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講 隨許世俗何時盡,眾相斯空到苦邊
破唯識的智慧(表一)
這些表格是我個人的學習心得和歸納總結,在其他書本上是找不到的,但這些往往就是學人到書本的距離。所以要用心學習,善思念之!
表30-1 破唯識的智慧(一)
破唯識的智慧(表二)
表30-2 破唯識的智慧(表二)
破唯識的智慧(表三)
表30-3 破唯識的智慧(表三)
小人之交甜如蜜
所得一:離倚仗而獨有,是學這麼久要看清的錯誤,唯識以其「識」而犯錯,自續以其「境」而犯錯,數論以其「天」而犯錯。
第一點是要看清「離開倚仗而獨有」的錯誤所在。
無論執著心獨有還是外境獨有,這都是學這麼久以後要看清楚的重大錯誤。唯識以「識」獨有而犯錯,自續派以「境」獨有而犯錯,數論派以「自在天」獨有而犯錯。一般的宗派很難說明其中的道理,唯獨以中觀的方式最容易說明。
離開實有執著,從大的方面來說,涉及宗派問題;從小的方面來說,可以落實到生活的點點滴滴,乃至于人際交流。
比如朋友間的感情,如果執實而求,便咫尺千里了。其淡如水,是朋友感情。有大親,則一定有大疏。「小人之交甜如蜜,君子之交淡如水」,以交情為實有,那就是「千萬里遙」,會將朋友執著得讓他滿足不了你。以交情為非實有,可以成為莫逆之交,乃至千年之交啊!
因此在現實生活中,也要離開實有執著。不只是在修行時,平日的處世哲學中,也要掌握點「不實」的智慧。「不實」的智慧順應無常的道理,因為不實有,它才最實用。否則,你持著實有的態度,拿著模子去圈去套,別人便說你沒「磨圓」,很生硬。有距離是生硬的,沒有距離也是生硬的。會生冷,很難接觸,無法融合,不和諧。
「實有獨立」的態度,無論是對勝義還是對世俗都不好,要警惕這點,它是釀成「後來苦果」的重要原因。
如來藏識為入點,遮拔實執極有用
所得二:藏密中,為了遮拔執一切法實有之執,尋外境一切法名相所設外境的所緣之基,全力指示明相現分,如何在空性中生起而展現為緣起,以緣空之識為如來藏識,觀其與所生一切內外法連環相扣,如日與日光,相不離識,在心體上如海中映現之星辰,不離于海而與水性為一味。
如來藏識亦被作為修行切入點之一。
且于遮離外境實有之執極為有用。
稍微深化一些:破完唯識,還能得到什麼?
要了解唯識的這些名相,在哪些宗派中作為修行法門有實際應用。除了中觀派對于唯識宗的名相應用得少一些以外,其他派別用得都很多。中觀派本身也使用如「建立自證分」等方法。
為了遮拔「執一切法實有」的執著,為了尋找外境萬法的生源根基,為了將外境的問題弄清楚,藏密中全力指示「明相現分」。
「明相現分」是什麼意思?既然外境是不實有的,為什麼現在睜開眼睛,卻還有外境的事物在這里顯現?用實際的方式,讓這些顯示著的外在事物符合于外境虛無、外境如幻的境界,將外境的實有變成外境的空靈,所以要指示「明相現分」。
《佛地經論》卷三云:
如有漏心,似境相現,分明緣照。若無漏心,緣離體境,無似彼相而得緣者。
與能認知的心相對的所認知,稱為「相」。相對于有漏心而現起的相,有漏心分別攀緣,執著為有。如果在無漏心層面,則見不到這樣分別現起的相,無此實有執著。有漏心與無漏心不是互不相干的兩個心。在有漏心觀察到境相現起時,可以觀察這種現起以無漏心、如來藏識的空性為基礎。在如來藏識的空性基礎上,有漏心與境相現起,如同光從太陽發出,海面映現的星辰不離開海水,這便是「明相現分」。
「明相現分」是說,在所對外境的空性環境中,事物是如何顯現的。
讓實有的事物逐漸與自己所理解的外境空性拉近距離,這是在空性中,將外境發展成為無自性緣起的修行方法。以與空性有關的「識」作為修行的契入點,「如來藏識」便被用上了。
「如來藏識」這一名相在藏地應用得十分廣泛。觀察如來藏識與所生的一切內外法連環相扣,就像太陽與太陽的光,相不離識,如來藏識也不離開所顯現的這一切外相。這些外相與內在的如來藏識是如何進行微妙地相互聯系、環環相扣的?在心體上作此種觀想與觀察,最終會了解,境相就像海面上映現的星辰。星辰是在海面上映現出的,它不離開海面而與水性合二為一。
外在的所有顯現不離開如來藏識,而與如來藏識合二為一。因此,如來藏識便作為修行的切入點之一,也是遮除實有外境執著極為有用的修行方法。
對我們來說,一睜開眼便是外境,只要沒睡過去,沒暈過去,也沒閉眼打坐,出門一接觸社會,滿眼都是外境。即便在家里,看到的也都是外境。那怎麼辦?有修行方法:在如來藏識這一個點上,尋找它與明相現分的外境的融合點,它們是環環相扣的。
如來藏識與外境的關系,如同太陽與太陽的光一樣密不可分,當了解到這點時,海上星辰與水性融為一味,這種心體便顯現出來了,我們會各自直接契入到個人獨有的自性中去,這是如來藏識作為修行切入點之一的一個明顯例證。
禪宗云:
見物便見心,無物心不現。
所見到的任何外境事物都是心,物沒有來時,心也不現。這也是利用心識進行修行(作為修行入點)的一種方式。
關于「由相現觀空性」的修行方法,還可參見《成唯識論料簡》(下):
故欲修習,應依聖言。先隨一方,取相觀察。如自意樂,相現分明。無別境生,名為善相。相既成已,觀察唯心。如夢所緣,皆自心變。前如境相,隨自想生。後觀唯心,易了知故。了既唯識,外境無。審諦思維,遣除所取。次于識相,作意思維其他。以空除之,名遣能取。故此成者,隨願法生諸佛威神,無能遮止。
雖然破唯識,但應該得到一個智慧——被破的唯識宗留下了巨大的修行財富,等待我們去使用。
為何不破盡?深符眾習要使用
所得三:為何唯識的自證分、如來藏識等,雖非實有,但仍被保留不破,並進一步作用為修法?因其建立形式深符凡夫的執實習慣。尤其是凡夫的心理基礎,基本以現世美外道見中的實有、常在不壞作為認知,形成習慣。
自證與如來藏識的設置,即便知其非理,但由眾根特性以實執為習慣,順根施道,故當保留。
為什麼唯識的「自證分」、「如來藏識」等名相,雖然不實有,但仍然保留不予破除,不說其是外道見,相反,歷代祖師都將它們留下來了?
