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和尚 虛云長老傳奇 第十六章:重回鼓山
第十六章:重回鼓山
話說唐繼堯欲與顧品珍開戰問計于虛云上人,上人直言不諱道:「公得滇省民心,但未必得將士心。倘起兵戈,將成兩敗俱傷之局。蓋時『蚌鶴相爭』,必至『漁翁得利』,其他勢力將乘虛而入占據滇省矣。不如因勢利導,去虛名而存實力,以俟異日之緣。」
唐繼堯深以為然,嘆道:「幾十年戎馬生涯,我的雙手沾滿太多鮮血,早已身心疲憊,自學佛以後,心中更是向往一方淨土,上人憐蒼生之情尤令我感懷,我依你之言退職就成全他們吧!」
一九二0年歲末,唐繼堯辭職赴港,顧品珍繼位。顧品珍主政時,云南自二月始,就大雨不止,昆明城內水可行舟。顧品珍命人在城樓用炮轟天,天如發怒的黃河,雨下得更大更猛……
到了夏季,又遇乾旱,天上猶如有十顆太陽,每日齊齊出來,至晚方歸,數月下來,真可謂是赤地千里……到了初秋,熱毒蒸發,瘟疫大作,死人數千,鄉民顆粒無收。「家貧思賢妻,國難思良將。」滇省上至將領下至士民,無不思唐繼堯舊德。
顧品珍心力交瘁,他不知從何處得知虛云上人有未卜先知之能,遂特地請他進城問計。
上人深知顧品珍不是治世之臣,欲往勸之。得到通知,即與戒塵同往昆明晉見顧品珍。
師徒二人途中在一棵樹下歇息時意外撿得一包裹,打開時,卻見內有金玉等物件,另有滇幣八千元,法國幣萬余元。兩人看過後即包上,等了一個時辰,仍不見失主來尋,虛云上人對戒塵道:「顧品珍有要事與我商通,不能耽誤。你在此等候,如有失主來尋,將包裹還他。」
虛云上人來到都督府,顧品珍將其迎入分賓主坐了,顧品珍嘆道:「自我督滇以來,民不聊生,老和尚慈悲為懷,可否賜教一、二?」
虛云上人道:「出家人不打妄語,如果老衲言重了,只怕……」
顧品珍臉上即心領神會地堆起來笑,道:「言者無罪,老和尚直說無礙!」
虛云上人道:「眼下軍闊混戰,而滇省又災禍不斷,民不聊生,農民沒有飯吃,必會造反,民一反,軍心一散,爭名奪利,戰事必起!都督可知?眼里瞅著『都督』之位的,忌是一、二無名小卒?到那時,只怕……都督大禍不遠矣!」
顧品珍大氣不敢出地:「有這麼嚴重嗎?」
虛云上人道:「你能逼走唐繼堯,難道就無人逼走你顧品珍嗎?」
顧品珍臉上的肌肉搐動,半晌才說:「有良策嗎?」
「無良策,只有放下。」虛云上人見顧品珍不語,又道,「名、利魔障遮住了雙眼,撇下魔障,心里就會清淨……說得更直白一點,你沒有當都督前你是顧品珍,你當了都督也是顧品珍,你不當都督了還是顧品珍——你在都督之位有性命之憂,你是願意拋棄性命還是願意拋棄都督之位?」
顧品珍低頭默想片刻,道:「老和尚,我不把你當外人,老實說,丟掉這個煩人的都督容易,可你得找個台階讓我下呀?!」
虛云上人道:「可請唐繼堯回滇。」
顧品珍道:「為何是請他?」
虛云上人道:「請唐回滇,第一,正好看出你大人大量;第二,他決不會加害于你;第三,唐在滇多年,請他治滇,再無更合適人選。此事宜早不宜遲,倘滇一亂,局面不可收拾也!」
顧品珍嘆道:「我自督滇以來,天不助人,災害不斷,弄得我焦頭爛額……其實……我早有去職之意,今老和尚上門,可謂『雪中送炭』,只是……不知唐繼堯……他願意回來否?」
虛云上人道:「你寫書信一封,派心腹之人赴港,如實告云南近況,他必回無疑。」
顧品珍想了想,終于下了決心:「好吧,我自當依計而行……」
虛云上人走出都督府,其時正是夕陽西下時分,他疾步回走,在先前撿包的地方,見戒塵還在樹下癡等失主。上人料想今日等不到失主了,遂勸戒塵回山。
翌日早齋後,師徒二人下山打算登報尋找失主。過海時,一窈窕女子驟然縱入水中。上人見有人尋短見,不顧八十二歲高齡入水救人。隨後戒塵也下了水。救了人後,戒塵抱著女子問到:「師父,她……她乃一青年女子,出家人忌可沾色?」
虛云上人道:「眼中無色,心中無色!」
戒塵得到開示,于是和師父奮力救人。救起後,將女子連扯帶拉弄到寺廟。請她換衣服,她不理;請她吃飯,她不吃。夜,虛云上人在屋外打坐,怕她再尋死,眼睛也不敢多眨,過了半夜,跳水的女子被老和尚感動,不僅願意進食,還主動與上人說話。
