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絲綢之路與西行行記考(季羨林)

絲綢之路與西行行記考

季羨林

[青島]中國海洋大學學報,2004年第6期

15-26頁

【作者簡介】季羨林(1911-),男,山東臨清人,北京大學教授,著名東方學家,語言文字學家。北京大學 哲學系,北京 100000

【內容提要】龜茲和焉耆是新疆絲綢之路北道的重要國家,在中國古代典籍和佛典中多有記載。絲綢之路是橫亙歐亞大陸的東西文化交流的大動脈,中國古代經陸路西行求法的高僧絕大多數經過這條道路。對歷史上西行行紀考證,學者們繪出的絲綢之路與實際的道路並不完全一致,真正的絲綢之路要比地圖上複雜的多。 【關 鍵 詞】龜茲/焉耆/絲綢之路/西行行紀/佛教

 一、龜茲和焉耆兩地的名稱

龜茲和焉耆,在中國歷史上很長的一段時間內,同為新疆絲綢之路北道(也有其他說法,下祥)大國。雖然名為兩地,然而在地理上,歷史上,民族上,語言上,宗教信仰上等等方面,實為一體。因此,我現在敘述兩地的佛教時,放在一起敘述。然而,究竟是兩個地方,古代稱為兩個「國」,所以有時還要分開來敘述。總之是有合有分,視客觀需要而定,這樣才能使輪廓分明,使讀者得一個清晰的概念。 有一點必須在這里先提出來,加上說明。兩地雖同為佛教重鎮;但是,在許多佛教史中,比如日本學者羽溪了諦的《西域之佛教》等等,都只為龜茲的佛教列專章,而焉耆不與焉。其故何在?竊以為,在佛教信仰對外擴散的影響方面,對中國內地的影響方面,焉耆遠不能望龜茲項背,不為焉耆列專章的原因,大概就在這里。 (一)焉耋(注:周連寬著《大唐西域記史地研究叢稿》,中華書局,1984年,22-40頁,《阿耆尼國考》,對阿耆尼這個名稱有詳盡的考證。) 在中國古代典籍和佛典中,焉耆一地有許多不同的名稱。我先根據周連寬先生的考證,把名稱抄在下面,再加以必要的補充: 焉耆(《後漢書•西域傳》)、焉夷、傿夷、鄢夷、焉夷、烏耆、烏辛、烏夷(《一切經音義》)、 夷(《法顯傳》)、烏耆(《一切經音義》、《釋迦方志》)、鄔耆、阿耆尼(《大唐西域記》)、億尼(《月藏經》)、憶尼、嬰夷(《一切經音義》)、烏纏、焉祗(《一切經音義》)(注:以上名稱,主要根據周連寬上引書,我加上了幾個,但並不求全。詳細的考證,也請參閱周文。)。 先抄一點材料。 《一切經音義》,卷82,大正藏54,836c玄奘《大唐西域記》,卷1,慧琳撰: 阿耆尼國(夾注)佶伊反,胡語也。或出焉祗,佶音巨乙反。 同上書卷,頁873a: 阿耆尼國(夾注)兩磧之西第一國也。耆,音祗,古曰嬰夷,或曰烏夷,或曰烏耆,即安西鎮之中是其一鎮。西去安西七百里。漢時樓蘭、善善、危頒、尉犁等域,皆此地也。或遷都改邑,或居此城,或住彼城,或隨主名,或互相吞滅,故有多名,皆相鄰近,今成丘墟。 《大方等大集經》卷55,《月藏分》C,大正藏13.368b: 爾時世尊以億尼國付囑勇健執蠡大夜叉,將千眷屬(中略)「汝等共護億尼國!」 再作幾點闡釋。 第一,慧琳音義《大唐西域記》,在列舉了許多名稱之後,最後一句話「今成丘墟」,顯然不會指焉耆(阿耆尼),否則玄奘在《大唐西域記》中不會寫「國大都域周六七里,四面據山,道險易守(下略)。」 第二,億尼是否是焉耆的問題,德國梵文學家呂德斯在他的論文《東土耳斯坦歷史和地理的再研究》(Weitere zum Geschichte und Geographie von Ostürkestan,Philologica Indica S.622)中,作了詳盡的論證,證明「億尼」就是「焉耆」。 第三,在克孜爾梵文殘卷中,阿耆尼作Agni(上引書,S.621)。 第四,請參閱日本學者水谷真成譯《大唐西域記》「阿耆尼」注,以及其他日本學者的《大唐西域記》譯本的注。也請參閱覽Thomas waters,On yuan Chwangs’Travels in India,vol I.P14 ff.阿耆尼的注釋。都不再徵引。 (二)龜茲 在中國古代典籍和佛典中,龜茲有許多不同的名稱(注:周連寬著《大唐西域記史地研究叢稿》,中華書局,1984年,46-68頁,《屈支國考》。): 龜茲(《前漢書》)、丘慈(《新唐書》)、歸茲(《申日經》)、丘茲(《悟空入竺記》)、邱茲(羽溪了諦:《西域之佛教》)邱慈(《密跡金剛力士經》)、屈茨(道安:《釋氏西域記》)、苦叉(元《經世大典》)、俱支曩(《梵語雜名》)、俱之那(《梵語雜名》)、屈慈(《新唐書》)、屈文(玄奘:《大唐西域記》)、歸茲(禮言:《梵語雜名》)、歸慈(《出三藏記集》)、苦先(《元朝秘史》)、拘夷(《比丘尼戒本所出本末序》)、曲先(《明史•西域傳》)。 名稱抄完,還必須作點補充,一是抄點資料,二是作點闡釋。 先抄資料。 《一切經音義》卷28,大正藏54,496b《妙法蓮華經序》,慧琳撰: 龜茲(夾注)上音歸,下音咨,胡國名也,即安西四鎮是也。 羨林按:慧琳在這里把「龜」字注音為「歸」。 《一切經音義》,卷82,大正藏54,836c,玄奘《大唐西域記》,卷1,慧琳撰: 屈支國(夾注)上,君物反,即安西龜茲國。 同上書卷,頁837a。 屈支國(夾注)上,君物反。古名月支,或名月氏,或曰屈茨,或名烏孫,或烏 桑,案番國多因所亡之主立名,或隨地隨城立稱,即今龜茲國也。安西之地是也。如上多名,並不離安西境內。 羨林按:慧琳這一段音義頗出人意料,他把古代西域一些民族同龜茲聯系起來。他說了些「或曰」,「或名」之後,最後來上一句:「並不離安西境內」,前後似有矛盾,上面他曾把「龜」音為「歸」,現在又改為「君物反」,也是有矛盾的。 再作點闡釋。 上面抄錄的名稱中有「俱支曩」一詞。這個詞兒見于唐禮言的《梵語雜名》(大正藏 54,1233 ff.)。值得注意的是禮言是「歸茲沙門」,「歸茲」當然就是龜茲。上面我引慧琳音義,「龜,音歸」。這又添了一個證據。問題還不在這里。問題是:這個「曩」如何解釋。禮言是龜茲人,在正文中,他不寫「歸茲」,而寫「龜茲」,梵文譯音「俱支曩」,梵文原文是Kucīna( 大正藏54,1236a)。德國梵文學者呂德斯(Heinrich Lüders)在他的論文《東土耳其斯坦的歷史和地理研究》(Heschichte und Geographie Ostturkestan,見Philologica lndia,S.529)中,把「俱支曩」解釋為Kuci(龜茲)的複數屬格Kucīnām。這樣看上去似極有理。但事實卻並非如此。唐智廣《悉曇字記》(54,1186ff.)在開頭一段類似序或導言中說: 悉曇,天竺文字也。