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門宗禪詩研究
【內容提要】云門宗是禪宗五家七宗之一,以開山祖師云門文偃禪師(864—949)而得名。云門宗的接機方法是云門三句:函蓋乾坤,截斷眾流,隨波逐浪。本文從云門宗的接機方法、禪學思想、禪悟思維特質出發,對云門宗禪詩進行研究,揭示云門三句的禪悟內涵,以及由此而形成的云門宗禪詩之取象方式、運思特點、美感質性。探討黃龍宗禪詩的禪悟內涵和美感特質,透析潛蘊其中的佛心、禪韻、詩情,對建構21世紀中國禪詩研究學有著重要意義。
【關 鍵 詞】云門宗/云門三句/禪詩/美感特質
云門宗宗風陡峻,以簡潔明快、不可擬議的手法破除參禪者的執著,返觀自心。云門宗既不像臨濟那樣棒喝峻烈,也不像曹洞宗那樣丁寧綿密,而是以激烈言辭,指人迷津,剿絕情識妄想。《人天眼目》卷2云:「云門宗旨,絕斷眾流,不容擬議,凡聖無路,情解不通……孤危聳峻。」云門曾作頌示學人:「云門聳峻白云低,水急游魚不敢棲。入戶已知來見解,何勞再舉轢中泥。」〔1〕充分表露了云門聳峻、 機用迅疾、不容擬議的特性。禪林中往往以「云門天子」、「云門一曲」表示云門宗風。云門曲原為華夏古曲,曲調艱深,歌者難詠唱,聞者難領受,禪林遂用來轉指難于理解的云門宗風。云門宗接化學人,猶如天子的詔敕,一次即決定萬機,不得再問,令人毫無猶豫之余地,因而又有「云門天子」之稱。
云門宗的要義與菁華集中體現于「云門三句」。文偃曾示眾:「函蓋乾坤,目機銖兩,不涉世緣,作麼生承當?」眾人無對,遂自答:「一鏃破三關。」「函蓋乾坤」指絕對真理遍布天地之間,函蓋整個宇宙;「目機銖兩」指師家為斷除學人煩惱妄想,超越語言文字,促使學人內心頓悟;「不涉萬緣」,指師家應機說法,施行活潑無礙的化導。後來云門法嗣德山緣密汲取云門三句精髓,改其語為「函蓋乾坤」、「截斷眾流」、「隨波逐浪」,禪林或稱為德山三句,〔2 〕由于它廣為云門宗禪人所用,因此習慣上仍稱為云門三句,並被譽為云門劍、吹毛劍。對「云門三句」的內涵,呂澂先生以法眼文益的《宗門十規論》「韶陽則函蓋截流」為出發點,從理事關系上來加以說明,認為云門三句中,重要的是前兩句,即函蓋乾坤、截斷眾流,指出韶陽將函蓋喻為理,將截流喻為事,「作為理是普遍的,合天蓋地;從每一事上看,即如截流只是一個斷面,因此,理就是整個,事就是斷面。」〔3〕實際上,云門三句是一個內在聯系的有機整體,並無主次之分。對于理解云門宗禪學思想與禪詩美感特性,云門三句的每一句都具有同等重要的意義。
一、「函蓋乾坤」的詩禪感悟
對「函蓋乾坤」,云門宗人有如下闡說:「天上有星皆拱北。」〔4〕「乾坤並萬象,地獄及天堂。物物皆真見,頭頭用不傷」。〔5〕「日出東方夜落西」。〔6〕「匝地普天」。〔7〕「合」。〔8 〕在云門宗看來,現象界的乾坤萬象,上至「天堂」,下至「地獄」,都是真如的顯現,由本體變現而來。因此,事事物物,無一不是真如「妙體」,猶如所有的星辰都朝向北斗,道無所不在,匝地普天,山河大地即是真如。這是汲取了華嚴宗理事互徹、事事無礙的精髓。理在事中,事體現著理,而又各具個性,理事無礙,事事無礙,由此發出云門宗一系列詩意的感悟。
1、山水真如