問到她的來歷,她道:「我姓朱,名含芳,祖籍福建泉州,在揚州長大,家里只我一女,今年十八歲。前幾年我父親為了仕途,將我許配給當時的實權人物孫師長。當時我問父親孫某是否婚配,父親說不曾。哪知過了門才知道,他是騙人的!父親得了人家好處不管我,我一想起生米已經煮成熟飯,就將就著過吧,不想他的原配像只母老虎,有事沒事挑我的刺兒,動不動還——還打我!」
姑娘說到此,捋起衣袖,手臂上果然青一塊紫一塊,她掏出手帕拭去淚,繼續道:「我實在忍無可忍,帶了些錢財偷跑出來,欲往賓川縣雞足山投虛云老和尚出家。路上有人追得緊,竟把包裹丟失了,在船上左想右想再無出路,不如死了圖個一了百了……想不到……死也死不成……又讓師父救起。」
虛云上人道:「你丟失的包裹里有些什麼東西?說出來說不定我們還能幫你找到。」
姑娘如實說了包裹里有些什麼東西,所說之物正好與虛云上人和戒塵昨日撿著的相符!虛云上人喚戒塵把包裹拿來,在一旁的悟性忙說:「慢著,姑娘,我且問你,你父親叫什麼名?」
姑娘道:「他叫朱紹政,如今在北京做官。」
悟性立即乾咳幾聲,虛云上人視而不見地再叫一遍:「戒塵師,快取包來!」
戒塵拿來包,虛云當著姑娘的面打開:「你看看少了什麼沒有。」 姑娘喜出望外,當得知眼前這位老人就是虛云上人時,跪下就要拜他為師。
虛云上人道:「姑娘,你與出家無緣,暫且在本寺住下,你的事,老衲替你作主。」
朱含芳下去後,悟性不滿道:「上人,她是誰的女兒?為何要把東西還給她?」
虛云上人道:「不管她是誰的女兒,東西是她的就該還給她。」
「可是……」
「可是什麼?」
翌日,虛云上人派人下山通知孫家來接人,虛云上人把他們聚在一起,為其演說佛法。孫師長與其原配跪在佛前懺悔前非,又跪在朱姑娘面前請罪,朱姑娘心軟,三人相擁大哭,來者皆動容,大家在寺住三日,男女老少數十人發心皈依,受五戒而去。
卻說華亭寺位于昆明城西三十里,左枕太華山峰,右挽碧雞之岫。民國九年,地主售予洋人作俱樂部,唐繼堯購回後即請虛云上人來此住持。上人四處化緣,總算籌得了興寺資金。就在興建之時,僧人挖出金銀,價值數十萬元,還有古碑一塊,上有「云棲」二字。虛云上人徵求大家意見,遂改華亭寺為「云棲寺」,將古碑嵌于海會塔上;至于金銀,虛云上人提出送與政府振濟災民,悟性不同意,道:「常住困難,我們修寺廟,這筆錢正如雪中送炭!世外之事,自有政府,再說,這筆錢,我們修寺廟,夠花;若賒濟到千萬人手中,一人又能有幾?」
虛云上人道:「僧人本不該撿錢,今拾之,已屬犯戒,歸于常住,更是錯上加錯,諸公樂捐已財,解災民燃眉之急,是以種福田啊!我等佛陀子孫,忌可忘佛陀『濟蒼生』之教誨?」
悟性聽了,慚愧地抵下頭,自覺至佛祖前懺悔……
次年春,顧品珍依虛云上人之言辭去云南大都督一職,唐繼堯從香港回滇督任。唐一回滇,便來華亭寺拜訪虛云上人。虛云上人步出山門迎接,二人在春風中相見,頗有隔世之感。
「阿彌陀佛!」唐繼堯心中有千言萬語,此刻迸出嘴的卻只有一句佛號,念完便拜到在虛云上人面前,長跪不起,淚水無聲長流。
虛云上人雙手扶起他,道:「你這一回來,肩有重擔千斤。」
唐繼堯入坐道:「自去冬至今,已五月不雨,下官懇請上人代眾生設壇求雨。」
虛云上人道:「都督憐憫眾生,望天有感應,我設壇祈雨,如七日不雨,求雨無望也!」
虛云上人設壇求雨,唐繼堯靜浴齋戒,跪于上人旁邊,一日,二日,第三日晚,狂風起,雨大降一晚,唐繼堯仰天嘆道:「此云公之德矣!」
虛云上人道:「此言差矣!蓋因都督心系百姓,感動上蒼,求雨靈耳!」
唐繼堯道:「一場及時雨,我云南百姓有福啊!」
滇省降雨,民心稍安,虛云上人維修華亭寺工程已半,只是修大雄寶殿和造聖像款項仍無著落。
民國十七年,虛云上人來到香港籌款,粵省都督陳銘樞得知虛云上人行趾,即派員接至廣州。陳擬請虛云上人住持曹溪南華寺。虛云上人卻之。至夏門,轉福州,回鼓山講經,畢,赴阿育王寺,拜舍利,再朝普陀山,文質和尚陪至上海,住香山龍光寺。秋末,鼓山湧泉寺方丈和尚圓寂,鼓山派人來滬商事,虛云上人考慮到自己年紀大,年關將至,索性在滬過年。
民國十八,虛云上人師九十歲。正月,上人由滬回鼓山,海軍部長兼福建省主席揚幼京、前福建省主席方聲濤率官紳數百人相迎,懇求虛云上人住持鼓山,弘揚佛法。虛云上人心想自己初時在此剃頭出家,緬懷祖德,中興鼓山,實為義不容辭!只好應允下來!
