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講 中觀所許的唯識法統
生活中,無常乃是最大的老闆
人們常覺得,時間過得真快,剛剛還是驕陽酷暑,正在擔心全球變暖;轉眼就是寒冬臘月冷了,又開始擔心流行感冒……無常做主,時間一變,無論你擔心什麼,它也都得過去。所以,現實生活中,無常才是最大的「老闆」,他說要變,誰也攔不住。最關鍵的是,無常維系著我們生活的「常態」,「變」平衡出「不變」,無常讓我們心里的常態能維系下去,不至于那麼緊迫。並不絕望,還有希望,因為什麼?因為無常。否則,這天氣熱了,我們全球變暖的危機感真是強烈……不是災難就是恐怖;再讓幾位神漢一忽悠,人生也就恐怖了。
這一「變」,讓我們接受了無常,也理解了「生活的常態」。這一「變」,我們就知道:炎熱過去有白雪,寒冬過去有盛夏,它會變的。正因為它會變,正因為現實生活是無常的,我們反倒能生活得比較安心。無論下雪了、刮風了、天冷了,生活也還是會繼續下去,明天太陽照樣升起來。只要改變還在,希望就還在。這就是我們應當隨許的世俗。所謂「和光同塵」的智慧,就在這個地方煥發著光彩。
現實生活時時都在提醒我們,要有建立二諦的智慧。這種智慧一天都不能少。若少了,平時的生活就會不安定,就不知道該如何去主宰現實中的自我。
依科判學,至為重要
對于《入中論》的學習,依照不敗尊者的科判進行是至為重要的。科判將頌詞予以歸納,指出我們學習的方向,極具「科學性」。
「建立二諦的智慧」是龍樹菩薩教授我們的。龍樹菩薩用什麼方式指導「建立二諦的智慧」?學習了「總破他生」之後,在「別破唯識」部分就該認真起來了。唯識宗是一個非常系統、非常周密的宗派。其中所說的道理,不能全然地破,甚至有很多,我們要依其來建立自宗。在此情況下,中觀的「別破唯識」很特殊,要謹慎學習。
表27-1 破成立依他起有自性綱要
在此,我們依然要圍繞著「破他生」的綱要。在此綱要中,此前由「破自生」一直推動到「破他生」。「破他生」中,分成「總破他生」和「別破唯識」。
「總破他生」又分為「總破真實義中許他生」和「別破名言中有自性生」。
《入中論》中「總破真實義中許他生」的頌詞是:
火焰亦應生黑暗,又應一切生一切。
「別破名言中有自性生」的頌詞是:
謗彼即壞諸法故,空性應是壞法因。
不應妄觀名言諦。
汝所計生由何成?
真實義中才獨立破「他生」。他生影響的范疇中,他生理論對真實義、勝義諦的影響最大。
唯識宗對于依他起的建立,不只在名言中有說法,還將其發展到勝義的范圍。認為由于依他起,世俗名言才具有由勝義中生出的依據,這就要引起關注了。在勝義中還有依他起,這是首先應該破的。
在世俗諦中最要關注的,是「(諸法)有自性」的問題。有自性的問題,前面已經反復破過很多了。比如破自生、破他生。破他生在名言中的獨立自性(破除他生過程中的因和果各自在名言中具有獨立自性)。這個破的過程比較漫長。
經歷過前面的辯破過程就應該明白,勝義中和名言中的破法各有不同:勝義中完全要「匯歸」成「一體」去破,名言中是分開成「異體」去破。
所以,會有一個問題。比如自證分,如果在暫時名言中提到自證分,有可以隨許的一部分,不一定都要破盡。這就是在此要區分二諦的原因。這也是一種智慧。即,有一部分在暫時世俗諦的范疇之內,不一定需要破,甚至可以認同它的存在。
不敗尊者的科判分得最好,對于整部《入中論》而言是畫龍點睛,將基本路徑都指出來了。我們要依據此科判向下學習,不要盲目地一頭扎進去。否則,我們的智慧力量分辨不清自己已到哪里、下一步該如何走。分辨不出來,也就茫然,學不下去了。
敘述唯識宗所計
此下是「別破唯識」之前的「敘(述唯識宗所)計」。
「別破唯識」中,先要講述唯識宗的基本概念,他們基本執著于什麼,然後再認真破除。「別破唯識」中的「敘計」就是敘述唯識宗所執著的概念。
從一切種阿賴耶,以自功能生唯識,
是故依他起自性,是假有法所依因。
從阿賴耶識的大海中,以自己本自有的功能生「唯識」,所依賴的就是自證分(自體自受,自己來證明自己的存在)。
自證分有一個基本的含義,就是「自體自受」。體是自己的,發生的功能自己來接受。「自體自受」是自證分的特性。
中觀師批評唯識師:刀子怎麼能割自己?
自體自受,既要作用分開,又要本體合一,這是十分矛盾的事情。大家小時候有沒有犯過這種錯誤:扁擔下放一個筐或木板,自己站在木板上,繩子系在木板兩端,將扁擔使勁往上扛,腦子里想:「我什麼時候能把自己挑起來?」會犯這種錯誤吧?與這種情況差不多,自體的功能在自身上運轉,這就是「自體自受」,也即「自證分」這個名相的基本特性。
中觀師說:你認為世間一切法的生起過程是什麼?