云門宗以「山河大地」為「西來意」,〔9〕以「青青翠竹, 郁郁黃花」為「隨色摩尼珠」,〔10〕以「芭蕉葉上三更雨」為「云門一曲」,〔11〕山河大地、翠竹黃花、蕉葉雨珠都是絕對本體的顯現,山山水水悉真如,「月白風恬,山青水綠。法法現前,頭頭具足」。〔12〕只要以一顆純明無染的素心去對應,便會沐浴在自然物象靜謐而明潔的光輝里,在風月山水之中感受到永恆絕對的本體,並獲得「秋云秋水,看山滿目。這里明得,千足萬足」〔13〕的圓滿自足。云門宗指出,對山水真如的感悟,不僅有一雙慧眼,還要有一雙慧耳:
蜀魄連宵叫, 終夜啼。圓通門大啟,何事隔云泥?〔14〕
由般若智所體證的真如,圓滿周遍,作用自在,且周行于一切,是為圓通。既然日夜啼叫的杜鵑、莎雞,都在開啟著遍滿一切的悟入門徑,為什麼還觸目不會道,與了悟有云泥之隔?云門宗對見桃花悟道的靈云禪師甚為推崇:「春山青,春水綠,一覺南柯夢初足。攜筇縱步出松門,是處桃英香馥郁。因思昔日靈云老,三十年來無處討。如今競愛摘楊花,紅香滿地無人掃。」〔15〕雖然山青水綠,桃紅似錦,但像靈云那樣穎慧超悟的人實在太少,因為眾人都沉溺于「摘楊花」的玄想沼澤中去了。為了糾正這一偏頗,云門宗禪詩注重對自然物象作即物即真的感悟:「夜聽水流庵後竹,晝看云起面前山。」〔16〕「秋風聲颯颯,澗水響潺潺」。〔17〕物象飄逸空靈,心境淡泊悠閒。在云門宗看來,純淨明潔之物顯現著真如,穢濁不潔之物也同樣顯現著真如:「清淨法身」就是「花藥欄」,〔18〕它「滿眼是埃塵」,〔19〕「本來人」也是「風吹滿面塵」。〔20〕不論潔物穢物,同樣是大道的顯現。大道觸目現前,參禪者卻舍此他求,殊不知真如佛性如同滿月,乾坤六合都沐浴著它的光芒,條條大路都通達了悟之境。「八萬四千深法門,門門有路超乾坤。如何個個踏不著?只為蜈蚣太多腳」。〔21〕只要悟入任何一則法門,都可立地成佛。可人們偏不腳踏實地,心神散逸,利舌巧口,沉醉于禪機問答,站在門外,不得其門而入。不知佛祖得到的禪悟極境,是「門掩落花春鳥啼」〔22〕的寧謐內斂、生機遠出的內證境界。因此,云門感嘆:「世界與麼廣闊,為甚麼鍾聲披七條?」〔23〕世界久遠廣袤,參禪者要沐浴自然的靈光,挹取天地的清芬,洗滌塵襟。如果只是在晨鍾暮鼓里披衣枯坐,求佛求法,就會昧卻了眼前的大好景色,與大道當面蹉過。
2.日用是道
從客觀外境來說,山河大地皆是真如;從主體的生命體驗方式來說,無所不在的道也存在于禪者的日用之中。學人問節誠禪師「卷簾當白晝,移榻對青山」兩句杜詩的涵義,禪師讓他把淨瓶拿過來,說這就是「卷簾當白晝」,之後又讓他把淨瓶放到原來的地方,說這就是「移榻對青山」。〔24〕杜詩原意是用卷簾移榻表示對山水自然的愛好,禪師對它作公案式的詮釋,「白晝」、「青山」被置換成了起居動作。云門曾徵引《法華經》「一切治生產業,皆與實相不相違背」之語來開示學人。一切世間法,都是佛法,並不一定要脫離人世,超塵絕俗,到深山冷廟里枯坐苦修,才是佛法。日常生活的各種形態,同形而上的大道,並不牴牾,這是《法華經》的菁華。云門宗汲取佛教經典的精髓,強調在生活中體驗大道,在「缽里飯,桶里水」中體證「塵塵三昧」。〔25〕三昧是一個人的心境完全與某物混然而成為一體時的境界。透過缽飯桶水這些生活細節,可以體證到一切簡單化到極點、純一化到極點的禪心。雪竇頌「缽里飯,桶里水」說:
缽里飯,桶里水,多口阿師難下嘴。北斗南星位不殊,白浪滔天平地起。擬不擬,止不止,個個無裩長者子。
