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鳩摩羅什(郭朋)

鳩摩羅什

郭朋

[濟南]中國古代哲學家評傳,1982年第8期

續編二

章目 一、鳩摩羅什前期的僧侶生涯 (一)大力從事譯經事業 (二)積極傳播《三論》學說 二、鳩摩羅什的佛教哲學思想概貌 三、鳩摩羅什在佛教史上的地位和影響

鳩摩羅什(意為童壽),生于龜茲(今新疆庫車、沙雅兩縣之間);他的母親是龜茲人,父親是印度人。用現代話來說,羅什是一位有外國血統的中國少數民族佛教學者。 羅什被稱為中國佛教史上的「四大譯師」之一。是一位著名的佛經翻譯家,又是一位宣傳《般若》、《三論》(《中論》、《十二門論》和《百論》)學說的佛教哲學家。 羅什在長安活動的時期(公元401年至413年),正當「五胡」之一——羌的姚氏稱王關河之際。這時,東晉的司馬氏,仍然偏安江南;北部中國,繼續處于動盪局面。頻繁不息的戰爭禍亂,走馬燈式的政權更迭,使得這些北部中國的統治者們,都想找到一種既能自我慰藉,又能愚弄群眾的精神武器;然而,這些崛起于少數民族的統治者們,既沒有漢民族統治階級所擁有的那種儒學傳統,也沒有老莊道學的傳統,于是,大講出世、解脫的佛教,就成了他們特感興趣的對象。正是在這種時代背景下,通曉幻術的佛圖澄,深為石勒(羯)、石虎所敬信;名僧道安,到長安後,與苻堅(氐)行則「同輦」;苻堅甚至表示:「安公道冥至境,德為時尊,朕舉天下之重,未足以易之!」(《晉書》卷一一四《苻堅下》)為了獲致羅什,苻堅不惜派遣大軍遠征異域(當然,苻堅派兵西征,主要目的,還是為了攻城掠地,擴張勢力)。羅什之所以能夠備受姚興的推崇,也正是這樣一種情況。 歷史上,為羅什立《傳》的,有三家:一是梁僧祐的《鳩摩羅什傳》(見《出三藏記集》卷一四);二是,梁慧皎的《鳩摩羅什傳》(見梁《高僧傳》卷二);三是《晉書》卷九五《藝術列傳•鳩摩羅什傳》。僧祐《羅什傳》是最早的,《晉書•羅什傳》是晚出的。

一、鳩摩羅什前期的僧侶生涯

鳩摩羅什(公元344年至413年(注:關于羅什的卒年,各種史料說法不一。梁僧祐《出三藏記集•羅什傳》,說羅什「以晉義熙中(公元405至419年)卒于長安」(見《大正藏》卷五五,頁一○二(上))。未說具體年代。梁慧皎《高僧傳•羅什傳》,則說:「甚死年月,諸記不同,或云弘始七年(公元405年),或云八年(公元406年),或云十一年(公元409年),……」(見《大正藏》卷五○,頁三三(上))。同一《傳》里,三種說法,具體時間,相差五年。《晉書•羅什傳》,只說羅什「死于長安」,未說具體年月。後來,發現了僧肇撰的《鳩摩羅什法師誄》(見《廣弘明集》卷二三),說羅什死于弘始十五年(東晉安帝義熙九年,公元413年),卒年七十(公元344年至413年)。遂成定論。(陳垣《釋氏疑年錄》亦采用此說。)近年來,日本學者塚本善隆,認為羅什終年應為六十,而不是七十;羅什的生卒年,應為公元350年至409年。呂澂先生認為,塚本此說,「理由充分」,「是可信的」(見呂澂:《中國佛學源流略講》,第87頁)。今則仍依傳統舊說。)),據說他的父親鳩摩炎(炎,一作「琰」),原是天竺人,本應嗣位為「相國」,由于他「倜儻不群」,「聰明有懿節」,「乃辭避出家,東度蔥嶺」(見《出三藏記集》卷一四《鳩摩羅什傳》),來到龜茲。龜茲王迎為「國師」,並以妹妻之,因生羅什。 羅什七歲,隨母出家,先學小乘《毗曇》;九歲時,隨母到罽賓,從槃頭達多學中、長《阿含》。後至沙勒,學《六足》(注:即小乘有部的如下六論:《集異門足論》、《法蘊足論》、《施設足論》、《識身足論》、《品類足論》、《界身足論》。)和《增—阿含》等經論。還從佛陀耶舍學《十誦律》。這時的羅什,所學的還都是小乘教義。後來,羅什到了莎車,從須利耶蘇摩(注:慧皎《高僧傳•羅什傳》說須利耶蘇摩是「莎車王子」;僧祐《出三藏記集•羅什傳》則未提及這一身份。)學習大乘教義,並接觸到了《中》、《百》二論。回到龜茲後,又披讀了《放光般若》。兩年之中,「廣誦大乘經論,洞其祕奧。」(《出三藏記集•羅什傳》)從此,羅什就成為大乘學者。為了「報答師恩」,羅什再去罽賓,用大乘空宗教義,化導他的啟蒙老師槃頭達多(注:《出三藏記集•羅什傳》謂:羅什「後往罽賓,為其師槃頭達多具說一乘妙義。」(見《大正藏》卷五五,頁一○○(下))表明羅什去了罽賓。梁《高僧傳•羅什傳》謂:「什曰:家師猶未悟大乘,欲躬往仰化,不得仃此。俄而大師槃頭達多不遠而至。……甚得師至,欣遂本懷。」(見《大正藏》卷五○,頁三三一(上))則是說羅什之師主動來到龜茲就教羅什,而羅什並未去罽賓。今且依僧祐說。)。雖然開始時,槃頭達多感到羅什說的「一切皆空,甚可畏也。」(梁《高僧傳•羅什傳》)但經過一個多月的反復開導,這位小乘學者,終于「感悟心服,即禮甚為師。」(《出三藏記集•羅什傳》) 羅什「道震西域,聲被東國」(同上)。東晉名僧道安,于苻堅攻破襄陽後,被迫到了長安。道安聽說羅什在西域,便勸說苻堅西迎羅什。苻堅亦「素聞甚名」(《出三藏記集•羅什傳》)。建元十九年(東晉孝武帝太元八年,公元383年),苻堅派遣驍騎將軍呂光,率領七萬大軍,侵伐龜茲等國。臨行,苻堅囑咐呂光說:「聞彼有鳩摩羅什,深解法相,善閑陰陽,為彼(彼,一作「後」)學之宗,朕甚思之。