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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顯《佛國記》和誰最先發現新大陸(祝注先)

法顯《佛國記》和誰最先發現新大陸

祝注先

[武漢]中南民族學院學報,1995年第4期

62-64頁

東晉至十六國時代(公元317-420年)的佛門弟子法顯因著有《佛國記》而聞名于世。《四庫全書》獨具慧眼把《佛國記》列入史部•地理類。《辭源》、《辭海》都收錄了《佛國記》條目。《辭源》說它「是我國現存有關海外交通的最早的詳細記錄」;《辭海》也說它是「中國現存史料中有關陸海交通的最早詳細紀錄」,還說它「受到中外學術界的重視」①。 的確,《佛國記》並非釋家專著,因為所述廣涉中外陸海交通,因而早已為中外學者所注目。據報載,近年來又有人經過窮研詳考,報捷新獲。筆者鄙陋,學殖荒疏,擬就目力所及,作一綜合評介,以為學人參考。

  一、法顯其人及其書《佛國記》

法顯(約337-約422年)俗姓龔,東晉—十六國時代平陽郡武陽(今山西襄垣縣)人,梁•慧皎《高僧傳》有傳。兄弟4人,其中3人早夭,父母擔心他難得養大,于法顯3歲即度為沙彌,後因重病送住寺院。迨父母雙亡,法顯決心出家,20歲受比丘戒。《出三藏記》說其「志行明敏,儀軌整蕭」。法顯在長安,常「慨律藏殘缺,矢志尋求」。 十六國時代後秦姚興弘始元年(公元399年,亦即東晉隆安三年),法顯偕慧景、道整、慧應、慧嵬等同契從長安出發,前往天竺(今印度)尋求戒律真經。他們于次年夏天才到達甘肅張掖。在這里,和另一批西行求法的僧人僧紹、智嚴、寶云、慧簡、僧景等相遇,于是便結伴同行。途中艱險,莫可名狀,書中多有生動記述。以當時的旅行條件,確如作者所說:「涉行艱難,所經之苦,人理莫比。」所以,就有人半途折回,有的病死異鄉,有的雖歷經磨難,達到天竺,卻再也不敢原道歸來,只得久留不還。 只有法顯精誠遂願。他歷經30余國,長達14余年,不但取得了他熱切渴望的多種佛經梵本,歸國後還住建康(今南京)和天竺僧人佛馱跋陀羅一道在道場寺潛心翻譯出了部分,並且又與天竺禪師參互辨定,以第三人稱的口吻,簡要而生動地記述了他所經歷的各國佛跡、民情、風俗和其它教派以及山川、地理情狀,這本書就是《佛國記》。 《佛國記》歷來受到中外學者的廣泛重視,早被譯成多種外文行世。日本支那內學院刻印題作《歷游天竺紀傳》,稱其此舉為「取材異邦,發揚古籍」。日人足立喜六又著《考證法顯傳》,辨析釐定,足資參證。

  二、《佛國記》之謎及其前輩諸家的破譯

《佛國記》最惹人注目的是,作者提到他曾因迷航到達一個「耶婆提」國。「耶婆提」到底在哪里?法顯的航程到底經由何處?這是一個「謎」。如今已經1600年了。現將《佛國記》所述歸途遇險,以致誤入「耶婆提」國一節節錄如下:「初發長安,六年,到中印國。停經六年,到師子國。同行紛披,或留或亡。即載商人大舶上,可有二百余人。得好信風,東下。三日,便直大風,舶漏水入。商人大怖,命在須臾。如是大風,晝夜十三日,到一島邊,不識東西,惟望日月星宿而進。若陰雨時,為逐風云,亦無所準。當夜暗時,但見大浪相搏,恍若火色。商人慌遽,不知那向。海深無底,又無下石住(石錨)處。至天明已,乃知東西,還復望正而進。若直伏日,則無活路。如是九十許日,乃到一國,名耶婆提,其國外道,婆羅門興盛,佛法無足言。停此國五月日,復隨他商人大船,亦二百許人;齎五十日糧,以四月十六日發,東北行趣廣州。一月余日,夜鼓二時,遇黑風暴雨,于是天多連陰,海師相望僻誤,遂經七十余日,即便西北行求岸。晝夜十二日,到長廣郡界牢山南岸。……是歲晉義熙十二年(公元416年)矣。」據此,清末丁謙著《佛國記地理考證》,認定「耶婆提」即婆羅島。他說:「核其方位里程,即婆羅島無疑。婆羅,《隋書》作「婆利」,與「婆提」音諧,上多一「耶」字音者,殆梵音譯土語故耳。」按:「婆羅島」即今印度尼西亞蘇門答臘島北。唐總章二年(669年),曾遣使至中國。 岑仲勉《佛游天竺記考釋》對于丁謙推斷,明確「按曰」:「耶婆開化較遲,對音亦異,丁(謙)說自不足信。」這是因為《佛國記》明言:「其國外道婆羅門興盛,佛法無足信。」岑仲勉《佛游天竺記考釋》的結論曰: 「質言之,記文簡單,無可比勘,而耶婆之名,昔人復為混用,究為今爪哇抑蘇門答刺,一時尚難論矣」②。 著名學者梁啟超倒是抱著一種極為實在的態度。他在《佛學研究十八篇》一書的《中國印度之交通》文中③,說到法顯行程所至之「耶婆提」時,特地注明:今地待考。此書嘗收入《飲冰室專集》,于1936年初版。 著名學者湯用彤在商務印書館于1938年出版的《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一書中于「耶婆提國」下作了夾注,稱:「即Yaradhipa地應在今日蘇門達拉島上。」④「蘇門拉達」是「蘇門答臘」的異寫。先生謹慎,只是估計、推測,故而用了一個揣摩的助動詞「應」。 「耶婆提國」究竟何在?差不多是近世紀來一直為學術界所關注的一個難以破譯的「謎」。