中觀與唯識總在辯論,但這些名相最終還是留下來了,而且進一步成為修行的方法。既然能用它們,也可以用外道的名相。但為什麼對唯識的「自證分」與「如來藏識」特別看重,並且應用于很多修行領域?
在此給出一個初步的答案。因為自證分與如來藏的建立形式,深深地符合凡夫的「執實」習慣。凡夫的心理,基本以現世美外道的「實有」與「常住不壞」作為認知基礎與概念基礎。這種基礎已成習慣,輕易改變不了。所以,在使用「自證分」與「如來藏識」的方式進行修行時,行者常常覺得相應,覺得修行進展快,容易入道。
即便知道「自證分」與「如來藏識」的設置是非理的,二者非實有,但由于眾人根基的特性是以實執為習慣,所以一定要順根施教,順應此種根基建立修行的法門。
最終,「自證分」與「如來藏」等名相與修行方法在佛教史上得以保留,並且得到廣泛使用。
月稱論師是更進一步,說「實有之心不可立,無實之心不可無」。用此種方式告訴我們,對于不承認心實有的合理宗派,「自證分」與「如來藏」等名相一定要保留,否則會喪失掉很多修行的機會。
隨許世俗何時盡?眾生界盡是苦邊
所得四:隨許世俗何時盡?
《入中論》云:如斷諸蘊入寂滅,諸阿羅漢皆非有,若于世間亦皆無,則我依世不說有。
如果你所有的五蘊像烏云被吹散了一樣,空空如也,就像四果聖者、八地聖者那樣,你說「五蘊非有,世間非有」,那時沒有人能反對你。因為你確實親證非有,沒有現見了。但在此之前都不行。從這里便可得到「隨許世俗何時盡」的智慧。
《普賢行願品》以大行期待「隨許世俗的盡頭」,云:如是乃至眾生界盡,眾生業盡,眾生煩惱盡,我禮讚乃盡、供養乃盡。而眾生、世界乃至煩惱無有盡故,我此禮敬、讚歎、供養……無有窮盡。以「行」令「隨許之世俗」盡故,謂「大行」。
為了期待方便生,我們隨許名言,除要警惕依他起以外,要隨許到何時?
隨許世俗何時盡?《普賢菩薩行願品》給出過一個很好的答案。
普賢菩薩有十大願:一者禮敬諸佛,二者稱讚如來,三者廣修供養,四者懺悔業障,五者隨喜功德,六者請轉法輪,七者請佛住世,八者常隨佛學,九者恆順眾生,十者普皆回向。
每發願完成一個重要的行為之後,他都說:「眾生界盡,眾生業盡,眾生煩惱盡,我的某某行為才有止境。但是因為眾生業沒有盡,眾生界沒有盡,眾生的煩惱沒有盡,所以我這個行為要永無止境地行下去。」
普賢菩薩以十種大行期待的結果便是「隨許世俗的盡頭」。他是用「大行」令隨許世俗逐漸「走向盡頭」。用「十大願行」來引導隨許世俗逐漸地走向盡頭,所以才稱為「大行」。「大」到什麼程度?大到這個世界哪天沒有眾生、沒有世界了,他這個「行為」才能終止,這便是「大行」。
此處隨許世俗是為了期待「方便生」。在此過程中,除了要警惕像依他起這樣的「因法」以外,要隨許到什麼時候?
菩薩是最大的忍辱者,忍受隨許名言之苦而和光同塵,分別(概念的組織結構)未盡,不能放棄,要將和光同塵變成自己的人生觀、世界觀、個人性格、品格乃至人格。
所謂「和光同塵、隨許世間名言」,是一種忍苦的過程啊!
因為,在尚未遣除無明癡心、斷盡煩惱業之前,隨許世俗不可放棄。世間皆無,乃可放棄。故《地藏經》云:虛空有盡,我願無窮,地獄不空,誓不成佛。此一心願,是對菩薩隨許世俗正見的引領。
事實是什麼?如果地獄不空,想立即成佛也是不可能的。用大願來引導行為,這些心願便成為菩薩隨許世俗的引領者。
若如阿羅漢棄蘊入滅,色受五蘊像被風卷走般消失,已無世間五蘊,「滅身盡感受,盡想滅諸行,滅盡諸心識,如此乃苦邊」。如此則名言隨許可以放棄,「依世(亦)不說有」。此前隨許,和光而同塵,無可否認。
「苦邊」便是眾生的邊際,世界的邊際。因為現象界此時到了「空無」的狀態。那時,名言隨許、世間隨許便都可以放棄了。即便是依著世間,也不說有了。此前的隨許、和光同塵無可否認,一定要繼續,而且應主動用大願大行的方式繼續我們的隨許世俗。
有色有心淨土很遠,無色無心極樂現前
所得五:
無色不應執有心,有心不可執無色,
般若經中佛俱遮,彼等對法俱說有。
若承認無外境之色法,亦不應執有內在心識;凡執有內在心識時,不可執為無外色。故佛在《般若經》中云:色自性空,乃至識自性空。以此俱遮諸蘊自性;但卻在對法藏《俱舍》中俱說為有:諸比丘,由有變礙,名色取蘊,各別了知境,即是識蘊。
這可是重大的「教規」啊!
