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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講 縱破共生無因生、立緣起生離諸倒

只剩六識現量契證了義空性

  此前已經學完《入中論自釋》的前三卷,可以說這是整部論中難點最多的部分。前三卷中破他生幾乎占了兩卷,可知破他生在歷來各大宗派中的應用最廣,引起的爭議最多。在佛教的各大宗派中,「他生」始終是各大論師之間激辯的焦點。

  通過前面學習知道,通常的「唯識學」,確定了從淺到深的六、七、八識。這些識可分為兩部分:一部分比較粗淺、世俗一些;一部分比較深密,是向勝義靠攏的。前面探討了法無我空性的問題,研究的都是向勝義靠攏的終極問題,是最深妙的問題,直接解決便能證悟中觀見。

  剩下的內容是什麼?從大結構看,往後面是學習人無我空性。通過多年的學習經驗,我覺得這部分內容實際就是讓行者通過六識現量,直接證悟甚深空性。也可以說,最後的關卡在前面法無我空性中已經解決了,接下來是要學習最粗淺的常識:在最粗淺的心識中,如何直接證悟最深的空性,這是學習人無我空性的價值。如何讓前面所學甚深的智慧在淺顯之處發揮功用?簡單說,就是「用六識現量直接證入根本佛性」,這也是我們下面要學習的。

  依一般的說法,六識中能、所分別已經很粗淺了。在六識的狀態中,離佛性應該是最遙遠的。但是一些流行的宗派,比如禪宗、大圓滿、淨土宗等,似乎最終總要來點玄的,總是說「必須要在最粗淺的地方,直接進入最深的道」,用六識最粗淺的心,直接證入甚深的空性智慧。

  月稱論師這一安排很符合中國人的智慧。就如莊子說的「每下愈況」,越粗淺的地方越能見到道。將深處的道如何得來的原理已經弄清楚了,現在就得在淺處實現它。過去一些大學問家、大修行家,都提倡「平常處見道」、「平常心是道」,這個說法不是沒有來由的。下面的人無我空性就能實現這一切。

  學習人無我空性之前,還有破共生、無因生以及成立緣起生義的內容要學。

  破完四生,總要有所得。「所得」便是舍棄自生、他生、共生、無因生的見解。諸法的生起,最終推出「緣起生」義,深見的部分才算得到解決,後面再學習人無我空性。所以學完第三卷破他生,還要隨著科判學習破四邊生中的遺留問題。

  破四生最後綱要列表

表31-1 破四生最後綱要

  圖表是本講頌詞的主要結構(見表31-1破四生最後綱要),為不敗尊者所立。這一科判制作得非常善巧,在反複學習的過程中,我發現這一科判最能表達月稱論師本意。這張科判就是一個簡略的注解,月稱論師的很多深意通過它就能直接顯示出來,只要花時間用心去學。根據科判學習有個更重要的好處:我們的理解可以由這個框架得到保障,在學習過程中不會迷失,也不會隨順個人意圖胡亂發展。

  破共生

  計從共生亦非理,俱犯已說眾過故。

  這是用以前曾經敘述的道理來破除共生。

  此前對共生與無因生的問題一帶而過,其實這兩種外道見解也不是那麼簡單的。當年他們希望成立這些見解,依此安頓身心去修行,甚至渴望得到解脫,所以一定不會讓這種見解過于簡單。

  可以從文獻了解到,印度有種稱作「尼乾子」的外道,堅持共生見解。他們裸露色身修行,俗稱「裸形外道」。

  以前提到過他們的故事。有兩位裸形外道,拋棄了巨大的家業,到喜馬拉雅山南麓去修行。因為兩人住得近,所以經常有點小矛盾。有一回,日出後天氣轉暖,他們便在山坡上曬太陽。

  兩人都有些鋪座的稻草,一人對另一人說:「岩石很涼,我座下的稻草太薄,你勻給我一點吧!」

  但那人不同意。這人就說:「你也太小氣了!一個修行人,什麼都放下了,一把稻草還舍不得!」

  另一位說:「你也是修行人,怎麼就一定要我這把稻草?」于是兩人開始吵架,最後打了起來。

  旁觀者笑話道:「真是沒智慧啊!家財、地位、名譽都扔掉了,衣服也不穿,跑到喜馬拉雅山來修行,卻為把稻草打架!」

  這是外道的智慧,但外道的智慧也說明些問題:有時候,我們生活中的小煩惱不是因為大事情。

  尼乾子外道認為,單獨以自生或他生來建立的思想主張都有一定的問題,而共生則沒有這些問題(了解這種思維後,可能會發現對于「眾生如何生」的問題,有時候我們很容易這樣籠統地理解)。

  比如,他們相信眾生從命根生,這屬于自生;眾生又從善惡業與父母生,這屬于他生。因此,眾生「生」的來源既有自生又有他生。他們認為,無情的芽從種子生,是自生;從水、土、陽光生,是他生;所以這「生」既包含自生,又包含他生。一切有情無情都是由自他二因和合共生,所以此宗的主張稱作「共生」。

  共生的建立並不簡單。他們建立了九句義(用九個關鍵的詞彙建立其宗義),認為以此建立的宗即是真實。

  第一個句義是「命」,就是人的命。他人和我最愛護的就是命。有人說「像保護自己的眼睛一樣保護自己」,此話不對,人最愛護的不是眼睛,而是命。為什麼愛護自己的眼睛?為什麼如此敏感?因為傷害眼睛時會危害命,這都是死亡畏的支分。愛護好眼睛,目的是為了愛護命。對于這派來說,命即靈魂,通于前後世。因而「命」是第一句義。事實上,這種「命」很類似于數論派的神我。

  第二個句義是「非命」。眼睛不是「命」,真正的生命體才是「命」,眼睛只屬于「根」。眼耳鼻舌身意,這些只是「根」。諸根被他們稱作「非命」。凡是人,皆有「命」與「非命」兩部分。靈魂以外的一切,包括物質、運動的原理、靜止的原理、虛空,都稱作「非命」或「無命」。「命」與「無命」是構成宇宙的兩大要素。

  第三個句義是「福德(法)」。能使我們生到善趣,得到解脫的都稱為「福德」。

  第四個句義是「罪患(非法)」。「罪患」就是罪過與禍患,與所有「福德」相反的都屬于「罪患」。因此「福德」也稱作「法」,「罪患」也稱作「非法」。

  第五個句義是「漏」。「漏」是煩惱,貪、嗔、癡屬于「漏」。

  第六個句義是「律儀」。遮止人犯罪的都稱作「律儀」。

  第七個句義是「苦」。「苦」由罪業所生,凡罪業所生的都稱作「苦」。

  第八個句義是「樂」。在諸多業中,有一部分是善業,善業所生的結果稱作「樂」。

  第九個句義是「勢力」。很強勢的推動執著的力量稱作「勢力」。這一詞彙的解釋是:從所生的、能作為心意識因的這一部分力量,與所生對境和合起來產生的勢力。可以這樣理解:外境上有一事物使內心產生執著,所知境上的事物與內心的執著和合起來,產生一種執著的勢力。