唯識師說:最初,在能取、所取都還是善取空性的時候,有一個「自體自受」的作用產生,然後「見分」、「相分」分開,才有能取和所取的區別。第一念的最初推動者,稱作自證分。
為了使自證分合理化,唯識宗還創立了以下名相:見分、相分、證自證分。這幾個名相都被用于說明自證分的合理性。能取屬于見分,所取屬于相分。見分和相分是一體的,但是功能有別。這種「自己能證知自己」的功能,由什麼來證明?由「證自證分」來證明。所以在「自證分」的基礎上又出現了「證自證分」這一名相。
在中觀師看來,「證自證分」就是導致「無窮後」隱患的論證。證自證分靠什麼證明?又靠後面的證自證分來證明。這是一個用「無窮後」來推證的名相。確立這一名相的存在,需要追溯到無窮之後的原因。
唯識師將自證分、證自證分當成依他起存在的依靠,當成世間一切生起的總因。所以,「是假有法所依因」,所有假有法都要依靠「依他起」生出。這是唯識師建立唯識宗的根據。因為自證分成立,所以依他起成立,世間的一切都由依他起決定,因為依他起成立,所以世間成立。依他起性的作用,類似于「上帝造萬物」,但與上帝不同之處在于,它不是恆常的,而是無常的,會變換的。對于中觀師來說,它依然是一個總的作者。這點已經受到關注了。
總破離外境識有自性
看下面唯識師受到怎樣的破斥。「彼破」分兩部分,「以理證破」和「釋佛說唯識之教義」。中觀師首先用道理破除關于依他起性和自證分實有的見地。破除之後還要說明,唯識師對其依據理解錯了。唯識師依據的是《楞伽經》與《十地經》。後面重新將佛說的《十地經》與《楞伽經》再解釋一遍。
前面用理證破。我們知道,「理證」不一定都是佛言佛語,不一定都是佛經中的原話。有很多道理是我們閱讀了佛經後所理解到的正理,正理有靈活性。這里沒有引用佛經來破,而是引用正理來破。因為唯識師也是高人,對所引用佛經的解釋也都天衣無縫。若拿佛經來譬喻,基本上與他們並行。你用的依據他也在用,這樣破除很困難。所以先用理證來破,之後解釋「唯識」在佛說經典中的原意。
「以理證破」分兩部分:「破離外境識有自性」與「破成立依他起有自性」。
第一部分,破離開了外境識還有獨立的自性。我們在前面花了很多工夫學習這一章節。唯識宗之所以那麼負責地非要說「唯識」兩個字,就是要找到銜接世俗與勝義的「交接點」,要找到世間產生的依據。唯有依靠一個辦法,說「世間一切外境皆假,而識是真」,將「識」作為所有外境的生源。
這是有問題的,中觀師不會接受此種說法。中觀師破唯識師,用得最多的一個詞叫「觀待」。分析這個詞,會覺得意味無窮。「觀待」是什麼意思?比如,「長」和「短」這對名詞各自無法獨立存在。如果說5釐米是「短」,10釐米自然就是「長」,就成立了「長」與「短」的合理性。這種合理性的存在,不能離開二者間的關系。若離開了10釐米的「長」,成立5釐米的「短」就沒有道理了;10釐米的「長」,也要依靠5釐米的「短」而存在。這就是「觀待」。
中觀師說,世間的事物,心和境從來就是觀待的,也可以說,它們彼此之間互相依存。若沒有外境,此時的心是不能單獨建立的。如果建立,就要承擔後面的責任(不僅是建立識有的責任,更有破除外境的責任)。
要承擔哪些責任?
總如所知非有故,應知內識亦非有。
所知非有,而內識與所知(外境)是同時共存的,若外境確定不能成立,則內識也不應該成立,內識應該是非有的。
故執內識實有,及謗外境定無,將墮險處。
這句話是月稱論師在《入中論自釋》中說的。執著外境無和內識實有,都必將墮入險處。
唯諸善士修大悲行,以教理密咒為挽持,使不顛墮。
歷代大師就像做法使用密咒一樣,挽救落入邪見而即將顛墮的人,使其脫離苦果。
所以,破離外境識有自性,實際是一個挽救的行為。
總破依他起有自性之綱要
第二部分,「破成立依他起有自性」。
唯識宗不僅在世俗諦中確立依他起有自性,而且要利用依他起建立世俗對勝義的依存關系。這樣,問題就變複雜了。中觀師要進行辯破。
中觀師說:如果要論證唯識無境,就要假設依他起實有;如果要論證依他起實有,就要證明自證分實有。
這里的焦點就落在「自證分存在還是不存在」,將主題直接指向了自證分:若自證分能存在,依他起就靠得住;若自證分靠不住,依他起也靠不住。對于依他起的破除便落實到了破除自證分:自證分破了,依他起也就破了,他生也就破完了;自證分如果有,依他起就破不掉,他生也無法破掉,他生的問題就會被留下來。
「破成立依他起有自性」分成四個分科判:
甲 明依他起有自性不應理。
乙 由此唯識宗失壞二諦。由于唯識宗之前的錯誤,失壞了世俗諦與勝義諦。
丙 明二諦無誤唯有龍樹之宗。只有龍樹菩薩這一宗所建立的二諦才是無誤的。
丁 許依他起和世間名言不同。依他起最終不像世間一般的法那樣被中觀師承認。
關于自證分,中觀師還說:「世間如何說,我就如何說。」沒有宗派思想的普通邪見,釋迦牟尼佛以及後來的中觀師,在世間不觀察的狀態下,也隨許承認。
但是關于「依他起」的問題,中觀師有著嚴格的判斷,不承認依他起在世間名言中的暫時存在,就是不承認!為什麼?
