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峰明本禪師傳 第九章 放舟京口又還山
中峰明本禪師傳(小說版)
第九章 放舟京口又還山
且說明本知瞿鴻沙必來邀他回東天目大覺禪寺,故帶著惟則,收好行裝,即日便買舟而去,順著運河,不多日便到鎮江。
長江流到京口,已快入海,江岸比武昌、金陵更闊若干。舟行到此,水天一色,群鷗追逐,使人心胸不覺開闊了許多。明本立在船頭,江風吹拂,僧袍隨之鼓盪。面對夕陽,如同一幅圖畫。惟則看著長江,又看看明本,不覺呆了。說:「師父,當年達摩祖師一葦渡江,也不過是如此情境。」
明本說:「為師怎敢與祖師相比。不過當年有僧問馬祖大師:『如何是祖師西來意?』馬祖大師說:『即今是什麼意?』那僧當下有省。因此祖師機用,從不離開此時之當下,生生滅滅,萬事萬法無不在此當下之念中沉浮。」
惟則聽了,感慨地說:「師父說法,言言中的,既不落于窠臼,也不是漫無邊際。如果不是識得真,見得明,怎能到此地步?」
明本說:「你如此夸我,想必你也是如此了。」說罷,師徒二人相視而笑。
看著天色將晚,舟子將船靠在北固山下,惟則問道:「師父,到了鎮江,是擇地築庵而居,還是再去其他地方?」明本說:「戊戌年結廬弁山,只居住了一年。庚子歲結庵雁蕩,也只住了三年。既來之,而不能安之,只能讓人白白失望。以後我們就以舟為居,少去攪擾他人,豈不自由自在!」
惟則一聽,不由得讚嘆說:「師父行事,確實讓人莫測。高峰師翁的死關,已令天下之人仰首。如今師父以船為居,浮游于天下,定會為後人留下不少佳話。」明本說:「我怎敢比高峰先師,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各遂其志罷了。」
自此之後,明本即以舟為庵,往來于長江上下,絕大多數的人都不知道他的行蹤,只有雁蕩幻住庵諸僧及陸學究知道他的消息。
鎮江名勝不少,城東有北固山,江中東有焦山,西有金山,相距不過四五里。次日早晨,明本禪師令舟子搖著小船,先向焦山行了一周。明本指著北固山對惟則說:「這是鎮江名勝,梁武帝曾登此山,說它可為京口壯觀。前朝韓世忠曾在這里大敗金兀朮,辛稼軒詞云:『何處望神州?滿眼風光北固樓。千古興亡多少事,悠悠,不盡長江滾滾流。』」
在江中遙望北固山,猶如中流砥柱一般,此時江霧尚在,為北固山蒙上一層輕紗,既可讓人觀瞻,卻又朦朧迷茫。
明本又指著焦山對惟則說:「此山孤懸江中,南朝時便為名剎,給人的感觸卻與北固山大不相同。北固山有英雄氣,但殺氣也重,怎如這焦山如世外桃源一般。前朝竹庵(士珪)和尚有詩:『孤喚江心浪撥天,漁翁來看釣魚船。煙蓑雨笠渾無用,收拾絲綸伸腳眠。』人如果真的能把名利二字看破,不論在家出家,都是一般地自在。」說到這里,余放牛的身影便浮在明本心頭。
惟則當然不知道師父心中在想什麼,不過這兩年來追隨明本禪師,得到不少教益。想去年冬天,曾多次向明本參請,明本禪師卻說:「幻住一生參禪不得開悟。」遂心中大疑,後來明師施以本分鉗鎚,終于令他開悟,他才明白「不得開悟」的意旨,自那以後便死心塌地地追隨明本。這時聽到明本這番開示,不由讚歎說:「師父與師翁的風范乃本分自然流露,非矯飾強勉可得,弟子他日也當如是,讓天目山風骨永垂于世!」以後惟則聲名鵲起,累辭名延請,遁跡于江湖,晚年方創蘇州獅子林開山,成了明本之後的又一位大師,不負今日之言。
明本師徒在這京口江上,不覺就飄蕩三月有余。此時秋風漸起,鴻雁南飛,明本卻毫無歸意。