這段頌詞含義很豐富,暫且再作一番討論。如果承認無外境、沒有色,便不應執著內在有識;執著內在有識,便不可說外面沒有色。
佛在《般若經》中說,一切皆空。在對法藏中說:
諸比丘!由有變礙,名色取蘊,各別了知境,即是識蘊。
意謂:色受想行識,樣樣都是真實的有,內在也有,外在也有。
色與心是相對成立的,拿現在話來說,稱作「辯證」,辯證地成立與辯證地不成立。
《大幻化網光明藏論》中,不敗尊者亦云:極樂世界隨念佛人狀態,現為五重境……極樂之有無(亦同上理),有色有極樂,十萬億國土;無色無遠國,此處是極樂。
「五重境界」是什麼意思?這里概略說一下。
一位很執著外境實有的人念佛時,佛也只能在遙遠的地方關注念佛人。他在念阿彌陀佛時,阿彌陀佛一定在十萬億國土之外。因為此人的理解中,五濁惡世濁得很厲害,阿彌陀佛進不來,所以只能在十萬億國土之外。念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那邊也知道,但沒法關心他。
一位對色身與外境執著較輕微的人,念誦佛號時,阿彌陀佛就會變成所念誦的佛號與經典,來到此人身邊,令其間接感受佛的加持力。因為他放棄了對于心外濁境的部分執著。
如果有人對于外境與心識的執著更輕微,他念佛時,阿彌陀佛就會來到他身邊。阿彌陀佛真的會來!因為在修行中構想、期待聖者,聖者一定會來。佛菩薩用其具備的神通力量一定會來,但我們不一定能親眼看見。就像無著菩薩將彌勒菩薩看成一只老母狗或其他的事物,而看不到金光晃耀的彌勒菩薩站在面前。
如果有人比前三者更清淨,其念佛時,佛菩薩的加持力就使其所念佛號帶有光明,每一聲佛號中都有無量總持義。
如果念佛時的心基本與法性吻合,極樂世界就不在外了,因念佛者已無外在的五濁惡世。在此情況下,念佛者會發現,自身即佛本身,念誦佛號時的眼耳鼻舌即是阿彌陀佛,兩者合而為一。為什麼能合而為一?因為沒有對現前境界的執著。
所以,極樂世界的有無契合前面說的道理。如果執著外面的五濁惡世、執著色境實有,那麼極樂世界可以實有,但一定是在十萬億國土之外。如果已經遠離對于現象界的執著,那麼就沒有遙遠的極樂界,此處即為極樂世界。
由此判斷智慧便知,淨土宗或禪宗的修行法門,為什麼有「當下即是」的提示?原因就在于放下實有執著時,執著可放棄,但「見聞覺知」則未必徹底「無」。
有些修行人,或稱「我的境界很深」,或稱「我的境界與四禪八定很像,大概是有禪定了」,或稱「我當下已經上品上生」。但在不修行時去買菜,還是跟人吵了架,「那人真可惡!」此事例中,這位修行人將與他吵架的人看得很「實」,不太可能獲證上品上生。因為「無色不應執有心,有心不可執無色」。如果實有之心尚存,極樂世界一定在十分遙遠的十萬億國土之外,別想將極樂世界安置在他的世界中。極樂世界安置的效率由執著的程度決定。執著為實,極樂世界進不來,「位置」被占了。若不作如上實有執著,你的外境就是極樂世界的外境。
如自證分,心實之宗不可立,心無之宗不可無。心實時,以極樂與此土實有對立,故不可于此土淡化其對立,不可說極樂在此土,于此土「不可立」極樂,極樂一定在十萬億國土之外;心無時,以極樂與此土無實無對立,無對立故于此土顯極樂之功能,不可說極樂在他土,此土即是極樂,勿需于十萬億國土外求之。
以心為實的宗派,不能建立自證分;以心為空的宗派,一定需要建立自證分的方便以幫助修行。
心實時,極樂世界的清淨與五濁惡世的污濁形成嚴重對立,此種對立根本無法淡化,清淨的極樂世界如何能進入我們的世界?此時不能說極樂世界在此土。在現前的境況之下,看不到極樂世界,而要到十萬億國土之外去尋找。
心空時,極樂世界的清淨與五濁惡世的污濁不形成對立。因沒有對立,極樂世界的功能便能顯現在五濁惡世中。五濁惡世是幻化的,極樂世界的清淨功能隨處皆可顯現,所以處處皆極樂。在此境況下,則不能說極樂世界在他方,因為此方即極樂世界,不需要去十萬億國土之外尋求極樂世界。
這是由觀待智慧產生的結論。心實之宗,隨許世俗的方便再多也是多余,縱立淨土法,與當前實執沖突,故僅是遠因,修不貼切,故佛未于二乘人開淨土門;心無之宗,隨許世俗的方便不能缺少,立禪淨不二諸法,與當前相契,方便法門,非但無妨,且為必須。故:小乘遠避如來藏識,大乘常用如來藏識。
以上所述,便是由觀待智慧產生的結論。
心實的宗派隨許世俗的方便再多,也多屬多余。即便建立淨土法門,但與當前沖突太多,故而只是遠因,怎麼修行都不貼切。因此,佛宣說初轉法輪的法要,建立對法藏時,不說淨土法門,因為對立太多,沖突太多。
心無的宗派,不能缺少隨許世俗的方便。及至禪門、中觀這類宗派開展開來,淨土法門便隨即建立。唯有在空性法門的基礎上,淨土法門才有建立基礎,空性法門是密護淨土宗最為重要的關鍵所在。不僅無妨,而且必須。慧遠大師在淨土宗第一祖庭建樹般若台,應該是有這樣的深意吧!
