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峰明本禪師傳 第七章 參禮祖庭游大江
中峰明本禪師傳(小說版)
第七章 參禮祖庭游大江
卻說脫歡丞相的到來,觸動了明本禪師的心事,他一生最怕擔任寺廟的住持,這蒙古丞相的一番美意,讓他受之不欲,卻之不敬,于是他拿定主意,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元成宗元貞二年(公元一二九六年)三月,明本已為高峰和尚守塔百日。他對明初說道:「師兄,這寺里的事,就全賴師兄照應了,我如今想外出一行,特來告假。」
明初問:「師兄準備到哪里去?」明本說:「我也不知道,只是隨緣而行,當止即止。」明初又問:「師兄這一去,莫非不想回來了?」明本說:「師父靈塔在這里,明本怎麼敢不回來?這大覺、獅子二寺,是我兄弟根本所在。其他寺廟,我是一概不會住的,請師兄放心。」
交待完畢,明本再上死關,在高峰塔前拜祝一番,然後一缽一囊,飄然下山。從此,明本以「中峰」為號,別的人根本不知道他的行蹤。
明本下山之後的第三天,一隊官差和僧侶來到獅子禪院,對明初禪師宣諭說:「奉行江浙宣政院諭示,特請明本禪師住湖州道場寺。」
明初說:「我那師兄已經在三日前下山了。」使者問:「明本禪師下山後到了什麼地方?」明初說:「他也未曾說到哪里落腳。不過我那師兄行事,素來離奇。他是大師兄,我們都依著他,所以不敢問他行蹤。」使者及道場寺眾僧無奈,只好回去覆命。
卻說明本下山後,並沒有走遠,他先是回到杭州故里,哪知人去樓空,鄰人都不知道父親如今在什麼地方。明本心中一陣悲愴,不久就定過神來:「我已出家十年,怎麼還有這等情緒?看來這念頭還得好好護持,不能有一日懈怠。」于是備了些香燭紙錢,在母親墳上供了,便轉身前往吳門(今江蘇省蘇州市)。
吳門原是一座古城,春秋末年,吳王闔閭命伍子胥在此築城,名為姑蘇。秦漢時為會稽郡,晉至隋為吳郡,唐宋為蘇州府,元代又改名為平江路。
蘇州處太湖之濱,北臨長江,物產豐富,人傑地靈。隋煬帝時開鑿運河,北至洛陽,南及錢塘;元世祖時又加修治,從揚州北上徐州,再上大都。加之長江之便,可通往神州各地。唐宋以來,天下財賦半數出于蘇吳。明本禪師當年為大覺寺化緣時,曾在此逗留,被這里的湖光山色、園林風光所吸引。因此下山省親之後,他立即前往蘇州。
當年在蘇州化緣時,明本禪師曾收了一位俗家弟子,姓陸名德潤,是蘇州的一名學究。陸學究見明本禪師骨相不凡,言談之間頗受啟迪,當下便拜明本禪師為師,後來曾親往東天目山,為大覺寺供上百金。這次見明本突然來到,十分歡喜,立即掃出淨室一間,供明本住下。
此時正值「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之際。陸學究家住閶門,出門向南,便沿著城牆,過金門、胥門,直到盤門,方才歇下,尋了個茶館喝茶。
陸學究問:「師父此行,有什麼打算?」明本說:「我在山十年,從來沒有出門游歷,想藉此機會,到各處祖庭瞻禮一番。」 陸學究說:「弟子在閶門之外有數畝松崗,名叫雁蕩。那里北接虎丘寺,南臨寒山寺,十分清靜。師父如果有意,可以在那里築庵而居。」
明本說:「謝謝學究美意,目前我還沒有這個打算,等過些時候再說吧。」
于是明本暫時住下,白天游賞風景,晚上給陸學究講授佛法,一個多月竟游遍了蘇州各處名勝。在這期間,姑蘇城內不少名賢都前來拜謁,明本一一為他們指示參禪要旨,唯獨不許他們洩露自己的行跡。