  這九種句義,使共生宗形成了他們的修行體系。

  尼乾子外道的「共生」觀點

  回顧前面了解過的外道知見,加上前面了解的尼乾子外道的共生見,我們會發現一個問題:中國現在的各種「修行」、「邪教」,實在稱不上「外道」!離「外道」的級別非常遙遠。

  尼乾子外道認為,自生、他生結合的共生便是世間的緣起,是世間所有事物的來源。

  比如做陶器(在印度做陶器的生意很普遍,人們用陶器盛水、裝米、裝菜。制作陶器的工藝在印度出現得很早,在佛出世之前便已很普遍。佛經中常引用做陶器的說法,這是大家常見並且容易理解的公案),尼乾子外道認為,做陶瓶時泥團是關鍵,泥團里一定有瓶子的本性,所以泥團為主體形成瓶子。泥團變成瓶子這部分是自生;人工、水、用來壓痕的工具等,這些外在的東西不是形成陶瓶的本質力量,是助緣,這部分是他生。雖然屬于非他本性的力量,但是必須要有他生,陶瓶最終才能制造成功。這樣,自生、他生合到一起,一個陶瓶便產生了。

  中觀師對這一點不予承認:之前執著的個別的自生、個別的他生,已經破除過了。現在執著和合共生,更沒有道理,因為前面個別所計而產生的過失,這里俱犯無遺。所以說「俱犯已說諸過故」。

  此非世間非真實,各生未成、況共生?

  科判云:「以前二者極不應理」。不僅勝義中無法成立,即便是世間也可以知道,這些說法沒有道理。各別的他生、自生尚未成立,何況自他和合的「共生」?在這里,月稱論師不僅延續前面的正理破除共生,還舉出了世間例證。

  月稱論師說,就像胡麻能榨出油,但沙粒再多集在一起也不出油。所以,如果個別的時候能生,湊在一起才能生;將個別不生的湊在一起就說能生,沒有道理。

  就像一百個沒有火柴的人,湊在一起還是沒有火柴,所以這「撮合」無意義。並不是將大家的長處集中起來就算成功,事實上最大的問題是將大家各自的短處也都集中了。這便導致「共生」不能成功,沒有「共生」的結果。

  螻蛭仙人的順世論「無因生」觀點

  由此便進入了堅持無因生觀點的宗派:

  若計無因而有生,一切恆從一切生,

  世間為求果實故,不應多門收集種。

  月稱論師說,如果諸法都是無因而生,便不需要有決定性的因,一切因都應該生出同一個果,一個因也應該生出一切果。總而言之就是「一切因可以生一切果」。如此一來,世間人今年不用留下種子了,因為明年田地里會自然長糧食。但有這種道理嗎?

  「無因生」的說法,拿到現在解釋就稱作「自然生」——一切都是自然的。說共生時已經與我們的想法很像了,說到無因生時,幾乎就是我們的知見:萬物生的理由就是「自然發展」——自發的、自然的,不需要什麼力量去左右它——不是自生,那正好是自然生;不是他生,更是自然生;不是共生,自然生就更有道理了。普通人的想法幾乎都是如此:世間萬物的來源是什麼?幾乎全是無因生。

  堅持無因生觀點的宗派舉出蓮花與蓮桿的譬喻:蓮花有多瓣,不是人造,也不是外力施與的(現在有人工做的假花,但假花不是蓮花),是自然生;蓮花桿上有點刺,也是自然生的;蓮花瓣比較柔軟,蓮花蕊是黃色的,都是自然生長的,沒有看見誰去制造。

  再比如,石榴里有很多小顆粒,是自然長出的;孔雀翎比較漂亮,也是自己生出來的。水鶴、稻米、地上的土、沙漠里的沙、長江中的水……這些都是自然生的。

  這一認為「萬法自然生」的派別形成較早。佛在世時,能跟佛對著干,跟佛的教理唱對台戲的,有六師外道,包括勝論派、正理派、數論派、瑜伽派、彌曼差派、吠檀多派。六師外道中,三分之一的人傾向于此種「人民的世界觀」,且相信順世論。在《入中論導讀》的471頁,有關于順世論的長篇解釋(參見本書附錄二)。

  從漢文本的《金七十論》,可以了解到堅持無因生觀點的這一宗派。《金七十論》是數論派的典籍,主張自生,但其中有一處涉及順世論。論中講到十一根從何而生時,引用了種種舊說,在談及「認為一切自然產生」的觀點時,引用了順世論的說法:

  能生鵝白色,鸚鵡生綠色,孔雀生雜色,我亦從此生。

  意謂:鵝自然就是白的,鸚鵡自然就是綠的,孔雀自然就是雜色的,我也自然就這樣生出來。

  以上是從漢文文獻中了解到的順世論思想。

  從藏文文獻中,也可以了解一些此宗的來源。

  據藏文獻記載,無因生思想的產生,最初源于一次戰爭。這次戰爭的交戰雙方是天人與阿修羅。天人不好戰,想修福德。但阿修羅嗔心很重,一直死拼到底。最後,天人決意放棄這次戰爭:「他們要贏就贏吧,把人間全都讓給他們,我們退回天上去。」

  有些天將也是在修行的,他們有一位老師,稱作「天橛主」。在眾天神即將敗去時,他寫了一部論,由一位外道仙人散播到人間,流傳開來。這位仙人比較奇怪,在藏文里稱作「蟻垤」,古代漢文翻譯的經典中稱作「螻蛭」(在印度,人們稱「螻蛭師」為「蟻穴師」,因其經常在地下打一個洞,鑽到地下去修行用功,就像在螞蟻洞里的修行人,所以稱為「螻蛭仙人」,或稱「蟻垤師」、「蟻垤仙人」)。

  螻蛭仙人對此論的流傳,後來形成了一個宗派,稱作「天橛派」。他們認為這部論是這個世界唯一的知識,唯一的真知灼見。天橛派也被後人稱為「順世派」或「現世美」。

  最早的梵文經典中,將此種思想命名為「人民的世界觀」,意思是代表著「人民」的利益與思想。他們認為不應該勞動,「從勞動而得到富裕」是個不正確的理解;這個世間的一切都沒有過去因與未來果。歸納其觀點便是,前後世、因果解脫、佛果等,既然無法親眼見到,那就是沒有。