  三、躲在深閨的近人《法顯發見西半球說》

著名學者呂思勉于1934年在世界書局出版了一本《中國民族史》,內附近人《法顯發見西半球說》一文。此文根據法顯《佛國記》所述行程,作了精辟的剖析,振聾發聵,令人耳目一新。文章在略述《佛國記》之後,說: 案師子國,即今錫蘭(現改為斯里蘭卡)。本欲自錫蘭東歸廣州,乃反為風所播,東向耶婆提國。耶婆提者,以今對音擬之,即南美耶科陀爾國,直墨西哥南,而東濱太平洋。「科」音作「婆」者,六代人「婆」、「和」兩音多相混,如婆藪槃豆,一譯作和藪槃頭,是其證。耶婆提,正音作耶和提,明即耶科陀爾矣。世傳墨西哥舊為大國,幅員至廣,則耶科陀爾,當時為墨西哥屬地無疑,所以知耶科提必在美洲,非南洋群島者,自師子國還向廣州,為期不過四十六日。(原注:據《唐書•地理志》)故法顯失道,商船亦齎五十日糧。今遭大風,晝夜十三日,始至一島,又九十日而至一國,合前三日計之,已得一百六日,是東行倍程可知。況南洋「師子國,途次悉有洲島;當時帆船,皆傍海而行,未有直放大洋者。今言海深無底,不可下石,而九十日中,又不見附海島嶼,明陷入太平洋中,非南洋群島。逮至耶婆提國,猶不知為西半球,復向東北取道,又行百余日,始折而西。夫自美洲東行,又百許日,則還(環)繞大西洋而歸矣。當時海師,不了解地體渾圓,惟向東方求徑,還(環)繞大西(洋),進行既久,乃軼青州海岸之東,始向西北折行,十二日方達牢山(嶗山)。是(法)顯非特發見美洲,又還(環)繞地球一周也。這一段話,以無可辯駁的事實,剖析得入情入理,細膩明確。作者認定:法顯所到的耶婆提國,乃是在墨西哥南部、而東濱太平洋的當時墨西哥屬地的耶科陀爾國。其論據是: 1.古今語音變異。法顯所記耶婆提,正音當作「耶和提」,故「明即耶科陀爾矣」。本來,外語記音,惟近似耳,遲至今日,不假國際音標,只用漢字標識,亦是如此。 2.自師子國(斯里蘭卡)還向廣州,如不失誤迷路,當時不過46日可達。而法顯所乘商船,卻走了106日,這是由于「東行倍程」所致。 3.當時帆船航行,皆傍海取道,而自師子國(斯里蘭卡)始發,沿途都有洲島。可是《佛國記》說他們曾經處于「海深無底,不可下石」的境地,並且「九十日中,又不見附海島嶼。因此,作者斷定:法顯「明陷入太平洋中,非南洋群島」。 4.法顯復乘商船東北取道希望回到廣州,結果環繞大西洋達到青州海岸,西北折行12日方達牢山(嶗山)。 所以,作者說:法顯非特發現美洲新大陸,他還環繞地球轉了一周。 根據上述材料,應該說:最先發現「法顯發現新大陸」的,是呂思勉《中國民族史》一書附錄的寫作《法顯發見西半球說》的那位「近人」。這位「近人」提出這一結論的時間至少在《中國民族史》出版的1934年以前。 可惜的是:這位「近人」姓甚名誰都不知道,事蹟行狀更難以稽考,而他的文章《法顯發見西半球說》,實乃石破天驚,足以振聾發聵,耳目一新,可是卻是「養在深閨人未識」。當然,也許由于其時國步艱難,民族危機深重,學術研究更是荒蕪寂寥,以致未能引起學界廣泛的重視。不幸之中,有賴歷史學家呂思勉慧眼獨具,能以其博學重望,于大著《中國民族史》附錄,才使我們後學得窺全豹,才未曾湮沒于汗牛充棟的故紙塵堆。說來也許是不幸之中的大幸乎!