鼓山湧泉寺,歷史悠久,殿宇千重,規模宏偉。是日,千年古剎裝扮一新,張燈結綵,教旗獵獵,幢幡迎風,香煙縈繞,梵音悠揚……一派新旺、祥和景象。數萬名善男信女手持鮮花,靜立在通向鼓山湧泉寺的道路兩旁,恭賀虛云長老榮膺湧泉方丈一職。信眾、香客,雖摩肩接踵,但秩序井然,只有身臨其境者方可體會到佛法不可思議的感召力!
上午九時,僧眾聞板聲齊集天王殿,分兩班排列,維那師啟腔:
「迎請大和尚!」悅眾師二人執引磬,兩序大眾由知客師與維那師導引分東西兩單前行,當家師墊後,徐徐步出山門。十六位侍者各執香爐、彩幡、燈籠、如意、柱杖、拂子和法具等分立山門兩側,爾後,當家師搭衣持具上前恭請方丈慈悲,即行進院。
虛云上人身披著大紅祖衣,手執如意,法相莊嚴,他立于山門中,以柱杖指山門云:
門門洞達,路路通行。
鍾靈毓秀,源遠流清。
霹靂一聲振石鼓,
白云彌布乳泉鳴。進!
方丈舉杖一聲「進!」山門洞開,鍾鼓齊鳴,執持幛、幡、爐、燈、柱杖、拂子者為前導,徐徐漸進,信眾合掌恭迎。八十九歲的新方丈步至天王殿彌勒菩薩前問詢拈香,合掌說偈云:
天上無彌勒,地下無彌勒。
驀直路相逢,大家諱不得。(禮拜)。
轉至韋馱菩薩座前,拈香合掌說偈云:
威靈赫赫擁山門,歷經尖劫奉世尊。
普眼照破魔羅窟,寶杵摧邪扶正人。
迴光瞻禮大雄覺,空花法界無喜嗔。
菩薩悲願難酬達,僧伽蒙益永安身。(禮拜)。
在大雄寶殿,虛云長老合掌曰:
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山河大地,萬象森羅。
盡皆是相,作麼生說個非相的道理。
時難只得同香火,莫聽旁人說是非。
方丈頂禮三拜,引馨問詢。知客師領班進祖師殿。方丈問訊,上香,合掌說偈曰:
六耳不同謀,證龜卻成鱉。
法本法無法,無法法亦法。
今說無法時,法法作麼說?
(顧左右云)——一場露洩。
到法座前立住,舉請啟云:
「官隨印轉,將逐符行,恭對人天,分明剖露。」
付與上首宣畢,即指法座云——
「法筵龍象眾,當觀第一義。乃云,昔年曾離此山去,千手大悲攔不住,今朝又向此中來,優曇花向半天以,一來一去,歷歷分明,今日昔年,頭頭合轍。所以,道只解舊時人,不解舊時行履處;正當恁麼時,不涉來去一句。作恁麼道,夯峰頂深夜坐,天風吹送海潮來。」
接著維那師唱曰:
「諦觀法王法,法王法如是。」
眾跟著大呼:「展具。」
方丈答:「不展具。」
眾再大呼:「禮謝和尚。」
方丈答:「不為謝。」
方丈下座,行至中間,維那高呼:「恭送和尚回丈室。」
方丈答:「不肖送。」
虛云長老心念偈云:「行住坐臥皆是禪,語默動靜體安然。世出世間無分別,大道分明在眼前。」即入丈室云:「新和尚,舊法座,新舊何曾有兩個?五十余年窮子歸,舍父逃逝誰解錯?一支聖箭射九重,燻臭鼓山成活墮。喝起狂瀾水逆流,白云峰頂虛空破。」
是時,鼓山湧泉寺香花繽紛,氤氳云集,緇素信眾,合掌念佛,共霑法喜……
卻說虛云長老升坐不久,即發現寺里龍蛇混雜,其中不乏險惡之徒,這些人欺負妙蓮和尚年老多病,多年來已占據寺廟為所欲為。虛云長老來此不久,明顯地感受到了這夥人的騰騰殺氣……當務之急是要物色一個合適的當家人選。思忖再三,他覺得觀本是最為難得的人選,某晚,當打板安歇的聲音在寧靜的寺院迴盪之時虛云長老即喚侍者道:「請觀本法師來丈室一談。」
侍者去請觀本法師空隙,虛云長老禪坐閉目體會禪師的「面南觀北斗。」
園悟乃宋代高僧,師承五祖法渲,與清遠禪師、慧勤禪師同為法渲大師高足,園悟禪師人稱「三傑」之首。公元1111年,他應親佛丞相張商英居士之邀,從四川來澧州靈泉禪院講經說法,其弟子在此整理了後人稱為禪宗第一書的《碧巖錄》十卷,此書流傳日本,日本的一休和尚因此書得道。
虛云長老靜坐後即入禪……在一片梵音聲中園悟禪師走上堂對虛云長老道:「有條路明明白白,祖和佛全都知道——見面時當場出呈,見與聞不曾障礙。萬物不能將它遮蓋,千聖無法和它並肩。活潑潑地,無須承當;淨裸裸地,沒有糾纏,即使棒打如雨點,吆喝似奔雷,仍然沒有觸到向上的關鍵……何謂向上的關鍵?瞎了諸聖的眼,啞了山僧的口。中午敲響三更鼓,面向南面觀北斗」。