若尅龜茲,即馳驛送什。」(同上)光破龜茲,劫取羅什,並強逼羅什娶龜茲王的女兒為妻。呂光率軍東歸途中,聽說苻堅已為姚萇所滅,遂稱王涼州,羅什亦滯留涼州達十五、六年之久。在此期間,羅什學習了漢地語文。同時,青年學者僧肇,也從關中到了涼州,跟羅甚受學。羅什滯留涼州期間,沒有大力開展宗教和學術活動,但卻為以後到長安從事譯經事業作了必要的準備。 (一)大力從事譯經事業 後秦弘始三年(東晉安帝隆安五年,公元401年)底,羅什到達長安,姚興「待以國師之禮」;「請入西明闇(闇,同閣)逍遙園,譯出眾經」;並「使沙門僧肇、僧略、僧邈等八百余人,咨受什旨」(《出三藏記集•羅什傳》)。從此,羅什便開始了在中國佛教史上具有深遠影響的譯經事業。 從姚秦弘始三年(公元401年)十二月二十日到達長安起、到弘始十五年(東晉安帝義熙九年,公元413年)八月二十日逝世止的十多年間,羅什譯出的佛教經論,梁僧祐《出三藏記集》(卷二)說是「三十五部,凡二百九十四卷(注:在《出三藏記集》卷一四《羅什傳》里,僧祐又說羅什譯經總數是「三十二部,三百余卷」。),並且具體列出了經論名稱和卷數。隋費長房《歷代三寶記》(卷八)說是「九十八部,四百二十五卷」(按:除去羅什自撰的《實相論》,應為九十七部,四二四卷);唐道宣《大唐內典錄》(卷三)因襲費說,並且也具體列出了經、論、傳記的部名和卷數。對照來看,祐《錄》記載,當有遺漏。例如,《放光般若》以及馬鳴、龍樹、提婆三《菩薩傳》等等,祐《錄》都無記載。可見,費、宣的記載,更較完備,因而應該是可信的(注:呂澂先生認為:「就(羅什)譯本的數量講,雖有很多異說,但經《開元錄》刊定,共有七十四部,三百八十四卷。當時存在的為五十二部,三百零二卷(此中有因分卷不同而增加卷數的)。這一數字,據我們刊定,還有問題;現存只有三十九部,三一三卷。這與僧祐、慧皎(按:慧皎《高僧傳•羅什傳》稱,羅什譯經,「凡三百余卷」;所列經論,約三十來部。)最初的記錄(三十多部)比較接近。」(見呂著《中國佛學源流略講》第87-88頁),這一說法,可供參考。)。羅什譯典,較重要的,有:《摩訶般若波羅密經》三十卷(或二十七卷)、《大方等大集經》三十卷、《放光般若波羅密經》二十卷、《小品般若波羅密經》十卷、《金剛般若波羅密經》一卷、《妙法蓮華經》七卷(或八卷)、《維摩詰經》三卷、《思益梵天所問經》四卷、《佛藏經》四卷、《阿彌陀經》一卷、《大智度論》一百卷、《般若經論集》二十卷、《中論》四卷、《十二門論》一卷、《百論》二卷、《大莊嚴論》十卷(或十五卷)、《成實論》二十卷(或十六卷)、《十住毗婆沙論》十二卷(或十四卷)、《馬鳴菩薩傳》一卷、《龍樹菩薩傳》一卷、《提婆菩薩傳》一卷。 羅什譯經,在中國佛教的譯經史上,開創了一個新時代,史家統稱羅什以前的譯經為「舊譯」;稱羅什譯經為「新譯」。什門高弟僧肇,稱道羅什譯經:「其文約而詣,其旨婉而彰,微遠之言,于茲顯然!」(《維摩詰經序》,見《出三藏記集》卷八)又說:羅什譯經,「考校正本,……務存論旨,使質而不野,簡而必詣,宗致劃爾無間然矣。」(《百論序》,見同上書卷一一)僧祐對于羅什譯經,一則說:「逮乎羅什法師,俊神金照,……大乘微言,于斯炳煥!」(《出三藏記集》卷二《胡漢譯經音義同異記》)再則說:羅什譯經,並能「顯揚神源,發揮幽致。……傳法之宗,莫與競爽,盛業久大,至今仰焉。」(《羅什傳》,同上書卷一四)慧皎說羅什譯經,「義皆圓通,眾心伏,莫不欣讚!」(梁《高僧傳》卷二《羅什傳》)道宣也說羅什譯經,「義悉圓通,眾心愜伏」;以至能「卑萬乘之心,尊三寶之教。」(《後秦傳譯佛經錄•沙門鳩摩羅什譯經錄》,見《大唐內典錄》卷三)等等。所有這些對于羅什譯經的讚譽,反映了羅什譯經在佛教發展史上的業績。關于羅什譯經,僧叡在《大品經序》里,還有這樣的記載:「法師手執胡本,口宣秦言;……秦王躬攬舊經,驗其得失,咨其通途,坦其宗致,與諸宿舊、義業沙門釋慧恭、僧、僧遷、寶度、慧精、法欽、道流、僧叡、道恢、道、道恆、道悰等五百余人,詳其義旨,審其文中,(審查其文字是否正確、中肯),然後書之。……斯實匠者之公謹,筆受之重慎也。」(見《出三藏記集》卷八)這段《序》文,說明四點:其一,「手執胡本,口宣秦言」,表明羅什在語文上是梵漢兼通的(注:對于漢地語文說來,這里所謂「通」,可說是「粗通」,而不是「精通」。因為,僧叡就曾指出過羅什在譯文方面還存有缺陷。詳見呂著《中國佛學源流略講》第89-90頁。);其二,「與諸宿舊、義業沙門……五百余人(按:這里未提僧肇,很可能是僧叡把僧肇視為「晚生後輩」而非「宿舊」,故意給漏掉了)詳其義旨,審其文中」,表明羅什譯經的態度,是嚴肅認真的,即僧叡所謂的「匠者之公謹」;其三,「秦王躬攬舊經,驗其得失」,表明對于羅什的譯經事業,姚興不僅是支持的,而且是親自參與的;其四,「五百余人」參與譯事,表明羅什譯場規模的宏偉——說到羅什譯場的規模,其實還不止此。第一,上文已經提到,羅什到達長安後,姚興即請羅什譯經。並「使沙門……八百余人咨受什旨」;第二,在僧祐的《羅什傳》里,還有這樣的記載:「于是,四方義學沙門不遠萬里,名德秀拔者,才、暢二公;乃至道恆、僧標、僧叡、僧敦、僧弼、僧肇等三千余僧,稟受精研,務窮幽旨。」