小乘佛法修行人遠遠避開如來藏識,怎麼都不承認如來藏識的存在;而大乘的空宗常常利用如來藏識作為修行的方便。
以上,根據破唯識的過程,建立了判斷現前宗派的教規,這是我們建立的小教規。佛有大教規,但這個小教規也要知道如何使用。
如何能讀懂歷代祖師之傳燈法本
所得六:若無如上二諦建立智慧,如何能讀懂歷代祖師之傳燈法本?如果缺乏中觀智慧,無法讀懂,學人鼓舌,不知慚愧。
舉例言之:達摩祖師《入道四行觀》及《血脈論》,盡是中觀智。
第六個所得歸結為一個成果:如果沒有二諦建立的智慧,如何讀懂歷代祖師的傳燈法本?這是個嚴肅的問題。
包括達摩祖師在內的禪宗三十三祖,留下了大量證悟後的經典論著。倘若沒有以上關于教規的基本常識,這些論著我們是讀不進去的。
平日讀這些論著,我們可能會覺得很好,「心開意解」一般;一合上論著,便覺得什麼也沒有讀過,不知忘到哪里去了。或想尋找在現實生活中運用的方便,但從法本中根本看不出什麼方便。
這是因為缺乏中觀智慧,是無法讀懂這些法本的,過去祖師稱之為「搖唇鼓舌」。
現在舉例說明如何閱讀、使用祖師法本,運用中觀智慧對達摩祖師的《入道四行觀》與《達摩血脈論》作一解讀。
住于兩念之間,一呼一吸入道
1.《入道四行觀》云:夫入道多途,要而言之,不出二種:一是理入,二是行入。理入者:謂藉教悟宗;深信含生同一真性,但為客塵妄想所覆,不能顯了。若也舍妄歸真,凝住壁觀,無自無他,凡聖等一,堅住不移,更不隨于文教,此即與理冥符。無有分別,寂然無為,名之理入。
所謂藉教悟宗,指秉佛言教。達摩祖師,下至五祖弘忍、六祖神秀及七祖普寂諸大祖師,皆稱「楞伽宗」,與後期中觀「了義大中觀」的所宗一致。慧能大師,乃離邊智慧大眾化之一特例。
解讀《入道四行觀》這一段,要重視幾個詞彙。
「藉教悟宗」指秉持佛的言教徹悟宗門的教旨。達摩祖師向下傳承至六祖時,同期有神秀禪師,到七祖時有普寂禪師。在這一時期,實際傳承稱作「楞伽宗」,達摩祖師使用《楞伽經》傳心,與後期「了義大中觀」的所宗是一致的。
慧能祖師是離邊中觀智慧大眾化的一個特例。他沒有使用如來藏的方法,單從大空性直接契入,這是漢傳佛教成型的一個特例。但在此之前,達摩祖師傳承中用得最多的還是《楞伽經》。
五祖下開出三派:一為嶺南慧能大師;一為北地神秀大師;一為益州無相大師。無相所傳,對西藏影響很大,稱「保唐派」。《歷代法寶統記》記無相禪師,每于萬人眾中高座說法云「我此三句語,是達摩祖師本傳教法,非(後來)智詵和尚、處寂和尚所說……念佛至絕聲始『無憶無念無妄』」,實是修兩念頭之間的自然空隙。寧瑪派「了義大中觀」的「前行入正行」階段的口訣,即教行者但住于一呼一吸之間,與上無相禪師教法同一意趣,皆為印度祖師口傳修訣。由分別心切入正行之入點,「了義大中觀」與達摩祖師禪法一模一樣。
無相禪師說:我有三句義,都是達摩祖師親自傳給我的,這不是後來的智詵和尚、處寂和尚所說的,而是達摩祖師親自傳授的。
所傳的是什麼?《歷代法寶統記》中記載了無相禪師在淨眾寺開法傳禪的情形:
先教引聲念佛,盡一氣,念絕聲停。念訖云:無憶、無念、莫妄。無憶是戒,無念是定,莫妄是慧:此三句語,即是總持門。
念佛念到聲絕時,才開始無憶無念無妄。念著念著逐漸地停止念佛了,在一個清淨境界中,念佛行為已經停止了,已經沒有念與不念的狀態存在了,叫做「無憶無念無妄」。這是念佛時契入清淨自性的一種方式。
這樣草草地說,我們不容易理解,實際上修行的是什麼?修行的是兩個念頭之間或是兩段呼吸之間的空隙。「念」也就是息相,呼吸的現象。在出息相與入息相之間,會有一個空隙,稱作「法爾間隙」,它是一個自然空隙的狀態。或者在前面念佛的念頭已經逝去、後面念頭即將生起之間,念佛的兩念頭之間的間隙,是入道之門。
這便是無相禪師所說的「念佛至絕聲」,然後「無憶無念無妄」,直接契入。
在藏傳佛教的「了義大中觀」中,由前行契入正行的階段,實修口訣說:「行者但停住于一呼一吸之間。」與上面無相禪師的教法同一意趣。
佛生前曾對大眾開示:「生命在呼吸之間。」若不知密意,便只將這句話理解成為對人生無常的一種解讀。而若能有一些方便,有一些心理空間實踐它,便知道這句話是個話頭,可以參。
一呼一吸之間,是契入本然心性的一個契機。在過去的印度,這一修行方法是以口訣相傳。這里不是普普通通的一個思維了。要想獲得直接契入心性的方式,就要在呼與吸之間尋找入點。
曾經有人按照中觀見分析時,契入了臨近此一狀態的境界。比如,在尋找過去與未來之間,時間的中間點,越尋思越細……最後發現問題。什麼問題?「我在過去念與未來念之間,有點害怕,不敢契入了,因為將心留在這個空間,就有點落空的感受了,有一種惶恐之感。」這是因為平常太缺乏修行常識。若能有具備實修經驗的引導師進行分析、指點,此處直接契入,便能進入心的自然安住狀態。
所以,在分別心中也能找到正行的切入點。在此點上,「了義大中觀」與達摩祖師的禪法是一模一樣的。
凝住壁觀,內心無喘
凝住壁觀。《禪源諸詮集都序》卷二,祖師教人云:外息諸緣,內心無喘,心如牆壁,可以入道。可知,此是入道之門非正行,是正行之道階。心只能起妄不能起喘,知祖師已確定「氣息即是念頭」。將面壁說為「凝住壁觀,堅住不移」,這是「隨眼凝注」的「寂止」練習,是入道之階。
要注意這里所說的「內心無喘」。心怎麼會喘氣?是不是祖師說話也會有病句?「內心無妄,呼吸中無喘」,應該是這樣吧?
如果沒有實修經驗的人,一定會認為這句話說錯了。有實修經驗的人便會認為,這句話實在是太精到了!