因為這里有因和果的區別:對于世間一般事物的認同、隨許,基本屬于「果」法,已經是結論,大家不會由這樣一個建立繼續向下引申。
而依他起不同,它是一個因法。若承認依他起,在世間就會形成一大片邪見。唯識宗憑藉「依他起」要說明,所有的外境,世間名言法,是不存在的。對于世間所有的外境都要去破壞,都造成極大的摧毀。而至于內識,唯識宗要獨立建立,使內識成為實有,這樣會造成更大的破壞。即便在世間名言中,將「依他起」作為基礎名相,也直接障礙證悟勝義諦。
如果中觀師承認依他起,那也是在完全不探討世間生滅問題的基礎上,此問題已經截止的時候,「雖然我不承認,但你硬要這麼說,也就不和你爭了。」在此基礎上,中觀師才會不討論依他起的問題,不予追究和觀察。
這與認可世間名言的狀況不同。假如說,依他起是一個暫時的世間名言,那麼它是一個很危險的名言。所以,對它的關注度是不一樣的。即便有對于依他起的暫時承認,也與對于世間其他事物的暫時承認完全不同。兩種態度之間有天壤之別。
破依他起之略說依他起有自性不應理
「破成立依他起有自性」的第一個科判是「明依他起有自性不應理」,分為「以問能立略說」和「彼廣說」(見表27-1 破成立依他起有自性綱要)。
首先是略說,依他起有自性全無道理。
若離所取無能取,而有二空依他事。
此有由何能證知,未知云有亦非理。
第一句是談唯識師的錯誤概念,後一句談中觀師的想法,以問其「能立」的方式直接破依他起性的實有。
如果像你們說的,「離開了所取,沒有能取,而有二取空之依他起性」,那麼既然沒有能取和所取,這「依他起性」用什麼(何識之量)來證知是有?如果說由「自證」(自識證知自識)可知,這沒有道理。因為「自心見自心」始終無有是處,就像劍不自割、指不自觸。而且,這識也不是由其他識能證知的,因為你們自己說:「如果還有其余的識能作為這識的能見境,就失壞唯識宗義了。」所以,依他起的能知之識畢竟沒有。既然是「未知」,還說依他起有自性就全無道理了。
「二空」是所取和能取不分家時的和合狀態,稱為「善取空性」。唯識宗認為,善取空性是依他起的總體,依他起的總范圍就是善取空性,這是最大的范圍。先于能取、所取二者分離之前,在能取和所取還未分化而存在,且又是本性空的時候,謂之「善取空性」。
唯識宗用這種方式確定善取空性的存在,將善取空性的最大范疇確定為依他起的范圍,說這是善取空性所包括的,二取空就是依他起。在這個范圍中,產生第一作用的是自證分,推動能取去執著所取。若不單獨提自證分,則是「二空依他事」。「二空」成為世間一切的所依,世間的一切都靠善取空性產生。
中觀師馬上提出問題:「此有由何能證知,未知云有亦非理。」既然沒有能取和所取,靠什麼證實依他起性的存在?如果沒有一個事物、一件事情能證實它,我們不能相信,不能接受依他起性。
這里首先探討善取空性的實有和存在,之後順藤摸瓜再探討其余。唯識師認為,世間總的、最高一級的來源是什麼?是善取空性。只有從善取空性開始,再往下面梳理,才是自證分的問題。這就需要來探討:善取空性是怎麼來的?由什麼來證明善取空性是存在、實有的?
唯識師提出下一步方案,他們打了個比方:比如「瓶子」的概念是假的,但有地大的泥土作為它的依靠。瓶子不能依著虛空、依著空氣產生,要依它的來源才能產生。或像前面說過的有「蛇的誤解」,要依靠繩子才能產生出來,如果地上沒有繩子,「蛇的誤解」也生不起來。
所以,先于二取,內心必定有二取空的依他起,作為二取產生的原因和依據。能取、所取肯定有一個內在的、更深層次的依靠(心的依靠、心識的更深層次的依靠)。這很深層次證知自己存在的心,唯識師稱為「識」,中觀師不用「識」這個詞,而用「心」,將一個很深層次的心來作為產生能所二取對待的依據。
而且,這種深層次的識還沒有明確分出能取、所取二體,它們還在一體狀態之下,那個時候,能證知自己的識就稱作「自證分」,也稱作「識體」,即「識」最根本的本體。用自證分確定依他起生起的依據。
唯識師說:善取空性是靠自證分證明的。自證分自己證明自己的存在,自體自受。用這種方式證明善取空性是有的。
月稱論師認為:自之作用于自體轉,成相違故。
自己的作用在自體上轉,這是一個相互違背的過程。若拿自證分證知善取空性是有的,沒有道理。
為什麼說「相違」?佛在《楞伽經》中早就說過了:
如刀不自割,如指不自觸,而心不自見,其事亦如是。
像寶劍一樣,自己割自己,怎麼可能?心也不會自己攀緣自己,這個事實無法改變。自己要來證實自己的存在,怎麼可能?因為產生不了證實作用,證實的功能實現不了。佛都說了「心不自緣」,你用什麼來見到自體?
用自體來證實自體存在,就像用劍割自己,割不到的。用自體來證實自體存在是不可能的。
廣說依他起有自性之無理——彼有之量破自性決定略說
「彼廣說」的部分,分為「彼有之量破自性」與「彼破故無量不成依他起」。
一、彼有之量破自性(在「有」的這個量里來破其自性,或云「破彼有之量即自證」)
分兩部分:「決定略說」和「理證廣說(進行推理的廣說)」。
(一)決定略說
彼自領受,不得成。
中觀師說:自己領受自己是不能得成的。
但唯識師也不容易被擊潰,他們說:這個自領受的過程不是一般的過程,不是你們所理解的自己領受自己、自體自受的過程。
為什麼?