轉眼就是歲未,高峰和尚周年之忌將至。明本辭別陸學究等人,回到西天目山獅子院。明初問道:「半年來師兄哪里去了?脫歡丞相到處尋訪師兄。近來聽說師兄在蘇州,正打算派人迎請哩。」
明本說:「我的確曾住蘇州,這次回山,千萬不要向外洩露消息,免得那丞相又來麻煩,那可是得罪不起的。」明初說:「是否得罪是師兄的事,不過那丞相對師兄倒是非常誠敬的。」
明本淡淡一笑,說:「如果遂了他的願,佛法就不尊貴了。當年佛法流布中國,人天景仰,天子不得而臣,諸侯不得而友。但到了武則天時,搞了一個什麼御賜紫袍,敕封師號,就把天下老和尚捏在手中,動彈不得。你我師兄當效法師父,千萬不可誤入牢籠。」
明初聽了這一番話,心中欽佩,說:「難得師兄這番胸懷。往常我雖然自愧不如師兄,但認為不過幾步之差而已。現在聽師兄這樣說,茅塞頓開,今後我要用侍奉師父之禮來侍奉師兄。」
明本聽了,連連擺手,說:「你我兄弟,何出此語,只有塔里的老和尚才是師父。這一年來你為山上操勞不少,我沒能為師兄分憂,心中已經不安。以後的事,仍望師兄操持,就不要再用這話來折殺明本了。」
從此之後,明初對明本心服口服,所有事務,都以明本作為準則。山上的僧人,更早是把明本當作西天目山的主人。這次回山,明初為明本安排了一位侍者——宗己。明本見宗己年少聰慧,便留下了他。
第二年,即元成宗大德元年(公元一二九七年)三月,明本在高峰塔下向師父之塔告了假,辭別了明初,帶著侍者宗己下山。在西天目山多年,明本禪師除了跟隨高峰和尚參禪,還廣閱經論,花了不少功夫去細品歷代祖師的語錄。三祖僧璨大師的《信心銘》,對他啟迪尤多。因此明本發願,今年一定要到皖公山三祖塔禮拜。
明本帶著宗己,先到杭州,在運河邊找到一條去安慶的船,交了船資,便往北而行。這條船在杭州卸空了貨,又買了一些貨物,便載著明本師徒過蘇州、無錫、常州,七八天之後,經鎮江進入長江。又過了半月,方進入懷寧城(今安慶市)。
到了懷寧,明本師徒改乘小舟,沿皖水而上,一天之後來到了潛山縣(今屬安徽潛山)。因水流湍急,不能行舟,明本師徒二人便舍舟步行。不論在舟在路,明本都為宗己細說沿途風物掌故,到了皖公山,明本禪師談興更濃:「宗己,這皖公山是江北名山,又名天柱山。三祖僧璨大師曾錫居于此,後來站著示寂于寺中大樹之下,所以這山又叫三祖山。當年李太白游覽此山,還作了一首詩說:『奇峰出奇云,秀木含秀氣。清晏皖公山,巉絕稱人意。」
宗己四下一望,果然山勢奇秀,連山古木偉岸,流瀑繞耳,翠翅掠目,不覺點頭,說:「師父,這皖公山比起我們天目山,卻也不遜色。」
明本又說:「三祖寺本來叫做山谷寺,是梁代寶志大士所建,唐時改名為乾元寺,宋代又改為山谷寺。黃庭堅學士曾在此讀書,因愛其雅致,遂自號為山谷道人。人們敬仰三祖,都稱它為三祖寺。」宗己不由得感嘆說:「原來山谷道人的名號是這樣得來的。」
明本意猶未盡,說:「此山還有一寺,是白云山海會寺,唐代如新禪師開山,宋代白云守端、五祖法演兩位祖師先後在這里弘法。此寺實在是一百五十年來我禪宗的宗祖。」
宗己在這一路上受教不少,對明本的佛法見地和世間學問,早已佩服得五體投地,不覺感嘆地說:「師父今年不過才三十五歲,比弟子不過大十來歲,才識竟如此廣博,若在當年,在家考個狀元,出家封個國師是不成問題的。」
明本正色說:「出家之人,怎麼能存此妄念。既然是修道,決不可存此非念以污染心地。莊子尚知嗜欲深者天機淺,嗜欲淺者天機深的道理。你我既為佛子,日後切不可再有這功名利欲之心。」
宗己感到一陣臉熱,羞愧地說:「師父教誨極是,從現在起,弟子終身追隨師父修道,再也不敢有此妄念了。」