(見《出三藏記集》卷一四)雖然這「三千余僧」並不一定都是羅什的譯助人員,但是,從上述的兩項記載看來,當時參與羅什譯事的,很可能不止「五百余人」。譯場宏偉,「人才濟濟」,羅什譯經的超越前代,可說是「理所當然」的。 關于秦主姚興對于羅什譯經事業的大力支持,道宣也曾談及:「興既虛襟崇仰佛法,恆于大寺草堂之中供三千僧,與什參定新、舊諸經,莫不精究,洞其深旨。」(《後秦傳譯佛經錄•沙門鳩摩羅什譯經錄》,《見大唐內典錄》卷三)羌族出身的姚興,為了政治上的需要,大力提倡「儒風」(注:《晉書》卷一一七《姚興上》:「……于是學者咸勸,儒風盛焉」。),還要利用佛教。羅什的譯經活動,正好適應了這種時代的需要。因此,他才要「卑萬乘之心,尊三寶之教」。也正是因為依靠了姚興這位「國主」之力,羅什的譯經「法事」才得以建立(注:道安曾說:「不依國主,則法事難立。」(《高僧傳•釋道安傳》)要「立法事」,須「依國主」。)。這也就使人們清楚地看到,在中國佛教史上具有廣泛影響的羅什的譯經事業,歸根結柢,是為姚秦王朝的封建統治服務的;而在以後的歷史發展中,也是有利于歷代的封建王朝的。 羅什譯出的經典,就思想內容說來,大致可以分為三類: 其一,《般若》、《三論》類,其中心思想是「一切皆空」。《中論》(它是《般若》、《三論》系思想的總代表)開宗明義的「八不」,講的就是這個主題: 不生亦不滅,不常亦不斷,不一亦不異,不來亦不出。(《中論》卷一《觀因緣品》第一。「不出」,《順中論》作「不去」。)用相對主義的手法,從八個方面,來全盤否定客觀世界的存在。事實上,全部《中論》所講的,就是一個字:空!誰要是認為世界上的事物是有的,那就是「邪見」。「色聲香味觸,及法為六種(按:即「六塵」、「六境」),皆空如炎、夢,如乾闥婆城(按:即海市蜃樓),……猶如幻化人,亦如鏡中像。」(《中論》卷四《觀顛倒性品》第二三)整個的物質世界,被一概否定了。 「諸法不可得,滅一切戲論,無人亦無處,佛亦無所說!」(《中論》卷四《觀涅槃品》第二五)這樣連「佛說」的一切經教,也一概否定了。然而還沒有完,經教沒有了,還有「涅槃」,佛教的這個最高、最終的理想境界——佛教的彼岸世界,在它看來:「有尚非涅槃,何況于無耶?涅槃無有有,何處當有無」!(同上)「涅槃」也是「空」的。而且,「若當有法勝涅槃者,我說亦復如幻、如夢!」(《大品》卷八《幻聽品》)連佛教徒所追求的最終目標,也給否定了。到此是否到了盡頭?還沒有,因為還有「空」。「大聖說空法,為離諸見故,若復見有空,諸佛所不化!」(《中論》卷二《觀行品》第一三)連「空」也空了,這可真是一「空」到底了!這便是羅什翻譯的《般若》、《三論》系經論的核心思想。 後來,吉藏根據《三論》而創立了三論宗,《三論》由于成了一宗之論而愈見其重要;羅什也因而成了三論宗思想的實際奠基人。還應指出,由于羅什翻譯的《金剛經》(也是屬于《般若》類的經典),在以後的佛教發展過程中得到了廣泛的傳播,羅什在佛教史上的影響就更大了。 其二,《法華》一類的經典。《法華經》,共有三個譯本:《正法華經》十卷(二十七品)西晉竺法護譯;《妙法蓮華經》七卷(二十八品)姚秦鳩摩羅什譯;《添品妙法蓮華經》七卷(二十七品)隋闍那崛多共笈多譯。在這三個譯本中,就譯文說來,羅什的譯本更好一些。道宣在《法華經弘傳序》里說:「三經重沓,文旨互陳,時所宗尚,皆弘秦本。」(《大正藏》卷九,頁一)可見羅什的譯本,在佛教界的影響更大一些。僧叡在《法華經後序》里說:「《法華經》者,諸佛之秘藏,眾經之實體也。」(《大正藏》卷五五,頁五七)這不只是危言聳聽,也表明了《法華經》確有它的重要性。《法華經》的內容相當蕪雜,現就其較為重要者,簡介如下: 1.所謂「會三歸一」。《法華經》卷一《方便品》第二(以下引本書,只舉卷數、品名)里,有這樣一段經文:「舍利弗!云何名為諸佛世尊唯以一大事因緣故出現于世?諸佛世尊欲令眾生開佛知見、使得清靜故,出現于世;欲示眾生佛之知見故,出現于世;欲令眾生悟佛知見故,出現于世」。這就是佛教有名的「開、示、悟、入」四字大綱。把這一段「佛諭」概括為一句話,那就是:「佛」之所以降生到人世間來,唯一的目的,就是為了「教化」(開、示、悟、入)眾生,讓他們都能具備「佛」的「知見」(智慧、見解),都能「成佛」。經里接著說:「舍利弗!如來但以一佛乘故為眾生說法,無有余乘,若二,若三,……舍利弗!十方世界中,尚無二乘,何況有三?……諸佛以方便力,于一佛乘分別說三。……無有余乘,唯一佛乘。」唯一佛乘,無二無三,這是從上述的「四字綱」中產生的必然結論。既然佛出世的唯一目的,是要讓一切眾生都能成佛,那就自然不能再有「二乘」或「三乘」,因為那樣,就得有相當一部分的眾生不能成佛,這是有違于佛出世的宗旨的。為了讓一切眾生都能成佛,就只能講「一佛乘」。只有「一佛乘」,才是佛的真意;「二乘」,「三乘」,都不過是一些臨時應機的方便說,也就是一些權便的說法而已。 2.所謂「十如是」。在卷一《序品》第一里,有這樣一段話:「……唯佛與佛乃能究盡諸法實相,所謂諸法如是相,如是性,如是體,如是力,如是作,如是因,如是緣,如是果,如是報,如是本末究竟等。」這就是有名的「十如是」。這段話的意思是說,世間(還有出世間)的主、客體一切事物(「諸法」),本質上都是「實相」(「真如」、「佛性」、「法性」、「法界」等等)。