《西域記》云:梵王所制,原始垂則,四十七言。遇物合成,隨事轉用,流演支派,其源浸廣。因地隨人,微有改變,而中天竺特為詳正。……會南天竺沙門般若菩提,誐陀羅尼梵挾,自南海而謁五台,寓于山房,因此受焉。與唐書舊翻兼詳中天音韻,不無差反。……因請其所出,研審翻注,即共抒軸,科以成章。 在這里,請注意幾點: 第一,這一本《悉曇字記》是根據南天音撰成的。 第二,中天音特為詳正。後面,頁1188a,na,挪(那)字有夾注說:「捺不反,音近那可反。余國有音,音曩」。意思就是na,南天音讀若那,而「余國」讀為「曩」。「余國」指的是什麼地方呢?我有一篇論文:「所謂中天音旨」(見《季羨林文集》卷7,頁445-474),詳細論證了中天音有一些特點,其中最突出的就是na讀若曩。(請參閱,不再徵引)禮言注Kucīna為「俱支曩」,顯然遵守的是中天音旨。其他一些na字,他也以「曩」字注音,比如頁1236c「龍」,naga,他注為「曩逾」。類似的例子還多,不一一列舉。總之,俱支曩的「曩」字是中天音,與複數屬格的nām無涉。 第三,克孜爾梵文殘卷中,屈支作Kuci。 第四,請參閱日本學得水谷真成譯《大唐西域記》「屈支」一條的注釋,以及其他日本學者翻譯《大唐西域記》的有關注釋,不一一徵引。又請參閱覽Thomas Waters的On yuan chwangs in India,vol.I,P.58 ff.有關屈支的注釋。

  二、中國史籍中有關兩地的記載

中國史籍,浩如煙海,抄不勝抄。我現在主要選出最有代表性的二十五史,把有關兩地的記載抄錄一些。因為這些記載與我要論述的各種有關兩地的問題都或多或少有些關聯。有了正統的歷史記載,會對了解一些有關問題有所幫助。 《史記》: 《史記》是二十五史的第一部。其第123卷,「大宛列傳」第63,主要講張騫、李廣利等與匈奴、大宛等國之關系,連帶述及西域其余國家,沒有專門提到焉耆和龜茲,因此沒有什麼材料可抄。 《漢書》: 《漢書》卷96上,《西域傳》第66上,第一次講到整個西域。卷96下,《西域傳》第66下繼之。 這里講到了後來稱之為「絲綢之路」的道路: 白玉門,陽關出西域有兩道。從鄯善傍南山北,波河西行至莎車,為南道;南道西杅蔥岑則出大月氏,安息。自車師前王廷隨北山,波河西行至疏勒,為北道。北道西逾蔥岑則出大宛、康居、奄蔡焉。 這是對漢代絲路最簡潔、最明確的描述。 卷96下講到龜茲。漢宣帝元康元年(前65年),龜茲王絳賓來朝賀,「留且一年,厚贈送之。後數來朝賀。樂漢衣服制度,歸其國,治宮室,作繳道周衛,出入傳呼,撞鍾鼓,如漢家儀。外國胡人皆曰:『驢非驢,馬非馬,若龜茲王,所謂贏也。』絳賓死,其子承德自謂漢外孫,成,哀帝時往來無數,漢遇之亦甚親密。」由此可見,漢代龜茲已開始華化。 關于龜茲國,記述如下: 龜茲國,王治延城,去長安七千四百八十里。戶六千九百七十,口八萬一千三百一十七,勝兵二萬一千七十六人。大都尉丞、輔國侯、安國侯、擊胡侯、卻胡都尉、擊車師都尉、左右將、左右都尉、左右騎君、左右力輔君各一人,東西南北部千長各二人,卻胡君三人,譯長四人。南與精絕,東南與且末,西南與壘彌,北與烏孫,西與姑墨接。能鑄冶,有鉛,東至都護治所烏袴城三百五十里。 關于焉者,《漢書》96下有下列的記載: 焉耆國,王治員渠城,去長安七千三百里。戶四十,口三萬二千一百,勝兵六千人。擊胡侯、卻胡侯、輔國侯、左右將、左右都尉、擊胡左右君、擊車師君、歸義車師君各一人、擊胡都尉、擊胡君各二人,譯長三人。西南至都護治所四百里,南至尉犁百里,北與烏孫接。近海水多魚。 值得注意提,龜茲和焉耆都設有譯長。兩地都沒有講國王的姓氏。 《後漢書》: 《後漢書》卷88,《西域傳》第78,正如傳名所表示的,專門講西域。是安帝(107-126年)末班勇所記的。 本傳在開始部分也講到絲綢之路的南北兩道。傳內雖多次提到龜茲,但卻沒有專節論述。焉者有專節: 焉耆國王居南河城,北去長史所居八百里,東去洛陽八千二百里。戶萬五千,口五萬二千,勝兵二萬余人。其國四面有大山,與龜茲相連,道險□易守。有海水曲入四山之內,周匝其城三十余里。 《西域傳》值得注意的地方是,在「天竺」那一節中講到明帝夢見金人,遂使人赴天竺求佛法的故事。在最後的「論回」中又對佛教發了一通議論,可供中國佛教史的學者參考。《傳》中提到龜茲王建,有名無姓。 《晉書》: 《晉書》卷97,《列傳》第67,其中「西戎」一段講到焉耆和龜茲。 先抄焉耆國的記述。 焉耆國西去洛陽八千二百里,其地南至尉犁,北與烏孫接,方四百里。四面有大山,道險隘,百人守之,個人不過。其俗丈夫剪髮,婦人衣襦,著大玕,婚姻同華夏。好貨利,任奸詭。王有侍衛數十人,皆倨慢無尊卑之禮。 武帝太康(280-290年)中,其王龍安遣子入侍。安夫人獪胡之女,妊身十二月,剖脅生子,曰會,立之為世子。會少而勇傑,委病篤。謂會曰:「我嘗為龜茲王白山所辱,不忘于心。汝能雪之,乃吾子也。」及會立,襲滅白山,遂據其國,遣子熙歸本國為王。會有膽氣籌略,遂霸西胡,蔥岑以東莫不率服。然恃勇輕率,嘗出宿于外,為龜茲國人羅云所殺。 其後張駿遣沙洲刺史楊宣率眾疆理西域,宣以部將張植為前鋒,所向風靡。軍次其國,熙距戰于賁崙城,為植所敗。植進屯鐵門,未至十余里,熙又率眾先要之于遮留谷。植藏至,或曰:「漢祖畏于柏人,岑彭死于彭亡,今谷名遮留,駘將有伏?植單騎嘗之,果有伏發。植馳擊敗之,進據尉犁,熙率群下四萬人肉袒降于宣。呂光討西域,複降于光。及光僭位,熙又遣子入侍。 龜茲國 龜茲國西去洛陽八千二百八十里,俗有城郭。其城三重,中有佛塔廟千所。人以田種畜牧為業。男女皆剪髮垂項。王宮壯麗,煥若神居。 武帝太康中,其王遣子入侍。惠懷末,以中國禮,遣使貢方物于張重華。苻堅時,堅遣其將呂光率眾七萬伐之,其王白純距境不降,光進軍討平之。 這里值得注意的是,焉耆王姓龍,龜茲王姓白,都點了出來。 《梁書》: 《梁書》,卷54,列傳第48,「諸夷」,「西北戎傳」,有關于西域的記載。其中有關于龜茲者,抄錄如下: 龜茲者,西域之舊國也。後漢光武(25-58年)時,其王名弘,為莎車王賢所殺,滅其族。賢使其子則羅為龜茲王,國人又殺則羅。匈奴立龜茲貴人身毒為王,由是屬匈奴。然龜茲在漢世常為大國,所都曰延城。魏文帝初即位,遣使貢獻。晉太康中,遣子入侍。太元七年(382年),秦主符堅遣將呂光伐西域,至龜茲,龜茲王帛純載寶出奔,光入其城。城有三重,外城與長安城等。室屋壯麗,鈽以琅毰金玉。光立帛純弟震為王而歸,自此與中國絕不通。普通二年(521年),王尼瑞摩珠那勝遣使奉表貢獻。 這里講到國王姓帛。 羨林按:南朝宋、齊、梁、陳四代,偏安南方,與西域來往困難,所以史籍中對西域記述極少。 