詩意謂縱是再善談辯的人,也對缽飯桶水「下嘴」不得。因為它是如此的不容擬議,猶如北斗依舊在北,南星依舊在南,山只是山,水只是水。如果尋思擬議,即是平地起波瀾,宛如《法華經》中那個不知自家本有無價珍寶,卻外出流浪,窮得連褲子都沒得穿的長者子一樣,昧失了寶貴的自性。由此出發,云門宗指出,「吃粥吃飯」就是悟入的途徑,參禪者的修行並沒有什麼特別注重的細目,平常生活,像吃飯穿衣、屙屎送尿等行住坐臥,乃至任何語默動靜、造次顛沛之間,無不是修行的時節、沙門的德目。在日常的生活中,顯露著大道:「白云斷處見明月,黃葉落時聞擣衣。」〔26〕最平凡的日常生活,含蘊著純真的意趣,是參禪悟道的真正切入之處,「著衣吃飯」、「齋余更請一甌茶」是一天十二時中體悟佛法的最佳時機。〔27〕「十字路頭」的人就是「佛」,「三家村里」的人的行為就是「法」,〔28〕「除卻著衣吃飯,屙屎送尿」,並沒有別的奇特之事。如果舍此他求,就是妄想,應堅決予以拂卻。〔29〕云門宗還特別重視平凡恬淡的平常心,主張返奇特于自然,凡聖一如,淨穢不二。云門宗的俗家弟子趙抃年老致仕,親舊里民,遇之如故,遂作高齋以自適,題詩見意:
腰佩黃金已退藏,個中消息也尋常。世人欲識高齋老,只是柯村趙四郎。〔30〕
高齋老,不復是往日的顯宦,而只是普普通通的「趙四郎」。云門問僧:「古佛與露柱相交是第幾機」,又自代云:「南山起云,北山下雨。」〔31〕「古佛」指釋迦牟尼佛,乃至諸佛、歷代祖師等,「露柱」指現前種種事物,「機」為機關、機用、機法,禪語中多指心的作用。諸佛諸祖的奧妙世界,與現前淺易可識之事相,看似截然無關,一旦親切相契,就渾然一體而無所分別,此時應當以「南山起風,北山下雨」式的禪悟心靈來感應。從空的立場看,自他不二,平等即差別,差別即平等,是個物和個物相即相入的「事事無礙法界」,因此,南山的云和北山的雨是不二的,猶如古佛世界和常人生活的不二不一。雪竇頌為:「南山云,北山雨,四七二三面相睹。」西天二十八祖與東土六祖,各有各的生存時空,互不相干,猶如南山與北山的云雨本無交會互涉的可能,但從東西相即、南北一體的完整世界來看,就自然能夠證悟親切相交、一體無別的世界。既然平凡的世界與了悟的世界無二,深入平凡世界的煩惱之中,亦可證得菩提。因此,云門宗主張縱身煩惱之流,「十字街頭鬧浩浩地,聲色里坐臥去,三家村里,盈衢塞路,荊棘里游戲去」。〔32〕「美玉藏頑石,蓮華出淤泥。須知煩惱處,悟得即菩提。」〔33〕在污濁、痛苦之中,獲得生命的靈性升華。
3.水月相忘
道無所不在,通過種種聲色表現出來,而世人由于眼耳等感覺器官的黏著性,妨礙了悟道:「風雨蕭騷,塞汝耳根。落葉交加,塞汝眼根。香臭叢雜,塞汝鼻根。冷熱甘甜,塞汝舌根。衣綿溫冷,塞汝身根。顛倒妄想,塞汝意根」。〔34〕六根膠著外物,對詩禪感悟形成了障蔽,「參玄之士,觸境遇緣,不能直下透脫者,蓋為業識深重,情妄膠固,六門未息,一處不通」。〔35〕因此,云門宗主張剔除感官的黏著性,主張由聲色悟道,強調徹悟的無差別一如境界:「聞聲悟道,見色明心。觀世音菩薩將錢來買胡餅,放下手卻是饅頭」。〔36〕香嚴禪師聆聞擊竹之聲而悟道,靈云禪師見桃花盛開而悟道,超聲越色,飲譽禪林;觀世音菩薩買胡餅,一放手卻是饅頭,也是對聲色的超越。胡餅與饅頭原本互不相干,代表人們以思量作用所認識的現象界的差別相。然而在全然了悟如觀世音菩薩的眼里,早已斷除所有對立的差別見解,而臻于一如之境界,可謂聲色並悟、根塵透脫。剔除了六根的黏著性,就能產生「六塵不惡,還同正覺」的翻轉,〔37〕就能對境無心,應物而不累于物,無心于任何事相,從而成為無心合道的解脫人。體現云門宗無住生心的美學范式是水月相忘,表現了云門宗滌蕩六根黏著性所獲得的澄明感悟:
譬如雁過長空,影沉寒水。雁無遺蹤之意,水無留影之心。〔38〕