唯識師說:這個自己領受自己的過程就像火,一堆火焰升起的時候,同時將自己和外境都照亮了,就是一剎那的事情。火生的時候,不是漸漸來照的,是「頓時俱照」。功能和自體的存在是同時並行的。如此,內識生起時也不是漸漸地,而是頓時了知自體與外境。所以,一定有「自證」。
唯識師繼續說:你雖不願,但必須承認這個「自證」。否則,你能憶念過去領受過的境,曾經見過的事嗎?你能憶念當時領受境的自己,說「我」過去見過一個什麼事嗎?後面的念頭只能憶念先前曾領受過的,如果沒有先前的自證,自己作為「能取」領受作為「所取」的自己,後面不可能同時憶念起境和識。這就說明,一定有自證。
而且,如果說沒有自證分,不是自識領受自己,而是其他識領受,就會有「無窮」的過失。例如,識(甲)看見青色,不由識(甲)自己證知自己,而要由識(乙)證實識(甲),那麼識(乙)更需識(丙),識(丙)更需識(丁),以至無窮。為了斷除這種過失,也應該成立自證分。
唯識師就這樣以「後時憶念」來成立有自領受,既然有自領受,就有依他起性。他們用這種方式回答中觀師前面「此有由何而證知」的問題。
廣說依他起有自性之無理——彼有之量破自性理證廣說
(二)理證廣說
首先是「比量不成立自證」,其次是「現量不成立自證」。
1. 比量不成立自證
① 依念能立自證因為不定而破
若由後念而成立,立未成故所宣說,
此尚未成,非能立。
唯識師說:雖然自證分是自體功能生起與自體同時轉,但對自己的領受是靠後念證知的。念是一個獨立實體的東西。
中觀師說:後念,無論與自證分是一體的還是異體的,都不可能真實存在。如果一體,從自證分到後念就是自生過程。如果異體,從自證分到後念就是他生過程。自生和他生,在前面都已經破除過了。
中觀師說:此尚未成,非能立。後面的這個念是不是實有都無法確定,所以無法用後面的念頭來推知前面的自證分實有。
這里的「能立」是指能建立,是作為建立的依靠,後面念頭作為自證分建立的依靠。但後面的念頭本身成立不了,故「此尚未成,非能立」。
② 雖縱有自證不應憶念而破
縱許成立有自證,憶彼之念亦非理,
他故,如未知身生。
中觀師說:就算我們讓一步,同意內識能了知自體及境、同意有自證分,但這種由後念回憶的方式證知還是沒道理。因為你們承認這個回憶的念心,與先前的領受境界之心彼此是互為實體的他體,就像沒有領受過那個境界的別人所生的識一樣。
這里是「縱破後念」。談到「縱」,是「讓一步,即便……你也不可以……」的意思。我們跳躍到後面,破掉這個念以後,前面的自證分也就被破了。因為唯識師所說的自證分,要靠後念的回憶證知;後面的念頭如果本身不存在,所謂的自證分也就無法建立了。
我們看辯論過程:
中觀師問:假使自證分成立,那麼前面的自證分和後面的念頭是分開的,是互為他體的。對吧?
唯識師答:是。
中觀師說:如果後時憶念與自證內識互為他體,後念就不可能回憶起二取不分的內識所領受的,因為二者之間是間斷的。就像慈氏、近密兩人,是各自獨立的相續,慈氏的意識和感受,近密沒有領受過,所以不能憶知。同樣道理,如果一個識與另一個識各自獨立,彼此互為他體,那麼,後一個念沒有領受過另一個識所領受的,就不可能回憶另一個識的心和境。
唯識師說:我們認為,前識與後念在同一個相續中,因此可以回憶。
中觀師說:但是同一相續互為他體,彼此憶念到底能否成立?就像慈氏走到近密面前,靠近坐之後能否知道對方的心理?你用回憶的辦法能不能回憶出來?
頌詞云:
此因亦破諸差別。
上面這種「以是他故」的因(論證),無論再找什麼理由,比如後面的憶念和前面的識「是一相續」、「是因果法」等,都適用。
比如說「前面的領受心與後面的念心在同一個相續中,因此可以回憶」,我們便可以論證:前面領受心後面所生的念心剎那「以是他故」,就像不同相續、別人的心,這實際與前面能領受的心並不是在同一個相續中,也不是因果法。
如《入中論自釋》云:
領受心後所生之念心剎那以是他故,如他相續之心,應與能領受之心,非一相續所攝,非因果法。
下面中觀師說明,沒有自證也可生憶念。
何故能領受境識,此他性念非我許?
故能憶念是我見,此復是依世言說。
中觀的念心是如何產生的?觀待假生。前面見境的心,引生後念;因為後念,所以知道前面見境,二者互相觀待而有。所以我們不許有離開領受境識的他性(異體)後念,但許假有憶念我見的念心。這也是依世間言說而許有「憶念」,並不是承認有自性的後念。
前面談到:因前念確定後念,因後念確定前念,這種狀態稱為「觀待」。因為五米短,確定十米是長;因為十米長,確定五米是短。以此證彼,以彼證此,「觀待」就是這個意思。
唯識師問:你不許引證後面的念頭,不許用後面的念頭證實自證分,那你們中觀師的心和外境到底是以什麼方式生起?
中觀師回答:用「觀待」的方式生起心和外境。這種方式簡單明了,因和果、心和境都是不真實的,正因為不真實的一對在一起,它們就有作用。
正因為假定五米是「短」,所以十米是「長」能被確立。如果五米永遠是「短」,那也很麻煩:要假定五米以下的某長度成為「短」,就不再可能。所以,為什麼能確立十米是「長」?就是因為五米之「短」是個臨時概念,它也不是永恆的實體,不是不變的。正因為如此,後面的功能才會產生。
所以,由前念知道後念,由後念知道前念;由心知道境,由境了解心。我照照鏡子,知道我的樣子……這些都是相互觀待而產生的作用,正因為它們沒有實體,所以觀待作用自然產生。這是一個可以完全確定的事實。
如果一定要確定一部分,否定另一部分,那恰巧也就無法生起心和境,這種功能恰巧無法成立。
我們只說相互觀待,因為前念而有後念。因為彼此皆不真,所以前念、後念在世俗名言中都可成立。
唯識師還曾有過一個問題:是不是永遠觀待下去?
中觀師答:並非如此,我們的觀待有盡頭,我們的隨許名言有止境。
唯識師問:到何時是止境?
中觀師答:到我們的五蘊和煩惱像風一樣被吹走,從此不再受業報輪迴之身,業力被清理乾淨,這種隨許世俗就到盡頭了,可以用真理的眼光直接對待社會、對待人間。如果煩惱或習氣還有未被徹底清理的部分,就要隨許世俗。而且,對于世間的了解,肯定是用「觀待」的方法,都是相對的。
2. 現量不成立自證
剛才的「比量不成立自證」是用思維邏輯進行推理。「現量不成立自證」就不是思維邏輯了,而是以經驗之量說明,自證分概念與現見相違。
是故自證且非有,汝依他起由何知?
作者、作業、作非一,故彼自證不應理。
中觀師用世間的現見來說明道理:你們說有自證分,由自證分知道有依他起,又由後念證知有自證分。今天看來,你的後念不能成立。因為後念不能成立,所以你的自證分非有。由于自證分非有,你拿什麼來成立依他起?