《魏書》: 《魏書》卷102,列傳第90,「西域」,有關于兩地的記載: 焉耆國,在車師南,都員渠城,白山南七十里,漢時舊國也。去代一萬二百里。其王姓龍,名鳩尸卑那,即前涼張軌所討龍熙之胤。所都城方二浬。國內凡有九城。國小人貧,無綱紀法令。兵有弓刀甲槊。婚姻略同華夏,死亡者皆焚而後葬,其服制滿七日則除之。丈夫並剪髮以為首飾。文字與婆羅門同。俗事天神,並崇信佛法。尤重二月八日,四月八日,是日也,其國咸依釋教,齋戒行道焉。氣候寒,土田良沃,谷有稻粟菽素,畜有駝馬。養蠶不以為絲,唯棄綿纊。俗尚蒲桃灑,兼愛音樂。南去海十余里,有魚鹽蒲葦之饒。東去高昌九百里,西去龜茲九百里,皆砂磧,東南去瓜州二千二百里。(下略) 這里談到一些有意義的現象,首先講到信佛教,是以前諸史都沒有提到過的。「文字與婆羅門同」,指的是婆羅迷字母。下面是龜茲國。 龜茲國,在尉犁西北,白山之南一百七十里,都延城,漢時舊國也。去代一萬二百八十里。其王姓白,即後涼呂光所立白震之後。其王頭系彩帶,垂之于後,坐金師子床。所居城方五六里。其刑法,殺人者死。劫賊則斷其一臂井刖一足。稅賦準地徵租,無田者則稅銀錢。風俗、婚姻、喪葬、物產與焉耆略同,唯氣候少溫為異。又出細麖、饒銅、鐵、鉛、犎皮、氍毹、沙、鹽綠、雌黃、胡粉、安息香、良馬、 牛等。車有輪台,即漢貳師將軍李廣利所屠者。其南三百里有大河東流,號計式水,即黃河也。東去焉耆九百里,南去于闐一千四百里,西去疏勒一千五百里,北去突劂牙帳六百余里,東南去瓜州三千一百里。其東闕城戌。寇竊非一。世祖詔萬度歸率騎一千以擊之,龜玆遣烏羯目提等領兵三千距戰,度歸擊走之,斬二百余級,大獲駝馬而還。俗性多淫、置女市,恆有千余只云。其國西北大山中有如膏者流出成川,行數里入地,如銻餬,甚臭,服之發齒已落者能令更生,病人服之皆愈。自後每使朝貢。 這里沒有提到佛教信仰。提到的孔雀,今已絕跡了。 《周書》: 《周書》,卷50,列傳第42,「異域下」,有關于兩地的記載: 焉耆國在白山之南七十里,東去長安五千八百里。其王姓龍,即前涼張軌所討龍熙之胤。所治城方二浬。部內凡有九城。國小民貧,無綱紀法令。兵有弓刀甲槊。婚姻略同華夏。死亡者皆焚而後葬,其服制滿七日則除之。丈夫並剪髮以為首飾。文字與婆羅門同。俗事天神,並崇信佛法,尤重二月八日、四月八日。是日也,其國咸依釋教,齋戒行道焉。氣候寒,土田良沃。谷有稻粟菽麥。畜有駝馬牛羊。養蠶不以為絲,唯充綿纊。俗尚蒲桃酒,兼愛音樂。南去海十余里,有魚鹽蒲葦之饒。 保定四年(564年),其王遣使獻名馬。 除了最後一句外,文字幾與《魏書》全同,抄襲之跡,不加掩飾。 下面關于龜茲的記載,除了最後一句「保定元年(561年),其王遣使來獻」外,都與《魏書》相同,不錄。 《南史》: 《南史》,卷79,列傳69,「夷貊」下有「西域諸國」一項。但是,「論曰」說:「自晉氏南度,個居江左,北荒西裔,隔礙莫通。」對西域記載極少。抄一段關于龜茲的記載: 龜茲者,西域之舊國也。自晉度江不通。至梁普通二年(522年),王尼瑞摩珠那勝遣使奉表貢獻。 《北史》: 在南朝時代,主宰天下的不是偏安于一隅的南朝,而是北朝。所以,《南史》對西域的記載極少而空,而《北史》則多而實。 《北史》,卷97,列傳第85,有「西域」傳,講到西域諸國。在敘論中有一段話講到絲路,頗有參考價值,今抄錄如下: 其出西域,本有二道,後更為四:出自玉門,度流沙,西行二千里至鄯善,為一道;自玉門度流沙,北行二千二百里至車師,為一道;從莎車西行一百里至蔥苓,蔥苓西一千三百里至伽倍,為一道;自莎車西南五百里,蔥苓西南一千三百里至波路,為一道焉。 下面關于焉耆和龜茲的記述,幾乎全抄《魏書》。但也有點新材料。「焉耆」一段中說: 周保定四年(564年),其王遣使獻名馬。 隋大業(605-617年)中,其王龍突騎支遣使貢方物。「龜茲」一段中說: 周保定元年(561年),其王遣使來獻。 隨大業中,其王白蘇尼咥遣使朝,貢方物。是時,其國勝兵可數千人。 「白蘇尼咥」一名,伯希伯《吐火羅語考》,頁110,注55,認為:蘇尼可以對suvarna,而「咥」字則不能對purpa。我認為,呂德斯考證,在suvarna purpa國王以前,有一位國王名Tottika,「咥」( )字或即Tottika之音譯。 《隋書》: 《隋書》,卷83,列傳第48,有「西域」傳。里面講到了焉耆和龜茲。內容沒有什麼新東西,但篇幅短,抄在下面,供比較參考。 焉耆國,都白山之南七十里,漢時舊國也。其王姓龍,字突騎。都城方二浬。國內有九城,勝兵千余人。國無綱維。其俗奉佛書,類婆羅門。婚姻之禮有同華夏。死者焚之,持服七日。男子剪髮。有魚鹽蒲葦之利。東去高昌九百里,西去龜茲九百里,皆沙磧。東南去瓜州二千二百里。大業中,遣使貢方物。 除了國王的名字和貢方物之外,另無新東西,只是文字簡鍊而已。 龜茲國,都白山之南百七十里,漢時舊國也。其王姓白,字蘇尼 。都城方六浬。勝兵者數千。俗殺人者死,劫賊斷其一臂,並刖一足。俗與焉耆同。王頭系彩帶。垂之于後,坐金師子坐。土多稻、粟、菽、麥、饒銅、鐵、鉛、犎皮、氍朏、饒沙、鹽綠、雌黃、胡粉、安息香、良馬、封牛。車去焉耆九百里,南去于闐千四百里,西去疏勒千五百里,西北去突劂牙(帳)六百余里,東南去瓜州三千一百里。大業中,遣使貢方物。 國王的名字蘇尼 ,當即《北史》之蘇尼咥。大業中朝貢。其余資料全抄《魏書》。蘇尼 ,或即Tottika之音譯。上面已經說到。 《唐書》: 《唐書》卷221上,列傳第146上,「西域」上,有焉耆和龜茲。 先抄一點有關焉耆的資料: 焉耆國直京師西七千里而贏,橫六百里,縱四百里,東高昌,西龜茲,南尉犁,北烏孫。逗渠溉田,土宜黍、蒲陶,有魚鹽利。俗祝發毰衣。戶四千,勝兵二千。常役屬西突劂。俗尚娛邀,二月疊出野祀,四月望日游林,七月七日祀生祖,十月望日王始出游,至歲盡止。 下面文很長,主要講與高昌和西突厥的關系,抄錄無用。我只選擇兩點摘述之:一是與唐代的關系,一是國王的名字。「太宗貞觀六年(632年),其王龍突騎支始遣使來朝。」後來講到在戰亂中,粟婆隼攝國事;吐屯攝王;薛婆阿那支白為王(下面「龜茲」中提到了他)號瞎干;婆伽利為王;突騎支又為王;龍嬾突為王,開元七年(719年)死,焉吐拂延立,訖天寶(742-756年)常朝賀。 下面抄龜茲: 龜茲,一曰丘茲,一曰屈茲,東距京師七千里而贏,自焉耆西南步二百里,度小山,經大河二,又步七百里乃至。橫千里,縱六百里。土宜麻、麥、杭稻、蒲陶,出黃金。俗善歌樂,旁行書,貴浮屠法。產子以木壓首。俗斷發齊頂,惟君不剪髮。姓白氏。居伊邏盧城,北倚阿羯田山,亦曰白山,常有火。