一天,明本禪師放船于金山之側(金山原在大江之中,到清代時方因淤積與南岸相連),見寺中放出一船,兩船相近,方見是一中年僧人獨自駕舟。明本心想:「我在此放舟之日,從未見有僧人操舟,看這舟平穩疾迅,操舟之技卻是了得。」
那船逕直向明本禪師的船靠來,明本也不避他,立在船上合十道:「法師操船如此瀟灑,好手藝,好手藝。」那僧說:「這幾天聽寺里的香客說,京口江面有兩個僧人,數月以船為居,敢問上人居何方寶剎?」
明本說:「僧名幻住,四海為家,卻沒有什麼寶剎可居。敢問師號上下?」那僧一聽,嘴里「啊呀」一聲,說:「原來是中峰和尚,既到京口,何不入金山寺里坐坐,也好讓全寺僧人得聞法味。」
明本說:「貴寺高明甚多,幻住哪敢前去弄舌。」
金山寺原有來頭,唐時裴頭陀入山結茅築庵,翻土整地時,見地中藏有一窖黃金。裴頭陀視之如糞土,不拾不取。官府聽說此事,奏明朝廷,朝廷下敕建金山寺。建寺時又得到了梁武帝時的金山寺碑,聲名因此更高。宋代佛印了遠禪師住錫于金山寺時,蘇東坡常入寺問法,寺中尚有東坡玉帶為鎮山之寶。關于金山寺的佳話極多,其中尤以《白蛇傳》特別著名。
只聽那金山寺僧說:「小僧非金山寺住持,在和尚面前,敢稱什麼上下。」說話間,兩船業已靠近,那僧一躍過來,將己船之索拴在明本禪師船樁之上,然後向明本禪師頂禮,說:「金山寺僧慧松,給和尚頂禮。」
明本說:「原來是松上人,幻住這里原無許多規矩,以後都免了吧。」惟則送上茶來,二僧便在船上坐下,敘起話來。
慧松上人說:「我這金山,歷代倒是出了不少祖師,前朝也有不少人物。只是這些年來叢林不振,僧人雖是不少,但大多為粥飯僧。我今年四十來歲了,雖粗習經論,也曾參禪,但還沒有得到真正的受用。今天有幸遇到和尚,萬望慈悲垂示。」
明本見他姿態出塵,毫無俗氣,更喜他這一手操船之技,便率直地說:「既然上人如此謙光,幻住就將一己之見豁出——
「這個道理,如同松直棘曲,鶴白烏黑一樣,原無須費心去證明。若費盡心機去證明,無疑是畫蛇添足,離當下感知十萬八千里了。有僧問趙州萬法歸一,一歸何處?趙州說:『我在青州做了一領布衫重七斤。』趙州的話,使人當體更無藏覆之處,更須用什麼言語來論證?用聰敏去解,解不得;用事例去附會,附會不得;用道理去論證,又論證不得。必須是自己三寸命根子直地爆開,斷絕知解,忘其能所,自然步步超越,凡所作為,無不是道。如果未到這純熟田地,未免十二時中,塵意識內,常有二人作主。有一人思念生死無常,要了辦道業;有一人放世間順逆愛憎不下,故沉溺其中。若此二人在心中爭執不下,縱是佛祖前來親授大法,這法也施不下去。蹉跎歲月,心志便漸漸退屈了。江湖叢林之中,此輩比比皆是。所以先師高峰和尚常教學人不起第二念,久久自然相應。
且說喚什麼叫作第二念?如在白目青天大開雙眼,于公案上靠不牢,把不住,于輾轉移念上,于世間身心情識上,瞥生一念,哪怕僅如芥子一樣小,也是第二念!此念一起,便與百千萬億無窮生死交接。所以今日學道之人,于生死無常,應當有一種一氣透出、決不遷延歲月的果敢。所以德山老和尚云:『毫釐系念,三途業因。瞥爾情生,萬劫羈鎖。』此處緊要,還望上人自己去細細體察。」
慧松上人聽到這里,早已是冷汗透身,對明本禪師施了一禮,說:「和尚高明,確實是徹法源底,洞悉修道之要。我有幸得此教,病根已除,正好奮此一念,橫掃萬法。」于是與明本禪師同船,在京口江上匿跡。
不覺已到次年三月,明本心上掛念天目大覺禪院的事,估算祖雍朝五台山當應返回,于是對慧松說:「謝上人相伴數月,幻住要回到蘇州了些家事,日後有緣,再續嘉會。」慧松說:「能夠結識和尚,是我三生之幸,受益頗多,日後定要上天目山禮拜。」兩下別過,明本便驅舟順運河南下。
