠如慶保胤在《然上人入唐時為母修善願文》所說的那樣:「凡入唐求法之人,自宗者弘法大師,天台者傳教大師(最澄),皆權化之人,希代之器也。」②
一 公元774年,空海出生在
岐國多度郡屏風浦(今日本香川縣普通寺市)。幼習儒書,15歲入京師奈良,隨舅父阿刀大足學《論語》、《孝經》及史傳等。據傳,阿刀氏族是首次攜《論語》等漢籍赴日教皇太子讀書的漢人王仁之後裔,族內代出碩學,不乏鴻儒。阿刀大足則官至侍講,專為伊予親王講讀儒典。空海聰穎嗜學的天賦,與其家世、庭訓不無關系。3年後,即18歲時,入大學明經科,隨直講味酒淨成讀《毛詩》、《尚書》,隨大學博士岡田牛養讀《左傳》等,志在齊家治國。但因當時疫病流行,路有餓殍,社會很不安寧,加之空海入大學時,已經超出正常年齡(16~18歲),入仕更加困難。百姓的疾苦以及對個人前途的迷惘,促使他開始揣摩老莊,涉獵佛學,並且出外游歷了近畿、四國等地的名山古剎。延歷十六年(797),空海著《三教指歸》3卷,駁親友對其背逆「忠孝」之責:「余思:『物情不一,飛沉異性。是故聖者驅人,教網三種,所謂釋李孔也。雖淺深有隔,並皆聖說。若入一羅,何乖忠孝?』」③遂決意出家,時年24歲。 現在,日本高野山金剛峰寺御影堂另藏空海撰著的《聾瞽指歸》一部,成書時間與《三教指歸》相同。二者相較,內容僅序文與卷末的《十韻詩》略有差異。至于兩者的關系,歷來多有歧說,日本臨濟宗高僧夢窗(1276~1351)曾在《聾瞽指歸》中留有眉批,認為「此書是弘法大師所作也,初名《聾瞽指歸》,後改名《三教指歸》。此本乃大師真筆也。」據此推斷,《聾瞽指歸》當為初稿,《三教指歸》則為定本。該書主旨,除述矢志向佛外,勸化放浪不羈的外甥也是其目的之一。空海在序中寫道:「復有一表甥,性則戾,鷹犬酒色,晝夜為樂,博戲游俠,以為常事。顧其習性,陶然所致也。彼此兩事,每日起予。所以請龜毛以為儒客,要兔角而作主人,邀虛亡士張入道旨,屈假名乞兒示出世趣。俱陳@①戟,並箴蛭公,勒成三卷,名曰《三教指歸》。」④「三教」乃指儒教、道教與佛教。書中以辯駁的形式,請「擇鄉為家,簡土為屋,握道為床,德為褥,席仁而坐,枕義而臥,被禮以寢,衣信以行」⑤的鴻儒「龜毛先生」講先賢之論,儒學之本;請「淡泊無欲,寂寞無聲,與天地以長存,將日月而久樂」的「虛亡隱士」講道家的「不死之神術」,「長生之奇密」⑥;最後作者托「假名乞兒」之名抑儒抑道,以「無常賦」、「三教詩」、「生死海賦」力陳佛教教義,盛讚佛德,更作「十韻詩」醒世人于「六塵」,為「虎性暴惡」、「游俠無賴」的外甥,即書中的「蛭牙公子」「指」點迷津,達其佛「歸」。 《三教指歸》為四六駢體漢文,是空海青年時代學習漢文典籍的實踐之作,也是一名日本人向自己的同胞介紹、闡釋儒釋道教思想精髓的典范之作。從中不難看出,空海的佛學、漢學知識異常豐富,參閱的書籍特別多,明顯因襲借用的也不下幾十種,其中既有九經三史、《論語》、《老子》、《莊子》、《列子》、《文選》等典籍,也有《養生論》、《抱朴子》、《神異經》、《游仙窟》、《博弈論》、《好色賦》等奇書怪賦、雜說小論。就整體而言,《三教指歸》層次清晰,結構很像司馬相如的《上林賦》,行文暢達飄逸,筆致極類張文成的《游仙窟》。同時,書中插入了大量的中國典故,藉以抒懷明志,「蕩滌霧意」,「針灸瞳@②」⑦,且以道教評儒學,以佛教論老莊,通篇極具思辨力,因此一直被哲學家們視為日本思想史上的開山之作。 