王以錦冒頂,錦袍、寶帶。歲朔、斗羊馬橐它七日,觀勝負以人歲盈耗云。蔥嶺以東俗喜淫、龜茲、于闐置女肆,徵其錢。 文中提到「貴浮圖法」,而焉耆則無,值得注意。 下面文甚長,仍照焉耆的辦法摘錄之。 高祖受禪(武德元年,618年),王蘇伐勃駚 (Suvarna puspa)遣使入朝。會死,子蘇伐苾 (suvarnadeia)立,號時健莫賀俟利左,貞觀四年(630年)獻馬。蘇伐苾死,弟訶黎布失畢(Hanpuspa)立,二十一年(647年)兩遣使朝貢。 下面同焉耆一樣,在戰亂中,葉護曾被立為王,後高宗又封訶黎布失畢為王。其子素稽繼為王。上元(624-676年)中,素稽獻銀頗羅、名馬。天授三年(692年)王延田跌來朝。開元七年(719年)王白莫枟死,子多幣立,改名孝節,十八年(730年)遣弟孝儀來朝。 德國學者呂德斯曾排列了六位龜茲王的名字,最後一位是Suvarnadeva(Philologica Idica,P617-618)。現在我根據《唐書》可以繼續排列下去:7,Hanpuspa;8,葉護;9,仍為Hanpuspa;10,素稽;11,延田跌,12,白莫枟;13,多幣(孝節)。 《舊唐書》: 《舊唐書》卷196,列傳第148,有「兩戎」一段,其中有焉耆與龜茲,所述與《唐書》沒有多少區別,不錄。 下面應該是《新五代史》和《舊五代史》,在「四夷附錄」和「外國列傳」中都沒有焉耆和龜茲。 羨林按:焉耆和龜茲本是漢代西域大國,絲路重鎮。到了唐代仍然繁榮昌盛,所以史書仍有所記載,唐代以後,時移世遷,兩國漸漸失掉其重要性。《新舊五代史》只有于闐,無焉耆和龜茲。宋代又是繼唐代之後的一個統一大帝國。但此時中西交通要道,逐漸由陸路轉向海路。宋朝廷的目光也由西向南轉移。只要看一看《宋史》,卷490,列傳第249,「外國」六中所列的國名,就可以參透這一層道理:天竺、于闐、高昌、回鶻、大食、層菻、龜茲、沙州、拂祐,這種排列毫無倫次,極混雜之能事。可見宋代對西域已極陌生。在「回鶻」這一節中,有的地方順便提到了龜茲: (大中祥符)六年(1013年)龜茲進奉使李延慶三十六人對于長春殿,獻名馬、弓箭、鞍勒、團玉、香藥等,優詔答之。 天禧四年(1010年),(夜落隔歸化)又遣使同龜茲國可汗王智海使來獻大尾羊。 下面有專講「龜茲」的一段,錄如下: 龜茲本回鶻別種。其國主自稱師子王,衣黃衣,寶冠,與宰相九人同治國事。國城有市井而無錢貨,以花蕊布博易。有米麥瓜果。西至大食國行六十日,東至夏州九十日。或稱西州回鶻,或稱西州龜茲,又稱龜茲回鶻。 自天聖(1023-1032年)至景扜四年(1037年)入貢者五,最後賜以佛經一藏。熙寧四年(1071年)使李延慶、曹福入貢。五年(1072年)又使盧大明、篤都入貢。紹聖三年(1096年),使大首領阿連撒羅等三人以表章及玉佛至洮西。熙河經略使以其罕通使,請令于熙、秦州博賣,而估所□物價答賜遣還,從之。 這里值得注意的是,把回鶻與龜茲聯系起來,上面已經講到,龜茲文屬于印歐語系,與回鶻無關。大概是因為龜茲被回鶻征服,所以就變成「龜茲回鶻」了。這里也證明了,直至宋代,龜茲還信仰佛教。 《宋史》以後的正史中沒有系統的關于焉耆和龜茲的記載。

  三、中國西行求法高僧行紀中,有關兩地的情況,特別是佛教信仰的情況

(一)絲綢之路 中國古代經陸路西行求法的高僧,絕大多數都必須走過所謂「絲綢之路」。因此,必須先對絲路的情況做一點介紹。 在歷史上漫長的時期中,絲路是橫亙歐亞大陸的東西文化交流的大動脈,起過極其重要的作用。「絲綢之路」這個名稱並不是國有的,而是德國地理學家李希霍芬(Ferdinand von Richthofen,1833-1905)起的(注:見林志純:「張騫鑿空前的絲綢之路——論中西古典文明的早期關系」。見《十世紀前的絲綢之路和東西文化交流》,新世紀出版社,第5頁。),原因就是,通過這一條路從中國運往西方的多為絲綢。近幾年來,中國學術界流行「海上絲綢之路」,這個名詞其實是不通的,海上運出的多為瓷器和茶葉,後來也有白糖、絲綢所占分量微乎其微,而竟名之為「海上絲綢之路」,豈非南轅北轍! 論述絲路的書籍和文章,數量極大。中國古代典籍中就有不少。近代中外文字中都可以找到,我沒有必要在這里詳細論述。我現在只根據楊建新的《絲綢之路》(注:見楊建新:《絲綢之路》,甘肅人民出版社,1988年。)一書,稍加論列和補充,這對陸路西行求法商僧的行紀的理解會有幫助的。 楊建新把整個的絲綢之路分為三段:東段、中段和西段。從長安出發,中經陝西高原、河西走廊到玉門關和陽關,這是東段。西域境內,從玉門關和陽關以西到帕米爾和巴爾喀什湖以東以南地區,這是中段。由此往西,南到印度,西到歐洲,這是西段。(注:《十世紀前的絲綢之路和東西文化交流》,第109-110頁。) 東段和西段同我現在要談的主要問題無關,可以置而不論,現在只談中段,也就是西域或新疆的一段。絲路中段的道路,也是錯綜複雜的;但總之是為新疆環境決定的。新疆的自然環境是,北有阿爾泰山,天山橫亙于中,南有喀喇崑崙山和昆崙山,自然地理將新疆分為南北兩部分,南部稱為南疆地區,北部稱為北疆地區,在山脈和沙漠之間及其邊緣地區形成了絲綢之路中段的通道。(注:《新世紀出版》,第144-145頁。) 即以中段而論,看起來似頗明了,實際上名稱也有改變。總起來看,在漢代著名的是天山以南的南、北兩道。以後,天山以北的一條絲路繁榮起來,被稱為新北道,到了隋、唐時期,這三條路線依次被稱為南道、中道(漢代的北道)、北道(即新北道)。《通光》196「四夷」3說: 「初,漢通西域有二道,自元始(漢平帝年號,公元1-5年)以後有三道焉。」 講的非常概括。 我現在按照隨唐時代的名稱,把三條道加以簡要的說明,以便對西行求法的高僧們所經行的道路有一個具體的了解。南道是指昆侖山北麓和塔克拉瑪干沙漠南緣之間的東西通道。這條道路東起陽關,西至帕米爾,中間經過的地區,由東往西。經過白龍堆沙漠南緣首先到達鄯善,與今日的鄯善不是一地。鄯善國原稱樓蘭,是漢代張騫通西域時的三十六國之一。元鳳四年(公元前77年),樓蘭改名鄯善國後,其國都由樓蘭遷往呾泥,即今若羌縣城。由鄯善向西南到且末(今且末南)。且末也是漢代三十六國之一。由且末往西到精絕(在今民豐以北,尼雅下游,現已變為沙漠)、呾彌(在今于田東)、于闐,由于闐向西就是蔥岑。在這里登蔥嶺有兩個叉道:一條道是經皮山、莎車(今莎車,又稱葉爾羌)、無雷(今塔什庫爾干北一帶)過蔥嶺;一條道是由于闐向西南經子合(又稱西夜)、悉居半、朱駒波,今葉城以南)到竭槃陀(又稱竭叉,即今塔什庫爾干)過蔥嶺。蔥嶺上的竭槃陀是南道必經之地。 