這是入道之門。但這屬于前行進入正行的道階,不是真正的正行。
心其實只能起妄念,它不能喘氣,但是心的念一起,你是非喘氣不可的。心如果急了,你一定就喘氣急;心如果緩,你一定喘氣緩。
所以祖師已經明確指示:「氣息就是念頭。」這是入道的方式。
將「面壁」說成「凝住壁觀,堅住不移」。這是「隨眼凝注」的一個寂止,讓心寂止下來的一個練習。用眼睛看著某一個事物,讓心得到寂止,這是入道的初階。
若真有牆壁,或其他事物,先將其視為一個天空,凝注目光欣賞天空中的象徵意義,三幾天,即可于其間去欣賞一切;其次,用整個人,而不光是雙眼去讀那天空,將整個人都投入到牆壁或某物體中,全體投入,鼻子在讀,嘴巴在讀,胸肺在讀,至少上半身,無處不在讀那面牆壁,這就是「隨眼凝注」,不是發呆,而是「進去感受」,且需堅住不移。
如果真正有一面牆壁(也可以是其他事物),首先心里將面前的事物想象為藍天,是一個空洞的狀態。自己的眼睛、目光便凝注于這一空洞的方位中,欣賞其中天空的表徵意義。練習不到三幾天,便能去欣賞一切了。
青年學子們,書本啃不進去時,可以學著凝住壁觀,將書本作為你面前凝注的一個對象,用眼睛去看書本,將其想象為一個畫面。過去說「你讀書不夠投入」,現在,我們凝住壁觀就是要「投入」,將注意力投入進去。
首先,只是以眼睛去投入地專注這個畫面,然後讓心去領會畫面產生的含義。
其次,整個人全都投入于書中。不只是一雙眼睛投入,鼻子也投入了,耳朵也投入了,手、身體,包括腳、膝蓋,全都投入到這本書中(或牆壁中,或某物體中)。這本書,鼻子在讀,嘴巴在讀,胸肺在讀,至少上半身沒有哪個地方不在這一空間范圍之內,沒有哪個地方不在這本書(或這面牆壁)上。
這就是「隨眼凝注」,即我的眼睛跟著去了,我就關注它。
但是,此時不是發呆。要注意:我們的心是在欣賞著事物中的變化,不是去發呆,不是眼睛看著,人就痴掉。發呆了,心便進入無記狀態,沒有意義。
一定是在凝注的同時,也在欣賞這一事物的內在含義,是進去感受。而且,此種感受要堅住不移。直接投入進去後,不要輕易移動開。為什麼稱作「堅住不移」?因為氣一動,念頭就動了,念頭一動,就想改變目標了,一改變目標,心也就散了。
若氣堵則急短呼吸散之,久之則如大塊浮云任風吹散,終于散成一絲一縷的流云。
如果呼吸(息相)有點堵,那麼就用短與快的呼吸方式將息相散掉,將堵著的氣散掉。
最後便會發現,呼吸如大塊浮云被狂風吹散,終于散成一絲一縷的流云,息相清淨了。所欣賞的面前這本書(這面牆壁)立刻也就清淨了。
心眼相隨,觸目生機
儘量使日後,對生活中的任一事物,都可以隨眼凝注,以至心眼相隨(這當然不是癡呆),而且會變得對許多事情,都能體會出常人所不能體會出的細節來。看一朵花,可以感受花紋及斑點的優美,甚至花香都異常微妙,而這些,都是學禪以前未曾有的體會(耶穌弟子與蝸牛散步類似此例),這都是智慧的升華,而不是癡呆。
懂得隨眼凝注的方便後,可以對生活中的任何事物都做到隨眼凝注,以至于心眼相隨。如果是心眼相隨,便不是癡呆,有眼無心才是癡呆,這點要辨明清楚。
從此會變得對很多事物,都能體會出常人所不能體會的細節。
說到這里,不能小看基督教,不能小看耶穌。有一則耶教信徒盛傳的故事。在一次集會之前,耶穌令一位性急的弟子出去散步,並囑咐說:「你一定要帶著我那個最小的徒弟(小蝸牛)去散步。」不是人的名字稱作「蝸牛」,是只真的蝸牛。
這人很性急。但不完成耶穌給的任務也不行,所以一定要跟著蝸牛,耐性子散步。開始他也很心急,走著走著,後來也就不急了,因為急也沒用。蝸牛嘛,它只能那樣。等到不急時,突然發現自己產生了變化:「啊,身邊的風是輕的,吹在身上是柔美的,路邊的花是香的,有以前從沒聞過的微妙,陽光是明媚的,自己從沒這樣欣賞過陽光的明媚。」
回到原地,耶穌問:「帶蝸牛散步感覺如何?」
他回答:「不是我帶蝸牛去散步,是蝸牛教會了我怎樣散步。」
這是一個有意思的例子。如果能有一點凝住壁觀的智慧,便會發現這則公案不簡單。耶穌在這里改變人,他是在教人修行(修改他的行為),所以這人能進步。這都是智慧的升華,不是癡呆。
善惡俱察,舍惡趨善
這時是真實的心眼一致了。少于心靈染污者,與多于心靈染污者狀態將有區別。面對事物的心理變化會相反。單純的人有很多美好的心理境遇,複雜的人會遭遇事物的丑惡面,應善加引導,向好的方面發展,否則成為禪修的心理障礙,導致所觀察的只是心中的丑惡面。
等到凝住壁觀的方便比較熟練時,就真的能心眼一致。在心眼一致以後,由于各人閱歷不同,會產生不同的心理狀態。
社會經歷、世俗事務多的人,相對來說習染重一些,在此情況下,心理的反應,容易產生向丑惡面的發展。比如觀察一個人時,傾向于關注人的丑惡面。
關注丑惡面不是個好現象,應善加引導。比如,觀察一個小孩子,發現他由于父母嬌生慣養,養成很奢侈的習慣,發現了丑惡面,容易讓人產生惡心。這時要善加引導,就應該馬上想到:「這個小孩,也許是因為父母親的時間不夠,因為照顧不好,因為時代因緣,所以他不能健康成長。」相反地,使丑惡面的發現逐漸變成一種善良的、主動的了解,使心中丑惡面的狀態得到改觀。
如果是單純的人,如上的這些觀照之後,會越來越美好,善與美的呈現會越來越多。
我們要盡可能地讓心性都向善與美好的方面去調整,避免向丑惡的方面發展。一般而言,善與美的發展方向能讓自己的心識擴充,而直接接觸到別人的心理。如果向丑惡的方向發展,就基本上是體會自己的壞習慣,體會自己的壞念頭,自己曾經有多少習染的壞經驗,就容易體會到多少丑惡面。
古人面壁,我面電腦
若能時常心眼一致,很平常的一個「隨眼」,便可以「凝注」,則所凝注到的,是一片生機,即是「心如所凝注的牆壁,可以入道」。