志璿禪師也開示學人:「竹影掃階塵不動,月穿潭底水無痕」。〔39〕般若是無我無心的無分別智,以無心明月映照無心潭水,即可產生水月相忘式的審美感悟。這種水月相忘式的審美感悟,來自于云門宗對《楞嚴經》的修養。《楞嚴經》卷10謂:「觀諸世間大地山河,如鏡鑑明,來無所黏,過無蹤跡,虛受照應,了罔陳習,唯一精真,生滅根元,從此披露」。參禪者臻此境界,看世間萬事萬物,如同大圓鏡中映現萬物,如燈光照徹萬象,物來斯應,影去不留。只有對境無心,方可擺脫六根的黏滯性,從而使性水澄明,得到自性的明珠。一旦起心動念,澄明心湖掀起滔天巨浪,就不能進行審美觀照。心如嫻淵靜水,即可產生水月相忘式的觀照。在此觀照中,主體與客體全然泯除了對立,達到了渾然一體的圓融。云門宗對生死的感悟,鮮明地體現了水月相忘的特質。法明禪師詩云:
平生醉里顛蹶,醉里卻有分別。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40〕
法明悟後返鄉,經常喝得大醉,歌柳詠詞數闕,臨終前誦柳詞作訣。所謂「醉」,即是將世俗的觀念摒除,使禪悟主體得以全神貫注地、不帶功利眼光地靜觀物象,但此時並非噩然無知,而是「卻有分別」,一切都明歷歷露堂堂,這是無分別的「分別」。酒醒之時,即是生命的圓成解脫之時,觀照主體與觀照對象渾然相融,打成一片,「楊柳岸曉風殘月」既是清純自為的自然法性,也是圓成蟬蛻的本來面目。
二、「截斷眾流」的詩禪感悟
對「截斷眾流」,云門宗人有如下「解說」:「大地坦然平」。〔41〕「堆山積岳來,一一盡塵埃。更擬論玄妙,冰消解瓦摧」。〔42〕「鐵山橫在路」。〔43〕「佛祖開口無分」。〔44〕「窄」。〔45〕「截斷眾流」指截斷奔駛疾馳的情識心念,指示參禪者不要用語言意識把握真如,而要返照自心,以獲得頓悟。普安道之頌,意為不管參禪者帶來多少難題,一個真正的禪師對它們都視如塵埃,隨便用一個字或一句話就把問題打回去。如果學人還想開口論玄論妙,就用更峻烈的手段使他的情識計較冰消瓦解。云門多用一字關,最能體現截斷眾流的特色。通過答非所問的一字,如鐵山橫擋在面前,使參禪者湍急奔瀉的意念之流陡然中止,即使是佛祖也無法開口,在窄不通風的關口,讓參禪者離開原來的思路,于片言只語之際,超言脫意,消除知見妄想,掃蕩情識,徹見本來。云門宗反復強調,參禪求道只能返求諸己,不能向外求覓,向外求覓,只能拾人牙慧。言語只是師家用來開示學人的方便,「凡有言句,盡落有無」。〔46〕任何言語,只要有意路可尋,都落入了相對的二分法之中,是死語而不是活語。為了獲得般若體驗,必須摒棄對言語的執著:「承言者喪,滯句者迷」。〔47〕守億禪師詩云:
馬祖才升堂,雄峰便卷席。春風一陣來,滿地花狼籍。〔48〕
馬祖禪師剛剛升堂準備說法,百丈禪師即卷起坐席表示法會已終。百丈這種作略,猶如一陣春風,將言辭的浮華吹落淨盡。在云門宗看來,師家的引導只是開悟的方便,開悟之後,便不再需要師家的開示。云門宗還提出了「參活句,不參死句」原則。正面闡釋佛理的句子乃至于公式化的舉止稱為「死句」,不涉理路、繞路說禪而看不出意義的句子才是「活句」。參活句旨在使人不執著于語言文字、舉止本身的意義,明白佛性的不可解釋性:
黑豆未生前,商量已成顛。更尋言語會,特地隔西天!〔49〕
「黑豆」是文字的形象比喻。當語言文字還沒有形成之前,只要生起了意識「商量」,就與大道乖離。如果再咬嚼言句,與見性更是遙隔西天。因為活句根本就不能憑意識情念去參究。參活句,即是要使參禪者「去卻擔凳,截流相見」,〔50〕回歸于不容情塵意垢的前語言境域。由截斷眾流,生發出云門宗禪詩的一系列美感特質。