絲綢之路中段的中道,即漢代的北道,是從玉門關向西,沿天山南麓和塔克拉瑪干沙漠的北緣直達蔥嶺。中間經過的地區,從東往西,出玉門關,經哈順沙漠南緣,到達今吐魯番。吐魯番東南的高昌和西北的交河,都是古代絲路重鎮。由吐魯番沿天山南麓向西南到達危順(今和碩縣)、焉耆、渠犁(今庫爾勒,尉犁)。絲路由東向西通向焉耆,有兩條道:一條是由玉門關西行,過莫賀延磧,先至高昌,然後到焉耆。一條是西出陽關,度白龍堆沙漠,由羅布泊北至焉耆,後者又被稱為大磧道。由焉耆西行到達龜茲,即今庫車。這里的紡織、冶鍊、手工業都很發達。在唐代,這里設龜茲都督府,又是安西都護府的治所,遂成政治和經濟、文化的中心。由龜茲向西,中間又有兩個叉道:一條是由龜茲西行,經姑墨(今阿克蘇)、溫宿(今烏什)出拔達嶺(今阿疊里山口)到達烏孫首府赤谷城。另一條是由龜茲西南行抵疏勒(今喀什噶爾),越蔥嶺上的捐毒(今烏恰縣一帶)、休循(今帕米爾阿賴谷地一帶)到達大宛。 新疆絲路第三條路是北道或新北道,這是天山北麓的絲綢之路,與以上所談的兩道不同。開辟時間也相當早。這一條道路的路線是:由玉門關西北行,過莫賀延磧沙漠北緣到伊吾(今哈密)。由伊吾向西北行可到蒲類。由伊吾亦可不經蒲類而直抵北庭。北庭在漢代為車師後城長國,東漢稱金滿城。由北庭西過沙缽城守捉、馮洛守捉、耶勒城守捉、促六城守捉、輪台縣,至弓月城(今霍城一帶),渡伊犁河,西行千里至碎葉城,又稱素葉水城。在唐代是絲路重鎮,玄奘西行時曾到過這里。唐高宗時在碎葉設鎮,與龜茲鎮,疏勒鎮,于闐鎮合稱西域四鎮,可見其地位之重要。 絲綢之路新疆段三條主要道路的介紹,就到此為止。至于所謂草原絲綢之路,因與我所要研究的問題無關。我就不再介紹了。(注:上面的介紹主要根據楊建新《絲綢之路)。關于絲綢之路的書中外文中數量極大。全面介紹,沒有必要。現在,僅就我手邊所有的列舉幾種,以供參考。(1)A.Herrmann,Die alten Seidenstra ssen zwischen China und syrien,Bd.I,Berlin 1911;(2)Die Seidenstrassen von China nach dem Reich,Mitt,d.Geogr.Gesellsch.wien,1915;(3)A.Herrmann,Lon-Lan,Leipzig,1931;(4)A.von Le Cog,von Land und Leuten in Ostturkestan,Leipzig 1928;(5)余太山主編:《西域通史》,中州古籍出版社,1996年;(6)常任俠:《絲綢之路與西域文化藝術》上海,1981年,(7)王乃棟:《絲綢之路與中國書法藝術》,新疆,1991年;(8)新疆社會科學院民族研究所:《新疆簡史》,第一冊,新疆,1989年,第二冊,1980年,(9)王孝先:《絲綢之路醫藥學交流研究》,新疆,1994年;(10)劉迎勝:《絲路文化》草原卷,浙江,1995年;(11)《十世紀前的絲綢之路和東西文化交流》,北京新世紀出版社,1996年英文版,此書中幾乎篇篇文章都重要,我想特別指出初仕賓的《絲綢之路》「羌中道」的開辟和多杰才旦的《關于絲路吐蕃道的交通路線問題》,這兩篇,這對絲綢之路干線是一個有用的補充。(12)賀昌群:《古代西域交通與法顯印度巡禮》,湖北,1956年,12-13頁分為三道:一、包括南道、北道(實為唐代的中道)。二、三是從新疆到印度的,這里不談。(13)李明偉:《隋唐絲綢之路》,甘肅,1994年。(14)王炳華:《絲綢之路考古研究》,新疆,1992年。(15)李明偉:《絲綢之路貿易史研究》、甘肅,1991年。) 我現在只想補充一點,即古代佛教典籍中談到絲路的地方頗多,當然不會有「絲綢之路」這個詞兒。我現在從中選取一種,即《釋迦方志》,看看佛教典籍是怎樣敘述這條道路的。卷上,「遣蹟篇」第四說: 自漢至唐往印度者,其道眾多,未可言盡。如後所紀,且依大唐往年使者則有三道。依道所經,具睹遣跡,即而序之。其東道者,(下略)。 這一條東道是經過西藏到達尼泊爾(「北印度尼波羅國」)。 中道是從鄯州出發,中間經過涼州、甘州、肅州、故玉門關、瓜州、沙州、納縛波故國(也就是婁蘭;亦名鄯善)、折摩陀那故國(即憍末)、都羅故國、大流沙、瞿薩憍那國東境(「其關名尼壤城,彼土自謂于遁國也」)。在這里,我再抄點原文: 周四千余里,沙磧大半。寺有百余,僧出五千大乘學者。從關至媲摩川二百余里。有媲摩城中,有旃菻立像,高二丈余,極多靈異光明。疾者隨痛以金薄貼像上便愈。其像本在呬賞彌國,是鄔陀衍那王所造,凌空至此國。(下略) 這是唐代矍薩旦那國的情況。以之與玄奘《大唐西域記》,卷十二「瞿薩旦那國」一條對比,情況完全一致。(注:季羨林等校注《大唐西域記》,北京,1985年,1001頁。) 下面經過的地方依次是:斲句迦國(即泹渠也)、崏洲國(即疏勒也)、烏鎩國、竭盤陀國、波謎羅川、缽露羅國、蔥嶺、高彌國、尸棄尼國、達摩鐵悉帝國、屈浪孥國、淫薄建國、缽鐸創那國、咸摩憍羅國、訖粟瑟摩國、缽利曷國、瞢健國、阿利尼國、遏羅胡國、活國、縛曷國、闊悉多國、安坦羅縛國、漕矩吒國(亦曰早利),「王城東南二千余里,至西印度伐敕孥國,方合北道,南趣佛國。」 羨林按:這里講的「中道」,實際上就是漢代和隋唐時期的南道。我們不要忘記,《釋迦方志》講的是到印度去的道路,不是我們講的「絲綢之路」。它講的「東道」,就與西域無關。當然,在晉後一直到隋唐和隋唐以後,在中國西行求法的高僧或非僧人眼中,西域的絲綢之路也是到印度去的重要途徑,雖然還不能說是唯一的途徑。 下面講《釋迦方志》所謂的「北道」。行程如下:京師、瓜州、莫賀延磧口、柔遠縣、伊州、蒲昌縣、西州(即高昌故地)、阿耆尼國(即烏耆也)、屈(居勿反)支國(即丘慈也)、跋祿迦國(古名姑墨、又名亟墨)、凌山(蔥嶺北原)、大清池(又名熱海,亦名寔海)、素葉水城、千泉、憍邏私城、恭御城、毱赤建國、赭時國(唐言石國)、悚(敷世)捍國、竄睹利瑟那國、颯末建國(唐言康國)、弭末賀國(米國也)、劫布憍那國(曹國也)、屈霜你迦國(何國也)喝捍國(東安國也)、捕捍國(中安國也)、伐地國(西安國也)、貨利習彌國、羯霜那國(云史國也)、大山、鐵門關、睹貨邏國(古之吐火羅也)故地、憍密國、赤鄂衍那國、忽(忿)露摩國、愉(朔俱)漫國、鞠和衍那國、鑊沙國、珂咄羅國、拘謎陀國、尸棄尼國、達摩悉帝國(羨林按:原文云:「如前中道所引也。」),「又從鐵門南而稍東,五百余里,至縛喝」(羨林按:中道已有縛曷國。