回到雁蕩幻住庵,絕際上人、陸學究等見明本歸來,心中大喜,立即叫人打掃主庵,讓明本師徒住下。
明本問:「我那布衲師兄返回沒有?」絕際上人說:「布衲和尚至今尚未返回,不過此人誠信,加之與和尚約定,應該不會拖到明年。」明本說:「我那師兄有氣,但卻善于化氣,現在如果不回來,當在五台坐夏之後方得返回了。」
此時已近坐夏之期,絕際、靈叟、明叟等早已將坐夏事務安排好了,說:」和尚既已歸來,今年坐夏,還請主持大法。」明本說:「好,幻住幻來幻去,就在此演些幻人幻語吧。」
絕際上人想起一件事,對明本說:「和尚離開之後,云南來了三位法師,經論極好,一直候在這里死守,要聽和尚開示哩。」
一聽到是云南來的,明本禪師立即想到玄鑑法師,說:「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明日一早,幻住即去請他。」
第二日清晨,絕際上人領著普福、普元、普通三位云南法師,前來叩見。
明本問:「玄鑑法師如今安樂否?前些年還有書來,這兩年怎麼不聞音訊了?」普福法師說:「弟子等正想向和尚稟報,玄鑑和尚已于去年圓寂。」明本詫異說:「怎麼,去年玄鑑法師才三十七歲,正當得力,如何就走了?」說罷扼腕嘆息。
普福法師說:「玄鑑和尚自回云南演示大法,六詔景仰,僧俗禮敬,奉和尚為云南禪宗始祖,大開法門。也是世緣了畢,證得正果。臨行前囑我等務必早入中原,到和尚這里求法。」
明本感觸地說:「禪宗之法,今已東被日本,西傳吐蕃,南盡安南,北流大漠。唯云南一方,方想藉玄鑑開張,誰知竟然早去。好,你們且在這里留下,如有所問,幻住當一一為諸位剖析。」普福、普元、普通法師三人聽了,心中非常歡喜。
明本據坐,良久方說:「《楞嚴經》云:『狂性未歇,歇即菩提。』《華嚴經》云:『了知盧舍那,自性無所有。』此是如來禪,雖達摩直指,未必如此深切著明。但學佛法之人,往往只是讀了便休。古今祖師,都要求學人能這樣直下領會,還怕不能悟入麼!過去有僧問玄沙(師備)禪師:『學人剛入叢林,請師指個入處。』玄沙禪師說:『還聽到這溪水聲麼?』那僧說:『聽到了。』玄沙禪師說:『就從這里入!』那僧當下領悟。此不是痛快的領略又是什麼?如果狂心不能自歇,縱是我佛如來具百千萬億種莫測的神變,以至旋乾轉坤,碎山竭海,都不能使眾生的狂心有須臾的休歇。此事如果不是當人自肯休,自肯歇,自肯超越,自肯照了,雖有那佛性,卻是歷經萬劫也不得歸家穩坐。」說到這里,明本禪師閉目不語。
普福等法師聽聞,悲泣伏地,說:「弟子等研習經論多年,從未如此用心。現在聽了和尚開示,如睹青天,日後一定照和尚所說用功,方不負今日因緣。」從此,這云南三比丘朝夕參請,俱有悟入,把明本看作如活佛一般。
卻說明本回到雁蕩幻住庵的消息,早由陸學究帶到杭州,趙孟頫與馮子振得聞,立即相約而來。見面之後,馮子振說:「弟子已將和尚那梅花詩一一恭書在此,和尚若能認可,弟子便可勒石刻碑。」說罷,便把所書的詩冊呈上。
明本打開一看,說:「海粟居士豪俠,歷來好用行草,今日怎麼用楷書來抄寫?」子振說:「子振生性疏野,血脈散亂,聽了和尚的開示,已覺悟其非。為和尚操筆,自當凝心濾志,恭敬寫出,所以用楷書,不敢用行草。」說罷,望了趙孟頫一眼,卻笑出聲來。
趙孟頫對明本說:「海粟兄自聆教以後,心悅誠服,禮佛更勤。他是福祿中人,生性天真直率,哪像孟頫心志委屈,我真羨慕他哩。」明本說:「這六十首梅花詩暫且不要勒石,待幻住他日圓滿百首之後再煩手筆不遲。」于是彼此說些閒話。