  檢驗一下信佛的人:佛果看不到,初禪也可能一輩子看不到,那你相不相信?可能很多人就會認為:「既然看不到,我也就不信了。要想讓我信,就得讓我看到。」這就是很貼切的現世美觀念。

  現世美以帝釋天與日月作為自己所依的天尊,以《天橛論》及以上見解作為其正論。其觀點側重于兩方面:

  第一,最終還是要依天,還是要有所信仰,認為「天」是左右世間一切的最大力量。

  第二,人能做主的是世間,不要相信有前世後世,不要相信有因有果,不要相信做好事有好報,做壞事有惡報,不要相信靠自己的努力將來就能真正飛黃騰達,這一切就是「自然生」。

  與現在的唯物思想做一番比較,便會發現現在的唯物思想修飾得比較精細。但無論修飾得何等精細,根本思想的來源並沒有改變,還是「沒有前世因,沒有將來果」。

  順世論的一理、三喻、四相

  要想清楚理解順世派思想,還要通過更多文獻去了解。例如,藏文的文獻中有現世美的一理、三喻與四相。

  「一理」是一個道理:既然六根不能現量見到前後世,所以這些就沒有。這就是它的一個道理,也就是「親眼見了我就信,親耳聽了我就信,通過六根直接現量覺知到、覺受到的我就信,否則不信,因果再合理我也不信」。他們只相信有現量,不相信有比量;只相信直接的感觸,不相信思維。有人說:「這也太感性了吧?什麼東西都憑感覺怎麼行?」但他們就將此直接理解為一個教派思想。這便是「一理」。

  「三喻」,用三個譬喻補充前面的道理,是現世美用以立宗的「三無喻」。

  第一個是「無因喻」。就像草叢里突然生出了一個蘑菇,因在哪里?因為看不到,所以沒有因。現在看到的就是結果:草叢里有蘑菇。草叢里有蘑菇就說明無因可以生蘑菇。

  第二個是「無果喻」。前面的譬喻說明沒有因,這個譬喻說明沒有果,就像灰塵,一陣風將它吹走,因為看不見,所以灰塵便不復存在了。同樣,世間存在的事物,轉瞬過去後便消失了。

  第三個是「無有自性喻」。事物沒有自己的個別特性,沒有規律性,也沒有形態的特性,就是自然生,生出什麼算什麼。太陽會從東邊升起,水會向下流,豆子會長成圓的,刺頭是尖的……這些都不是人為創造的,它們沒有規律的形式感,沒有特定的規律,就是突然長出什麼算什麼。

  「四相」:

  第一,「有苦相」。雖然沒有前世後世,但是外在的有情世間與器世間,所有的苦樂仍然是有相的。比如,雖然沒有前世後世,但一個人在挨打時,疼是真的,這就是有苦相。

  第二,「具備相」。雖然人不是從前世而來,但突然形成身體時,人的一切苦樂自然就具備,這稱作「具備相」。這就為唯物主義回答「苦樂從何而來」找來了充實的理由。

  第三,「存在相」。地火水風四大種有各自的能力,它們散後,又聚集成一個人的樣子,這個人的心識就同時產生了,也就是心識新生的「存在相」,即「有物質則有精神,物質散則精神無,物質不來則精神不來,物質聚合則精神起」。就像青稞被加工後能產生醉人的力量,人的心識能從肉體上產生。

  第四,「有意義相」。順世論論典的所詮義是有意義相,其余都是無意義的。沒有修行、苦行獲得解脫,一旦死亡來臨,一切都歸于滅絕中。因此,苦行是沒有必要的,苦行的作用與功能都是沒有用的,修行沒有意義。人要死的時候,所有的苦都會來臨,誰也躲不掉,所以苦行無益。因而「論典所詮義」是「有意義相」,順世派論典所詮釋的意義是真理。

  並非無因生,假立心識生

  中觀師對這一派別極其重視,將它們放在破四生的最後來破。沒有放在人無我空性部分,而是放在破法我執著、獲得法無我空性部分進行破除,說明這種思想對我們障礙力量的巨大。

  順世論外道說:能現見的事情都是事實,若不能現見,則為無。

  中觀師反駁:你現在也看不到明天需要糧食,因為這是明天的事。那你要不要準備明天的糧食?如果你說,不現見的就沒有必要去預備,那麼不預備明天的糧食,你到明天怎麼過?

  中觀師還說:你只承認現量,要破除所有比量,但是你立宗時卻用了比量。比如你舉的「草叢生蘑菇」、「風吹走灰塵」、「太陽東升西落」這些譬喻,都是比量。你既然不相信比量,說世間沒有比量,但在這里卻用了很多靠不住的比量。所以你們的話是自相矛盾的。

  對于順世論暫時了解到這里,在此沒有太多的時間鋪開講,更詳細的內容可以閱讀《入中論導讀》471頁(見本書附錄二)。繼續學習中觀師對無因生觀點的破除,下面是「破無因者立無常等」:

  眾生無因應無取,猶如空花色與香,

  繁華世間有可取,知世有因如自心。

  在此,中觀師用「有差別」來破除「無因生」:

  如果眾生無因而生,便應如虛空中花的色與香一樣,不可能被看見與察覺到差別,然而人們都看到這個繁華複雜的世間是有可「取」的(「取」就是取差別相的意思)。從此可以了解到,世間事物都是從各自之因而生的。就像心一樣,看到了紅色的花,這個「看到紅色的心」便是緣取現前這朵紅花而產生的。

  有人問:既不是無因生,也不是有因生(自生、他生、共生),那麼人的出生依賴什麼?

  中觀師回答:就世間暫時假立的道理來說,可以暫時建立「心識」的概念,將其作為世間生命的來源。《釋量論》中說:如同嬰兒初生,在出生前的剎那就已經有心識產生了。

  這些心識從哪里來?從凡夫前世臨終前遺留下來。凡夫快要去世時,他的俱生我執有很多煩惱都存在,那些煩惱成為來生新生嬰兒心識的起因。用此種方式可以建立世間人生與死的過程。

  因此,以心識的道理,就可以建立人輪迴的全過程,用不著一定要去認同無因生。

  順世論不知今世,焉知來生

  有人問信奉順世論的人:你們說地、水、火、風四大種實有,是分別心之所緣,可以成為分別念的作者(因),我們早已說明四大種是沒有自體的。你們對自心所緣四大種的自體,對這些現世的粗大義理尚且不能了解,認識都還愚暗,怎麼就能確定地說「無有後世」?判斷他世是需要智慧的,需要聖人天眼通才能判斷前後世的有無。你們連「今世的心識從哪里來」、「四大種」都判斷不了,拿什麼去判斷前後世的有無?

  即是頌詞所云:

  汝論所說大種性,汝心所緣且非有,

  汝意對此尚愚暗,何能正知于他世?