到了山谷寺,明本師徒進去掛單,知客師迎上來,問道:「師兄從哪里來?」明本合掌說:「弟子來自天目山,如今特地前來禮拜三祖塔,故此打擾了。」
知客師一聽是天目山來的,立即問道:「聽說高峰和尚座下有一高徒名叫明本禪師,如今在什麼地方?」宗己剛要發言,明本拉了他一下,說:「那明本禪師卻也一般,沒什麼過人之處,如今正在天目山獅子院。弟子名叫中峰,望知客師關照。」
知客師不悅地說:「世間既有高峰和尚,你來自天目山,難道不知道規矩。如今能夠稱作中峰的,只有明本禪師一人而已。好了,我且不與你多說,如今天色還不算晚,你住進云水堂後,先去三祖塔下禮拜懺悔。」
知客師雖為他二人辦好掛單手續,嘴上卻一直嘮叨不休。明本禪師面不改色,但宗己暗地里幾乎笑破肚皮。
在三祖塔前禮拜畢,明本禪師讓宗己取出筆墨,在山壁上寫道:「達罪性空,為法作則。信此心兮,唯嫌揀擇。」下署「天目山中峰明本禮讚」。
原來,三祖在二祖那里,因悟罪性本空而見道,後來著《信心銘》,開篇就說「至道無難,唯嫌揀擇」,唐時趙州老和尚曾因此留下不少公案,被後人廣為傳誦參學。明本此題,極切宗眼,引得山谷寺僧眾一片譁然。
知客師這時才感覺到來者正是中峰明本禪師,急忙到方丈室稟報:「和尚,恕在下無知,天目山中峰明本禪師今已入廟,因他沒有告知實名,所以當作一般云水僧接待。現在既然知道是高峰和尚的傳法之人,應當由和尚親自出面才是。」
住持盛西禪師久仰高峰,知是「上林新篁」蒞臨,立即穿上法衣,命知客師引路去接明本禪師。而此時明本已到回云水堂,正與行腳僧們閒聊。
盛西禪師不顧年高,見了明本禪師即上前頂禮,說:「盛西不知大師光臨,有失遠迎,乞大師恕罪。」
一寺的住持見了明本為何還要頂禮?原來禪宗最重法卷,從達摩祖師到六祖,再到臨濟,經五祖法演禪師、圓悟克勤禪師下傳,高峰禪師一枝,乃是臨濟宗正脈所在。明本受高峰禪師法卷,是六祖下二十三代,臨濟下第十七代祖師,正提法印,諸方敢不禮敬!
倒是明本反過意不去,他何曾受過如此大禮,竟然不知自己已是如此尊貴,急忙扶起盛西禪師說:「和尚莫折殺明本,明本年輕,不更世事,望和尚海涵。」說畢,便讓盛西禪師上坐。
盛西禪師哪敢上坐,側身立于明本身前說:「大師遠來,可移住方丈。」明本說:「和尚是祖庭住持,代祖師行令,十方尊仰,明本豈敢不懂規矩。」盛西禪師不安地說:「我這住持,只不過是為歷代祖師看守祖塔罷了。如今大師親臨此地,正當擔任住持。」
明本禪師執意不肯,說:「和尚若要明本住進方丈室,我立即下山。這云水堂正好,明本住在這里十分稱心。」
話說到這個份上,盛西禪師自然不敢再勉強他了。兩人說了一些叢林故事後,盛西禪師不敢久坐,說:「大師遠來辛苦,請用過茶飯洗浴早歇。」說完作禮而別。
明本禪師因過午不食,只是叫宗己盛來熱水,洗了腳,在長連床上跏趺而坐,不久便入定去了。
第二天一早,明本在三祖殿上禮拜後,方在觀堂用齋,齋畢,就帶著宗己在山中觀禮。盛西禪師已知他脾氣,故不敢拘禮,明本師徒方得清閒。
次日,明本師徒又到白云海會寺。海會寺已知明本將到,住持可意和尚早已率領眾僧在三門外恭候。彼此客氣一番,明本便到守端、法演二位祖師塔前分別禮拜,並呈上偈讚。
禮讚白云禪師的偈子是:「相逢一笑,觸破父諱。猛省得來,聲光振地。」禮讚法演禪師的偈子是:「拽海會磨,轉東山輪。沸騰佛海,一遠二勤。」後面的這首讚,是說五祖法演在海會寺白云守端禪師座下曾任磨頭,管理寺中磨房。到了黃梅東山的五祖道場,方才大轉法輪。五祖法演的弟子號稱三佛,是佛果克勤、佛鑑慧懃,與佛眼清遠三大士,所以叫作一遠二勤。