趙孟頫想起一事,對明本說:「脫歡丞相對和尚極是禮敬,說要在杭州辦萬僧齋,一定要和尚前來主席。」明本說:」這脫歡丞相在我江浙,倒知禮敬賢能,寬徭減稅,民始得安。若說江北諸省,情形便不敢恭維了。沖他這分功德,幻住倒是允他,不過應在明年,今年幻住當回天目山一住,好為先師掃塔。」
趙孟頫說:「和尚離開天目山,如今已八個春秋,自然應當回去為高峰和尚掃塔。不過如果回到天目,鴻沙又要懇留和尚,那時又該怎麼辦?」陸學究說:「這倒不會,上次鴻沙已與布衲和尚和好,並立誓不問大覺寺寺務。如今了義和尚權攝大覺已快一年,東西二天目山倒也平靜得很。」
明本倒是不放心趙孟頫,問道:「松雪公近候如何?」趙孟頫正想討教,見明本反先問他,心中感動,說:「孟頫幼習儒業,中好佛道,只是如今還不能明白聖人之學與佛法能否會通。歷朝大儒崇敬佛法者多,但程朱為什麼斥佛法為異端?」
明本說:「松雪公此問,也是儒佛兩家未解的公案,幻住將竭其所能,為松雪公說個一二。他日定當手書奉上,以不負今日之問。」
說到這里,馮子振說:「對于二程朱熹道學諸公,子振雖然禮敬,卻不敢恭維。我平生最重二人,一為東坡翁,一為稼軒翁,一者胸能包容,飄逸不群;一者勃郁英發,仗劍橫秋。大丈夫在世,雖不敢如和尚那樣為人天之師,也當如此二翁,快吐胸中之氣。」明本笑著說:」海粟兄倒是快人快語,松雪公有友如此,又有何憂。不過須知為道日損,我有一偈,今贈與海栗。」說畢,便與子振:
功夫未到方圓處,幾度憑欄特地愁。
今日是三明日四,雪霜容易上人頭。
子振稱謝禮拜,趙孟頫見天色不早,還要趕回杭州,于是與明本禪師拜別。到庵中,明本心想:「這松雪公乃前朝貴胄,今日屈身外族,雖生性淡和,卻有暗傷之緒。若不為他化解,郁郁成疾,豈不唐少李杜,宋少蘇黃了麼。且他幼習孔孟,慣于程朱之說,還是效法黃龍和尚對濂溪(周敦頤),靈源和尚對伊川(程頤)吧。」于是提起筆來,寫了一篇《防情復性》書,以答趙孟頫。書中以南宋初年大慧宗杲禪師答張九成性命《中庸》之問為題綱,配合佛教禪宗相應的見地,詳為闡說。
趙孟頫收書閱後,感慨地說:「我雖自幼喜好《中庸》,卻從來沒有這樣深思過,也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宏論。中峰和尚真是菩薩應世。」
眼看坐夏已畢,西風漸起,臨近中秋,布衲祖雍終于翩翩而至。明本高興地問道:「師兄此去一年,此時如何?」祖雍說:「謝師兄成全,得往五台朝聖。不過北方山水,哪有天目山秀麗。五台雖好,如今卻是番僧居多,加之蒙古色目皆小視我漢人,一般人很難忍受。不過,我在那倒是心平氣和,頤養不少。」
明本聞後,也為他感到歡喜,說:「佛法平等,眾生平等,原無高下。漢人呼他們為韃子,他們視漢人為南蠻,相視如同吳越。你我出家之人,豈能有這等心胸?當用菩薩大慈大悲之心化解。師兄能屈尊忍辱,僅此一條,也就是親見文殊菩薩了。」
絕際、靈叟、明叟禪師及陸學究見祖雍歸來,都很歡喜,說:「祖雍禪師遠道辛苦,且歇上幾日,再回天目山不遲。」那祖雍卻瞪著眼睛說:「我並未說要回天目山,你們要趕我走麼?」絕際等人自知失言,忙說:「我等哪里敢趕雍師兄走,這庵是你師兄作主,你們是同胞手足,哪有我們說話的分。」明本笑著說:「無妨,我這師兄卻從不撒野,今就在我庵內一宿,明早我陪師兄回天目。」