唯識師說:就像我自己了知自己,正在了知的我,同時也就是正在被了知的我,自證分自體自受也是同樣道理,作者、所作業、作用是一體的。
中觀師說:從不曾見有這樣的事。就像伐木者、所伐的樹與伐木的作用,都不是一體的。由此可知,沒有自證分這回事,沒有自己了知自己的內識。
如果你說「由自證分自知有」,在此處也沒有道理。因為你的能知、所知和知的作用,三者不應該是一體的。就像能作、所作和作用不能成為一體一樣。你定義自證分,最初強調,在一體中產生功能,自體自受。但從世間現見的事例來看,作用、作者及所作的業都是分開的。
通過破除,現量不成立自證,比量也不成立自證。自證在現量層面和比量層面就基本沒有成立的依據了。
自證分沒有成立的依據,「理證廣說」就說完了。
「彼有之量破自性」,對自性生的自證就破完了。
廣說依他起有自性之無理——彼破故無量不成依他起
二、彼破故無量不成依他起
若既不生復無知,謂有依他起自性,
石女兒亦何害汝,由何謂此不應有?
這是最後總破依他起性的成立。
上面既然已經破了自生和他生,依他起也不能生。在此處又破了自證分,也就是破了依他起有能知的因。依他起既不能生,又不能知,你還要說它有,這是屬于頑固執著。你若硬要執著依他起是實有,為何不執著石女的兒子是實有?難道是石女的兒子有什麼妨害到你嗎?這與執著石女的兒子是實有不是同一性質的錯誤嗎?
因為自證的依靠、內在心識的依靠沒有了,依他起就不能成立了。
回顧破依他起有自性的「彼廣說」部分,分成了兩部分:
前面一部分是「彼有之量破自性」,看依他起的依靠能不能成立。
後面一部分是「彼破,故無量,不成依他起」。前面破除過自生、他生。依他起不能自生,也不能由他生,它的生成成為不可能。廣說第一部分,破除依他起有自體。都破除過後(彼破),更進一步說,不可以認知這樣一種被破除的東西(故無量)。這樣,既沒有生成,也沒有不生不滅的自性,也不可認知,依他起就不能成立(不成依他起)。
所以在「彼廣說」部分,所有的依他起都沒有建立依據了。
廣說結束,「明依他起有自性不應理」就講完了。
唯識宗失壞二諦
「破成立依他起有自性」的第二個科判是「由此唯識宗失壞二諦」,解釋唯識宗建立依他起會有什麼後果。
若時都無依他起,云何得有世俗因?
如他由著實物故,世間建立皆破壞。
中觀師說:你們前面說,依他起「是世俗法所依靠的因」。假如依他起存在,你們的世俗諦還能成立。但是現在,我們已經破除依他起的存在了。沒有依他起,你們的世俗諦怎麼建立?由于錯誤地建立了依他起概念,錯誤地將世俗諦依附于這個錯誤的概念,所以,你們連世俗法的依據也失去了。
因為你執著實物,將世間的建立都破壞了。你執著內心的識是實有的,將所有的外境、世間的常規、常理的知識全都破壞了,這樣會產生一大堆問題。你既然將世間破壞了,也就得不到勝義諦。世俗諦、勝義諦都得不到,建立唯識宗就失壞掉二諦,將世俗和勝義的二諦智慧全部喪失掉了。
這里,中觀師又指出唯識師的過錯:唯識宗執著有內識來建立依他起,導致對于世間名言外境部分的嚴重破壞,致使一切世間共許名言安立的假法都不能安立,所以你們犯了嚴重的破壞世俗諦、破壞世俗的錯誤。既然破壞了所有世俗,當然不能得到勝義諦智慧。
而龍樹菩薩是以「勝義無自性,世俗有因果」確定了二諦道理。其中,世俗的「有」不是實有,是分開來說的:暫時世俗中隨順,究竟世俗中不同意實有。所以應該說是:「勝義無自性,世俗順因果(隨順因果的道理)。」我們用此方法來建立世俗諦與勝義諦的智慧,成為斷煩惱、證菩提的真正方便。
果位就是方便生,不必擔心世間一切生起沒有依據,我們的依據非常善巧:「勝義無自性,世俗順因果。」以此為方便,菩提果位就是方便生。唯識宗人已經出離了龍樹菩薩的正軌,所以失掉了世俗諦,又失掉了勝義諦,怎麼能有得到解脫的機會?
二諦無誤,唯有龍樹宗
「破成立依他起有自性」的第三個科判是「明二諦無誤唯有龍樹之宗」,這是月稱論師非常自信的一個確定。
出離龍樹論師道,更無寂滅正方便,
彼失世俗及真諦,失此不能得解脫。
若離開龍樹菩薩所建立的二諦正道,獲得寂滅、獲得解脫的正方便就沒有了。世間該如何建立?出世間該如何建立?定外如何修行?定中如何確定?關于這些,龍樹菩薩建立了二諦智慧,讓我們依世俗的正確台階,順理成章地進入勝義智慧的高樓。若離開龍樹菩薩的正道,就沒有寂滅的正方便。
部分唯識宗人離開了龍樹正軌,失去了世俗諦與勝義諦這兩面,得不到真正的解脫。
由名言諦為方便,勝義諦是方便生,
不知分別此二諦,由邪分別入歧途。
勝義雖然是一切無自性,但是要由通達緣起才能通達性空,也要由世俗諦名言為方便,才能通達勝義諦。所以說名言諦是「方便」,勝義諦是「方便生」。唯識宗人不善巧分別二諦的道理,由執著于「內心實有、外境全無」的邪分別,出離正道入于歧途。
在中觀學派中,有兩個與「增上生」、「決定勝」有同樣意義的名相,就是「方便」與「方便生」。
「方便」特指對于世俗名言的確立。在世俗的時候,隨許世俗,和光同塵,理解、認同世間的基本常規,深度認同世間的不圓滿性,這些都稱為「方便」。得到的勝義智慧就屬于「方便生」,它是「方便」生出來的果,所以稱作「方便生」。