  現世不明,如何判斷前後世?所以說,「何能正知于他世?」

  《入中論自釋》云:

  如汝宗所說地等四真實義,于汝心所緣境上且非是有。汝于現世法尚且顛倒。則于他世最極微細天眼所行境界,如何能正知耶?

  也就是說,你連今世的這點正知都沒有,連了解今世問題的能力都沒有,還了解來世?就像現實生活中常說的:「你連眼前的事兒都弄不懂,還想別的事兒?」「這點小買賣你都做不好,還想賺大錢?」就是這個道理。

  順世論的意見與真實不符

  順世論外道的知見、意識,相互間有相違的地方。

  看科判「順世外道意實相違」對應的頌詞:

  破他世時汝自體,于所知性成倒見,

  由具彼見同依身,如計大種有性時。

  「同」是相等,「依」是安住,「身」指身軀,「彼見」指順世外道所說的無後世、無前世的見解。

  中觀師對順世論師說:你們在遮破前、後他世的時候,自體之心相續對于所知法的本性不能真實通達,形成了顛倒的邪見。為什麼?因為具備這種誹謗沒有前後世的邪見,共同依賴的是有漏的身軀,就像你們前面執著「大種有自性」時的邪見,同樣是以這個有漏身軀為所依。

  執著世間由大種生,這已是一種顛倒見。前面分析過,按照法無我空性的道理,雖然地火水風是二乘阿羅漢所見境界,但也是一種顛倒作意,不是真正了義的知見,世間沒有常住不滅的四大種性。地火水風四大種性是最貼近于凡夫執著的執著,它也是一種顛倒見,前面已經分析得很清楚了。

  類似的,在破四生過程中,討論順世論的問題也是如此。你所執著的大種性就是你的身體來源,你執著四大種性是你知見的思想心識的來源。但大種性本身是顛倒見,你的依靠就有問題。你依今世大種性的身體,判斷前世後世沒有,同樣也是顛倒見。

  你是依靠四大種性所成之身來判斷前世與後世的,是以它作為參照的標準來判斷,因為你所認為的大種性所成的身體是顛倒見,所以,你對前後世的判斷也是顛倒見。來源是顛倒見,參照物是顛倒見,由參照物比出的其他判斷還能不是顛倒見嗎?

  你執著大種性是你的身體,破他世也是因為你有現世的身體;執著大種性也是因為你有現世的身體,但從身體到知見都是顛倒見,所以你破除前世後世也一定是顛倒見。你以顛倒見為根,不可能生出一個不顛倒的正見。

  這個道理,破的就是我們常規中對自我的美好感覺。我們現在的真理標準是什麼?就是「我感覺的」。「我感覺的」是什麼意思?就是我身體中的這個心「現在覺得的」,這就是真理,就覺得沒有前世、後世。可是這些都有問題。我們現在的身體與現前心識都已然是顛倒見了,所感覺到的、認識到的「無前世,無後世」還能不是顛倒見嗎?

  所以你們用來遮止他世成立的條件,自然就無法成立了。我們有前世後世的條件,你們是駁不倒的。

  大種非有前已說,由前總破自他生,

  共生及從無因生,故無未說諸大種。

  這時,有順世論師說:你們說的「大種無自性」,不能沒有理由就成立。

  中觀師回答:大種沒有自性,前面已經說過了。由前面總破諸法從自生、他生、共生、無因生,便已將一切所知法抉擇為本來無生的大空性了,雖然沒有單列出四大種來說,但實際已包含其中了。所以,地火水風各自是沒有實體的,並不存在你說的問題。

  由二乘人的顛倒作意,才說有地火水風四大種性。根據佛了義的三法印正見,無常變化中的四大種實際沒有自體,等同無我。因此「四大種是顛倒作意」,已經徹底證明了。

  這里解釋了四大種性是顛倒見的理由。將順世論放到法無我中來破,就因為它應用了四大種理論。如果不放在法無我部分破除,便無法破盡此種知見。因為在講人無我時,要研究「從最粗淺的六識直接入道」的問題,對無常實體的「極微」個性是分析不到位的。所以,破四大種與破順世論無前後世的邪見,都拿到講法無我空性時來破。

  四大種都無自體,也就使執著「由四大種才能產生心識」的順世論無法立足了,說明順世論觀點是顛倒見,往後也無法再建立了。

  破四生所得結果:諸法無(自性)生

  有人問:世間的因果究竟如何詮釋?有情從無到有,從有到無;一個生命從生到死,從死到生;一個器世間的瓶子,摔碎了又黏合上,黏合上又摔碎了……從生到有,從有到無,這些生滅的過程用什麼道理解釋?自生、他生、共生以及無因生都被你們破除了,那麼世間萬物,總要有個「生」的來源吧?總要有個「生」的道理吧?總不能讓我們什麼都不想,去麻木、泯滅個人的思維吧?

  中觀師說:四生的道理都不能成立,而第五種能生事物的因又找不出來。所以破除了以上四種生後,我們確立:一切諸法沒有自性生。

  《入中論自釋》中說:

  問曰:若諸法不自生他生共生無因生者,為如何生?

  有人問月稱論師:如果諸法不是自生,不是他生,不是共生,也不是無因生,那是如何生?

  曰:若計諸法有自性者,則定計為,若自生、或他生、或共生、或無因生,以更無余生故。

  月稱論師回答:如果認為諸法有自性生,一定就是自生、他生、共生或無因生之一,因為再沒有其余生的方式了。

  故計大自在天生諸法者,大自在等亦必是或自或他或共,其計大自在等因,仍不能出上說諸過。更無第五能生之因,以無余因故。由破四種分別妄計之生,即成立諸法無自性生。

  月稱論師又說:那些認為大自在天創生一切的人,仍然不能避免前述諸多過失,因為大自在天等也必定與結果或同一,或相異,或既同一又相異,總之是在「四生」范疇之內。除了我們破過的這四種性質的因,再沒有別的能產生結果的因了。因此破除了四種生的錯誤知見,便成立了「諸法無自性而生起」的道理。

  有自體才能有「生」,故月稱論師說:一切諸法都沒有自體的生與滅,簡稱「無生」。

  曾有幾位青年人學習唯識後,便非要討論:中觀派談的「無生」怎麼能破他生呢?

  在討論過程中,我提出一個問題:你知道「無生」是什麼嗎?

  他們解釋來解釋去,說不清楚。

  這里的「無生」不是特指某個境界,不是指開悟才能了解的道理。「無生」是說一切事物的基本形態、基本現象、基本特徵。一個瓶子沒有自性的生,便稱為:瓶子是無自體的出生過程,便說這個瓶子是「無生」。這里說的還不是證悟。

  要將這個道理弄清楚,再來辯論宗派。基本定義還沒弄清楚,怎麼跟我們辯論?