「中午敲響三更鼓,面向南面觀北斗。」——虛云長老心里正默念著這兩句話,忽有推門聲,知是侍者帶觀本法師來了,遂銳聲道:「中午敲響三更鼓,面向南面觀北斗。」
侍者聽了,問道:「中午敲響的怎麼是三更時的鼓?」
觀本法師接口問道:「北斗星在北,面向南怎麼去觀北斗?」
虛云長老道:「萬法于『我心』,『我心』是佛心。心存佛心,中午敲響的鼓你說是三更時的鼓是也不是;放下即成佛,你既知北斗星在北,面南也能觀北斗。南與北、是與非、黑與白、成與敗……在『放下』者之眼里,萬法如九九歸一,無差別、無分別、無對立,用此眼觀世界,南北沒有差別,是與非,白與黑,成與敗又有何不同?心歸一,豈不是莊子《逍遙游》中所向往的『無所待』?如此,正如曹溪言:『若真修行人,不見世間過。』」
觀本法師拜道:「我有事未明,不能放下,乞開示。」
虛云長老道:「我平時教人放下,但是教你不要放下。」
觀本法師道:「我聽大和尚說『放下即成佛』,又為何要我不要放下。」
虛云長老道:「『放下』即如莊子言『無所待』,『無所待』即空也!我要請你挑起來,不要放下——挑起來!」
觀本法師道:「我糊涂,請大和尚慈悲開示……」
虛云長老道:「你本是富貴中人,已舍棄了;有一獨子,早令出家;至于錢財,你亦盡舍作佛事了,你舍家出家,又有什麼放不下?所以,你要挑起來,挑起如來弘法利生的大業啊!——待你某日再放下這副重擔,你內心必定無限清明矣!」
觀本法師泣涕受教。
虛云長老道:「鼓山湧泉寺,海內名剎,歷史悠久,殿宇千重,為閩邦第一名勝。你看,眼下,鼓山首座者有百余人,知客師八、九十,此中外叢林所無……我等慚愧,未擔負如來家業不說,只怕已成為佛陀之敗家子矣!」
觀本法師道:「我原本以為修行兩耳不聞窗外話,兩眼不觀身邊事,今聽您一席談,如夢初醒,只是……鼓山已形成派別,如毒瘤滿身,如何下手啊!」
虛云長老道:「割,比不割要好,割一個,是一個;割兩個,算一對。」
觀本法師心憂道:「您九十有余,當以保重法體為先。」
虛云長老道:「生死因緣定,壽高彭祖也要亡,怕得老鷹餵不得雞。」
觀本法師道:「大和尚,弟子雖愚昧,卻不會吝嗇色身。」
虛云長老道:「我請你來,就是要你擔重擔的。」
觀本法師道:「大和尚儘管吩咐。」
虛云長老道:「我請你做當家!」
觀本法師深感擔子沉重,遂道:「我恐怕難以擔當……」
虛云長老自口袋里摸出一張紙遞予觀本法師道:「西堂、東堂的人員安排我已做調整,請你過目……」
觀本法師接過紙左看右看,不曾見紙上寫有所謂的「人事安排」,只不過是把八大執事位置原原本本寫出而已。觀本看得糊涂,問道:「這……這就是大和尚安排的『人事』……?」
虛云長老道:「你是當家,你心里自有一本帳——不寫即寫。」
觀本法師頓悟道:「我明白了。」
觀本法師步出方丈室,遙望遠空,但見繁星滿天,自語道:「明日定是個大晴天!」
原當家師悟光走來,笑道:「觀本師一人在天之下賞星,不覺孤寒麼?有空不妨到寮房一敘。」
觀本法師隨悟光來到他的寮房。
一進房,觀本法師兀地一驚,但見原來大知客、二知客、三知客都在,心中明白個八、九分,笑道:「不知各位知客師在此,觀本多有得罪!」
悟光道:「觀本師來敝寺已久,我一直未與法師親近,深感慚愧,今晚特請法師,飲清茶一杯……」
彼此客氣一翻,分賓主坐了,當家師悟光道:「今晚方丈大和尚請法師秘談不知為何事……?」
觀本奇怪他們這麼快就得知了消息,可見虛云長老一舉一動他們也了如指掌。大知客察覺觀本神色有異,道:「怎麼?觀本師有什麼不便直言之處?」
觀本法師道:「出家人有什麼不便直言之處?方丈大和尚找我,乃為鼓山經板之事,鼓山經板最多,為海內外所無,如蘇東坡居士在金山寺所寫《楞伽經》,無一懈筆,每字必帶筆一、二圈,為東坡一生之精典,北宋槧藏之金山寺,鼓山得初掮本,募精工鑄棘梨,與金山本不辨,其余明代所槧各經,亦是豐富,可惜積于經坊敗架若干歲矣,故方丈大和尚以整理板事囑之。」
當家師悟光道:「料想方丈大和尚夜請觀本師,怕不是僅為經板之事吧?」
大知客道:「方丈大和尚可曾給你什麼東西?」
觀本法師道:「無!」
悟光見觀本不肯說真話,剎時把臉一變,一雙手伸向觀本法師,蒐遍觀本法師全身僅只得一張未寫法名的執事表,觀本法師不免愈加佩服虛云長老料事如神!