所有相、性、體、力、作、因、緣、果、報、本末究竟等等,都是「實相」,都是「如」。關于「十如是」,智顗作了許多解釋,比較切題的通解是:「『相』以據外,覽而可別,名為『相』;『性』以據內,自分不改,名為『性』;主質名『體』;功能為『力』;構造為『作』;習因為『因』;助因為『緣』;習果為『果』;報果為『報』;初因為『本』,後相為『末』,所歸趨處,為『究竟』等。……夫究竟者,中乃究竟,即是實相為等也。」(《法華玄義》卷二上)最後概括指出了所有相、性等等,本身都是「中道」、「實相」。為了便于比較,將吉藏對于「十如是」的解釋也節錄如下:「如是相、如是性者,波若以無著為『相』;無著之相,體不可改,故稱為『性』;波若以正觀為『體』;波若有斷惑之功,故名為『力』;波若有照境之用,故稱為『作』;從習無所得生,故稱為『因』;由實相境發實相智,名之為『緣』;如是果、如是報者,……波若為因,薩婆若(義為「一切智」,即「佛智」)為『果』,又,法身為『果』,報身為『報』;……如是『本末』者,波若為因,名『本』,薩婆若為果名『末』。……『究竟』等者,攝上因果,歸于非因非果不二之理。」(《法華義疏》卷三)真是賣什麼吆喝什麼。智顗是一個客觀唯心主義的「真如緣起」論者,所以他把「十如是」都歸結為「真如」。吉藏是三論宗人,是處處講「波若」(「般若」)的,所以他把「十如是」都歸結為「波若」。于此可見,佛教的「經典」,是可以隨意解釋的;佛教的所謂「真理」,是因宗派不同而異的。 由于《法華經》具有如此一類的內容,所以就被以後的智顗選中為天台宗的「宗經」,因而天台宗也被稱為「法華宗」。隨著天台宗的創立,《法華經》的影響也就愈大,而在中國佛教史上,羅什的聲望也就愈高。 其三,就是《淨土三經》(即:《無量壽經》、《觀無量壽經》、《阿彌陀經》)之一的《阿彌陀經》。《阿彌陀經》,僅一千八百來字,篇幅短,內容也比較簡單。它主要是宣揚淨土思想,極其形象地宣揚「極樂世界」是如何的無比美妙,阿彌陀佛是如何的神通廣大;徃生之後,又是如何的「無有眾苦,但受諸樂」。按照《阿彌陀經》的描寫,「極樂世界」,「黃金為地」,為「金、銀、琉璃、玻梨、車、赤珠、馬瑙」等「七寶」所「莊嚴」。晝夜六時,「天雨」寶花。風,是「香風」;水,是「寶水」;還有由阿彌陀佛所變化出來的各種「神鳥」,日夜不停地鳴叫各種悅耳的和雅之音。凡是徃生到這個「極樂世界」的,「思衣」即得各種「妙衣」,「思食」即得各種美食」,想什麼有什麼。而且,幾乎還都是「長生不死」的。簡直是妙不可言!徃生的條件,只是一種:凡是能夠一天、二天、三天以至七天,一心稱念阿彌陀佛名號,臨死的時候,「心不顛倒」,「即得徃生阿彌陀佛極樂國土」。方法也很簡便:光是「持名」念佛就行。該經文字簡短,容易背誦,對以後的淨土宗說來,它比其它「淨土」諸經影響要大得多,它差不多成了淨土宗人每天必讀的「課本」(宋明以後,則又成了寺院里每天必念的「日課」)。淨土宗隨著這部經的廣泛傳播而日益擴大其影響;而羅什,自然也就隨著這部經的廣泛流傳而更加受到信奉佛教的人們的崇敬。 雖然羅什本人的思想(下詳)是以第一類的《般若》、《三論》的思想為歸宿的,但是,由于他翻譯了諸如《金剛》、《法華》、《彌陀》等這些影響深遠的經典,從而使他在中國佛教史上成為影響越出各個宗派的人物。還有一點也應指出:魏晉之際,佛教學者,多半比附老莊來講佛學(即所謂的「格義」);羅什之後,這種情況漸被革除。對此,《佛祖歷代通載》(卷七)給予羅什以很高的評價:「魏晉以來,大法草昧,……多囿情外學;迨什公之來,然後大法淵源始淳,學者得以盡心《方等》而蔑視《老》《莊》。蓋什公有力于法門,豈小補哉?」(《大正藏》卷四九,頁五二九)于此也可見羅什譯經在佛教發展史上的重大作用和影響。 (二)積極傳播《三論》學說 在羅什之前傳播《般若》學說的,已大有人在,其中尤以道安為最力。道安在《道行經序》里說:「大哉智度,萬聖資通,咸宗以成……」(《大正藏》卷五五,頁四七)在道安看來,「智度」(「般若」)簡直是至高無上的。道安關于《般若》方面的著述,是相當多的。除《光讚折中解》成卷的著作外,尚有若干篇《般若經》序。在《般若》思想傳播方面,道安可說是一個有相當影響的先驅者。除道安外,傳播《般若》的還不乏其人。例如比道安早死二十年的支道林,對《般若》也極為推崇。他曾說:「夫般若波羅密者,眾妙之淵府,群智之玄宗,神王之所由,如來之照功,其為經也,至無、空豁,廓然無物者也。」(《大小品對比要抄序》,見《大正藏》卷五五,頁五五)「淵府」,「玄宗」,完全是老庄語言。魏晉之際的「般若」學者,不僅思想近似老莊,而且語言也酷似老莊。由于當時對于「般若」學的理解不同,于是就有了所謂「六家七宗」之說。晉宋間僧人曇濟著《七宗論》,他列舉的七宗為:「本無宗」、「本無異宗」、「即色宗」、「識含宗」、「幻化宗」、「心無宗」和「緣會宗」。「本無異宗」和「本無宗」原是一家,雖說七宗,實則六家,故云「六家七宗」。茲略述其義如下: 1.本無義,為道安所立:「謂無在萬化之前,空為眾形之始。……一切諸法,本性空寂,故云本無。」(吉藏:《中論疏》卷二末,《大正藏》卷四二,頁二九)「無在萬化之前,空為眾形之始」,有著濃厚的老莊氣味。 「次琛法師(琛法師,一說即竺法深,一說另有其人)云:本無者,未有色法,先有于無,從無出有,即無在有先,有在無後,故稱本無。」