  頌詞說:

  由無自、他、共、無因,故說諸法離自性。

  破盡了四生,所以說「諸法無(自性)生」。

  世人厚痴顛倒,始見萬象空花

  再往下面是「破妨難」。

  將四生破完了,有人還不願意放棄,還提出遺留的問題進行問難。

  問:既然諸法沒有自性,沒有自體生,那麼世界上的眾生,為什麼會出現?既然你說沒有生,也沒有滅,世界上便不應該有人的樣子,不應該有動物的樣子,也不應該有山河大地的樣子,應該是空空如也的。為什麼世界上會產生這些東西?而且還很滿:有人也有物,有環境也有內心,有仇恨也有情愛,要文有文,要武有武,什麼都有。

  月稱論師怎麼回答?

  世有厚痴同稠云,故諸境性顛倒現。

  科判說:這是「明不現之因」。

  既然是無自性,為什麼無自性的情況不直接出現?為什麼無自性的道理大家現在還暫時看不到?因為世間眾生有著無始以來的濃厚愚癡,就像稠云覆蓋晴空,不能見到天宇的真象,所以這些境界好像是有自性一樣地顛倒顯現,而不能直接顯示無自性的真實狀況。

  「稠云」是很密集的陰云。就像陰云覆蓋天空,厚重的愚癡覆蓋著清淨的心性,所以愚夫不能了解「無自性」的道理。無始濃厚的愚痴力就像遮蓋天空的稠云,即便「無自性」的事實天天擺在面前,生活中天天都是「一切法無自體」,凡夫也看不見。

  如由翳力倒執發、二月、雀、翎、蜂、蠅等,

  如是無智由癡過,以種種慧觀有為。

  有翳病的人抬頭看天,天上本來什麼都沒有,但他一會兒看到頭髮,一會兒看到第二個月亮,一會兒看到一個團團圓圓的像孔雀翎,一會兒看到一個黑影,像蜜蜂又像蒼蠅,一會兒又看到空花亂墜……同樣,沒有智慧的凡夫,由于愚癡過患的力量,用種種世間邪慧觀察有為的緣起法,將無自性的事物都看做是有自性的。

  其實,這些事物都沒有出現過。沒有智慧的人,便將這些都當成世界上真實有的事物了。在無自性的空間,立出了有自體的各種事物。要說仇人哪里來?自己安裝的。恩人哪里來?還是自己安裝的。五顏六色哪里來?都是自己裝進去的。

  前面曾說過:看顏色必生煩惱,用顏色你是畫家。你得知道這些顏色都是你裝進來的。《地藏經》開篇就用了《華嚴經》偈:

  心如工畫師,能畫諸世間。

  畫家是你自己啊!無論你承認還是不承認,畫家都是你自己。

  雖然你是一位用顏色的畫家,但如果執著得很,就變成了一個看顏色的凡人,就會有煩惱。雖然你是畫家,你也會有煩惱,這便是人生的問題。雖然自己沒改變過畫家的身份,但依然只過著看煩惱的生活。

  離痴業慧日破冥,滅分別智者達空

  由于下根無智者不具備通達法界的能力,為了令他們明白取智慧、舍愚癡的要領,所以佛很善巧地說了十二因緣的法,說了「流轉」與「還滅」兩種緣起道理。說「流轉」的道理:人如何從愚癡而產生生、老、病、死,最後生生死死地不停。又說了「還滅」的緣起:無明滅則行滅,行滅則識滅,識滅則一切取舍都滅。將這些流轉的緣起與還滅的緣起都說出來,就是為了明示「一切法無自性」的究竟道理。

  經典中,佛反復談這一問題。《中觀論頌》中,龍樹菩薩作了總結:

  業惑由分別,分別由戲論,戲論依空滅。

  「業」與「惑」都是從哪里來的?都是從分別(概念的組織形式),從自己的概念來的。

  我們的分別天天都不停,今天有高興的分別,明天有不高興的分別。分別從哪里來?從戲論來。

  戲論的特性是什麼?游離,沒有邊際,也就是模稜兩可,沒有任何決斷。

  要想滅戲論怎麼辦?戲論從空滅。要想滅分別,也是從空滅。

  《中觀論頌》中,龍樹菩薩將基本教規說得很清楚:「業惑由分別,分別由戲論,戲論依空滅。」

  月稱論師解釋《中觀論頌》時,也說了兩句話:

  世間諸戲論,皆以空息滅。

  只有空性能息滅戲論。空性的道理如何能讓凡夫接受?智者由說十二緣起來理解空性。如果實在一下子接受不了「空」,便將世間生滅理解成為緣起的生滅。思維緣起只有一個必然結果:通達空性,獲得解脫。

  說痴起業無痴滅,唯使無智者了達,

  慧日破除諸冥暗,智者達空即解脫。

  「癡起業」就是無明緣行的道理。「無痴滅」就是無明滅則行滅。也即兩種緣起:一種生的緣起,一種滅的緣起。佛說生與滅的緣起,就是為讓沒有智慧的人了達無自性、空性的道理。而智者見佛說無明緣行的道理,不但能了達諸行空無自性,而且以通達緣起真理的智慧太陽,去除各種無明的冥暗。智者到達空性,實際也就達到了解脫。解脫成佛的果位,就是空性的果位;明白空性,也就自然得到果位了。

  外難:既然勝義中無,為何名言中有

  若謂諸法真實無,則彼應如石女兒,

  于名言中亦非有,故彼定應自性有。

  在堅持四生觀點者反復咎難的過程中,月稱論師將佛說法的教規與出現于世的本懷,一步一步地透露了出來。

  佛說法的目的是什麼?「說痴起業無痴滅,唯使無智者了達,慧日破除諸冥暗,智者達空即解脫。」因為能讓人解脫,所以說「緣起」;因為能讓人得解脫果,所以說「無自性」、「空」的道理。這不僅是道理,更是給人指出生路。

  有人問:既然世間所有的生滅法、所有生老病死的事件與人物根本就是無自體的,就是沒有,為什麼在名言世間,這些根本不應該出現的東西還是出現了?如果色法在勝義中沒有自性,就應該像石女的兒子一樣——因為在勝義中沒有,所以在世俗中也應該沒有。然而色法的自性在世俗中有,所以也應該在勝義中有。

  他們將「色法」與「石女的兒子」這兩個概念等量齊觀,認為二者性質一樣,承認一者存在就要承認另一者,否定一者存在也要否定另一者:如果承認色法在世間顯現,就應該承認石女兒在世間;如果否定石女兒的存在,也應該否定色法顯現。