天平勝保三年(751),日本出現了現存的首部漢詩集《懷風藻》,其中載有64人的120首詩作。然而,那是集體智慧的結晶,況且大多是五言詩。僅在四十幾年後出現的《三教指歸》,則是個人創作的成果。其中或詩或賦,詩賦潤文,文載詩賦,使文章緩急相間,亢沉有致;並且洋洋數萬言,渾然一體,絲毫看不出任何破綻。其老到的用心,透徹的說理,都令人難以相信該書出自一個遠在東方孤島上的弱冠之手。所以,不論從哲學角度分析,還是從文學方面考察,《三教指歸》都是一部值得讚嘆的不朽著作。也就是說,空海在傳播中國文化文面所做的工作,一開始就格外引人注目,他對中日文化交流所做的貢獻,從青年時代起就是高起點的。
二 延歷
二十三年(804),日本派出第17次遣唐使。這次使團由大使藤原葛野、副使石川道益、判官菅原清公(以上三人均為漢詩集「敕撰三集」的詩人、顯吏)、高階遠成、學問僧空海、最澄及留學生橘逸勢等組成,一行共乘海船四艘。空海與大使、副使及橘逸勢等乘第一艘,于是年8月15日在福州長溪縣赤岸鎮靠岸。由于當時福州境內尚未接待過日本使船,空海故作《為大使與福州觀察使書》,說明緣由,請求入京。其書略曰:「伏惟大唐聖朝霜露攸均,皇王宜宅,明王繼武,聖帝重興,掩頓九野,牢籠八。是以我日本國常見風雨和順,定知中國有聖。刳巨木于蒼嶺,摘皇花于丹墀;執蓬萊琛,獻崑岳玉,起昔迄今,相續不絕。故今我國主顧先主之貽謀,慕今帝之德化,謹差太政官右大辨正三品兼行越前國太守藤原朝臣賀能(藤原葛野的中國名)等,充使奉獻別貢等物。賀能等忘身銜命,冒死入海。既辭本涯,比及中途,暴雨穿帆,戕風折舵……伏願垂柔遠之惠,顧好鄰之義,從其習俗,不怪常風。然則涓涓百蠻,與流水而朝宗舜海,喁喁萬服,將葵藿以引領堯日。順風之人,甘心輻湊;逐腥之蟻,悅意駢羅。今不任常習之小願,奉啟不宣。謹啟。」⑧ 當時福州觀察使是閆濟美,得書大為稱賞,予以接納,並留使團一行小住,以便安排大使入京。10月間,空海又有《與福州觀察使入京啟》,要求隨使入京。其啟曰:「空海才能不聞,言行無取,但知雪中枕肱,云峰吃菜。逢時乏人,留學末,限以廿年,尋以一乘,任重人弱,夙夜惜陰。今承不許隨使入京,理須左右,更無所求。然居諸不駐,歲不我與,何得厚荷國家之憑,空擲如矢之序。是故嘆斯留滯,貪早達京。伏惟中承閣下德簡天心,仁普遠近。老弱連袂,頌德溢路,男女攜手,詠功盈耳。外示俗風,內淳真道。伏願顧彼弘道,令得入京。然則早尋名德,速遂所志。今不任陋願之至,敢塵視聽,伏深戰越。謹奉啟以聞。」⑨ 福州觀察使閆濟美准啟,空海遂于11月3日成行,12月22日到達長安。次年2月,大使藤原葛野@③等回國,空海得唐帝准許,配住長安西明寺。西明寺是顯慶元年(656)秋彷天竺祗園精舍造就的唐代名剎,「其寺面三百五十步,周圍數里,左右通衢,腹背廛落,青槐列其外,淥水亙其間, @④@④耿耿,都邑仁祠,此為最也。而廊殿樓台,飛驚接漢,金舖藻棟,眩目暉霞,凡有十院,屋四千余間,莊嚴之盛,雖梁之同泰,魏之永寧,所不能及也。」B10不僅建築宏偉,當時西明寺所擁有的碑文、壁畫、題榜、書法等,也都是上乘的藝術珍品。更重要的是,西明寺藏有如來一藏,即日僧譚在《新雕慧琳藏經音義紀事》中所說的「西明寺藏」。所以,西明寺是唐代最先收藏佛教經典的寶庫之一,成為當時鑽研佛學最理想的地方,故先後入寺的高僧除玄奘、道宣、道世、彗琳外,在空海入寺稍前,日本名僧永忠也曾留學西明寺。如果我們說長安是當時東方的文化中心,那麼西明寺就是當之無愧的長安的佛教文化中心了。