悟光沒看出什麼對自已不利的東西,放手道:「時候不早,不留觀本師了。」言罷,面帶微笑地送觀本法師出寮房。
觀本法師轉至大悲殿,驀然有人一拳擊在他胸口,仰面八叉摔在地,夜里認不清人,晃悠悠站身,那人又一腳踹在他屁股上,他一個嘴啃泥摔在地,額頭碰在一口磚上,生疼,用手一摸,手掌心里黏黏的,知是血,大叫道:「救命哇——!救命哇——!」
虛云長老習以為常地在入睡前打坐,聞呼叫,電閃般飛奔出屋,尋到觀本法師,看見他滿額是血,扶他到寮房,熟練地幫他包扎傷口,當家師悟光,大知客師、侍者等人聞訊先後趕到。悟光一進門顯得極為「關心」,道:「阿彌陀佛!觀本法師,你三更半夜出來干啥?出來倒也罷了,怎麼走路不留神摔成這個樣兒呢?」
虛云長老心存疑惑,反問:「是啊,怎麼走路不留神摔成這個樣兒呢?」
觀本笑一笑道:「人老眼花,走路一不留神就摔成這個樣兒了!」
虛云長老亦笑道:「不摔不成人!摔破皮,留個神!」說著,吩咐侍者留下照顧觀本法師。
見長老欲走,觀本法師提醒道:「師父,您老已年過九十,俗話說,『老不欺少』,您老走路……也要留個神呢!」
虛云長老道:「我自當留神,你不用念我,安心休息是了,今晚儘管睡個安穩覺。」
虛云長老掌燈緩至大悲殿後,不料一陣旋風卷熄手中的蠟燭,正暗自詫異,細辨風聲知一人已然出手撲面抓來,側頭躲過,心想:好狠毒的鷹爪功,如被抓中,眼珠兒沒了不算數,只怕臉上還要留下兩個窟窿!他左手遞出,右手抓著偷擊者的右手腕,倘一端,手必折斷,心不忍,改為一招「順水推舟」,把偷擊者送出六、七尺遠,想,此人必是暗算觀本法師之人!當下氣沉丹田,立定不動,果然,偷擊者旋風般返身一招「黃狗射尿」飛腿踢向虛云長老胸部……虛云長老運氣硬生生接了這一腿,偷擊者一聲慘叫跌在地……
虛云長老道:「年輕人,你只不過是腳崴了一下,回房多休息幾日就沒事了;出家之人,不習武為好,習武會培養你爭強好勝之心,有了這份心,易生殺性……你走吧,等一下我就要點燈了,我想,我也不願認出你來,免得雙方都尷尬。」
偷擊者走後,虛云長老重新點燈,掌燈回丈室,望了一會兒天,望了一會兒天上那幾顆稀疏孤寂的星,若有所思……
早上的鼓山彷彿從甜美的夢中醒來。站在鼓山看山,別有一番新意在心頭:心像剛剛洗刷過,上面還黏有一點濕,讓你生出歡喜;遠山山巔,一朵緋紅的云彩似一俏皮的女子翩躚而來,把山當成久違的小哥;漸漸,緋紅的色彩戀戀不舍離開山巔,山巔像被一位氣吞山河的畫家涂抹成淡紅,在淡紅的深處,一輪紅日,噴礴而出……虛云長老陶醉其中,觀本法師來到他身後,低喚道:「大和尚……」
虛云長老在沉思,竟未察覺。
「大和尚——」觀本法師提高了聲量。
「哦,噢噢!」 虛云長老見是觀本法師,感嘆道:「『一日之計在于晨』、『一日之計于晨』啊!」
觀本法師也頗受感染,凝神遙望遠方,道:「朝陽無限好,轉睛人已老!」
「美的東西注定不可永恆,因為短暫,又才讓我們感受到了美的永恆啊。」 虛云長老喃喃道,「比如,生命……」
觀本法師道:「佛說無常——難怪他要說無常了,據說佛是睹明月悟道,我想,那時一定是在與明月對視時,明月告訴了他什麼是『道』吧。」
虛云長老問道:「何謂道?」
觀本法師道:「平常心是道,道是無常。」
虛云長老道:「平常心是道,這是針對執著而言,你既知無常,對你而言,道便是『執著』。」
觀本法師道:「朝陽無限好,夕陽何曾老?」
虛云長老看看已過六十的觀本,再望望遠方那如新生嬰兒般的紅日,重複著觀本法師的話:「朝陽無限好,夕陽何曾老?」
觀本法師收斂笑道:「大和尚……」
虛云長老道:「你既尋我到此,有何事相告?不妨直說。」
觀本法師道:「我以為,寺制的改革,不可急于求成,要一步一步來……」
虛云長老問:「第一步是什麼?」
觀本法師道:「出家之人,一百個人有一百個不盡相同之目的。俗話說,「寧願帶一千兵,不願帶一個僧。寺中自是少不得有世俗者,他們爭名奪利,自會不擇手段!依我之見,寺制改革,第一步當是不許任何人在寺內私收徒眾——不私收徒眾,可減免派性之爭,派性之爭,為禍事之首,倘大家一心修行,名有何用,利有何益?」