(吉藏:《中論疏》卷二末,《大正藏》卷四二,頁二九)這種「無中生有」的觀點,同《老子》「無,名天地之始」和「天下萬物生于有,有生于無」的思想,又是何等的相似!僧肇不同意這種觀點:「本無者,情尚于無,多觸言以賓無。故非有、有即無,非無、無亦無。尋夫立文之本旨者,直以非有、非真有,非無、非真無耳。……此直好無之談,豈謂順通事實,即物之情哉!」(《不真空論》,《大正藏》卷四五,頁一五二)僧肇以「即有而無」的思想,來反對琛法師「無有之無」的觀點,就《三論》系的思想說來,是有根據的。吉藏說:「此釋為肇公《不真空論》之所破,亦經論之所未明也。」(《中論疏》卷二末,《大正藏》卷四二,頁二九)表明吉藏也不同意琛法師的觀點。 2.即色義,「但即色有二家:一者,關內即色義。明即色是空者,此明色無自性,故言即色是空,不言即色是本性空也。此義為肇公所呵。肇公云:此乃悟色而不自色,未領色(自性空,本)非色也。(按:《不真空論》的原文為:「即色者,明色不自色,故雖色而非色也。夫言色者,但當色即色,豈待色色而後為色哉?此直語色不自色,未領色之非色也。」)次,支道林著《即色游玄論》,明即色是空,故言「即色游玄」。此猶是不壞假名而說實相。與安師本性空故無異也。」(同上)支道林是被孫綽比做向秀的人。曾注釋過《莊子•逍遙游》。所以,他在談空時,還不忘「游玄」。支道林簡直是一個亦「般若」、亦老莊的人。 3.心無義,為溫法師(注:「溫法師」:時有僧溫和竺法溫,不知指何人,史載不明。)所立。「心無者,無心于萬物,萬物未嘗無。此釋意云:經中說諸法空者,欲令心體虛妄不執,故言無耳。不空外物,即萬物之境不空。肇師詳云:此得在于神靜,而失在于物虛。……心空而猶存物者,此計有得有失。」(同上)(按:《不真空論》原文為:「心無者,無心于萬物,萬物未嘗無。此得在于神靜,失在于物虛。」)「心無」、物有,這自然不符合《般若》原意。吉藏說,以上三家、「四師」,都是「晉世所立」。曇濟的《七宗論》,即以「前四以為四宗」(同上),再加: 4.識含義,為于法開所立。「三界為長夜之宅,心識為大夢之主。今之所見群有,皆于夢中所見,其于大夢既覺,長夜獲曉,即倒惑識滅,三界都空!」(同上)于法開也是玄學中人。「謝安、王文度,悉皆友善。」孫綽恭維他「……有潔其名,無愧懷抱。」並稱道他,「才辯縱橫」(梁《高僧傳》卷四《于法開傳》)。 5.幻化義,為壹法師(注:壹法師,不知指道壹,還是曇壹,史載不明。)所立。「世諦之法,皆如幻化;……從本以來,未曾有也。」(《中論疏》卷二末,《大正藏》卷四二,頁二九)吉藏認為,這種見解,「未得經意」,是不符合《般若經》的原意的。其實,按《般若經》來看,只能說這種見解是不全面、不徹底的,因為,它只講「世諦之法,皆如幻化」。而《般若經》主張:「若當有法勝涅槃者,我說亦復如幻、如夢!」所以,不但「世諦之法」是空的,「真諦之法」也是空的。 6.緣會義,為于道邃所立。「緣會故有,名為世諦;緣散故即無,稱第一義諦。」(同上)吉藏也不同意這種見解。認為:「經不壞假名而說實相,豈待推散,方是真無!推散方無,蓋是俗中之事無耳。」(同上)在吉藏看來,于道邃的見解不過是世俗之見,並未理解《般若》空義的真諦。于道邃是個早熟的人,死的時候才三十一歲。孫綽把于道邃比做阮咸,有人表示不同意:「(阮)咸有累騎之譏(注:《晉書》卷四九《阮咸傳》:「……(咸)幸姑之婢,姑當歸于夫之家,初云留婢,既而自從去。時方有客,咸聞之,遽借客馬追婢,既及,與婢累騎而還。論者甚非之。」),邃有清冷之譽,何得為匹!」(《于道邃傳》梁《高僧傳》卷四)認為阮咸不配和于道邃相比。而孫綽則認為:「雖蹟有窪隆,高風一也。」(同上)雖然形跡有高下,但是玄學「高風」卻是一樣的。所以,咸、邃還是可以相比的。可見,于道邃也是一個亦「般若」、亦玄學的人。 僧叡評論說:「六家偏而不即性空之宗」(注:僧叡的原話是:「講肆格義,迂而乖本;六家偏而不即性空之宗。」(《毗摩羅詰提經義疏序》,《大正藏》卷五五,頁五九。))。僧肇對「六家七宗」,也多有非議。羅什門下,對于「六家七宗」的觀點,基本上是持否定態度的。其所以如此,就是因為,「六家七宗」的思想,基本上來源于《般若》,且又文獻不足,易生異解。而叡、肇等人,則除《般若》外,更研習了《三論》。原來,佛經,往往並非出于一人之手,也非一時而成,所以它所表達的思想,往往是不一貫的;論,則是一人所作,思想一貫,內容完整。羅什門下對于「空」的理解之所以勝過前人,就是由于他們不但研究了《般若》,更重要的是還研究了《三論》。而《三論》,則是由羅什首次譯出的。《三論》思想在中國的傳播,應該說是從羅什開始的。羅什是中國《三論》思想的首播者、奠基人。就中國佛教的思想發展史來說,羅什是有其特殊的歷史業績的。 約在公元二、三世紀時,印度的龍樹、提婆師弟兩人,根據《般若》思想,撰述了《中論》、《十二門論》(龍樹撰)和《百論》(提婆撰),通稱為《三論》,如果再加上龍樹的《大智度論》,則稱為《四論》,創立了佛教史上的第一個大乘教派——空宗。羅什之前,只有翻譯《般若》的,龍樹、提婆的著作,卻很少翻譯,只是到了羅什,才把龍樹和提婆的重要著作全部翻譯出來。這些論著對于佛教的關系重大,可以從僧叡、僧肇等人的有關序文中清楚地看出來。