不難想象,空海當年住西明寺,于景仰佛圖之際,頗收潛移默化之功。他後來的功業,除自身努力外,與李唐朝廷提供的良好學習環境也是分不開的。 空海入住西明寺之後,研經習字,博覽內經外典,遍訪諸寺名僧。公元805年5月下旬,與西明寺僧志明、談勝等人往謁惠果阿梨(745~805)于青龍寺東塔院,請求傳法。惠果大師得空海入門,喜道:「吾待汝久,來何遲矣。生期向闋,精勤早受。」B11空海遂于年內得授三昧耶戒、胎藏灌頂、金剛界五部灌頂、傳法阿梨灌頂,兩次投華著于大日如來身上,故得授遍照金剛法號。高演在《弘法大師正傳》中寫道:「大師于是得兩部密教,為本邦密宗之開祖,所謂秘密真言,此時而立也。」 密宗又稱「密教」,是佛教中的重要宗派。約在公元7世紀至13世紀,形成印度佛教發展的最高階段,唐開元年間(713~741)傳入我國,後經深得密教金剛、胎藏兩大法真諦的惠果融會貫通,與中國傳統文化相結合,創立了與印度密教有別的「唐密」體系。「唐密」是中國密教發展的最高階段。空海得惠果大師親授,把「唐密」真諦悉受于心,為東歸後創立日本真言宗即「東密」奠定了基礎。 惠果大師傳空海法事後,于當年12月15日圓寂,翌年正月葬于孟村龍泉大師塔側。會葬者僧俗千余人,空海被推為撰碑之人。其時長安城內外,大手筆攻文僧不乏高人,而堂堂一代宗師惠果的碑文,竟讓僅有半年師徒關系的海外僧侶空海撰文並書字,由此足見其人品、文品、書法之高了。碑文近兩千言,可惜在中土已亡佚,幸被日僧真濟收入空海大師的《性靈集》,得以保存下來,成為中日文化交流史中的美談與見證。 空海原擬留學20年,既受真言密傳,當遵師命早日歸國。適遇遣唐使判官高階遠成等船到,即上書請歸,遂于唐元和元年(806)四月成行。臨行前,平時交游的僧俗,贈詩送別的有朱千乘、朱少端、鄭壬、曇靖、鴻漸等人。朱千乘在贈詩及詩序中稱讚空海「能梵書,工八體,繕俱舍,精三乘」,「文字冠儒宗」B12。鄭壬也稱空海為「異才」,其贈詩云:「承化來中國,朝天是外臣,異才誰作侶,孤嶼自為鄰。雁塔歸殊域,鯨波涉巨津,他年續僧史,更載一賢人。」B13 空海回國時,途經越州,曾向節度使求書,遂作《與越州節度使求內外經書啟》:「思欲決大方之教誨,灌東垂之亢旱。」空海的求書范圍很廣,「三教之中,經律論疏傳記,乃至詩賦碑銘卜醫,五明所攝之教,可以發蒙濟物者」B14,盡在其中。據空海大師于公元806年10月呈與天皇的《請來目錄》(不包括外書,僅佛典即達216部,561卷)及其日後著述中所參照的漢籍推測,越州節度使確實滿足了大師的要求,為佛、漢學進一步遠播東土盡了一份力量。 三 空海大師東歸後交游甚廣,
並深得朝廷殊遇,才能得到充分發揮,其業績遍及佛學、文學、書法、文字學等領域,是中日兩國文化交流史上少見的博學多能的天才使者。 公元809年,嵯峨天皇即位。空海大師同年入京,次年10月27日修《奉為國家請修法表》,以求弘揚佛法,其表曰:「沙門空海言:空海幸沐先帝造雨,遠游海西,適得入灌頂道場,受一百余部金剛乘法門。其經也則佛之心肝,國之靈寶。是故,大唐開元以來,一人三公,親受灌頂,頌持觀念,近安四海,遠求菩提。宮中則舍長生殿為內道場,復每七日,令解念誦僧等,持念修行。城中城外,亦建鎮國念誦道場。佛國風范,亦復如是。其所將來經法中,有仁王經、守護國界主經、佛母明王經等,念誦法門,佛為國王。特說此經,摧滅七難,調和四時,護國護家,安己安他,此道祕妙典也。