祖雍見明本禪師願與他同回天目,心中大喜,說:」你若不回去,獅子院與大覺院兩處反不如幻住庵風光,小心師父不饒你。」此話雖出自無心,但明本禪師心里卻暗地一驚,想道:「若天目山道場不能宏大,將來我有何面去見師父!」于是一宿之後,便帶著惟則,與祖雍向天目山而去。
回到大覺禪寺,卻見氣象一新。了義等僧見明本與祖雍歸來,都大感歡喜,說「二位師兄恰好歸來,甚好甚好,這昭明太子殿剛好修復完畢,正等二位師兄回來開光哩。」
原來,這大覺寺之址,是梁昭明太子分疏《金剛經》之處,歷代都在此建有太子殿。了義權攝大覺寺務,見太子殿頹朽,遂去信與瞿鴻沙商議重建。瞿鴻沙說:「老夫已明言不干預寺務,禪師自己辦理好了,如果需用銀兩,可派人來取。」于是先送白銀百兩,讓來人帶回大覺。大覺寺原有積蓄,加上這百兩銀子,只一年,便把太子殿建得金碧輝煌。
明本說:「梁武帝父子實大有功于我佛教。昭明太子仁厚靈秀,又首弘《金剛經》,這段功德足享千秋。何況由他所編的《昭明太子文選》,把漢魏晉宋諸多賢達的文章收錄在里面,後人方得睹其風采。可惜天不假壽,英年而逝。雖然這樣,能有廟享祀如昭明太子者又有幾人?」眾人聽了這話,無不讚同。次日太子殿開光,明本為之手書四軸,讚曰:
院立昭明額,令人憶有梁。與其行過越,何似守平常。
心華開佛屋,道韻啟禪房。不上東天目,難教物我忘。
昭即明之體,明時不昧昭。理于言外得,悟向坐中消。
遠憶麻充腹,翻思石墜腰。流光毋把玩,生死不相饒。
西峰高崒嵂,東殿更巍峨。乳鹿趴岩穴,花禽啄薜蘿。
繞欄霜竹老,緣砌雨苔多。未肯忘心境,區區擬若何?
道心昭且明,安用苦論評。枯坐無閑日,凍居絕異情。
云黏斷石疏,樹倚危屏晴。到東天目頂,前塵分外清。
祖雍、了義見明本不僅歸來,而且還為大覺寺寫軸增輝,心中更是歡喜。那山上的僧眾也久盼明本歸來,因此個個上前請安問法,明本說:「布衲師兄既已歸來,丈室有主,我卻不須嘮叨了。現在我與了義師兄回西天目為師父掃塔,日後如果有事,布衲師兄盡管吩咐便是。」
祖雍見明本歸來,心中快然,說:「與師父掃塔乃是大事,師兄儘管前去,不要為這里操心。如果有難以決斷之事,我再向師兄請教不遲。」明本見祖雍儀態一新,心中寬慰,當下告別,帶著惟則禪師,與了義一起回到西天目山。
回到獅子禪院,明初早已帶著全寺僧眾在三門外迎候,見明本歸來,明初笑著說:「當年藥山老和尚說:『云在青天水在瓶。』師兄遨游青天多年,如今也該回到瓶里來歇歇了。」明本說:」功夫無一日可廢,念頭無一日可懈。師父當年之訓,如今猶在耳邊,我哪里敢逍遙。雖是這樣,還是師兄操持祖庭辛苦。」
明初說:「你我師兄不必客氣,你是大鵬,自當有九萬里之舉;我乃燕雀,宜于這蓬蒿之間。」明本說:「你說不必客氣,怎麼卻是如此的客氣。」
既已歸來,明本顧不得歇息,備好香燭,帶著惟則便上了獅子岩。在高峰和尚塔前,明本默默祝禱:「師父,弟子明本今天回來看您老人家了。您的徒孫惟則,也來看您老人家了。」惟則久聞高峰和尚與死關之名,響往已久,剛上了獅子岩,早已點燃香燭,在塔前禮拜起來。
祝禱之後,明本與惟則用掃習帚將塔上的浮塵掃去,便在塔邊坐了下來。明初說:「師兄,回院去吧,這岩上風大,且中秋已過,不要著涼了。」明本說:「我已離開師父八年,雖念念不忘,但今天須伴師父一夜。」明初知他心情,也不強他,就任他二人坐在塔邊,下去帶了兩件袍子讓他倆披上。
哪知明本在塔邊守了一夜,第二日卻不見下去,明初只好上來,說:「師兄已辛勞一夜,怎麼還不回院歇息。你我都是四十的人了,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哩。」明本說:「我這次回來不容易,怎麼能離開師父。我就在上面築一便庵,今冬就與惟則住在這里吧。」