  然而一方面,在世間絕對沒有石女的兒子,連顯現也沒有;另一方面,有色法的顯現。中觀師需要釐清兩個概念,即「自性無」與「顯現」。就「自性無」而言,石女的兒子與色法一樣,在真俗二諦都沒有自性。就「顯現」而言,由于世人闇昧,對他們而言色法顯現。也就是說,色法在真俗二諦中都沒有自性,但在世俗中被看見,在勝義中不存在;石女的兒子也在真俗二諦中都沒有自性,但在世俗中也不顯現。這便是二者的相似與不同。中觀師通過這一釐清來回答妨難。

  以翳眼的譬喻回答妨難

  有眩翳者所見境,彼毛髮等皆不生,

  汝且與彼而辯諍,後責無明眩翳者。

  月稱論師說:世間無的東西未必就不出現。舉個例子,犯了翳病的人眼前本沒有頭髮,沒有天花亂墜,可是他就說眼前有這些東西。你先去跟他討論,說:你眼前沒有這些東西,不應該有,你為什麼能看見?為什麼只看見毛髮,卻沒有看見石女的兒子?等你辯贏了他,再去問那些患愚痴病的人,為什麼只看見自性不生的色法,卻沒有看見石女的兒子?

  月稱論師說:世間就是如此。有很多事情不真實有,但可以存在,這些便是「妄見」,它使這個世界豐富多彩(這便是我們所說的「色彩」)。雖然不真實有,但都可以存在,那是因為我們的習氣。「無明眩翳」是根本原因。

  中觀師將前面這些問難一一地回答並反詰,對世間現象的問題做了進一步說明。

  本來,有人因不理解四無生而提出:既然世間的一切都沒有自體生,就不應該出現。而中觀師舉出了例子,說明可以有。

  中觀師進一步申述:

  若見夢境、尋香城,陽焰、幻事、影像等,

  同石女兒非有性,汝見不見應非理。

  月稱論師繼續說:按照你的說法,夢是不真實的,該不該有?不真實就不應該有嗎?但是誰沒有夢?

  廣大沙漠中的尋香城,就是沙漠中的化城,是不應該有的吧?但有多少在沙漠上迷路的人都看見了,你說它「不應該有,不真實有」,它就不出現嗎?

  還有陽燄。在公路上,太陽很厲害,水汽蒸發時,我們看到路前方有陽焰出現。這是「不應該有」的吧?它不是事實,但也都出來了。

  還有幻化師幻變出的人與事,就像變魔術一樣。按你的道理,它「不應該有」,但它就是出來了。你能不同意嗎?

  月稱論師還說:比如鏡中的影像,人在這邊,人像在鏡子的那邊。這是「不應該有」的吧?但鏡子中有了。這便是世間現象的迷惑性,雖然它不是「真實有」,但是它「可以有」。

  現實中看電影時,雖然演員、場景等已經沒有了,但我們看得卻很入迷,還是認為電影中的人和事存在。還有手機,一個人從台灣打來電話,他沒有出現在北京,但是他的聲音卻在北京、在我耳邊也有了。也是「不應該有的」,但他還是有了。

  這便是世間的現象、假象。都不應該看到,卻都能看到,都出現了。以上譬喻與石女兒一樣,都是不生、沒有自性的,但你為什麼看不到石女兒,卻能看到他們?這也沒有道理吧?所以你先去向他們問一個「為什麼」,再來跟我們爭吧!

  此于真實雖不生,然不同于石女兒,

  非是世間所見境,故汝所言不決定。

  針對妨難,中觀師說,雖然事物在真實義中沒有產生過,但並不意味像石女的兒子一樣,不能在世界上被看見或找到。因此,你們的論證不成立。

  中觀師說,認為「凡是無生便不應出現在世間」,這件事也不能決定。世間的道理就是如此:在勝義上都是平等的,在世俗顯現中不平等。世俗的顯現中存在沒有道理但出現的,也存在沒有道理也不出現的,這便是不平等;在勝義中一概都不出現,這是平等。勝義中完全平等,世俗中不能平等,這是世間的現實。

  所以,真實中雖然無,但名言中或有或無。有的是各種因緣生法,無的是石女兒。因為他是根本出現不了的,這是斷無的一面。不能將世間的暫時假象都說成是斷然無,都用斷然無的標準去尋找其根據。石女兒與世間的基本現象完全是兩回事。

  因此妨難不成立,請關注「本來、不生」

  科判云「彼故此因不定」:

  如石女兒自性生,真實世間俱非有,

  如是諸法自性生,世間真實皆悉無。

  石女兒與色法是不同的兩件事。一是斷滅見,一是世間現象。世間現象可以承認,斷滅的狀態不能接受。本質與現象界「不二」的世間狀態,與石女兒在世間的「俱無」是有區別的。世間與勝義之間可以跨界變化的此種普遍現象,稱作「現空不二」,與「斷滅」不同。石女兒屬于徹底斷滅,屬于斷然無。世間現象與斷滅有區別,因為基位不同,果位不能同。基位是指普通的世間現象,這個世間現象不是特殊的斷然無的現象。所以說基位上有區別,與石女兒不同。

  但就「自性」而言,在世俗與真實兩個層面,我們都否認石女兒與色法有自性。並沒有說色法在世俗中有自性,在勝義中沒有。相反,我們承認色法與石女兒一樣,在真俗二諦中都沒有自性。對二者的區別是就顯現層面而言的:一者在世俗中顯現,另一者不顯現。因此問難者對中觀師的指責不能成立。

  故佛宣說一切法,本寂靜離自性生,

  復是自性般涅槃,以是知生恆非有。

  科判云:「彼故此因不定之教理。」

  這里是用佛語來引出「無生」,引出本來寂靜,沒有雜染。

  佛經中說:佛轉妙法輪,宣說一切法,本寂靜不生,自性般涅槃。

  佛轉的妙法輪宣說的所有法,都是本來寂靜和不生的,自性都是般涅槃的境界。這里所指的「涅槃」與我們通常接觸的名詞有區別。「涅槃」包括有余依涅槃、無余依涅槃。

  「有余依涅槃」是說,雖然進入滅定,但還有所依止,有所依靠;或受想行識的諸蘊中,還有最後的識蘊有所余,沒有斷盡。

  這里所說的涅槃指徹底清淨的涅槃,因為有余依涅槃仍有顛倒性,不是究竟的果位,也不是世間究竟的現象。阿羅漢所證的有余依涅槃中,還有殘留的深細的習氣,沒有完全破除。他所見的涅槃,不是佛所說的真正的涅槃,還有顛倒作意的存在。有余依涅槃是極其微細的顛倒作意還在,所以它不是佛所說徹底的大中觀見。