明本與宗己沿著溪徑,上山追尋白云、五祖的遺跡。二人在山中轉了半天,不覺步入一個幽谷。只見谷中有一座茅庵,明本禪師正想歇腳,就上前扣扉。隨著吱呀的開門聲,出來一位老翁。明本笑著說:「本想覓龍山和尚(唐代著名禪師),卻見葛仙翁(指晉時抱朴子葛洪)。」
老翁說:「我說是哪個野鬼敲門,原來是阿難尊者。」說畢,兩人相視一笑,原來老者正是當年的余放牛。明本忙上前問安,說:「伯父看來仙健得很,我父親如今在什麼地方?」
余放牛說:「你父親已于前年故化于此山,我在寺里將他化後,把骨灰撒入這皖水之中,這是他自己的心願。你父如今已早入淨土,你應為他高興。」聽到這里,明本不覺合掌念了一聲「阿彌陀佛」。兩人也不再客套,就在庵里閒聊起來。
明本將這十來年的情景向余放牛略略說了,余放牛說:「你說的這些我都知曉。」說著,從木箱內拿出一疊信來,原來直翁與他常通消息。明本笑著說:「伯父與直翁原是至交,我怎麼忘了在直翁那里打聽伯父的消息。」余放牛說:「你在直翁那里去是討不到消息的,我們有約在先,為不擾你靜修,絕不將你父親的行蹤告訴你。」
二人談了許久,不覺已暮色蒼茫。只見寺中有僧尋來,說:「大師原來在這里,叫我等好找。堂上和尚見大師久不返寺,怕大師丟了,派了許多人來尋哩。」明本說:「煩你告訴和尚,我在這里幸逢故人,想作徹夜之談,就不回寺了,要回我自知回去。」那僧不敢勉強,只得諾諾退下。
明本禪師怕寺里又派人來尋,就叫宗己回寺去住,自己留在這里度夏。他與余伯父悠哉游哉,快慰無比。解夏後,明本禪師拜別余放牛,在海會寺辭別眾僧,便往蘄州黃梅縣雙峰山,去參禮四祖、五祖聖跡。在四祖寺、五祖寺分別住了數日後,便乘了一只船前往廬山。
明本是三月離開天目山的,一路上走走游游,加上在皖公山過夏,此時已近中秋。駕舟于長江鄱陽湖間,飽覽「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的景致,心頭又難免有「寄蜉蝣于天地,渺滄海之一粟」的感受。
上了廬山,在東林寺住下後,明本便先去參禮東晉慧遠法師之塔。慧遠法師是中國佛教淨土宗的初祖,晉安帝時被謚為「廬山尊者」。明本禪師少年時便皈心淨土,後來跟從高峰和尚習禪,仍然以淨土為皈依。在參禮慧遠大師塔時,明本禪師對宗己說:「遠公是東晉佛法第一人,當年他在廬山結蓮社時,名士劉遺民、雷次宗、畢穎之、宗炳等一百二十三人在無量壽佛像前立誓,專修念佛三昧,共期往生西方。遠公自入廬山以來,共三十二年影不出山,凡送客,皆以虎溪為界。有次遠公送陶淵明、陸修靜下山,談得甚為投機,不知不覺間過了虎溪。陶淵明知而不言,當遠公發覺時,已過了虎溪數丈,三人不禁相視大笑。後人把這故事繪成圖畫,叫做三笑圖。」
宗己聽了,欽佩地說:「祖師們的風范,真是令人景仰。不過遠公還可在廬山上迎送,而師翁不出死關,似又更勝一籌。」明本禪師說:「也不能這樣比,這都是各遂其願罷了。」
明本在廬山留住一月,歷禮廬山歸宗寺、圓通寺、棲賢寺等。在這期間,明本禪師作了懷淨土詩一百零八首。這些詩以禪宗為提持,以淨土為指歸,實是宋初永明延壽禪師以來,提倡禪淨不二的最得力的作品。像「正念阿彌陀佛時,寶池樹影月遲遲。更馳心欲歸清泰,又是重栽眼上眉。」「禪外不曾談淨土,須知淨土外無禪。兩重公案都拈卻,熊耳峰開五葉蓮。」這一類詩句,將禪宗與淨土打成一片,參禪即是入淨,入淨須當參禪,手眼之高,足以折服時人,無怪後來趙孟頫等眾多名流聞後都誠心禮敬。
明本用心香寫成這一○八首懷淨土詩後,時已入冬,便與宗己借船前往金陵。金陵是六朝故都,文物之盛,又非錢塘及蘇州可比。明本帶著宗己,登鍾山靈谷寺,然後在城中先禮拜了長乾寺、瓦官寺、大莊嚴寺、大愛敬寺、承天寺、長慶寺、保寧寺、廣慧寺等,都是前朝高僧譯經或闡化之所。一個月下來,竟朝禮了大小寺廟百余座。宗己說:「這金陵城中,寺廟竟有如此之多。」