虛云長老嘆道:「有許多出家之人,自己尚不能『放下』,又如何去渡人?……更有甚者,不怕背負因果!我記得同治年間,鼓山監院,常住福山關帝廟,與出家人妙來最相契,那時,妙來師在鼓山充飯頭,六月,監院要回關帝廟,就把房門鑰匙交給妙來師代管,數日後,妙來師夜夢監院來告曰,『我貪污寺廟財物,請將房中所有物甚變賣代為填還。』言訖,淒然似牛哀號而去。次日下午,大眾于寺前見監院歸來,黃袍僧鞋,與平常一般,其寮房原在佛殿東側,今見他進寺後,竟由殿西而入,久不出,大眾甚感奇怪,進去尋找,見牛欄中已生一小牛,黃色可愛,小牛看見妙來師,忽然走上前來,用嘴啣住妙來師衣角,直引向監院寮……眾人不解,當即差人到關帝廟探視,監院于是日亡矣,乃確知其牛再來償債者,有人向牛叫道,『當家師』,『當家師』似解語俯道作愧戚狀……」
觀本靜聽。
虛云長老又道:「還有一件事,發生在光緒年間,寶華山副寺,死後,寺中母馬產出小馬,小馬即進生前所住寮房,頭一個勁兒地擦撞牆壁,眾人詫異,打開牆壁,洞內私藏有銀八兩,乃知馬是副寺後身,稱其名,則貼首以應;這馬長大後,自知勤苦,為眾馬首領,常率眾馬赴句容南京等處各棧房馱運糧物,所經道路,自然熟習,不需人照管,大家都稱這馬叫『馬副寺』!……唉,眼下有些出家人,貪圖名、利,有名、利之心,就有自私之心,敦不知,舍家出家,家都舍了,還要名、利何益?觀本法師啊,寺制改革,我認為只要是符合叢林制度的,都要維持、恢復——否則這算哪門子改革?」
觀本法師道:「大和尚言之有理,只是……大和尚年高,得罪了人,恐怕……」
虛云長老道:「生、死乃在呼吸之間,人生無常,生死何懼?」
觀本法師問:「大和尚從何著手?」
虛云長老道:「我想從三個方面著手。第一條已經說了。第二,不准開小鍋小灶,改為平等大鍋飯——開飯時間到,大家一齊過堂吃飯,任何人不得特殊——老衲九十多歲的人能與大家同吃,我相信少數人慢慢會習慣;第三,把許多無用執事減掉,做執事與社會上做官不同,做執事是給自己種福田,只講奉獻,不計報酬,以前的七、八十個知客,最多留四、五個,以前有二、三十個當家、首座,選二、三個足矣!」
觀本喜道:「倘這三條能執行,鼓山可成名副其實的修行道場!」
虛云長老道:「還鼓山以本來面目,是我等義務;倘荒廢鼓山,是我等罪過!」
虛云長老整頓鼓山,直中原先一批不守規矩僧人之痛處,他們無處發洩心中的憤懣,就以身體不適為由不過堂吃飯,故意與虛云長老作對,偏要開小鍋小灶。
觀本法道:「師父,這樣的人,不如請他們另謀高就吧,留下,也是一粒老鼠屎壞了一鍋粥。」
虛云長老道:「觀本師,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們在此尚且如此,離開又何嘗不是如此?阿彌陀佛,我佛慈悲,他們以為我要大家一起在齋堂吃飯是有意刁難,其實是為出家人好啊!——『三餐常念農夫苦,一飯不忘佛祖恩』——大家一起坐于齋堂,念『供養咒』後再吃飯,是警醒我們時刻生感恩心,不要忘了吃的是如何來的,有了感恩心,即生慈悲心,就知道怎樣去報答別人、奉獻社會。當你覺得別人給你的多而你始終給別人少時,會生慚愧心,心中慚愧,方知懺悔、生懺悔心——一個出家人,要時時裝下『感恩心』、『慈悲心』、『慚愧心』、『懺悔心』才象話呢!算了,我們也不要去沾惹他們,俗話說,『打鐵還須自身硬』,只要我們不開小鍋小灶,與大家同吃同住,時日一長他們自會回頭!」
卻說日子一天天過去,那些吃小灶的僧人見九十多歲的虛云長老一直吃大鍋飯,對他們一如平常……漸漸地,他們被虛云長老的人格所感化,遂慢慢走近虛云長老……親近虛云長老……
這年元旦,虛云長老被大家恭敬地請上堂,說法。虛云長老拈香祝聖畢,喝一喝,道:「即此時節,便是去年今日的消息。前年今日也不出這個消息。後年今日也不越這個消息。乃至年年今日亦未離這個消息……