  一個法如果有自性,才能有「生」;如果自性都沒有,還有什麼「生」?在此處,佛提出一個重要概念,在「自性般涅槃」之前,說「本寂靜、不生」。自性既然沒有,它怎麼生?沒有生,稱作「不生」或「無生」。它的自體沒有,你讓它怎麼出現?沒有出現過,便稱作「不生」。

  若一法有自性,乃得有生。月稱論師說「自性且非有,復云何生?」為了說明世間一切現象其實都是不生的,並不是前面無生而後面能生;也不是後面不能生,再往後面還能生;也不是後面的後面更生……

  這里有兩個詞要注意:一是「不生」,一是「本來」。說「不生」,是因為既然沒有自體,它的「生」就是無意義的,這便是「不生」。「本來」是什麼意思?「本來」就表示一切事相在得到瑜伽師的瑜伽現量智慧之前,就是本來不生的。就是說,空性並不是證悟到的時候才是空性,世間的一切,你不證它也本來是空性的。

  就本來的面目而言,修行沒有多大的意義。當然,即便是佛,「修行沒有多大的意義」這話也不能輕易對大家說。因為眾生的習慣很嚴重,本來這些習慣還沒有解決掉,再說「修行無意義」,那放棄就太容易了。我們有這樣的習氣,但是不能像這樣去理解。

  「本」字是為了說明,即便通過很辛苦的修行,最終得到了涅槃,所得的涅槃也是根本沒有變過的涅槃。也就是說,得涅槃的全過程沒有改變什麼,只是清理了自己的習氣而已,解決的就是自己這點事,對世界沒有改變。

  自性無生與名言顯現不相違

  科判云:「自性無生與名言顯現不相違。」

  如說瓶等真實無,世間共許亦容有,

  應一切法皆如是,故不同于石女兒。

  自性雖然無生,但能在名言中顯現。這是中觀師確定的道理。

  有人問:既然沒有生過,應該是沒有現象的,它怎麼能出現在這個庸俗世界上?既然沒有這件事物,它還能出現在這個世界上,其合理性是什麼?

  月稱論師回答:就像瓶子等色法,雖然在真實勝義中本不存在,但在世間共許的名言中也容許為有,應該對一切法都這樣假立。所以勝義中所謂的「無自性」,根本不同于石女兒的「絕無」。

  這里,月稱論師提出了一個名詞:「假立。」我們通常用的詞是「假定」,月稱論師此處用的詞是「假立」——用假設的方式來建立。

  想想,如果所有的分別都只是概念的組織形式,如果外境的顯現都只是虛妄執著,那有什麼不是假立的?全都是我們內心大膽而用假定的方式建立起來的事物。所以,你們提出的問難不能成立,因為「假立」可以讓世界的一切都得到顯現。不管是有智慧還是沒有智慧的人,世間萬象都能在他面前以「假立」的方式出現。也可以說是「假有」,依假有的形與假有的實體,可以出現。

  有沒有例子?有。就像在鏡子中的影像,也是假立的。鏡子中的你肯定不是真的,但你能出現在鏡子中。假立的房子、假立的柱子、假立的環境、假立的夢境、假立的種子、假立的芽,這一切都可以出現。就像佛用神通變出來似的,世界上通過「假立」的方法什麼都能出現。

  但修行人是反過來的。就咬住「世間一切都不可能有,一切都不是真的」,直咬到隨許世俗盡,到了那時,就真的能見到空性。所謂修行就是,與此種「假立」反其道而行之。

  《中觀論頌》中的一段文字就是來說明這個道理的:

  如世尊神通,所作變化人,如是變化人,複變作化人。如初變化人,是名為作者,變化人所化,是則名為業。煩惱業及身,作者與果報,皆如尋香城,如陽焰及夢。

  破除四生,成立緣起生

  這里便要作總結了,一切諸法都是緣起假立而出生的,都沒有自性生。「諸法」包括無情器世間的所有事相以及有情的所有生命。所有的諸法都非自生、非他生、非共生、非無因生,更非大自在天生。

  然而,月稱論師不許世間現象滅絕。如果有人說「一切世間現象都不讓它產生,不讓它臨時有」,月稱論師堅決反對。因為一旦讓世間現象就按照它的真實面貌,一切都不出現,這個世間便是一個顛倒的世間。基本的世間規則就是世間一切會顯現。

  月稱論師隨許世俗有著莫大功勞。因為不隨許世俗就不允許世間現象出現,是滅絕世間的,那是徹底的斷滅見。

  所以,應該允許因緣和合地、假立地、無自性地發生。世間的一切都是以假立的方式,因緣和合而無自性地發生。「世間萬法都是因緣和合無自性地假立而生起」,這話太長了,怎麼辦?砍掉幾個字,只剩三個字——「緣起生」。由此成立「緣起生義」。

  下面是「不生四邊故諸法緣起生」:

  諸法非是無因生,非由自在等因生,

  非自他生非共生,故知唯是依緣生。

  結論擺出來了,這是通達緣起生的必要途徑:理解諸法的生起,不是無因生,不是以自在天等為因,不是自生、他生、共生,只有依緣生。

  「依緣生」的特性是什麼?「假立」。因為是假立的,所以沒有各別的自體。因的部分沒有自體,果的部分也沒有自體。

  假立有假立的規則,便是所謂的「毫厘不爽」:怎樣假一個因出來,就怎樣假一個果出來。雖然都是假的,但不能假錯位。若假錯位,便成真的了,就成了執著。

  如果因果是平等假立的,那麼緣起生可以成立,這是健康的。如果因和果錯位了,就會有麻煩。比如,你在因位借的500塊錢,果位只還了200塊錢,就會有一個300塊錢的實有債務跟隨你的來生:還錢!

  既然是假立的,便要遵循因果法則,要知道:雖然是假立的,但因果不爽。因果不爽靠「假立」來成立。

  緣起理能壞一切劣見

  科判云:「讚緣起理能壞一切劣見。」

  由說諸法依緣生,非諸分別能觀察,

  是故以此緣起理,能破一切惡見網。

  這是通達緣起生的作用與功能,如何能用最有效的方法來通達緣起生。已經確定了緣起生是世間的現實,是世間的真實狀態,但我們都看不到。佛因為看到了,所以成了佛,並且有無量功德。那我們也要看到,若不看到,不僅沒功德,還有麻煩。怎麼辦?要通達緣起生,將世間的基本道理看清,看到世間的真相。真相大白,我們就解脫了,證果了。

  唯由「緣起」的道理,諸世俗法才能成立。這不是由其他道理能成立的,也不是自生、他生等諸多邪分別所能觀察的。因此以這種緣起道理,便能破除前面說的自生、他生等一切惡見網。