世俗名言是「方便」,勝義諦是「方便生」。修行的過程屬于「增上生」,修行的果實稱作「決定勝」。
好好記住這兩對名相,以後學習中運用起來很方便。當我們實修時,這也是兩對不可缺少的名詞。
若不知區分二諦,由邪分別自然就墮入歧途了。在世俗諦中應該分成兩部分,在勝義中只有一體,不允許有任何隨許的東西。
前面學過,按照《解深密經》的說法,在世俗中若將二諦合為一處,會有四種過失;在勝義中,若將二諦分開,也有四種過失。所以在世俗中要分開,在勝義中應該不分開。
有人說,佛教的世界觀是「一元論」。這是大錯特錯的。「一元論」可以說是勝義諦智慧的那一部分。但對于世俗諦的智慧,佛教是一貫重視的,因為若沒有正確的世俗階梯,是無法進入勝義諦智慧的。在世俗諦的范疇內,說佛教是「一元論」,就是一個大錯誤。因為無論誰見到的,都不是一元的。尤其「唯心」與「唯物」的劃分是橫向的,若真要承認哪一邊,就會十分武斷。事實上,哪有離開「唯物」的「唯心」?也根本不可能找到離開「唯心」的「唯物」。心和物的問題,包括世俗諦和勝義諦的問題,「不知分別此二諦,由邪分別入歧途」。歧途會讓人走向一個墮落的結果,不可能得到解脫果位。
頌詞是對上面這段話很精到的總結:「勝義無自性,世俗順因果,名言為方便,勝義方便生。」方便的果實就是徹底、完整的勝義諦。如果不知道分別二諦,沒有產生這種智慧,由邪分別肯定要進入歧途。
依他起,世間名言中也不輕易隨許
「破成立依他起有自性」的第四個科判是「許依他起和世間名言不同」:
如汝所計依他事,我不許有彼世俗,
果故,此等雖非有,我依世間說為有。
這是對于剛才所說「依他起」的世俗態度:在世俗名言中也不承許有堪忍的依他起。原因是剛才所說:我們現在所承認的「世間一切暫時有」已經是「現果」。或者說,為了讓安住世間名言諦的所化眾生,能畢竟通達勝義諦,我們方便地暫時性地隨許世間人無患根識前有內外的這些諸法。
若將依他起作為因,依實有因來確定一切實有的「現果」,這實有「現果」將是通過正理觀察也破壞不了的。
所以一旦承認依他起,一旦承認善取空性,就等于是承認所有的心識體全都是實體,全都是實有的,稱作「堪忍正理觀察」。這是什麼意思?就是即便使用正理進行分析,最後也破除不掉,永恆實有。到了勝義中,到了空性中,它還實有。既危害世俗諦的建立,又直接破壞勝義智慧的最終構成。
所以,中觀派隨許世俗而建立世俗諦,與唯識宗依靠依他起性建立世俗是不同的。中觀師在這里的態度不一樣:對于一般的法,都可以隨許承認;對于依他起,是最為特別的,即便最終勉強承認,也不是承認它在世俗或勝義中能有暫時實體。
有些唯識宗人說:我們宗派最終產生的信仰就是如此,我就是要承認有依他起。
中觀師說:唉,既然習見為有,那就有吧。我也不跟你們爭了。「以習見為有」,這就是一個不可挽回的執著了。雖然你破壞了自己名言的解脫果,但是我依世間還是可以說有,因為包括你自己破壞、得不到解脫果位,也是世間有的一件事,我就只能都承認了。
如斷諸蘊入寂滅,諸阿羅漢皆非有,
若于世間亦皆無,則我依世不說有。
中觀師說:我們說的「世俗是有」其實是依世間說的。如果世間人都像阿羅漢一樣,已斷諸蘊,入于寂滅涅槃,沒有了世間現見的一切相,那麼我們依世間也不說有世俗諦(這里說的觀待世間,是指世間的一切正量識。比如無患的根識以及聖者菩薩在出定位的根識等)。
隨許世俗何時才是盡頭?這里說:如果你已斷諸蘊,入于寂滅(真正地進入滅定,即色法滅、受法滅、想滅、行滅、識滅,五蘊都滅了以後,像獲得阿羅漢果位一樣,已經進入寂滅,不來世間流轉),有第四果阿羅漢的果位,或類似于這種情況時,隨許世俗就已經是盡頭了。因為那時你面對的是真正的世俗諦與真正的勝義諦,那時會有真正的世俗諦出現。
而我們現在所面對的世俗諦,實在講,是稱作「隨方智慧」。為何稱作「隨方智慧」?因為我們生在了五濁惡世,現在的因緣就是五濁的因緣,那麼就必須隨許世俗;因為現在諸蘊無法斷盡,寂滅也無法證得,在這種情況之下,世間的一切如果是有,那麼我們就隨許世俗。
如果到了四果八地的程度,外境與世俗心都可以滅盡,就像一陣狂風,將所有的五蘊全都刮乾淨了,到了那時,你說「世間一切皆是無」,我也承認,那時誰也無法反對你。但是當你的世間都還存在時,就不應該如此安立世俗諦,而應隨許世俗。
隨許世俗什麼時候是盡頭?能親見世間存在的時候,隨許就沒到盡頭;親見世間不存在的時候,隨許就到盡頭了。
若世于汝無妨害,當待世間而破此,
汝可先與世間諍,後有力者我當依。
如果反過來說:雖然我見得到世間這一切現見,但是一定要成立實有的依他起與自證分。
中觀師說:你堅持要這麼做,我也不跟你爭辯。你先以此觀點與世間人爭辯,等你爭贏了,我肯定做你的弟子。但你何時爭贏,這是一個問題。依我們的判斷,你是破不了世間現象界的。你說只有識是實有,現象界一切外境是實無。我肯定地說:你犯了「世間相違」這種普通因明學中的基本錯誤。我破不了世俗,你要覺得你能破得了就去破,如果勝了我絕對跟著你。