話說公元一九三二年,年蓋九十二歲的虛云長老不顧年高體弱,忙著傳戒講經、辦學戒堂、辦佛學院,建平楚庵、西林庵、云臥庵等院宇。
翌年,虛云長老九十三歲。是年春期傳戒,忽來一老者,須發皓白,容貌清奇,直入丈室,跪在長老面前求戒,長老問姓名,老者曰:「姓楊,福州南台橋人。」至受菩薩戒畢,給戒牒後,不見蹤跡,後有妙宗師至南台龍王庵,見神像與受戒老人形貌相同,戒牒又在神像手中,人皆稱籠王受戒,南台哄動,成為奇事。
說的是寺里少數既得利益者原本盼望虛云長老早日離開,他們等來的卻是湧泉寺日漸紅火,眼見願望落空,他們終于坐不住了。這年入冬以來少雨,氣候乾燥,一個晚上,天寒地凍,朔風颯颯,虛云長老正在禪堂打坐,忽聽外面有異常動靜。細聽之下,是兩個熟悉的聲音在說話。一個道:「沒事,老和尚睡了,可以下手了。」另一個道:「聽說老和尚就是睡了也能知道外面的動靜。」先前那個道:「別信,他要是有那樣的本事早成神仙了,還用得了來這里當和尚?」
隨之外面的對話停了。虛云上人正思忖他們要干什麼,忽聽得外面有「畢畢剝剝」的聲音,接著就是一片沖天火光。不好了,這幫人要放火燒死我!長老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已的性命,而是房子。他披上衣,開門步出房。房外火光連天,他奔進侍者的房叫醒侍者,虛云長老吩咐侍者去撞鍾,自己縱入延伸到方丈室外的火中滅火。
大火像一個可怕的魔鬼,熊熊的火焰似是要卷人入口的長舌,噼噼啪啪的響聲分明似掩飾不住的狂笑……虛云長老一手提一只水桶,帶領著幾百僧人,單薄的身影在火光中飄忽……
天亮的時候,火勢已得到控制,回龍閣被大火吞噬,地上只有一堆堆焦炭。虛云長老嘆息不已!觀本法師安慰道:「大和尚,水火無情,不要往心里去。」
虛云長老文不對題道:「怎麼沒有把我燒掉,偏偏就燒掉了回龍閣呢?祖宗家業,毀于我手,罪過!罪過!」
觀本法師道:「大和尚法體無價,區區一個回龍閣,怎麼能和大和尚法體相提並論?」
虛云長老反問:「虛云有回龍閣大嗎?」
觀本道:「大和尚雖然法體遠不及回龍閣大,但大和尚心中可容無數個回龍閣!」
虛云長老喝叱道:「屁話!」
觀本法師道:「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虛云長老瞪眼道:「鬼話!」
觀本法師道:「死人才說鬼話。」
虛云長老畢竟年事已高,先前在火光中穿梭,這回一靜下來,腿肚兒顫,腰口兒痠,背脊兒痛,頭皮兒有些發麻,遂對觀本道:「這里就交給你了,我回房休息一會。」
虛云長老回房,可能是太辛苦了,身板一沾著床板就呼呼入睡了。他睡得好香,已近中午,侍者近前告訴虛云長老,觀本法師與福建省主席楊幼京在外等候多時,虛云長老道:「他們來見我,一定有急事,你該早叫醒才好。」
侍者道:「他們不讓我叫醒您。」
稍許,觀本與楊幼京進房,長老為二人泡好茶,道:「來,喝茶。」
觀本問道:「茶是什麼?」
長老道:「茶是水。」
觀本又問:「喝茶是喝水?」
虛云長老道:「喝茶不是喝水,是喝茶。」
楊幼京插話道:「為什麼要喝茶?茶的滋味是什麼?請長老開示。」
虛云長老道:「茶吸天地之精氣,酸的、苦的、甜的、辣的、澀的……茶味因人而生,泡茶泡的是人生,不信,問問你的舌。」
楊幼京問:「茶無味?」
虛云長老道:「這等上等茶,凡夫俗子不可得。」
楊幼京道:「謝謝長老賜教喝茶之法。」
觀本匯報道:「楊主席已經查到了縱火的真凶!」
虛云長老對楊幼京:「怎麼?你帶兵上山了?」
楊幼京仍然氣憤不平道:「這夥人太可惡了,我把他們都關起來了,有人交代了縱火動機,說是要燒死你,名單都在這,請上人過目。」說著,把名單遞給虛云長老。