原文夾注云「一道拘謎西南至」)、縛伽浪國、紇露悉泯健國、忽懍國、縛喝國、銳末陀國、胡嫲建國、憍侯國、「又縛喝國東至忽懍國(羨林按:此國上面已有,是從不同的方向到達的)、紇露悉泯健國(按:此國上面已有)、縛伽浪國(上面已有)、「又從縛喝國南百余里至」揭職國、大雪山、睹貨羅故地、梵衍那國、(大雪山東至小川澤東入雪山,逾黑嶺至)迦畢試國,「又從龍池東行六百余里,越雪山,度黑嶺,至北印度界。已前諸邑並名胡國。至此方合中間道也。」從此進入印度,不在我們討論的范圍以內了。(注:《大正新修大藏經》(以下簡為),卷51,頁950C-954b。) 綜上述者觀之,《釋迦方志》講的是到印度去的道路。其所謂「東道」就是吐番道,與一般講的「絲綢之路」無關。其所謂「中道」,就是漢代以及隋唐時期的「南道」,其所謂「北道」,就是隋唐時期的「中道」。漢代的「新北道」,就是隋唐時期的「北道」,主要不是通向印度,所以《釋迦方志》不談。義淨《大唐西域求法高僧傳》, ,51.5a,使用了「北道」這個詞兒,不知何所指,很可能就是《釋迦方志》的「北道」。 (二)西行行紀 佛教傳入中國、最初基本上是由印度或西域一些小國的高僧來華傳教,中國高僧或非高僧親自涉流沙不遠萬里赴天竺求法者,絕無僅有,有之自法顯始。法顯以後,代有其人,持續千有余年。可惜的是,赴天竺者多,而留有文字記載者少。這對我們研究求法的歷史,是一個不利條件。我現在想研究一下,這些為數不多的文字記載,往還皆由海路者,如義淨等,不在我研究之列。我研究的重點是:求法者走的是哪一條道,與我在上面講到過的頭緒繁多的絲綢之路對比一下,看看不同時代赴天竺者究竟是走的什麼路線。其次一個重點是,焉耆與龜茲各時代情況如何,特別是宗教信仰的情況。這是我要研究的真正重點。我的研究按時代先後進行。韓翔、朱英榮著《龜茲石窟》(新疆,1996年,第288-298頁)講到法顯等西行路線,可參閱。 法顯(注:主要根據《高僧法顯傳》 51,857a-866b。中外學者研究法顯的著作較多,此書也譯為多種外國文字。賀昌群的《古代西域交通與法顯印度巡禮》,湖北人民出版社,1956年,簡短扼要,可供參考。書中「法顯西行路線圖」,頗有價值。另外可參閱粱慧皎:《高僧傳》,湯用彤校注,中華書局,1992年,87頁。對賀著的「踐線圖」,我想提一點質疑:圖上畫著法顯從焉耆到于闐經過龜茲,但法顯原書對此並沒有記載,法顯似未到過龜茲。此外,把鄯善靠近高昌,也與實際情況不甚相符。) 法顯是中國高僧中有行紀的第一人。《高僧法顯傳》一開頭便論: 法顯,昔在長安,慨律藏殘缺,于是遂以弘始二年,歲在已亥(羨林按:已亥年是晉隆安三年,魏天興二年,後燕長樂元年,後秦弘始元年,西秦太初十二年,後淳呂纂咸寧元年,南燕太初三年,北涼段業天璽元年,南燕燕平二年,公元399年)。與慧景、道整、慧應、慧嵬等,同契至天竺,尋求戒律。 法顯等走的路線是:長安、(度隴至)乾歸國、褥菻國、養樓山、興掖鎮、敦煌、沙河、鄯善國(樓蘭)、烏夷、于闐、(慧顯、道整、慧達先發向竭叉國(竭槃陀)(法顯等)子合國、蔥嶺山、于麾國、竭叉、北天竺。 進入印度以後的行動,我在這里就不說了。法顯走的道路頗為奇特。他最先沒有走隋唐時期(漢代亦然)的南道。從敦煌直接到了鄯善(鄯善處于南道和中道之間),向前走向中道的烏夷(焉耆),從焉耆卻突然轉向南道的于闐,從這里沒有走莎車一路,而是經過子合,到了竭叉,然後進入北印度。法顯走的路,不像是經常走的路,不受南道、中道的限制,由法顯臨時決定的。不過,從中道的焉耆到南道的于闐,確實有一條經常正規通行的道路。(參閱斯坦因from Kurerktagh to nashgar,P.281-284.) 至于佛教信仰的情況,印度本土的我在這里不講,只講西域一帶的。在鄯善國,法顯記載: 「其國王奉法。可有四千余僧,悉小乘學。諸國俗人及沙門盡行天竺法,但有精粗。」 下面講到烏夷國。 僧亦有四千余人,皆小乘學。法則齊整。秦土沙門至彼,都不預其僧例也。(中略)烏夷國人,不修禮儀,遇客甚薄。 在于闐國,法顯記載: 「其國豐樂,人民殷盛,盡皆奉法,以法樂相娛。眾僧乃數萬人,多大乘學,皆有眾食。彼國人民星居,家家門前皆起小塔,最小者可高二丈許。作四方僧房,供給客僧,及余所須。國主安頓供給法顯等于僧伽藍。僧伽藍名瞿摩帝,是大乘寺,三千僧共楗槌食。入食堂時,威儀整肅,次第而坐,一切寂然,器缽無聲。淨人益食,不得相喚,但以手指麾。」 在子合國,法顯記載: 「國王精進,有千途僧,多大乘學。」 在竭叉國,法顯記載了國王作五年大會(般遮越師)的盛況,我不再抄錄了。下面全書主要重點是描述法顯在印度的求法活動。從義熙六年(410年)至七年(411年);法顯在錫蘭(斯里藍卡)訪學。然後經耶婆提(爪哇),于義熙八年(412年)登舟,擬至廣州。遇黑風暴雨,船被風吹至山東青州長廣郡,才得以登岸,回到了祖國,這些都與我要研究的主要問題無關,我也不再敘述了。 最後,我還想提出一個問題來:龜茲一向是絲綢之路中道(《釋迦方志》的北道)重鎮,經濟發達,佛教興隆,為什麼法顯已經到了焉耆,龜茲近在咫尺,他卻不親臨其地,而是從焉耆「直進西南」到了于闐?其中必有原因,有待于我們進一步地探索。 惠生和宋云(注:主要根據《北魏僧惠生使西域記》,大正藏51,866C-867b。) 《大正新修大藏經》所稱的《北魏僧惠生使西域記》,本來是楊炫之《洛陽伽藍記》的一部分,並沒有這樣一個書名。 「魏神龜元年(518年)十一月冬,太后遣宗立寺比邱惠生與敦煌人宋云向西域取經。凡得百七十部,皆是大乘妙典。」 他們走的道是:京師、赤嶺(國之西疆)、吐谷渾國、鄯善城、且末、末城、捍 城、于闐國、朱駒波、入渴盤國界、蔥嶺山、缽孟城、毒龍池、渴盤陀國(正在山頂)、缽和國、 噠國、波斯國、賒彌國、烏場國、(正光元年,520年,四月中旬入)乾陀羅國、新頭大河、佛沙伏城、乾陀羅城、那迦邏國。總起來看,惠生和宋云走的是從鄯善轉入漢和隋唐時代的南道,《釋迦方志》的中道。 至于佛教信仰,惠生和宋云也有簡明的敘述。 且末城:「有呂光伐(原作「代」,疑誤)胡時所作佛菩薩像。」 捍 城:「有于闐供佛之塔,其旁小塔數千,縣幡萬計。」 于闐國:「有國王所造覆盆浮圖一軀,有辟支佛靴,于今不爛。」 槃噠國:「不信佛法,殺生血食」。 烏揚國:「國王菜食長齋,晨夜禮佛,日中以後,始治國事。鍾聲遍界,異花供養。闐魏使來,膜拜受詔。國中有如來曬衣履石之處。其余佛跡,所至炳然。每一佛蹟,輒有寺塔殿之。比丘戒行清若。」 乾陀羅國:「不信佛法」。 佛沙伏城:「名僧德泉,道行高奇。石像莊嚴,通身金箔。有迦葉波佛跡。」 乾陀羅城:「有佛涅笯後二百年國王迦尼迦所造雀離浮圖,凡十二重,去地七百尺,基廣三百余步,悉用文石為基。