空海雖得師授,未能練行。伏望奉為國家率諸弟子等于高雄山門,從來月一日起首,至于法力成就,且教且修。亦望于其中間不出住處,不被余妨。雖蜉蝣心體,羊犬神識,此思此願,常策心馬,況復覆我載我仁王之天地,開目開耳聖帝之醫王。欲報欲答,罔極無際。伏乞昊天鑑察款誠之心,不任懇誠之至。謹詣闕表,陳請以聞。」B15 空海借上表之機,努力介紹唐朝的所謂「佛國風范」,倡導「佛為國王」,「護國護家,安己安他」,從而使自己的願望與國家利益相一致,最終達到弘法立教之目的。于是,天皇准奏。空海如期在高雄山寺開壇講法,于同月15日登壇灌頂,接受灌頂者有最澄、和氣真綱、仲世等人。從此,空海繼承恩師惠果遺志,著手在日本創立「東密」。公元816年,高野山金剛峰寺開基,成為「東密」的總本山。空海此後的主要佛教活動大多集中在金剛峰寺與京都的東寺,先後著《即身成佛義》、《大日經儀軌》、《金剛頂經開題》、《法華經開題》、《真言問答書》、《兩部大法緣起》等,並于天長七年(830),奉敕撰就《秘密曼荼羅十住心論》10卷(略稱《十住心論》)。這部著作集佛教各派、儒教、道教、古印度哲學于一書,詳細論述了人的精神由低層次向高層次發展的各個階段,是空海青年時代所著的《三教指歸》的繼續和發展,也是他晚年的思想總結,後與日本曹洞宗初祖道元(1200~1253)的《正眼法藏》一起,被譽為日本思想史上的雙璧。 從空海高雄山弘法始,上自嵯峨天皇,下至黎民百姓,接受灌頂者不計其數,僅著名的弟子就有真濟、真雅、實慧、道雄、圓明、真如、杲鄰、泰范、智泉、忠延等十人,人稱「十大高足」。「東密」不僅鼎盛于當時,而且影響深遠。在日本,「至今已傳到近60代,信徒逾5000萬人」B16。 空海大師幼習書法,青年時代即頭角崢嶸。迨至唐土,又投師于韓方明門下,並汲取諸家草書之長,研磨切磋,筆力大長,遂被稱為「草聖」,與飲譽東瀛的嵯峨天皇、橘逸勢齊名,陵子胡伯崇曾贈詩云:「天假吾師多伎術,就中草聖最狂逸。」B17嵯峨天皇有《賞綾羅屏風御制詩》一首,也對大師書法有很高的評價:「深山居住振奇名,冰玉顏容心轉清。世上草書言為聖,天縱不謝張伯英。暫乘云嶺一念隙,書得綾羅四帖屏。初見筆精鸞鳳體,請看墨妙虯龍形。高岑墜石未動地,絕澗長松豈揚聲。亂點乍疑舞鶴起,赴湘連似旋雁行。華苑正開春日色,月天遍照秋夜明。對之觀者目眩曜,共賞草書笑丹青。絕妙藝能不可測,二王沒後此僧生。既知臣骨無人擬,收置秘府最開情。」B18 嵯峨天皇作為同時代的「三書聖」之一,尚對大師法書給予如此高的評價,至于日本的民間傳說,那就更多更奇了。相傳,空海在唐留學時,長安宮牆上有王羲之手書真跡,但已脫落缺字。唐帝請空海補之,空海口銜一筆,左右手足各持一筆,同時揮毫,瞬間而就。唐帝觀之,與王書毫無二致,從此人稱「五筆和尚」。又傳,空海出外游歷,某日至河畔,見牧童在水面上書一「龍 」字上缺一點,空海隨手補上一點,「 龍 」字搖身變成一條真龍,騰空而起,直上九霄。 空海雖擅長草書,但不少中日學者認為他的最大貢獻莫過于「以漢字為依據,始造平假名」。「平者全也,其字全假漢字之草書為之,如伊呂波是也」B19。日本的假名文字確實源自漢字的草書,但是否為空海「始造」,有待進一步考證。可他所處的時代,正是平假名的形成時期,不管是「始造」還是在演進過程中有所作為,空海大師對創造自己本民族的文字,曾經做出過貢獻,是肯定無疑的。 空海還是位才華橫溢的文學家,只不過他在佛學與書法界的盛名掩蓋了文學業績而已。