但是,以我也在證求著破盡世俗,現在也還是求出無期的原因,我也期待你破盡的那一天。但相信你已經犯了「世間相違」這一決定性錯誤,因此,我判斷你永遠破不盡世間。所以不能跟你了,我要隨許世俗,而且順應二諦的安立智慧。
學習完以上部分,開始正式解讀佛在《十地經》與《楞伽經》中如何安立能取、所取,佛親自是如何說阿賴耶識的道理。
這里說的是在二諦的框架下如何判斷依他起。
無論在世間名言層面,還是在勝義諦層面,都不承認依他起。雖不承認,但對方(唯識宗)執著這一概念時,也不可能天天去吵架,這也是(中觀師)應當隨許的一個現實,在此種情況下不予破除。若談論依他起的問題,中觀師一定堅持這個主張——世間無依他起,出世間也無依他起;世俗無依他起,勝義也無依他起。
對待依他起與對待世間名言的態度不同,對待外道和對待普通人的態度也不同。外道有潛在的很大的危險;對普通的世俗沒有宗派的人,基本隨許不會有很大的問題。這里許依他起和許世間名言之間的不同,就在于我們對世俗名言所持的態度,即,在世俗名言中也不會輕易地認同依他起。世間名言是世俗所共許的,而依他起即便在世俗中也是有爭議,不為一切人所共許。
唯識宗的經依
學完上面四個科判以後,「依他起有自性」就被破除了。「別破唯識」的「以理證破」部分就結束了。
「別破唯識」的另一部分是「釋佛說唯識之教義(解釋佛說唯識宗的教義)」,後面會詳細闡釋。
藏傳佛教較早的宗派經典依據是《十地經》與《楞伽經》。最早傳到西藏的寧瑪派,依據經典也是《楞伽經》。
漢地禪宗最早的傳心依據也是《楞伽經》。達摩祖師來到中國,傳慧可大師,以數卷《楞伽經》印心。到六祖以後,才將經依改為《金剛經》。
以《楞伽經》印心,在漢藏佛教界有共同的歷史傳承。
《楞伽經》涉及了以上所說的幾乎所有問題,包括唯識宗、依他起、阿賴耶識的問題,還包括數論派、上帝造一切、自在天造一切的問題。
現在來說,漢地的禪法經典依據還是脫離不開《楞伽經》。《楞伽經》超越了《般若經》的范圍,對「如來藏」也作出了進一步相關聯的限制性闡釋。
唯識法統
表27-2 唯識法統
唯識宗法統之源——明戒的心願
通過以上的課程,對破依他起與自證分有了基本解讀。
要深化這些了解,首先必須熟悉唯識宗的法統。
上表列出了唯識宗法統問題的一些要點(見表27-2 唯識法統)。
佛滅度九百年的時候,有一位叫做明戒的婆羅門女。她是無著與世親兩位菩薩的母親。唯識宗法統與這個家庭有關。
佛在《文殊根本續》中曾經授記:
我般涅槃後,約九百余年,名無著比丘,善通此經義。廣辨諸經中,了義不了義。
還說:
為教法常住,匯集經本義,壽一百五十。
佛說得很清楚:在我涅槃以後大約九百年,有一位比丘名字稱作無著,他善通達文殊智慧,廣辨諸經的了不了義,開另外一軌,使教法流傳。他將各經典的義理都匯集一處,壽數是一百五十歲。
此後,果然印證了《文殊根本續》的授記。在印度本土,佛涅槃九百年時,印度的佛法遭到了一些壓力。尤其是阿毗達摩論藏遇到了三次顛覆性的攻擊(三次法難),論藏(即阿毗達摩藏)三次被外道邪法摧殘。
當時,印度是各種宗教思想的大搖籃。現在全球幾大文明中的主流宗教,包括我們所熟知的基督教與天主教,都能在印度本土找到依據。拿最現代的來說,霹靂舞是從非洲而來,但其核心根源是印度瑜伽中修身調心的一些方法。這些基本都與印度原有的五花八門的宗教信仰有關。現在去印度,走不多遠便是一位佛的誕生地,又走不多遠,便是一位菩薩的誕生地,相距不遠,聖地密集,是一片地緣特殊,思想淵源豐富的寶地。
當佛法論藏受到三次摧殘以後,聖教衰微。明戒目睹此事,悲嘆不已。考慮到自己是女兒身,弘揚教法力度不夠,但可以教導自己的孩子將來重振佛法。在印度,婆羅門是最高層次的種族,很多條件使她實現了這個願望。
她的第一位丈夫是國王,有了大兒子無著之後,她改嫁另外一位顯貴的婆羅門,有了小兒子世親。二子成長過程中,婆羅門女經常從各地請人或自己做法念經,加護這兩個孩子,使他們健康成長,心智十分敏銳。
二子稍長,便問:「我們的父親是做什麼的?」明戒就對二子說:「不要問這樣庸俗的問題。你們不是為繼承先父的俗業而來到這個世間的,而應該以弘揚聖教為己任,日後要重振佛綱,重新建立佛教論藏的地位。」
唯識法統之無著菩薩修學記
後來,無著、世親兄弟倆都出家為僧,精進修行。
世親菩薩先依止迦濕彌羅的集賢論師。迦濕彌羅,就是今天印度和巴基斯坦戰火不斷的那個克什米爾,當年世親菩薩就是到那里去求學的。集賢論師是根本說一切有部的一位重要論師。
無著菩薩學習佛法,一直在接觸大乘,所修的慈氏法是大乘的要義。
無著菩薩下定決心要親自求見彌勒菩薩,以決斷唯識教典中自己不能完全清楚的最終義理,開始了苦行。他直接到雞足山,住山洞修行佛法三年。
他首先修三年苦行。每天起早貪黑用功。但是不僅沒有一個驗相,連一個好夢也沒有做過。想來想去:「我在這里耗掉三年時光,不如去找點別的事做,用別的方法修行。」心灰意冷,就下山了。
他在路邊碰到一位老爺爺,在用一塊軟布磨一根很粗的大鐵棒。
無著菩薩好奇,問道:「您拿一塊布磨一根大鐵棒,到底是為什麼?」
老人說:「衣服破了,缺縫衣針。我要磨一根縫衣服的針。」