塔內佛事,千變萬化。金盤晃朗,寶鐸和鳴,西域浮圖,最為第一。」 那迦邏國:「有佛頂骨及佛手書梵字石塔銘。」 因為惠生和宋云走的是南道,沒有焉耆和龜茲。 玄奘(注:佛教典籍中關于玄奘的記載頗多,主要是《大唐故三藏玄奘法師行狀》,大正藏 50,214[ ];《大唐朝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 大正藏50,220 ;《續高僧傳》,卷四,《京大慈恩寺釋玄奘傳》,大正藏50,446C-458C;《大唐西域記》。《宋高僧傳》卷二十四,「唐朝荊州白馬寺玄奘傳」, 大正藏50,863C,這個玄奘與我們講的玄奘不是一個人。此外,關于玄奘的典籍可供參考者還有《佛祖歷代通載》卷十一, 49,569-581。周連寬著:《大唐西域記史地研究叢稿》,中華書局,1984年,是一部研究《大唐西域記》的水平相當高的著作。) 在《大唐西域記》中,玄奘講了自己走過的國家,但路線不十分明確。在《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中,他走過的路線則具體,詳明得多了。周連寬的書對玄奘走過的道路有詳細的考證。中華書局《大唐西域記校注》則繪有「玄奘西行路線圖」,均可參考。我在下面對玄奘赴天竺求法的去路和歸路,只寫出地名,不加描敘;因為我的目的不是在重新探討玄奘經過的路線,而是以唐代新疆絲綢之路的南道、中道和北道為標準,看一看玄奘經行的路線是否與此三道完全相合;如果不相合的話,其區別又在何處,以此來補充歷來對三道的理解。我的主要依據是《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輔之以周連寬的著作。 先談玄奘到印度去的路程。 玄奘于貞觀三年(629年)(注:關于玄奘起程的年代問題,中外學者間爭論極大。主要有兩說:一貞觀元年,一貞觀三年。請參閱周連寬上引書,1-14頁;楊廷福《玄奘論集》,齊魯書社,1986年等著作。我按照周氏考證,取三年說。楊廷福主元年說。)啟程赴天竺求法。路線如下:長安、秦州、蘭州、涼州、瓜州(注:玄奘在瓜州遇到困難,「即于所停寺彌勒像前啟請,願得一人相引渡關。」大正藏50,223b。可見當時彌勒信仰之普遍。)、玉門關、篤四烽、野馬泉、莫賀延磧、伊吾、高昌、無半城、篤(高)巴城、阿耆尼國阿父師泉、銀山、阿耆尼王都、屈支國、跋祿迦國(注:從屈支至跋祿迦國,慈恩傳》大正藏50,227a,說得很簡單,周連寬有詳細考證,69-73頁,請參考。周著這種考證很多,不再一一介紹。)。 跋祿迦國,漢代作姑墨、亟墨,唐代作拔換,元代作八里范,今新疆阿克蘇。從這里新疆絲綢之路分出了兩條岔道:一條斜向西北,通向怛羅斯城,與漢代的新北道、隋唐的北道會合;一條斜向西南,通過疏勒(今喀什),可以直進印度。按道理,玄奘既然渴望赴天竺求法,走西南岔道,實為便捷。可他為什麼竟舍近而求遠呢?這個問題,過去從未有人提出來過。《慈恩傳》和周連寬的著作中都沒有說明。《慈恩傳》(大正藏50,227a)只平平淡淡地說:「至發日(從屈支出發)王給手力駝馬,與道俗傾都送出,從此西行二日。……至跋祿迦國,停一宿」。是否因為到疏勒去的路上有什麼障礙?或者到怛羅斯去玄奘有什麼企圖?這些都是問題。 我在這里仍談玄奘的行程。跋祿迦、凌山(蔥嶺北隅)、大清池、素葉城(在這里,玄奘見到了突劂葉護可汗,可汗派人送法師到迦畢試國( 50,227bc)難道這里有一條道可直達迦畢試嗎?屏聿(千泉)、憍邏斯城(今奧利一阿塔),到了這里,隋唐時期的絲路的中道與北道會合。這里又是絲綢之路上的一個轉折點,絲路干線大體上分為兩岔:一岔向西北斜去,終點是君土坦丁堡,一岔向西偏南走去,終點是大馬土革。 玄奘基本上走的是後一岔道,但不是向西方走去,而是偏南走向印度:白水城、恭御城、毱赤建國、赭時國(石國)、宰堵利瑟那國、颯秣建國(康國、撒馬爾罕)、屈霜你迦國(何國)、喝捍國(安國)、捕喝國(中安國)、伐地國(西安國)、貨利習彌伽國、羯霜那(史國)、鐵門、睹貨羅國、活國、縛唱國、提謂城、波利城、銳末陀胡嫲健國、揭職國、(入)大雪山、(出睹貨羅境)、梵衍那國、大雪山、小川、迦畢試國、黑嶺、入北印度境至濫波國。 這一段路,可參考阮明道《西域地理圖說注》(延邊,1992年,卷之「外夷情形」)。 以後《慈恩傳》記載玄奘在印度的活動,與我目前探討的題目無關,我就不再敘述了。 下面記述玄奘離開天竺回國時所走的路程。 《大唐西域記》卷十一,最後一句話是:「出印度境,至漕矩吒國。」因此,我就漕矩吒國開始,佛粟氏薩儻那國、婆羅犀那大嶺、安憍羅縛國、闊悉多國、活國、蔥嶺、瞢健國、阿利尼國、曷邏胡國、訖粟瑟摩國、缽利曷國、咸摩憍羅國、缽鐸創那國、(據《慈恩傳》下面是淫薄健國、屈浪孥國)達摩悉鐵帝國、尸棄尼國、商彌國、波謎羅川、缽露羅國、竭盤陀國、烏鎩國、佉沙國、斲句迦國、瞿薩旦那國、媲摩城、尼壤城、大流沙、睹貨羅故國、折摩馱那故國(沮末)、納縛波故國(樓蘭)、沙州。下面的行程不記述了。 綜觀玄奘的回程,他走的基本上是南道。但是,到了竭槃陀,他忽然轉向中道的疏勒,然後又回轉經過所斫句迦走回南道,一直到于闐。他為什麼這樣走,也不清楚。 (三)焉耆和龜茲的佛教信仰 上面講完了玄奘的走和回的行程,下面再抄點有關焉耆和龜茲的佛教信仰的情況。 《大唐西域記》卷一: 阿耆尼國 阿耆尼國東西六百余里,南北四百余里。國大都城周六七里,四面據山,道險易守。泉流交帶,引水為田。土宜糜、黍、宿麥、香棗、蒲萄、梨、柰諸草。氣序和暢,風俗質直。文字取則印度,微有增損。服飾毰褐,斷髮無巾。貨用金錢、銀錢、小銅錢。王,其國人也,勇而寡略,好自稱伐。國無綱紀,法不整肅。伽藍十余所。僧徒兩千余人,習學小乘教說一切有部。經教律儀,既遵印度,諸習學者,即其文而玩之。戎行律儀,潔清勤勵,然食雜三淨,滯于漸教矣。 屈支國 屈支國東西千余里,南北六百余里。國大都城周十七八里。宜糜、麥、有粳稻、出蒲萄、石榴、多梨、柰、桃、杏。土產黃金、銅、鐵、鉛、錫。氣序和,風俗質。文字取則印度,粗有改變。管絃伎樂,特善諸國。服飾錦褐,斷髮巾帽。貨用金錢、銀錢、小銅錢。王,屈支種也,智謀寡昧,迫于強臣。其俗生子以木押頭,欲其遍□也。伽藍伽百余所,僧徒五千余人,習學小乘教說一切有部。經教律儀,取則印度,其習讀者,即本丈矣。尚拘漸教,食雜三淨。潔清耽玩,人以功競。 《大唐大慈恩三藏法師傳》卷二(注:大正藏50,226b-227a。阿耆尼國沒有什麼可抄。) 屈支國 (玄奘到了屈支國,受到國王和眾僧的熱烈歡迎。