其初,正值嵯峨天皇(809~823年在位)治世,舉國謳歌唐風。作為著名詩人、書法家的嵯峨天皇更是身體力行,極力倡導「文章經國」,先後命小野岑守、藤原冬嗣等人編集了《凌云集》(814)、《文華秀麗集》(818)兩部漢詩集。其後,淳和天皇(823~833年在位)即位,又命良岑安世等編集了漢詩文總集《經國集》20卷(827)。空海大師能得兩帝恩寵,且能與小野岑守等諸多文人達官交厚,多仰仗詩詞文賦之能。今有空海大師的漢詩文集《遍照發揮性靈集》(略稱《性靈集》)10卷傳世。因他賦詩作文不打草稿,隨作隨棄,其高足真濟常侍左右,深「憂蘭桂壓秋艾,師風不傳後世」B20,便隨時收集大師書稿,輯成10卷。成書時間不詳,一說完成于空海晚年,一說完成于大師圓寂的835年。但不知何時,卷8、卷9、卷10散佚。濟暹(1025~1115)于承歷三年(1075)仲冬上旬輯佚文,編成《續性靈集補闕抄》3卷,得以恢復10卷之數。因此,後人以為有少量偽作雜入,如《永忠和尚辭少僧都表敕答》(卷9)為敕詔,顯然不是空海之作。 《性靈集》現存本收入的空海作品始于804年,止于834年,其中包括詩賦、上表、書簡、碑銘、表啟、願文等,計113篇,內容涉及到日本平安初期的政治、經濟、社會、文化、宗教等許多方面。空海在唐期間撰寫的惠果碑文、《為大使與福州觀察使書》、《為藤大使與渤海王子書》等,共8篇,也見于《性靈集》(卷5)。這些對于研究日本古代與大唐、朝鮮等的文化交流均具有重要的史料價值。 在日本文學史上,《性靈集》一直被視為漢詩文中的珍品,至今有大量版本或抄本、注疏傳世。其弟子真濟在《性靈集》序中寫道,大師「或臥煙霞而獨嘯,任意賦詠;或對天問以獻納,隨手成章。至如《慕仙詩》:『高山風易起,深海水難量』;又游神泉:『高台神構非人力,池鏡泓澄含日暉』,比與爭宣,氣質沖揚,風雅勸戒,煥乎可觀。」B21現藏于高野山三寶院的抄本《性靈集私記》,亦稱大師之作,「格律高,骨體備,超絕凡庸,天性靈異」。另外,《性靈集》卷4載有《為酒人內公主遺言》一篇,說明空海大師與皇族的關系不同一般,連個人私事也願托于大師。還有《為人求官啟》一文,寫得情真意切,竭盡代筆之職,從中可以窺見到大師的日常生活以及不絕俗緣、樂以助人的性格。若以佛教界的傳統思想分析,出家者理應斬斷一切俗緣,潛心修行,作為一代宗師的空海代人求官,實屬不可思議。不過,空海的行為及其後的歷史事實證明,日本的佛教始終與政治聯姻,僧侶出入于政界更是常事。所以,為了全面地認識空海,我們不妨把《為人求官啟》錄于此,與讀者共賞析。其辭曰: 巨石者也重沉,蚊虻者也短飛。雖然巨石得舟者,過深海于萬里,蚊虻附風者,翔高天于九空,遇與不遇,何其遼哉。伏惟我右僕射馬足下,鍾鼎累代,阿衡一人,能仁能惠,四海之父,允文允智,萬民之依,何不仰止。某乙不幸,遇罹時變,左遷外蕃。非農非桑,蠶食者多,不商不賈,蠹食者眾。先人田園,日日消男女之口;考妣舍宅,年年盡童僕之腹。一兩親眷,不給千里之糧;四鄰知友,誰濟一朝之饑!遂使妻妾作邊壤之塵,僕從為行路之人。身影欲死不死,訴天欲生不生。涕與雨露爭隕,形將木石枯衰。常嘆不應為邊壤之冤鬼,但恨不作都下之生人。幸沐春雨之牙澤,再入聖賢之闕下,石瓦之望于此足矣。然猶懸瓠,身非金石,寒暑數侵,身無覆體之衣;烏兔代謝,口乏支飢之食。男女滿庭,朝朝嘆生苔之灶;僕隸側舍,夜夜忿飛塵之甑。居諸荏苒,霜鬢颯然,星霜如矢,清河何日。