例如,僧叡說:「《中論》……真可謂理夷路于沖階,敞玄門于宇內,扇慧風于陳槁,流甘露于枯悴者矣。」(《中論序》,《出三藏記集》卷一一)又說:「《十二門論》者,蓋是實相之折中,道場之要軌也。」(《十二門論序》,《出三藏記集》卷一一)僧肇在《百論序》中說:「《百論》者,蓋是通聖心之津涂,開真諦之要論也。」(同上)關于注釋《大品般若經》的《大智度論》,僧叡則說:「憲章智典,作茲釋論。……使靈篇無難喻之章,千載悟作者之旨。」(《大智釋論序》,同上書,卷一○)此外,僧叡還總評《四論》說:「《百論》治外以閑邪,斯文(按:指《中論》袪內以流滯,《大智》釋論之淵博,《十二門》觀之情(情,同精)詣,尋斯四者,真若日月)入懷,無不朗然鑑徹矣。」(《中論序》,同上書,卷一一)雖然這些讚譽之辭都是從宗教的立場說的,但確也使人們看到了龍樹和提婆的這些論著在佛教史上的重要性。《三論》(或《四論》)的出現,在佛教史上開辟了一個新時代——由小乘發展為大乘的時代。而這些論著一經介紹到中國來,也立即產生重大影響,使中國佛教思想的發展進入了一個新階段。 傳播《三論》思想,首先是羅什本人的翻譯和宣講,所作出的巨大努力;其次,是羅什門人的協力。羅什門人號稱「三千」,其中較傑出的有所謂「十哲」,即:僧、僧肇、僧叡、道融、道生、曇影、慧嚴、慧觀、道恆、道標;「八俊」,即「十哲」中的前八人;「四聖」,說法不一,一般是指僧肇、僧叡、道融、道生。在羅什的這些弟子當中,一般都是能夠傳播《三論》系思想的。特別是從涼州就開始跟隨羅甚受學、「在什公門下十有余載」(僧肇:《涅槃無名論•奏秦王表》,《大正藏》卷四五,頁一五七)的僧肇,還根據《三論》學說,先後寫出了《不真空論》、《物不遷論》、《般若無知論》和《涅槃無名論》(這四篇論文,後人彙編為《肇論》)。這四篇論文,表達了僧肇的哲學與神學思想。 《中論》所謂「因緣所生法,我說即是空」,是說宇宙萬有,都是由于各種「因緣」(根據和條件)的湊合而有的,只有「假名」,都無「實性」,因而都是「空」的。《不真空論》所宣揚的,正是這樣一種思想。在僧肇看來,宇宙萬有,都不是真實存在的,「故知萬物不真,假號久矣。」(《不真空論》)只有「假號」,都「不真」實,「不真」故「空」。這是僧肇的世界觀。 《物不遷論》,是說宇宙間的事物,都是沒有遷移、流動的。僧肇說:「夫生死交謝,寒暑疊遷,有物流動,人之常情,余則謂之不然!何者?《放光》云:『法無去來,無動轉者。』」(《物不遷論》)世界上的事物,都是沒有「動轉」的。僧肇認為這並不可怪,其實這是形而上學的觀點。 《般若無知論》和《涅槃無名論》,是反映僧肇僧侶主義宗教神學思想的兩篇論文。原來,佛教僧侶主義的「解脫」論,一般說有兩個方面:其一,就「能證」(能夠冥契「真理」——「涅槃」)方面說來,有所謂「智德」(能夠契證「涅槃」——「真理」的智慧的功德),這就是所謂「般若」(智慧);其二,就「所證」方面說來,有所謂「斷德」(由斷盡煩惱而證得涅槃的功德),這就是「涅槃」。《般若無知論》和《涅槃無名論》,就是從這種佛教僧侶主義「解脫」論的兩個方面立論的。在《般若無知論》里,僧肇說:「經云:『真般若者,清靜如虛空,無知無見,無作無緣』。斯則知自無知矣,豈待返照然後無知哉?……是以聖人以無知之般若,照彼無相之真諦。」這就是說,所謂「般若無知」,有兩層意思:其一,就「能知」的「般若」說,它是「清靜如虛空」、「無知無見」的,無「能知」者,所以說是「無知」。其二,就「所知」的「境」(「真諦」——「涅槃」)說,「照彼無相之真諦」,「真諦無相」,無「可知」者,所以也是「無知」。羅什對這篇文章非常欣賞,說:「吾解不謝子,辭當相挹。」(《僧肇傳》,梁《高僧傳》卷六)慧遠也稱讚這篇文章是「未嘗有也」(同上)。大概由于這篇文章也充滿了玄學氣味,所以與慧遠結伴廬山的劉遺民,讀到這篇文章後,「乃嘆曰:『不意方袍,復有平叔』!」(同上)想不到和尚里面,居然也出了一個何晏(晏,字平叔)! 《涅槃無名論》(注:有些學者懷疑這篇論文是僧肇的作品,我們認為,這種懷疑的論據是不充分的。),是僧肇在羅什死後撰寫的。為了得到「印可」,文章寫出後,僧肇曾先呈請姚興「指授」(詳見《大正藏》卷四五,頁一五七)。僧肇說:「夫涅槃之為道也,寂寥虛曠,不可以形名得;微妙無相,不可以有心知」。(《涅槃無名論》)無形無相的「涅槃」,自然也是「無名」的。所以,僧肇得出結論說:「焉可以名于無名而形于無形者哉!」(同上)其實,僧肇是「自語相違」、自相矛盾的。因為,既是「無名」,又叫「涅槃」,難道「涅槃」不也是一種名稱嗎? 由于羅什的譯傳和他弟子們的敷演,《三論》學說很快得到廣泛的傳播。羅什時代《三論》思想成了所謂「關河學說」的中心,可說是風靡一時的。到了南北朝時期,《三論》思想便形成了一個頗有影響的獨立學派。到了隋代,更正式出現了三論宗。而正是羅什的翻譯和講學活動,為三論宗的正式創立,提供了文獻資料,奠定了理論基礎。這些情況,歷史地反映了羅什在傳播《三論》學說方面的業績。

二、鳩摩羅什的佛教哲學思想概貌