「阿彌陀佛!」虛云長老接過楊幼京遞過來的縱火僧人名單,一邊撕一邊念道,「我佛慈悲,這些僧人因老衲而作惡,倘無老衲,他們亦不會作惡,罪不在他們,在老衲也!請將這些僧人釋放,人非菩薩,豈能無過?正因為心中有惡,故才要修行。」
楊幼京道:「長老慈悲,只是他們已經觸犯了法規,必須受到嚴懲!」
觀本打圓場道:「楊主席,依在下之見,這一回不如就依了長老,倘若重犯,再定罪不遲。」
楊幼京想了想,只好同意了。
虛云長老問:「他們現在何處?」
楊道:「捆在山門外。」
虛云長老道:「阿彌陀佛!虛云業重,連累大家受苦,觀本師,你快去通知放人,快去——」
自縱火事件之後,鼓山人心稍安,長老即投入全部精力裝修禪堂,選定僧人,很快,禪堂就由一、二個僧人住到六、七十人,恢復了舊有十二枝香的參禪制度,逢冬加香打七,而四方的禪和子,皆來參座親近,禪風之盛,冠及全國。
寺中原有念佛堂,經虛云長老提倡,亦住了三、四十僧人,以念佛為常課,並請慈舟老法師住持。
鼓山原有學戒堂之設,虛云長老考慮到眼下年輕僧人很多,唯恐他們少年廢學,便改建為鼓山佛學院,執教者皆是法門有名的法師——宗鏡、大醒、印順、心道等法師,這樣,一個鼓山,具足了整個佛法的體系,有禪、有教、有律……但虛云長老並不以此為足,又設了延壽堂,專供年老無力者作修養之所,還派僧人照應飲食,日以三枝香佛事為恆課;還有如意寮,房間清潔,寬敞明亮,配備了專門的醫生,預備了數種藥材。這期間,鼓山湧泉寺常住僧有三百多人,早晚功課,無人缺席,虛云長老也不例外。每年春初,全寺修懺摩法,共拜萬佛懺,春,傳大戒一次,夏,請法師講經說法,秋,打水陸法會,冬,打佛七……以前蕭條、沒落的鼓山,在虛云長老的手里興旺起來了!
虛云長老常思:出家之人舍家出家,自然是談不上什麼物質享受的,如果再住得不好,作為一寺之主的他,那便是罪過!
所以,虛云長老一面整頓鼓山道風,一面花大力氣翻修房屋。鼓山的房屋原本是很整齊的,只是看上去有些陳舊,虛云長老就把所有的房屋粉刷、油漆一遍,遠觀分外莊嚴、美麗;被人放火燒了的房子自然重修如故;如意寮是現代化的兩層洋樓,可見虛云長老是多麼體諒生病僧人的痛苦了;還值得一提的是誰也不大注意的上客堂,上客堂專住行腳云游的僧人,原來的上客堂,在一個旮旯里,房子小,光線暗,空氣不流通,虛云長老是行腳的前輩,理解出外行腳僧人的難處、苦處,把上客堂修復得名副其實,使出外行腳的僧人來到此確有被奉為「上客」的感覺。
虛云長老特別講究侍人要沒有分別心,凡來鼓山的四眾弟子,不分男女、老少、富貴、貧賤,皆以平等的態度招待,用一顆慈悲的心諄諄開導——喜禪者教參禪,念佛者令生淨土,學教者助成法師。
虛云長老從不立門戶見,從不自讚毀他。他人來禮拜者,莫不以還禮相見。有居士皈依他,他總要反複地說,你們皈依的是佛,不是說皈依我就是我的徒弟,我乃你們進入佛門的見證而已,所有佛,所有佛法,所有僧人,我們見了都要生恭敬心,不可常稱某某和尚是我的師父,如此,不但學不到真正的佛法,反而是自己被自已的一雙手一步步推向地獄之門。學佛,先要學做人。學做人,先要學存好心。而修心以前必先存恭敬心。
卻說虛云長老在鼓山殫精竭慮,終有所報,寺院內外又是一派欣欣向榮景象。是年春期傳戒,在戒期間,方丈室丹墀兩株鳳尾鐵樹,忽然開花,花大如盆,須瓣若鳳尾,如優曇花,遠近來觀,絡繹于道。據古德相傳,兩株鐵樹,一為閩王手植,一為聖箭祖師手植,皆唐代物,千年以來未嘗開花。
時有文質老和尚見之欣喜若狂,拉來虛云長老合影留念,照片洗出後,于上面題字云!
說的是虛云長老與文質合影之夜,長老在禪床打坐,矇矓中看到六祖惠能大師破窗而入立于床前,道:「時至矣,汝當回去。」
說完,倏然不見。虛云長老驚醒,原來是南柯一夢,但所夢之事仍歷歷在目,輾轉反側無以入眠,次日一早,即令侍者請來觀本法師,述了所夢之事,然後道:「吾世緣其不久乎?昨夢六祖召回。」
欲知虛云長老之夢是否靈驗,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