伏乞翻江海之波瀾,賜執鞭之一任。然則涸轍之途,忽掉江湖之鰭;游岱之魂,乍齊倚陶之才。今不任小願之至情,謹奉啟,不宣。謹啟。前周防權守啟上。天長二年六月一日。B22 最後署名為前周防代太守,空海大師為其代作于公元825年6月,時年52歲。此文仍為四六駢體,多挾漢魏之風,其手筆恐怕不讓于同時代的大唐文人。 空海大師還是位傑出的詩人和詩歌評論家。敕撰漢詩文總集《經國集》原20卷,僅現存的6卷中就載有他的詩7首,更有詩論《文鏡秘府論》6卷,為中日兩國人民所銘記。《半江暇筆》寫道:「唐人詩論,久無專書,其數見于載籍,亦僅如晨星。獨我大同中,釋空海游學于唐,獲崔融《新唐詩格》、王昌齡《詩格》、元兢《髓腦》、皎然《詩議》等書而歸,後著作《文鏡秘府論》六卷,唐人卮言,盡在其中。」B23空海大師匯集各家之言,針對「調聲」、「八韻」、「八階」、「六義」、「二十九對」、「文筆十病得失」等問題,結合自身的「聲字相實」、「五智莊嚴本自豐」的文論主張,就詩的格式、韻律、修辭等進行了廣泛而深入的探討,而且立論多引用中國相關的詩及詩論原著。唐人及此前的這類作品在漢土多有佚失,其中的相當一部分全賴《文鏡秘府論》得以流傳至今。應該說,日本的漢詩創作之所以長盛不衰,空海大師的《文鏡秘府論》起到了一定的催化與指導作用。 在空海大師的諸多業績中,還有一點不容忽視,那就是他在中日文字交流方面所做的開拓性的工作。大師曾在大唐從曇貞和尚學梵字。曇貞也居青龍寺,與惠果大師同為不空弟子。空海後來著《梵字悉曇字釋》一書,為梵文遠播日本創造了條件。天長七年(830),空海從梁顧野王的《玉篇》中,選出約1000字,分別以隸書編排字目,上冠篆體,下注反切與釋義,著就《篆隸萬象名義》(又名《篆隸字書》)30卷,成為日本現存最早的漢字辭書。又著《聲字實相義》1卷,力圖從密教的角度解釋、探究語言、文字的實質,成為日本第一部極富哲理的語言類著作。 承和二年(835)季春,空海大師于日本高野山薪盡火滅,時年62歲。嵯峨上皇作悼亡詩《哭海上人》,以寄哀思。訃聞亦至唐土,國人痛悼高僧圓寂。時至今日,空海大師已逝世1000余年,但是他的名字並沒有被人忘記,他的業績已作為中日文化交流史上的不朽一頁載入了兩國睦鄰友好的史冊。 注: ①王維《送秘書晁監還日本國詩序》。 ②《本朝文粹》第13卷慶保胤《@⑥然上人入唐時為母修善願文》。 ③④⑦⑨B11B15B17 B20B21《日本文學大系》第71卷,岩波書店1965年版,第85、87、89、271、151、231、153、155、154頁。 ⑤⑥《三教指歸》(高野山金剛三昧院建長本)卷上、卷中。 ⑧B14B22《遍照發揮性靈集》(京都醍醐三寶院藏本)卷5、卷4。 B10慧立原著,彥@⑦箋補《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 B12B13聖賢《廣傳》引《雜英集》。 B16曾坤、孟西安《法門寺地宮展現真貌》,人民日報》1995年1月18日第5版。 B18《日本文學大系》第69卷,岩波書店1964年版,第252頁。 B19B23王利器《文鏡秘府論校注》,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3年版「前言」第10、1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