明本說:「我們還沒有全部參禮。如果加上郊外的寺廟,當有千數。唐代杜牧有詩說:『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如果每日禮拜一寺,三年都拜不完的。」說得宗己吐出了舌頭。
眼看冬日將盡,一日晴好,明本禪師帶著宗己登上西城門中的獅子山。眼前大江如練,水天空濛,一群寒鴉,喧噪于江邊的疏林。明本不覺吟起唐代劉夢得的詩來:
山圍故國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淮水東邊舊時月,夜深還過女牆來。
宗己見師父吟詩之後,久久不說話,不知心中在想個什麼,就不敢多嘴,只管將頭左右擺動,自個兒去領受長江壯麗的景色。過了一會,明本說:「今冬就在這金陵城外住下,咱們靜養一年,明年再決定行止。」
宗己隨著明本跑了七八個月,長了不少見識,如今哪願再回西天目山,聽到這話,心中歡喜,忙問:「師父已選好駐錫之地了?」
明本點點頭,說:「就在金陵城北五里外的江邊,距棲霞山不遠,有一蘆葦蕩,在那里築庵,咱們當一回漁翁怎樣?」說罷,便下了獅子山,沿著江岸北行。
走到中午時分,便到了蘆葦蕩。明本選了個高曠沙丘對宗己說:「這里築庵甚佳,你可去臨近村落,乞討幾根樹枝來,我在這里割葦。」說畢,取出戒刀,便去割沙丘上的蘆葦。不久,宗己拖了一大捆築庵用的枝條回來,不用兩個時辰,一座茅庵便立在這沙丘之上,周圍蘆葦密掩,前面大江橫陳。蘆葦中不時有野鴨竄出,見有人在此,便嘎嘎叫著飛入江中。
一日在庵中,宗己問道:「師父一年來均要弟子參趙州無字公案,趙州因為什麼說個無字?」
明本說:「趙州為什麼道箇無字?此八字是八字關,字字要當著緊要精采來看,你若依稀彷彿,半困半醒,似有似無這樣去參,驢年馬月也參不透。參禪用的全是一團精神,若是精神稍緩,便被昏沉二魔引入亂想狂妄窟中。若參到精神不及處,驀忽猛省,方知連這個精神也沒有著落處,這樣方才見到自己的本來面目,方才見到己即宗,宗即己。宗外無己,己外無宗。唯己與宗,俱成寐語。最後不改宗,不論己,盡力參到底,便可于無佛處稱尊。」
宗己蒙教,日後參叩益勤,後來終于有所省悟,被常州法云寺迎請住持,這是後話了。
明本與宗己在這庵內一住就是整整十月,夏秋之時,江水盈滿,蘆盪全沒。只有這沙丘甚高,此時便成了孤島。好在明本有備在先,春月時便購得一葉小舟,常與宗己練習操舟之術。一次駕舟時,明本說:「道人用心,猶如駕舟,要注意做到左右平衡,不落是非。稍有偏斜,即當把舵正之,如此方能保路途無失。」宗己聽了,大為嘆服,說:「師父開示,信手拈來都成妙語。」
金陵一些賢達之士,漸漸地知道了明本禪師築庵在此,也常來參請。明本隨問隨答,並把《懷淨土詩》給他們看,士人視為瑰寶,遂廣為傳抄。九月秋高之時,明本想到吳興(今湖州市)雙髻峰參禮高峰和尚當年習禪之地,便于宗己乘船,數日便到吳興武康。
到了雙髻峰,明本看到還有不少僧人在高峰和尚當年習禪故地清修,心中感嘆,懷師之情如湧,當即賦詩一首:
雙髻云深古道危,不來夜半扣柴扉。
六年底事成遺恨,寂寞空山啼子規。
明本在雙髻峰住了三天,對宗己說:「吳興弁山是個好去處,今冬可在弁山居住,那里還有大因緣要了。」于是就帶著宗己向長興州(今屬湖州長興)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