羅什也是一個「譯而不作」的人(這一點,後來的玄奘也一樣)。總的說來,羅什是以《三論》思想為自己的思想的。 羅什到長安後,主要是從事翻譯,著述不多。據說,羅什曾著有:《實相論》二卷(為姚興作,已佚)《金剛經注》(已佚)《維摩經注》(殘缺不全)。此外,羅什還有答慧遠問若干篇,後人輯為《鳩摩羅什法師大義》(又名《大乘大義章》,三卷)。按問題分為十八章:《答真法身義》、《重答法身義》、《答法身像類義》、《答法身壽量義》、《答三十二相義》、《答受記義》(以上,卷上)《答法身感應義》、《答法身盡本義》、《答造色法義》《答羅漢受記義》、《答觀佛三昧義》、《答四相義》、《答如、法性、真際義》(以上,卷中)《答實法有義》、《答分破空義》、《答後識追憶前識義》、《答遍學義》、《答住壽義》(以上,卷下。見《大正藏》卷四五,頁一二二——一四三)這是保存下來的羅什的唯一的一部比較完整的著作。由于著作保存下來的太少,要探索羅什本人的具體思想,是比較困難的。《羅什大義》,雖較完整,但它基本上屬于詞、類性質的書,並沒有系統表達佛教哲學思想。現在,姑且從以下三類著作,大致探索一下羅什的思想面貌。 (一)《羅什傳》。在僧祐、慧皎兩篇《羅什傳》中涉及羅什思想的,有如下一些記載: 其一,「……甚進到沙勒國,頂戴佛缽,心自念言:『缽形甚大,何其輕耶?』即重不可勝,失聲下之。母問其故,答曰:『我心有分別,故缽有輕重耳』。」缽的重量,不是客觀存在,卻是由于內「心」的「分別」。羅什當時雖僅十來歲,但他的唯心主義思想,卻已相當「成熟」了。 其二,「于是廣求義要,誦《中》、《百》二論。于龜茲帛純王新寺得《放光經》,始披讀,……習誦之。……(于龜茲)停住二年,廣誦大乘經論,洞其奧秘。」既誦《中》、《百》二論,又習《放光般若》。而于兩年中廣誦並洞其奧秘的大乘經論,想必主要也是《般若》、《三論》系統的經論。這樣,羅什在龜茲時,就已開始接受大乘空宗的思想了。 其三,羅什改宗大乘之後,打算用大乘教義化導他的小乘老師槃頭達多,遂從龜茲到了罽賓。開始,這位小乘老師對羅什的大乘觀點表示懷疑,說:「汝說一切皆空,甚可畏也!安舍有法,而愛空乎?」「徃復苦至,經一月余日」,「具說一乘妙義,師(乃)感悟心服,即禮甚為師。言:『我是和上小乘師。和上是我大乘師』」。羅什用以轉變他的小乘老師的觀點的,乃是令這位小乘人初聽之後感到「甚可畏也」的「一切皆空」的「一乘妙義」。 其四:「甚雅仗大乘,志存敷廣。」羅什「志存敷廣」的「大乘」,根據他到長安後的譯經活動看來,大概主要也是大乘空宗。 (二)《羅什大義》。現節錄幾段有關文字,以從中窺見羅什的思想線索: 其一:「佛法身者,同于變化。……如鏡中像,水中月!……化亦如是,法身亦然」。(一、《答真法身義》)「法身可以假名說,不可以取相求。」(《答三十二相義》)大乘佛教的「法身」,本來和「真如」、「佛性」等等是一個東西,指的就是彼岸世界的精神實體。而羅什在這里卻把它說成是一種「鏡中像」、「水中月」,只是「可以假名說」的東西。只有持大乘空宗觀點的人,才能有這樣的見解。 其二:「諸法實相者,假為如、法性、真際;此中非有非無尚不可得,何況有、無耶?」(《答如、法性、真際義》)這也是大乘空宗的語言。同時,羅什在這里還對「如」、「法性」、「真際」作了一個不同一般的解釋:「若如實得諸法性相者,一切議論所不能破,名為如;……如是諸法,性性自爾,是名法性;更不求勝事,爾時心定,盡其邊極,是名真際。本是一義,名為三如;道法是一,分別上、中、下,故名三乘。初為如,中為法性,後為真際。真際為上,法性為中,如為下。隨觀力故,而有差別。」(同上)把大乘佛教最高的精神實體——「如」、「法性」、「真際」等等,居然也「隨觀力故」而分為上、中、下「三等」!這是當時的封建等級制已滲透到佛教最高的、也是最核心的精神境界里面的一種曲折反映。 其三:「所觀之法,滅一切戲論,畢竟寂滅相。此中涅槃相、生死相尚不可得,何況四大、五根?如是不應以四大、五根為實。」(《重答法身義》)「空法門者,五陰、十二入、十八性、十二因緣,從本以來,無所有,畢竟空!」(《答分破空義》)「諸法」「寂滅相」,「諸法」「畢竟空」;一切客觀存在的物質世界,都是不真實、不存在的。這也正是《三論》的觀點。 其四:「眾緣生法,非有自性,畢竟空寂。……眾緣生法,則無自性,畢竟常空,從本以來,無生相。」(《答實法有義》)這是《中論》「因緣所生法,我說即是空」的思想。 其五:「為鈍根眾生故,說無常、苦、空,……令斷愛、得解脫;為中根眾生故,說一切法無我,安穩、寂滅、泥洹,是眾生聞一切法無我,……即斷愛、得解脫;為利根者,說一切法,從本已來,不生不滅,畢竟空,如泥洹相。」(同上)把「畢竟空」義,擺在最高一級,這還是《三論》的觀點。而把「眾生」分為「鈍」(下),「中」、「利」(上)三等,這仍然是封建等級制在佛教神學思想中的反映。同時也表明,羅什不但是一個宗教唯心主義的思辯學者,而且也是一個僧侶主義者。 (三)有關經論的一些序文。從僧叡等人撰寫的《大品》、《四論》等的《序》文中,也可看出羅什的一些思想線索。如:僧叡在《大品經序》里,說羅什「扇龍樹之遺風,振慧響于此世。」(《大正藏》卷五五,頁五三(上))則羅什思想,當可想見。僧叡在《大智釋論序》里,說羅什「常仗茲(論)為淵境,憑高致以明宗。」(《大正藏》卷五五,頁七五(上))以《智論》為「淵境」,依《智論》而「明宗」,說明羅什確是「扇龍樹之遺風」的人。慧遠在《大智度論抄序》里,說羅什「宏才博見,智周群籍,翫服斯《論》,佩之彌久。」