其中有一高僧木文泛多,游學印度二十余載,為國人所重,他)謂法師曰:「此土雜心俱舍、婆沙等一切皆有,學之足得,不煩西涉受艱辛也。」法師報曰:「此有瑜伽論不?」泛多曰:「何用問是邪見書乎?真佛弟子者不學是也。」法師初深敬之,及聞此言,視之猶土。報曰:「婆沙、俱舍、本國已有。恨其理疏言淺,非究竟說。所以故來欲學大乘瑜伽倫耳。又瑜伽者,是後身菩薩彌勒所說。今謂邪書,豈不懼無底在(狂)坑乎?」(下略)(注:除了以上二書外,《大藏經》中講焉耆和屈支宗教信仰的地方還很多,比如《釋迦方志)卷上,大正藏51,952b-c等等,均可參考。) 慧超 新羅僧人慧超《往五天竺國傳》,是在敦煌藏經洞發現的,殘缺不全,但極有學術價值。現收入大正藏51,975a-979b。慧超赴天竺的時間是在公元八世紀初期,唐玄宗在位。往天竺去的路程全缺,大部分是講在印度巡禮的情況,只在最後一小段中講他的回程,他往還都走的是陸路,即新疆絲綢之路。文字不長,抄在下面: 又從蔥嶺(漢屬)步入一月至疏勒,外國自呼名伽師祗離國,此亦漢軍馬守促。有寺有僧,行小乘法,吃肉及蔥韭等。土人著苾布衣也。又從疏勒東行一月至龜茲國,即是安西大都護府,漢國兵馬大都集處。此龜茲國足寺足僧,行小乘法,食肉及蔥韭等也。漢僧行大乘法。又安西南去于闐國二千里。亦足漢軍馬領押,足寺足僧,行大乘法,不食肉也。從此已東,並是大唐境界。諸人共知,不言可悉。開元十五年(727年)十一月上旬,,至安西。于時節度大使趙君,且于安西,有兩所漢僧住持,行大乘法,不食肉也。大云寺主秀行,善能講說。先是京中七寶台寺僧,大云寺□維那名義超,善講律藏,舊是京中莊嚴寺僧也。大云寺上座,名明憚,大有行業,亦是京中僧。此等僧大好住持,甚有道心,樂崇□德。龍興寺主名法海,雖是漢兒生安西,學識人風,不殊華夏。于闐有一漢寺,名龍興寺,有一漢僧,名□□,是彼寺主,大好住持。彼僧是河北冀州人士。疏勒亦有漢大云寺,有一漢僧住持,即是崏州人士。又從安西東行□□至烏耆國,是漢軍兵□領押,有王,百姓是胡。足寺足僧,行小乘法。 □□□□□此即安西鎮四鎮名□,一安西,二于闐,三疏勒,四烏耆(下缺).(上缺)依漢法裹頭著裙(下缺)。 上面抄的這一段話,雖不算太長,然而卻極有意義,傳遞給我們了很多有趣的信息:一,慧超的歸程是疏勒、龜茲(安西)、于闐、安西、焉耆。他這樣走,是頗為奇特的,從中道的龜茲一下子轉向南道的于闐,好像又轉回龜茲,然後再進至焉耆。二,在龜茲,本地僧人行小乘法,漢僧行大乘法。于闐也行大乘法。三,長安僧人來到龜茲,建廟住持,可見當時長安佛徒與龜茲的關系是頗為密切的。于闐也有漢寺,疏勒也有漢寺,可見當時漢族佛教力量之強大。這幾座城市中漢化已經達到了一定的水平。 悟空 《悟空入竺記》,現收入大正藏51,979b-9。悟空是奉命赴迦濕彌羅的。去的時候,走的是「安西路」,也就是中道,他到了迦濕彌羅以及以後到了印度巡禮的情況,我們不談。他回國的時候,「當欲嘇海而歸,又慮滄波險阻,乃卻取北路,還歸帝鄉」(大正藏51,980b),這里所謂「北路」是與南路,也就是海路對比的,換句話說,也就是陸路。 他離開印度回國,走的路是:睹貸羅國 咄國、拘密支國、惹瑟知國、疏勒、于闐(梵名瞿薩怛那)、威戎城(一名缽浣國,正曰怖汗國)、據瑟得城、安西(龜茲國王白環,正曰屈支城)、烏耆國(王龍如林)、北庭州(吉木薩爾),然後隨一群官員回到長安。 繼業 宋范成大《吳船錄》中有繼業赴天竺的記載(現收入51,981b-982c),名之曰《繼業西行記》。繼業于乾德二年(964年)奉詔赴天竺求經,開寶九年(976年)回國。他走的道路是:階州、靈武、西涼、甘肅瓜州、沙州、伊吾(哈密)、高昌、焉耆、于闐、疏勒、大石、雪嶺、布路州國、蔥嶺、伽濕彌羅、健陀羅國(下略)。他的回國路程記述得很簡單:泥波羅國(尼泊爾)、摩偷果、雪嶺、三耶寺,「由故道自此入階州」(大正藏51,982b)。值得注意的是,他走的基本上是中道,但是,到了焉耆,又轉向南道于闐。法顯走的路是從敦煌到鄯善,從鄯善到焉耆,又從焉耆轉向南道于闐,同繼業一樣。可見雖然兩人相距五六百年,這一條路似乎是一條暢通的大道,這樣走,並不是什麼例外。 鎖喃嚷結 《鎖喃嚷結》(見明李日華《六研齋筆記》,現收入大正藏51,985c-987a),這是鎖喃嚷結自己的記錄。一開頭就說:「西域東天竺國有國,名主活,近名高昌。」不禁讓人一驚:高昌在新疆,怎麼會跑到東天竺去了呢?讀到下面的文章:「先高昌王有妹,被主活國王取去,亦名高昌國」(見大正藏51,986b),我們才恍然大悟,原來如此!高昌和主活的關系,非常值得注意。 主活國城內「後建法王民殿議法台,高昌國王鞠文哆殑所施.封一高僧無上法王,號圓通至聖佛。所度法子名嘛喝寶利,正鎖喃嚷結之師。俗居恭御都宮,是高昌王第七弟之遺宗,名播利鎧,厭王宮幻有之軀,欣菩提無上之果,遂投實(寶?)利,修習嬋定,指示要略」(大正藏51,986a)。 可見主活國與高昌關系之密切。這兩地的關系是中印關系史上過去鮮為人知的一段公案,將來當另為文探討之。 鎖喃嚷結從印度來華的道路是:莫度達宮、縛蔥河(Oxus)、茄(按應從毱,見《大唐西域記》卷1)、赤建國、喝桿國、恭御城、白水城、憍羅斯城(多習小乘)、羯霜那國(民敬三寶)、蔥嶺山、至特伽國、馬蟻院、餬伽河(羨林按:餬伽河即恆河,他怎麼能走到恆河來了呢?)、跋祿迦國、屈支國。 我先抄點資料: 王號木文泛多(moksagupta)。宮殿整齊,人民男婦赤色。敬重三寶,多幻術,所食諸物華美,衣服精麗。使用金銀錢。又行東過阿耆尼國。 也抄點資料: 多有銀礦山、金礦山、高可百丈,光氣騰曜,不可名狀。賊寇極廣,其人凶惡,慘殺無忌。 又東行至古高昌國(亦名伊吾國)、流沙河、野馬泉、五烽、賀延磧、玉門關。 統觀鎖喃嚷結所走的道路,與九百年前唐代玄奘赴天竺的道路極為相似。據推鎖喃嚷結天竺之行,約在明代萬歷年間,或在天啟初年。此時龜茲的佛教還頗發達,而國王名字仍用梵文,值得注意。他又說:「多幻術」,也可以視做千年前密宗流行的延續。至于焉耆,則根本不提佛教信仰。是他一時疏忽呢?還是焉耆真正沒了佛教?不敢斷定。 以上主要探討的范圍是絲綢之路和西行行紀。兩者有密切相聯的關系。關于絲綢之路,我探討的重點是:研究絲路的學者們地圖上所畫的道路與西行求法高僧們所走的道路是否一致。結果是並不一致,我因此想到,真正的絲綢之路要比地圖上的複雜得多。至于行紀中所記載的佛教信仰情況,因為時間跨度為一千多年,其中變化很值得我們注意,這對研究新疆佛教是非常有意義的。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