如果平時都能心眼一致,很平常的一個隨眼——眼睛隨便往哪里一看——馬上就可以凝注,所凝注到的肯定是一片生機,心如所凝的牆壁一樣。因為眼到實際上心也到,眼睛看到哪里,心馬上凝注到哪里,心眼是相隨的,心眼是一體的,這時便是「心如牆壁,可以入道」。
達摩祖師是用牆壁,而現在可以適用的物件很多,最適合青年人的恐怕是電腦。
「古人面壁,我面電腦」,可惜從來不投入,是今人的通病。
古人面壁,今天的青年人可以面電腦。可惜從來沒有投入過,所以只獲得心地煩亂的電腦病、網絡病,而沒有真正「凝住壁觀,堅住不移」的寂止成就。
雖然天天用電腦,但沒有一個人投入過。如果投入過,肯定是一位有寂止經驗的人。現在青年人,眼睛雖然在看,但都很被動,沒有投入過,沒有用心,沒有用全部的身心投入地去了解電腦這件事情的本質,所以都是被動地在接受電腦的殘害。但事實上電腦害不了人,你掌握不了方法,你受害。
如果能隨眼凝注,眼睛在看著電腦顯示屏時,心跟著去閱讀其間的微妙變化,心便逐漸寂止下來。這便是「隨眼凝注」的方便。
如今有如此之多的機會,處處都有人逼你去看電腦,修行機會多的是。不要認為中斷的魔障是誰來逼你,其實都是自己的問題。想要修行,時時處處都可以修,看著《入中論》這本書,也可以修行。處處都可以入道,這都是方便。
為何說「心如牆壁」,不說「心無雜想」?是不是病句?不是病句。因為心眼一致,眼凝注時眼已全部投入去讀那牆壁了,心已投入牆壁,心的全體便在牆壁之中,產生相應,自然是「心如牆壁」了。
這樣,你已超越生活了。
心如牆壁「自解脫」,執不合空必然得
要凝住之壁觀堅住不移,心、眼才能不隨于文教之妄念,便能得到「與理冥符」的「自顯現」,而脫離「能所二取」與「名言」的「業力牽纏」之束縛。
「自顯現」的輪迴因緣是自發、自然的,「自解脫」的中觀空性也是自發、自然的,由「實執不合于空性」為依據而產生的「自顯現與自解脫」,便是由「凝住壁觀,堅住不移」而產生的入道成果,通于《楞伽經》之達摩禪法與「了義大中觀」之內中觀禪法。「心如牆壁,可以入道」,是凝住修者的必然所得。
這里有兩個詞彙:「自顯現」與「自解脫」。
「自顯現」的輪迴因緣是自發的、自然的。這就是說,世間的所有現象,凡有情世間與器世間的所有現象的變化與發展都是自發的,都是自然的。
「自解脫」,中觀空性的證悟也是自發的、自然的。
都是自發自然的,那麼最終誰來做歸結者?誰來做最大的收穫者?前面還有過一個相關的理念,稱作「實執不符合于空性」。所有自發的變化,自發的生老病死過程,都不符合于空性。所以,這一空性自顯現的成果,必然會取代自顯現中的生死過程。
「實執不符合于空性」引生了「自顯現」與「自解脫」這兩個名相,它們是由「凝住壁觀,堅住不移」產生的入道成果。
如果只認為「自解脫」是入道成果,而「自顯現」不是,則說明未理解「實執不符合于空性」。
所以,通過《楞伽經》中達摩祖師的禪法與「了義大中觀」里內中觀的禪法,可以理解到:心如牆壁,可以入道。「自解脫」是凝住修行的必然成果,是必然所得。
這是在學習唯識宗、破除唯識宗的基礎上,引申所得的修行智慧與修行方法。
體冤進道,是人人必需的胸懷
2.《入道四行觀》云:「云何報冤行?謂修道行人,若受苦時,當自念言:我從往昔,無數劫中,棄本從末,流浪諸有,多起冤憎,違害無限。今雖無犯,是我宿殃,惡業果熟,非天非人所能見與,甘心忍受,都無冤訴。經云:逢苦不憂。何以故?識達本故。此心生時,與理相應,體冤進道,故說言報冤行。」
在這里,我們來分析達摩祖師《入道四行觀》。前面講過,「入道」分為「理入」與「行入」。凝住壁觀,寂然無為,是以理入道。下面講「行入」,以行為入道。共有四種,稱為「四行」。分別是:一報冤行,二隨緣行,三無所求行,四稱法行。
什麼是「報冤行」?就是說,修行人在受苦時,經常要這樣想:我從往昔以來,棄本逐末,起了很多怨憎之心,違害到很多眾生。今天我雖然作惡少一點,但是我的宿業成熟了,所以我現在受罪、貧窮、苦惱。這些情況不是天給的,不是他人給的,不是老天爺懲罰我,而是自己的業力成熟了,所以我應該甘心忍受,不應認為是冤屈而到處去申辯。
就因為理解這些冤情,體會這些冤情的實相,我不僅不會繼續流轉下去,而且能進道。這稱作「體冤進道」,即體解這些怨忿之情,便能進入「道」的修行中。
在《入道四行觀》中,此為要通達的第二點修行方便。
這是隨許世俗的心里話。與理相應,為出世之道階,即所謂「無正世俗梯,無上正高樓」,以此世俗梯,得上正法高樓,謂之「體冤進道」,即「罪從心起將心懺,心若滅時罪亦亡,心滅罪亡兩俱空,是則名為真懺悔」。如此則是「識達本故」,當然「甘心忍受都無冤訴」。
因為深度認同世間這些現象各有來由,所以心態上都能接受,沒有不服氣的事兒。
「真懺悔」的基礎便是:要深度認同世間的不圓滿性,深度認同個體業力的必然結果。這就是隨許世俗。
如此隨許世俗,會「心滅罪亡兩俱空」。由體解冤情來進入道理,如此就能「識達根本」,結果自然就是「甘心忍受都無冤訴」。
其實,當我們深度認同世間的不圓滿性,自然「都無冤訴」,不鬧意氣,心平氣和,沒有不服之氣了。這種態度,古人謂之「和光同塵」,雖然有時被作為「大隱于世」的隱士態度,而其實,這是決意離開輪迴的人所必需的胸懷和眼光。
此處「逢苦不憂」,用語精到。《清淨道論》云:嗔的心態不平靜,即是憂。苦是逆境,逆境生執著即是嗔,嗔的狀態即是憂,達摩祖師所云逢苦不憂,是甘心之忍受,真乃隨許世俗而體冤進道之大人大行,謂之「報冤行」,用語精妙。
將對法藏中根本的精義,用一個詞就表達得如此準確,這是要學好三藏十二部之後才能用得出來的詞。學過中觀以後,一看到達摩祖師的這句話就知道,祖師懂教理,不是「不立文字」啊!