1.把斷牢關
僧問云門「不起一念」還有沒有過失,云門對以「須彌山」。 〔51〕起念固然是過,但溺于「不起一念」之念,仍然落入了分別妄想, 仍是意念之流,所以云門予以截斷,謂其過之大,猶如須彌山一般,旨在使學人遠離有過、無過等對立二見。僧問云門如何是「超佛越祖之談」,云門對以「胡餅」。〔52〕雪竇頌云:
超談禪客問偏多,縫罅披離見也麼?糊餅 來猶不住,至今天下有淆訛。
很多參禪者都喜歡問什麼是超佛越祖之談,問話之中有大大小小的縫罅,所以云門用胡餅攔縫塞定。問話者猶自不肯停止,繼續問「胡餅與超佛越祖之談有什麼交涉」,被胡餅驀口塞住,仍然不肯回光返照,以至于後來的參禪者,只管向胡餅上尋思猜測,自誤誤人。云門之答,是絕不容思量分別的截流禪機。又僧問云門「不是目前機,亦非目前事」時如何,云門對以「倒一說」。〔53〕「機」是能觀之心,「事」是所觀之境,心與境即主觀與客觀。目前能見之機與事容易分辨,但客觀未生、主觀未起時的機與事則難以度量,故云門以「倒一說」作答。「倒」即顛倒。僧人舍卻目前的事機而問未發生的事機,既然是未發生的事機,則心與境尚未接觸,因此這句問話的本身就是顛倒之見解。云門示眾:「十五日以前不問汝,十五日以後道將一句來。」又自答說:「日日是好日」。〔54〕「十五日」並不是指特定的日子,而是云門借來掃除學人對于「十五」等數字所代表的千差萬別之妄想。凡大小、長短、方圓、迷悟、凡聖等等的相對概念,都是差別,因此傳統上根據陰陽五行、天干地支作出的對于時間的劃分,並進一步依之來判定吉凶禍福的作法,亦是凡夫的妄想分別。在悟者看來,日由東方出,月有盈虛時,萬古如一日,本無好歹別,所以云門說「日日是好日」,每日皆為舉揚佛法、修行辦道的吉辰佳日。云門之答,旨在截斷學人的差別妄想,揭示修行須在當前時刻的禪理。云門宗截斷眾流的手法還通過多種機法表現出來,如僧問「從上宗乘,如何舉揚」,子祥對以「今日未吃茶」,〔55〕是以平凡截奇特;「世間所貴者,和氏之璧、隋侯之珠,金山喚作驢屎馬糞。出世間所貴者,真如解脫、菩提涅槃,金山喚作屎沸碗鳴」,〔56〕是以賤截貴,以貴截賤;「未必是松一向直,棘一向曲,鵠便白,烏便玄。洞山道這里也有曲底松,也有直底棘,也有玄底鵠,也有白底烏」,〔57〕是以曲截直,以黑截白;僧問云門如何是佛,云門對以「乾屎橛」,〔58〕是以穢截淨,指示學人應當超越淨、不淨的對立,用純一無雜之心參究,方能開悟。這是險絕的云門禪法,旨在破除學人對「什麼是佛」的迷執。只要了悟本體心性,就不必外求。凡有外求,即是妄想,即是乾屎橛。
2.意象對峙
為了截斷思路,云門宗設置了觸背關:「若道是拄杖,瞎卻汝眼;若道不是拄杖,眼在甚麼處?」〔59〕通過是與非的意象對峙,將人們的思維逼到絕境。只有突破觸背關,才能躍入「識情難測」的「非思量處」。〔60〕非思量處,不落相對有無之境,禪師往往用唐詩意象來加以呈現:「野蒿自發空臨水,江燕初歸不見人」,〔61〕「深秋簾幕千家雨,落日樓台一笛風」。〔62〕深禪師舉出「白鷺下田千點雪,黃鶯上樹一枝花」兩句,僧人正想議論,禪師立即打了他一座具。〔63〕不觸不背,感悟到的景色是脫落了情塵意垢的現量之境。「天地之前徑,時人莫強移。個中生解會,眉上更安眉」。〔64〕存在于「天地之前」的現量之境,沒有二元意識居存的余地,所有在天地既分之後看似對立的意象,在這里都並存不悖,「非夷所思」:
井底生紅塵,高峰起白浪。石女生石兒,龜毛寸寸長。〔65〕黃昏雞報曉,半夜日頭明。驚起雪師子,瞠開紅眼睛。〔66〕
對峙的意象並存不悖,是摒除了情塵意想的現量境。既然摒除了情塵意想,意象的對峙與意象的和諧並無區別,因此,云門也特別強調意象的和諧性:「諸和尚子莫忘想,天是天,地是地,山是山,水是水,僧是僧,俗是俗」。〔67〕云門將「九九八十一」作為感悟禪法的「向上一路」和「最初一句」,〔68〕並指出「見拄杖但喚作拄杖,見屋但喚作屋」。〔69〕學人問禪師什麼是「透法身句」,禪師以「上是天,下是地」作答,〔70〕也是截斷眾流,讓他莫妄想。
三、「隨波逐浪」的詩禪感悟
對「隨波逐浪」,云門宗釋為:「春生夏長。」〔71〕「辯口利舌問,高低總不虧。還知應病藥,診候在臨時」。〔72〕「船子下揚州」。〔73〕「有時入荒草,有時上孤峰」。〔74〕「闊」。〔75〕「隨波逐浪」既有春生夏長、船子下揚州的隨緣適性,又有應病與藥、或深或淺的隨機接引。它們的共同特點都是「闊」,隨緣天地寬,應機天地闊,由此生發出云門宗禪詩隨緣適性、隨機接引的美感特質。
1、隨緣適性
云門宗「有時孤峰頂上嘯月眠云,有時大洋海中翻波走浪,有時十字街頭七穿八穴」。〔76〕表示隨緣適性的禪詩,以散聖《西來意頌》為代表:
因僧問我西來意,我話居山七八年。草履只栽三個耳,麻衣曾補兩番肩。東庵每見西庵雪,下澗長流上澗泉。半夜白云消散後,一輪明月到床前。〔77〕
「『草履只栽三只耳,麻衣曾補兩番肩』,蓋謂平常心是道,饑來吃飯,困即打眠之意。……『半夜白云消散後,一輪明月到窗前』,以白云喻『色界』,明月喻『自性』清淨,參透色界,方諸翳盡去,本性清淨,圓融頓現,如明月一輪,當窗朗照也」。〔78〕這首詩的精髓,是「但自無事,自然安樂,任運天真,隨緣自在」。〔79〕云門宗對隨緣生活尤為看重:「枕石漱流,任運天真」。〔80〕云門宗將「長連床上吃粥吃飯」作為「十二時中」應有的「用心」,〔81〕將「光剃頭,淨洗缽」作為「十二時中」應有的「履踐」,〔82〕將「早朝不審,晚後珍重」作為「平常心」,〔83〕都揭示了佛法就在平常日用之中。這是一種簡單化純一化至極的生活。「放卻牛繩便出家,剃除簪髮著袈裟。有人問我西來意,拄杖橫挑囉哩囉」。〔84〕在無意義、無音韻的曲調中,呈露出最深遽的意義和最圓整的韻律。對隨緣自適的生活方式,云門宗禪詩通過饑餐困眠的隱士、自在的漁人、快樂無憂的牧童來表現:「旋收黃葉燒青煙,竹榻和衣半夜眠。粥後放參三下鼓,孰能更話祖師禪」。〔85〕饑餐渴飲,純乎天運。「漁翁睡重春潭闊,白鳥不飛舟自橫」,〔86〕以漁人息卻機心,酣睡于浩渺春潭,沉醉在天地恬靜之景中的圖象,生動地表達出參禪者了悟之心。云門宗詩中的牧童形象,更是隨緣自適、快樂無憂的范型:
雨後鳩鳴,山前麥熟。何處牧童兒,騎牛笑相逐。莫把短笛橫吹,風前一曲兩曲。〔87〕
寒氣將殘春日到,無索泥牛皆 跳。築著昆侖鼻孔頭,觸倒須彌成糞掃。牧童兒,鞭棄了,懶吹無孔笛,拍手呵呵笑。歸去來兮歸去來,煙霞深處和衣倒。〔88〕
不用求真,何須息見。倒騎牛兮入佛殿,羌笛一聲天地空,不知誰識瞿曇面。〔89〕
這是一幅幅野趣天機牧牛圖。在成熟的秋節或和暖的春天,新雨鳩鳴,秋山麥熟,煙霞深處,天地皆空。牧童們嬉笑相逐,吹笛、棄笛,棄鞭、拍手,和衣眠云,倒騎牛背,不識佛祖,無妄無真,與無索泥牛、天然野趣渾成一體,個體生命與宇宙法性圓融互攝,隨緣任運,一片化機!