明初不敢拂他,只好下去,叫了幾個僧人,帶上建庵的工具,為明本在塔前建了一座小庵,明本與惟則便在庵里住下。獅子院僧眾見明本歸來,紛紛上獅子岩問法,想效高峰和尚當年故事。明本說:「先師在此,明本何須多言。直翁早已將師父語錄印出,你們都有,何不自己去好好參究。」僧眾見明本如此說,都紛紛退下,不敢再來擾他。
幾天之後,直翁也回到獅子院,見明本已經歸來,便上獅子岩與明本禪師見面。明本見直翁雖然仙健,畢竟是快八十的人了,龍鍾之態已是難掩。
相見後,兩人相互問候,在天目山,明本與直翁交誼最厚。直翁說:「禪師回來,估計尚不得長住,明年有何打算?」
明本說:「不瞞直翁,明年須得到錢塘一趟。那脫歡丞相想辦萬僧齋,定要請我主持。我想脫歡丞相善根深厚,坐鎮江浙,百姓不敢說豐裕,卻比北方少了不少磨難。我當玉成此事,也好為他省作個榜樣。」
直翁說:「你此行當還有大收益。」明本說:「因緣的事很難說。不過明年還得應松雪公之邀,到他府上一訪。聽說松雪公的夫人也非常賢明,且詩書字畫才藝與其夫正堪匹配,公子也是好手。加之趙府藏書極豐,為江南第一,若得主人之允,也該去觀瞻觀瞻。」
直翁說:「這倒是一樁美事,不過老夫此來,尚有一事求你。」
明本禪師見直翁面色莊重,說:「直翁何出此語,有什麼要明本辦的,儘管吩咐就是,這『請』字明本可擔當不起。」直翁說:「老夫想在你這庵側建一山舟,當老夫故化之後,即當盛入舟內,好在這里陪伴老和尚。」
明本聽他說得稀奇,不由感慨說:「師父這死關乃天下之奇事。在下幻住于江湖之上,以舟為居,尚算不得什麼。直翁想造山舟于這天目山獅子岩上,可真的是天下第一奇聞了。」直翁說:「我這算什麼奇,這山中還有一秘密之事,我今說給你聽。高峰和尚平生唯有一友,平生不報姓名,不見形骸,也住在這西天目中。」
明本禪師聽後心中詫異,說:「這西天目中還有高隱,我為何不知?」直翁說:「豈止你不知,我也只見過一面,還是老和尚剛到之時,是那人將死關送與老和尚的。他自稱活埋庵主,老和尚稱他為和庵主。以後他就在西天目絕頂之上安居,除老和尚外,無人知他落腳之處。」
明本說:「直翁說的和庵主,我倒記起來了,師父當年曾為我吟過他的詩,『竹筧二三升野水,松窗五七片閒云。道人活計只如此,留與人間作見聞。』師父常夸他的胸懷志趣,當年我也極其感慕,不知和庵主竟在這天目山之中,枉自我在這山中十年,竟毫無知覺。」
明本又想了想,說:「直翁為師父寫的行狀,不是有『甲戌(公元一二七四年)遷武康雙髻峰,蓋和庵主攀緣,又上一稜層之意也』。我怎麼忘了。」說到這里,想起這兩位遁世高人,不覺長嘆說:「師父與和庵主的風范,明本是萬不能及的。」惟則在側聽了,心中也是仰慕不已。
直翁和明本又談了一陣,方回到獅子院去構思那「山舟」之事。明本與惟則就守在塔邊,雖是思緒如潮,卻又定如死水。
這年冬天,明本與惟則二人便守在這里,只有明初與了義二人常來問候。第二年剛到,入山禮佛的人便越發的多了起來,到了正月十五那天。竟有千余人上獅子岩,在高峰和尚塔前上香。明本給明初留下一書,便帶著惟則悄然離去。到了下午,明初與了義上獅子岩,想在這里與明本同聚元宵,哪知明本已經走了。明初在庵內見有一書,遂拆開來看,只見里面有一首詩,題為《冬倚師巖》:
師子岩前路,崩騰壓半山。老禪和雪立,孤衲帶云還。
冰磴懸千仞,霜鍾撼兩間。擁爐思佛日,曾與死為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