得失從緣是相當高級的入道行為
3.《入道四行觀》云:「二隨緣行者,眾生無我,並緣業所轉,苦樂齊受,皆從緣生。若得勝報榮譽等事,是我過去宿因所感,今方得之,緣盡還無,何喜之有?得失從緣,心無增減,喜風不動,冥順于道,是故說言隨緣行也。」
隨緣的修行,怎麼修?首先要理解:眾生都是無我的,並且,大家都在隨業流轉,不光受苦,而且同時受樂,稱作「苦樂齊受」,苦樂都是從前面業緣而產生的。得到善報、得到榮譽,是宿世的因緣所感,今天得到這些,有什麼可高興的?緣一盡,馬上就沒了,何喜之有?得失都是隨緣,心無增減,喜風不動。即便有喜心生起,也不為之所動。這樣,冥冥地就能順應于道。所以說,這是「隨緣行」。
將達摩祖師這段話調整一下便是:得失從緣,心無增減,喜風不動,則冥順于道。
所謂不增減,即是離增益,離開實有之執。離執的結果,便是明了自顯現,獲致自解脫。「自解脫」這里說是「冥順于道」。
「冥順于道」不是說你有為地去讓自己合于道,而是自然地、自發地進入「道」中。
這些成果的決定因,還是離分別(概念的組織形式)。為什麼能離分別?因為隨許世俗之後,苦樂不動心。如云:「宿因所感,緣盡還無,苦樂齊受,何喜之有?」這都是產生離分別智慧的隨許世俗之因。
決定這些成果的原因,在于離開了分別,離開了概念的組織形式。所以到最後:
得失從緣,沒有冤訴,逢苦不憂,沒有不服氣。
這乃是相當高級的隨許世俗而離開分別的入道行為,這種智慧很高超。
有求皆苦,誰得而安
再下面,第三個是無所求行:
4.《入道四行觀》云:「三無所求行者,世人長迷,處處貪著,名之為求。智者悟真,理將俗反,安心無為,形隨運轉,萬有斯空,無所願樂。功德黑暗,常相隨逐;三界久居,猶如火宅;有身皆苦,誰得而安?了達此處,故舍諸有,息想無求。經云:『有求皆苦,無求乃樂。』判知無求,真為道行,故言無所求行也。」
世人長期迷于生死,處處貪著,對于喜歡的事情的執著就稱作「求」。智者悟到了真理,所以,拿著真理來安頓自己的行為,安心無為,不求有多少作為。「形隨運轉,萬有斯空」,不求自己有多少成果,也不放棄對于眾生的幫助,萬有自然就空寂了。
功德與非功德,白業與黑業常常隨著我們,所以在這樣的三界中久居,猶如火宅。「有身皆苦,誰得而安?」身體是最大的苦因,誰能因為得到了身體還能安心?這與老子的話差不多:「吾有大患,唯吾有身。」了達了這個道理,所以「舍諸妄有,息想無求」,就是息除妄想而不作渴求。
經中說「有求皆苦,無求乃樂」。由此判斷,「無所求」便是道行,是修行的方式。
雖然世俗應當隨許,但所許者畢竟是世俗,終要由認同而出離。
這里,指出一個常規的理數,是一個常識:只要有了眾苦之因的身體,誰都離不開痛苦。
所以,雖然要隨許世俗,但隨許世俗的目的,最終還是為了奔向佛果,脫離世俗痛苦。雖然它們是一個辯證的關系,但大目標還是脫離世俗。雖然世俗應當隨許,但世俗畢竟是世俗,最終要由認同而達到出離的結果。
世相的實情,世人迷而處處貪著,即是「求」。故不離三界火宅。身為苦本,為之施求僅增苦因。
由心造業,由身來受苦,很多時候是如此。心地無所忌諱,放縱行為,造下了很多業,然後最終都分段分段地由身體受苦。所以基本上是苦多樂少。
身為苦本,施求再多,都是增加身體受苦的因。
唯舍離所執求的「貪著之處」,息想無求是真道行。如俗云之「半封閉狀態」(茶人多用),封閉外緣,即是「舍諸有」。
所以唯獨舍離所執求的貪著對象,息想無求,才是真正的道行。
「息想無求」這個入道方便所指引的是什麼?就是離開對于所知境的貪求。是什麼狀態?類似于品茶人常說的「半封閉狀態」,一個人坐在那個地方,大家都在談論,他就跟沒有聽到一樣,逐漸地進入半封閉狀態:收拾六根,封閉外緣。這便是所說「舍諸有」的修行方便。
入手方法也是方便,隨許世俗終有盡時
令所緣回歸,去觀照內心,那就是「舍諸所求」了。
這是心無之宗的入道狀態。就入手方法而言,心無之宗不可無,心實之宗不可立。
舉凡心無之宗,入道一定是這個方法。
使用什麼入道方便?「半封閉狀態」。學過中觀的人,應用起來一定比茶道高手要做得好,進入「半封閉狀態」,我們太熟知了,就是讓六根不要去攀緣隨逐。
而如果已達成「息想無求」的目的,入手方法也是方便,隨許世俗終有盡時,「形隨運轉,萬有斯空」時,入手方便也當舍去。因為心無之宗,知涅槃無實物的緣故。
如果能達成「息想無求」的目的,入手的方法就是方便。隨許世俗最終也有一個畢竟的時候。所以,「形隨運轉,萬有斯空」,入手的方便,到最後也是要舍去的。
到了所謂的「封閉狀態」,你即便打開了,也沒有外緣來干擾你。因為我們的宗派否認心實有,知道涅槃本來無物,所以臨時用方便,到後來,自然地心就沒有一切外境,沒有一切所知了。
眾相斯空,稱法而行
5.《入道四行觀》云:「四稱法行者,性淨理體,目之為法,言解此理,眾相斯空,無染無著,無此無彼。經云:『法無眾生,離眾生垢故;法無有我,離我垢故。』智者若能信解此理,應當稱法而行。法體無慳,于身命財,行檀施舍,心無慳惜,達解三空,不倚不著,但為去垢,感化眾生,亦無化相,此為自行,復能利他,亦能莊嚴菩提之道。檀施既爾,余五亦然。除妄修真,行于六度,而無所行,是為稱法行也。」