  離開惡見網的最有效、最有力量的方式便是離開分別念。離開了分別念,便離開了各種惡見的網,斷除了世間執著的根。世間執著的根、世間的惡見網、世間的所有戲論都來源于一種力量:分別念。「決定勝」最大障礙是什麼?是分別念頭沒解決。

  世間的一切是緣起生,它是非一、非異、非自生、非他生,而要破掉一切斷見、常見的網絡,最解決問題的辦法便是「離開分別念」。

  事實上,這首頌詞是指出修行的訣竅。《入中論頌》雖然看起來是用文字平白地向前鋪敘,但實際這便是最管用的方法。如果弄清楚了這個道理,用任何一種修行方法,都能得到這一修法的精髓。意識的形態

  前面分析過「執著」,這里所分析的是「分別」。前面解釋過,「分別」即「概念的組織形式」。我們的心相(心里的形象)、心里概念的組織結構,是說我們的意識已然形態化,它有個模樣,偏紅或偏紫,偏于感性或偏于理性,偏于動或偏于靜,這便是我們的「有色眼鏡」。既然心里的意識形態是如此,看到事物的反應便會與它類同。分別的念頭便是意識心的形態,每人都有一個形態。而月稱論師讚嘆「緣起理」能破除分別念,破除這種固有的形態,而變成沒有形態。

  就像金碧峰禪師當時遇到鬼,因為他有貪著,鬼一鏈子就將他鎖住了,說:「你跟我下地獄坐幾年牢吧!」結果禪師下定決心,一下證入空性了,鬼到處找卻看不到他,他看得到鬼。鬼找不到他,垂頭喪氣道:「閻王爺讓我來抓他,結果抓也抓不到,這人上哪去了?」這時只聽虛空中傳來:「要想拿我金碧峰,除非鐵鏈鎖虛空。」你的鐵鏈若能將虛空鎖得住,就能抓住我。我沒有分別了,就跟虛空一樣。

  月稱論師在那爛陀寺講說《入中論》時,便顯示那樣一個狀態:人沒有了,法座上聲音還不斷向大眾傳來。顯示的便是無自性、無自體這一道理。這是一個以譬喻的方式來做的顯示,雖然是個奇蹟,但也是譬喻的方式。如果是真實的情況,肯定連聲音也沒有。但若聲音也沒有,這個譬喻眾生就受用不到了,所以還讓大家聽點聲音。

  本無自性,何來分別

  這里,「認定觀察之果」的科判下有一個「除分別念之理由」。對應的這首頌詞,也可以說是成立分別念本來不生:

  有性乃生諸分別,已觀自性咸非有,

  無性彼等即不生,譬如無薪則無火。

  有自體才能生起自生、他生、共生、無因生的「分別」念。可是由緣起的道理來觀察,一切法都沒有自體,所有的分別實際沒有所依的基礎。分別基礎,從根本上,在前面破的時候已經被剷除了。沒有分別的基礎,所以我們的分別念是不生的。就像沒有了柴薪,哪里還能有火?這個「薪」就是我們砍的柴,這里譬喻自性。「火」是譬喻自他的各種分別,譬喻概念的各種組織結構,也是譬喻我們心的形態。

  分別念既然不生,為什麼現在還有念頭在轉?突然看到眼前有一個人,腦子里蹦出一個念頭:「這人太可惡了!」看到眼前有一件事,腦子里蹦一個念頭出來:「啊,我很喜歡這個!」「可惡」與「喜歡」到底是哪里來的?為什麼當那個場景出現時,念頭便出現?不是自生就是他生吧?到底是怎麼生的?

  月稱論師說:它沒有來源,沒有生過。這是順應著前面以往的業力,在對外境的時候讓識顯現出來了,假立了一個識。它的目的作用就是產生後面的一個識,其實沒有意義。它不是真正的我想怎麼樣,那不是你的那個「我」。我們所說的這個「我」事實是沒有的,他只是前面一個業推動了一個力量,在外境的觸發之下產生的一個臨時的心理影像,我們將這個東西當成「我」。我高興、我不高興,其實就是那個虛假影像的高興與不高興。但是我們的人生基本都是跟著這個虛假的影像去辦事。這個虛假影像高興辦什麼,他就去辦什麼,不高興辦什麼,他就死活都不干。

  但月稱論師這里,就像撥火抽薪一樣,說:雖然分別念頭表面上有了,實際這個分別念並沒有發生,只是個假象在這里晃了一下,不是真正有一個分別念,分別念頭根本就沒有。「譬如無薪則無火」,就像根本沒有柴火,哪里產生的火?心識根本就沒有產生過,哪里來一個分別的念頭?這個念頭實際上是沒有的。

  如果一位自稱有他心通的人,看你現在在動什麼念頭,不要擔心被他看到。要能看到你的心里在想什麼,他首先得認識空性,證悟空性。如果證悟了空性,他為什麼還有「你的這個念頭」出現?這就說明他沒證悟空性,沒證悟空性說明他沒有「他心通」。所以不用擔心,我們雖然是凡夫,也照樣有他摸不透的。

  以觀察緣起之行,得滅分別念之果

  龍樹菩薩等地上菩薩說:由觀察十二因緣,觀察生與滅的因緣,滅分別。

  如果通過前面破四生,還滅不掉分別念,那就去想因緣的事,就去思考生與滅的因緣的事情,這個分別念頭就被破除了,分別的形態就被破了,就沒有煩惱了。沒有煩惱就得到了解脫,就證悟了你想要證悟的果位。證悟了果位,你就看到了這個世界上到底是怎麼回事,就看清楚真理了。能看清楚這些真理,緣起生的作用、價值即產生了。

  異生皆被分別縛,能滅分別即解脫,

  智者說滅諸分別,即是觀察所得果。

  滅分別是這里觀察的結果,也即獲得解脫。

  異生凡夫不能了解前面所說的諸法法性的道理,都被無始以來的分別網所束縛著;如果能寂滅分別,就能解脫網縛而得到安樂。所以智者們說破盡一切分別見,便是中觀正理觀察所得之果。

  能直接契入空性,便直接契入;不能直接契入空性,要分析執著的來源。執著就是因為有分別,分別怎麼解決?來思考因緣生法的問題,來了解緣起生的道理。

  了解緣起生的道理,不是剛看了一遍知識,便馬上得到受用,而是要經常看一看。因為我們的心不大聽話,看第一遍時,當時記住了,事後馬上就忘。第二遍看了還不行,還要看第三遍。所以說,經需要常常「念」。念經是讓我們恢復正念,刷新正念,讓我們將煩惱刷新掉,將習氣刷新掉。「刷」了才能「新」,要經常去刷新。

  所以「智者說滅諸分別,即是觀察所得果」,刷到了最新的程度,緣起生的一切,真相現前,我們就獲得解脫果位了。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