  四、歡欣之余的遺憾

1994年4月9日《解放軍報》刊載邱明義、連俊義先生合著的文章《誰先發現新大陸——中國高僧法顯比哥倫布早1080年到達美洲》,說是: 一個石破天驚之說出現了,我國學者、我軍離休干部連××(按筆者隱名)向世界宣布一個結論:中國高僧法顯比哥倫布早1080年到達美洲大陸,也就是說,法顯比哥倫布先發現新大陸!此說一出,世界輿論大嘩。 讀此大論,真是令人驚心動魄。1994年4月18日《報刊文摘》隨即摘要轉載,影響很大。 據文章介紹,連××是于1963年翻閱有關鑑真和尚的大量資料時,才偶然「結識」他的同鄉、中國歷史上的另一位高僧法顯的。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連××才開始著手研究法顯。文章說,連××「整整花了30年的心血」,才將法顯的「航海路線和到達地點」「查證得一清二楚」。 但是,究其論證思路和所得結論,和呂思勉《中國民族中》附錄的那位近人所作的文章《法顯發見西半球說》完全一致,真乃「英雄所見略同」。 應該指出的是:這位「近人」發現「法顯首先發現新大陸」,即以呂思勉轉載《法顯發見西半球說》的《中國民族史》出版的1934年為期,和《解放軍報》1994年發布「石破天驚」的新聞報道相比,要早出整整60個春秋。即從連××于1963年著手研究算起,「近人」的文章結論卻早在30年前即已刊發。呂思勉《中國民族史》于1934年出版,「近人」的文章至少刊發在這個時間之前。 應該承認,相對于「近人」的結論而言,連先生自有個人的發現,時代在進步,他的論證自然周全、嚴密而更趨科學。連先生的潛心研究和將此結論弘揚光大,其功昭著不沒。 問題是,「近人」的勞績亦不可抹煞。尊重前人的勞動和智慧,當是學人的應有情操和品德。馬克思在《資本論》中,引述了許多無名作家的作品。他說:我執行歷史的裁判,給每個人以應得的獎勵。當然,連××的研究也許完全是在封閉中完成,只是和他人撞車而已,並且,尤有詳考細辨、發揚光大之勞。但是,就整個學術界來說,我們對待前人的文化遺產,卻是不應該閉目塞聽,跟著一起叫喚「皇帝的新衣」。那樣,不但不是連先生自己的心願,恐怕也不是宣傳連先生的先生的初衷。學術的生命在于忠實,忠實于歷史,忠實于科學。 連先生的研究及其成果,為國人增了光,這是值得慶幸、令人歡欣鼓舞,可是宣傳連先生的大塊文章,卻對「近人」只字不提,這又令人不勝遺憾之至。尊重歷史,尊重科學,尊重事實,乃是學人奉若圭臬的至高準則。 注釋: ① 《辭源》1979年修訂本,第191頁;《辭海》(縮印本),1979年版,第235-236頁。 ② 岑仲勉:《佛游天竺記考釋》,商務印書館,民國二十三年版。 ③ 梁啟超:《佛學研究十八篇》,中華書局,1988年影印本,第107頁。 ④ 湯用彤:《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轉引自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273頁。 [附注:文章印好以後,筆者才知道呂思勉先生著《中國民族史》附錄的近人《法顯發見西半球說》一文,乃是大名鼎鼎的學者章太炎先生所作。章文見于《章太炎全集》第四卷第484頁。文章當是章太炎先生早年所作,至少在辛亥革命(1911年)以前。]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