讓心得到清淨的道理,我們就將它稱為「法」,這是達摩祖師對「法」的定義。「此理眾相斯空,無染無著,無此無彼」,這就是讓我們清淨妄想的道理。
事物的真實一面,是空的,就空的意義而言,是淨的。這個空、淨的真實,就是「法」。如果相信這個道理,相信事物的真實是空,便不會執著于這樣那樣的行相,使自己的行為符合法,符合真實空淨的道理,這就是「稱法而行」。
所以《維摩詰經》中說,從法的道理來說,是沒有眾生的,因為離開眾生垢染;法也沒有我,因為離我垢的緣故。智者如果能信解此理,就應該按照它去修行。法的自體是沒有慳貪不舍的,慳貪不舍這是不允許有的,所以作為一位修行者,在順應法理之後,應該布施身、命與財物。
布施的過程中,讓心離開了不舍。這就像月稱論師所總結的「施相謂能舍」。這就「達解三空,不倚不著」。目的是去除心地的塵垢。即便度化了很多眾生,也不取相,也不執著。這是自行,反過來又能利他,如此便能莊嚴菩提之道。
布施是如此,持戒、忍辱、精進、禪定、智慧也是如此,所以說「檀施既爾,余五亦然。為除妄想,修行六度,而無所行,是為稱法行」。
「法」的作用是什麼?不是無止境地隨許世俗,終要使世間萬種實有之性獲得清淨。此是就現象而言,以我人為觀察點,其實世間未曾染過。故說:性淨之理,目之為法。此理眾相斯空。
「法」的作用是什麼?是不是無止境地隨許世俗?隨許世俗最終會有一個目的,因為會有一個世間盡的時候,隨許世俗有停止的時刻。但是隨許世俗過程中,隨著觀察,心地逐漸清淨。
此法如何能讓我們比知呢?「法無眾生,離眾生垢故;法無有我,離我垢故。」但能離垢,即見無相,即見無我無眾生的各種實相。
這一「法」如何能讓我們比知,能去掉眾生的污垢?因為在修行這一法要時,離眾生垢,離我垢,逐漸因為離去了二種垢,所以見到了各種實相。
隨許世俗何時盡?業界盡是終結時
「垢」,是連接真理和邪見的橋梁。你能認垢離垢,眾生界盡業盡的現實就能顯示。隨許世俗何時盡?需待眾生垢盡時!
在這里,垢染的「垢」字是連接真理和邪見的橋梁,也是修行的一個重心。你能認識「離垢」這個道理,「眾生界盡、眾生業盡」的理想便能顯現。為了顯現「眾生界盡、眾生業盡」的最終理想,隨許世俗何時盡?「需待眾生垢盡時」,就需要等到眾生與心地的塵垢清淨的時候。要使心地與眾生的塵垢得到清淨,要用的方法就是布施、持戒、忍辱等廣大行。
達摩祖師說:「智者」始能信此理。與世間規則太不合拍。可世間規則,那是生離死別的節拍,平日不想,禍時彷徨。故當眾生界、眾生業未盡,則施舍無盡、禮讚佛法無盡、忍辱精進無盡,「心無吝惜,但為去垢,稱化眾生,自行利他」。修六度而無所行,除盡妄想的緣故,妄想及眾生界盡的緣故。
這一道理與世間的規則太不合拍了,世間人很難接受。為了達到心地純淨,身命財你都不要了,去施舍給眾生!按照世間的規則,這是不允許的。世間規則教你要生存,要維護個人的基本利益,可世間的規則都是生死別離的規則,都是生死相續的節拍。所以,世間規則所帶來的結果就是,一切的災禍都是平日不想,禍時彷徨,根本無法應付生活中的無常。應當知道:眾生界、眾生業還沒有盡時,就應施舍無盡、禮讚佛法無盡、忍辱精進無盡。
心無慳吝,都是為了去除塵垢,來化度眾生,自行利他。「去除塵垢」是行持六度的根本目標,也是前面說的隨許世俗、行普賢菩薩十大願的最終目標。「塵垢」便代表著世間的有無:有垢時,世間就是有的;無垢時,世間就是空的。所以修行六度,實際上是無所行,目的都是為了去除妄念,去除妄念中的塵垢。妄念以及眾生界盡時,修行目的便達到了,塵垢也除盡了。
隨許世俗何時盡?和光同塵廣其行,實執盡時妄想淨,眾生隨業一切盡,是許世俗終結時。
隨許世俗何時盡?和光同塵,修廣大的行,實執清淨時,塵垢清淨,眾生隨業便一切都清淨。這是隨許世俗終結的時候。
6.外息諸緣,內心無喘,心如牆壁,可以入道。其理已明。
結云:明佛心宗,等無差誤。行解相應,名之曰祖。
達摩祖師在《達摩血脈論》的最終部分說:
終日見未曾見,終日聞未曾聞,終日知未曾知,終日行坐未曾行坐,終日嗔喜未曾嗔喜。
皆有見聞覺知,無一實執,故說:隨許世俗,一切已盡,眾生業、界盡,我願我行已盡。
看得出來,達摩祖師在後來親見自性的狀態都有見聞覺知啊!也有嗔也有喜,也有灑掃應對,也有世間的一切。但是,有「見聞覺知」,沒有任何一點實執。所以說,隨許世俗一切已盡,眾生業已盡,我願都已畢竟,這是因為沒有實執的緣故。也可以說,當實執存在時,垢染就存在,當實執不存在時,垢染自然也是沒有的。
《達摩血脈論》最後總結了一句說:
但不執,即諸業脫。
只要不去執著,馬上就擺脫所有的業了。連用詞都與《中觀論頌》中完全一樣。這是很好讀的一部論。
學完破唯識以後,這些祖師大德的論著可以讀了,我們獲得了閱讀這些祖師大德論著的資格。也希望大家從閱讀中,能一再地提起破唯識宗所學到的智慧要點。在眾生業還沒有盡,眾生界還沒有盡,我們的垢還沒有盡,執著還沒有盡時,需要反復提起,直到一切皆盡,我們放下的時候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