(同上書,頁七六(上))在「群籍」中,獨對《智論》「佩之彌久」,則羅什思想的歸宿處,顯然可見。僧肇在《百論序》里,說羅什「常味詠斯《論》,以為心要。」(同上書,頁七七(中))以《百論》為「心要」,自然是以《百論》的思想為思想了。總之,羅什的思想就是《四論》的思想。雖然羅什也翻譯了諸如《法華》、《維摩》一類大乘經典,但從上述資料中可以看出,羅什的思想,是屬于《般若》、《三論》系的大乘空宗的。 根據上述情況,可得出以下結論:儘管羅什的翻譯范圍,並不限于《般若》、《三論》系統的空宗經論,但其思想的歸宿點,卻是大乘空宗的。因此:就世界觀說來,羅什是一個否認物質世界客觀存在、主張「一切皆空」的唯心主義者。「從本以來,無所有,畢竟空」,便是這種唯心主義者的典型觀點。從認識論上看,羅什是一個形而上學者。「所觀之法,滅一切戲論,畢竟寂滅相」;「法性常住,如虛空,無有為、無為等戲論」。正是羅什形而上學的認識論的典型表現。

三、鳩摩羅什在佛教史上的   地位和影響

在中國佛教史上,鳩摩羅什是一位享有很高聲譽的人;對于以後佛教的發展具有重要影響。現從以下三個方面,對羅什作一總的評價: (一)上文已經指出,名列中國佛教史上「四大譯師」(羅什、真諦、玄奘、不空)之首的鳩摩羅什,在中國佛教發展史上具有廣泛影響。大家知道,印度初、中期大乘佛教的兩大學派——中觀系和唯識系,也就是大乘的空宗和有宗,分別系統地介紹到中國來的,後者是玄奘,前者就是羅什。由于《三論》的譯出,龍樹——提婆系的中觀學說,便被完整地系統地介紹到了中國;而且,不久就導致了南北朝《三論》學派的興起和隋代三論宗的創立。羅什譯出的《法華》和《彌陀》,分別成了天台、淨土的「宗經」。單就這方面說來,羅什在中國佛教史上的影響,甚至大于玄奘。當然,總的說來,在中國佛教史上的地位,玄奘高于羅什,而就對于以後佛教某些宗派的思想影響來說,羅什的影響確是大于玄奘的。至于其余所有的佛經翻譯家(包括真諦、不空等人在內),他們在中國佛教史上的地位,都遠不及羅什。羅什由于自己的譯經業績,贏得了在中國佛教史上高于他人的歷史地位。 (二)羅什到長安後,姚興即「待以國師之禮」。可見姚興對于羅什的推崇。僧肇曾經說過,「道與神會」、「弘道終日」的姚興,「獨與什公神契」(《涅槃無名論•奏秦王表》,《大正藏》卷四五,頁一五七)。這又表明姚興同羅什的關系是多麼的深切。其所以如此,就是因為姚興清楚地意識到,為了維持姚秦王朝的統治,需要羅什及其所代表的思想為之服務。上文已經指出過,羌族出身的姚秦王朝的統治者,同其他諸「胡」一樣,他們既沒有儒家思想的傳統,也沒有道家思想的傳統,儘管他們也在提倡「儒風」,但是,姚興懂得,作為思想工具,佛教更加有用一些。正是在這種歷史背景下,姚興才「獨與什公神契」,而且「弘道終日」,親預譯事。羅什呢?他既要「依國主」,「立法事」,自然也得要為維護姚秦王朝的封建統治而積極效力。「虛己善誘,終日無惓」!「三千徒眾,皆從甚受法。」(《出三藏記集》卷一四《羅什傳》)便是這種效力的具體表現。由于羅什及其弟子的大力宣傳,以至姚秦境內「州郡……事佛者十室而九」(《資治通鑑》卷一一四)!儘管《資治通鑑》的記載可能有所夸大,但是,姚秦之世的佛教得到廣泛傳播,當是勿庸置疑的。姚秦之世,佛「道」之所以那樣的盛行,是和羅什其人大力弘傳分不開的。這也是羅什在維護姚秦王朝的統治方面所起的一種歷史作用。 (三)歸根結柢,羅什是一個僧侶主義者。這主要表現在: 首先,在宗教思想上,羅什一方面講「一切皆空」,同時卻又大講「涅槃」、「解脫」。為了適應封建統治的需要,他不僅依據經典教義,把「眾生」分為上、中、下三等,而且還獨出心裁地把「真如」、「法性」、「真際」這些大乘佛教的最高「理性」,居然也劃分為上、中、下「三等」。這更是突出地反映了羅什的僧侶主義者的面貌。 其次,基于他的宗教思想,大搞宣傳宗教的活動。對此,《資治通鑑》也有記載:「秦王興,以鳩摩羅什為國師,奉之如神!親帥群臣及沙門聽羅什講經。又命羅什翻譯西域經論三百余卷。大營塔寺。沙門坐禪者常以千數。公卿以下皆奉佛。由是州郡化之,事佛者十室而九!」(《資治通鑑》卷一一四)可見當時羅什的宗教宣傳,產生了多麼嚴重的社會影響! 再次,羅什「被逼」娶妻(注:據史書記載,羅什前後凡三次娶妻:1.呂光攻破龜茲後,強迫羅什娶龜茲王女為妻;2.羅什到長安後,姚興又「以妓女十人,逼令受之。」——這兩次的「被迫」娶妻,並見于僧祐、慧皎和《晉書》的三《羅什傳》。3.羅什「嘗講經于草堂寺,(姚)興及朝臣、大德沙門千有余人,肅容觀聽。羅什忽下高座謂興曰:有二小兒登吾肩,欲鄣,須婦人。興乃召宮女進之,一交而生二子焉!」——這一記載,唯見于《晉書•羅什傳》,可能不實;但另兩次娶妻,當屬史實。)後,「諸僧多效之。什乃聚針盈缽,引諸僧謂之曰:『若能見效食此者,乃可畜室耳』。因舉匕進針,與常食不別。諸僧愧服,乃止。」(《晉書》卷九五《羅什傳》)自己娶妻,又不讓別人學樣,難于以理服人,于是就變了一場「吞針」的戲法,居然嚇唬住了想要學樣的人。 在中國佛教史上,羅什是一位享有很高聲譽的人,但他終究又是一個佛教僧侶啊!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