2、對機接引
圓悟解釋「隨波逐浪」說:「若許他相見,從苗辨地,因語識人,則隨波逐浪也。」云門宗一方面斬斷語言葛藤,不立文字;一方面又順應學人的根機用語言接化,不廢文字,所謂「山僧不會巧說,大都應個時節」。〔90〕緣密禪師《委曲商量》云:
得用由來處處通,臨機施設認家風。揚眉瞬目同一眼,豎拂敲床為耳聾。〔91〕
適應學人的根機而施行的種種方法手段(「臨機施設」),像「豎拂敲床」這類禪機接引,都是為著不明大法者(「耳聾」)權且設立的方便而已。云門宗應機說法,十分注意根據不同的對象采取不同的教學方法,「隨物應機,不主故常」。〔92〕云門示眾云:「藥病相治,盡大地是藥,那個是自己?」〔93〕盡大地無不是法,宇宙全體都是法,物物全真,頭頭顯露。藥病相治,乃是方便施設。縱是世尊四十九年說法,也是應機施教,應病與藥,是一種尋常施設的手段,尚非根本法的直示。僧問云門什麼是超佛越祖之談,云門說:「蒲州麻黃,益州附子。」蒲州麻黃,益州附子,都是道地的藥材,云門意謂要回答什麼是超佛越祖之談,得看具體情況,對症下藥。在禪宗語錄中,對什麼是祖師西來意、什麼是佛之類的回答,千奇百怪,不但每一個禪師的答案互不相同,而且同一禪師對不同學人的回答也互不相同,甚至同一禪師對同一學人的回答也先後不同,這正是由于隨波逐浪的緣故。
「云門三句」雖然各有其強調的重點,但這僅是方便權宜而已,云門同時又強調「一鏃破三關」,示眾答問,往往出以一字或一句,而在一字或一句中,又含有「三句」之意:「云門一句中,三句俱備,蓋是他家宗旨如此」,〔94〕「云門大師,多以一字禪示人。雖一字中,須具三句」。〔95〕如云門用「花藥欄」表示清淨法身,既表露了清淨法身遍于一切處,大道無所不在,是函蓋乾坤的第一句,又是對學人清淨意念的剷除,是截斷思維之流的第二句;同時又對機接引,是隨波逐浪的第三句。又如志璿禪師的詩:「瘦竹長松滴翠香,流風疏月度炎涼。不知誰住原西寺,每日鍾聲送夕陽」。〔96〕既有松竹風月鍾聲夕陽皆菩提的第一句,又有全然忘機超越物我的第二句,又有日日好日隨緣適性的第三句,同時,它又不是三句中任何一句所能包括得了的,跳出三句外,不在階級中,從而臻于脫落身心、廓爾忘言、圓機自遠的澄明悟境。由此可見,一即三,三即一。云門三句的詩禪感悟,通過詩歌形象表現出來,形成了山水真如、日用是道、水月相忘、把斷牢關、意象對峙、隨緣適性、對機接引的美感特質,為古典詩學園苑增添了一筆豐厚的遺產。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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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宋“挺守賾《古尊宿語錄》卷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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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南宋“普濟《五燈會元》卷16《 山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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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南宋“普濟《五燈會元》卷16《應圓》。
〔91〕宋“挺守賾《古尊宿語錄》卷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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