無著菩薩深感此人愚蠢,怎麼能用大鐵棒磨縫衣針呢?但是,這位老人回過頭跟他說的一段話,使他震驚了:
有毅力做人,所修無不成;雖難若忍耐,大山碎為塵。
只要有毅力做人,你來修行,所修沒有不成功的。雖然難,但若能忍耐,即便是大山,也能讓它變成灰塵。
這一說,他覺悟這老人知道底細,明顯是在點化自己。自己是退了道心,現在遇他點化。「看樣子,我的修行還是有所感通的。」無著菩薩蒙受啟發,又下了決心,回到山洞繼續修。
又修了三年,仍然毫無驗相,也沒什麼好感覺。于是無著菩薩又灰心下山。
走著走著,到達一座高入云端的深山跟前。山邊有很多大石塊露出來,有一個人在做一件更為奇怪的事情:拿著一束羽毛,蘸上水,在石面上拂來拂去。
無著菩薩又覺得此人很笨,上前問:「您這是在干什麼?」
那人說:「我家在這座大山西面,陽光照不到。我想用羽毛將這座石山拂去。」
這回無著菩薩沒有那麼多疑惑——肯定又是點化我的。深感慚愧,入山再修。
又是三年,還是毫無結果。這回無著菩薩更加心灰意冷,下定決心:「走吧,下山。」
途中看到一個岩洞:有雨水從岩石上滴下來,落在下面的岩石上,慢慢地濺出了一個洞,腐蝕了一些岩石。
他看到這個現象,想來想去:「既然已經修行這麼多年,幾次都遇到奇怪的事,還是回去再修吧。」
回去又是三年,但仍然沒有任何進展。
至此十二年的時光已經白白地度過了,沒任何成果。「這種情況,不是修行路線不對,就是我與修行無緣。」他徹底絕望,下山了。
下山途中,見到一條母狗,被人打傷了兩條腿,下半身完全腐爛,長滿了蟲子。已經到了此種程度,這狗的嗔恨心還很大。無著菩薩想靠近去關心一下,這狗居然大發嗔心,拖著殘廢的下半身,沖過來要咬人。無著菩薩此時生起了慈悲心:這狗實在太可憐了,都已經傷到了如此程度,還那麼嗔恨別人。
無著菩薩決定要救這條狗。以他修行了十二年的「專業素質」,他救這條狗的方式普通人真做不到。他拿起刀子,將自己身上的肉割了一塊,且俯身用舌頭去舔掉狗身上的蟲子(其下半身化膿,腐爛惡臭,因此菩薩閉眼舔之)。原想舔狗,哪料到舌頭卻碰到了地。睜眼抬頭,見到金光晃耀的彌勒菩薩站在自己面前。
無著菩薩對彌勒菩薩說:「您老人家的悲心實在太薄弱了。我十二年苦修,面見不了您的尊顏。」
彌勒菩薩回答說:「你的悲心也薄弱。不是我不願意現身,我其實與你形影未曾離過。因為業障遮蔽,你見不到我。十二年的苦行過後,你的罪障消減了一點點,所以將我看成了可憐的老母狗。還好,你對這條老母狗生起慈悲心。生起慈悲心的一剎那,你的業障清淨無余,才能見到我。」
無著菩薩懇求:「請菩薩弘揚大乘佛法。」
彌勒菩薩讓無著菩薩牽著自己的法衣,用神通力將他帶到兜率天內院,以一個中午的時間為無著菩薩說法。這可不是一個普通的中午,無著菩薩回到人間時,已經過去了五十三年。
無著菩薩之著作
無著菩薩在彌勒菩薩處聽了《般若經》與彌勒五論,還有大量的般若義理。
彌勒五論涵蓋比較龐大的唯識宗體系,分別是《現觀莊嚴論》、《寶性論》、《經觀莊嚴論》、《辨中邊論》、《辨法法性論》。
聽完這些論以後,無著菩薩回到人間,寫了一部更長的論——《瑜伽師地論》。
《瑜伽師地論》將由世間修行至出世間證悟分成了五部分:本地分、攝抉擇分、攝釋分、攝異門分、攝事分。
無著菩薩在寫完《瑜伽師地論》以後,又著作了《阿毗達磨雜集論》與《攝大乘論》。
關于依他起問題,無著菩薩有自宗的了義觀點。
他認為「依他起」在實相中是不可能存在的。「依他起」也是方便立言。在無著菩薩作的《寶性論釋》中也說,「依他起」是不實有的。
後來有些論師認為,無著菩薩在其論典中提「依他起」,是為了攝受弟子,乃暫時設立的方便。
但是,無著菩薩曾強調:依他起、唯識,包括所言的阿賴耶識,都是不了義法。
月稱論師注解《中觀論頌》,寫了一部書,稱作《明句論》,現在有地方翻譯為《顯句論》。其中說,無著菩薩已經證得第三發光地,為善調自己的親弟弟世親菩薩,所以才說唯識、依他起自性。因此,這些名相,他自己是不承認實有的。
無著菩薩于壽滿150歲時圓寂,與佛的授記完全吻合。
唯識宗法統之世親菩薩
世親菩薩進入小乘有部學習以後,遠離大乘教典,也不喜歡他哥哥學的佛法。他曾經嘲笑哥哥:「你只學大乘佛法,寫了那麼多著作,而你自己一點修行也沒有。」他還作了一首偈子:
昔兄住山林,修定十二年。修定未成就,立宗造論典,足夠一象馱。
世親菩薩學習小乘佛法,直至經歷了《俱舍論》等大論典的反複辯駁、立宗、著述以後,才看清了小乘佛法不圓滿之處。
他的哥哥對他非常擔心,反復召他過去。無著菩薩晚年的時候,世親菩薩理解了他的兄長。于是來到哥哥面前,聽無著菩薩談他所理解的唯識宗,聽他講彌勒菩薩是怎樣談唯識的。
世親菩薩聽了無著菩薩所說的彌勒五論之後,在此理論基礎上著作了八品論(即《唯識三十頌》、《唯識二十頌》、《五蘊品》、《作業品》、《論義正理釋》、《辨中邊論釋》、《緣起之經釋》、《經觀莊嚴論釋》)。其中包括《唯識三十頌》、《唯識二十頌》等核心論典,都是在他聽了大乘理論以後寫出來的。世親菩薩使唯識宗的宗派理論基礎全面完備起來。
唯識宗主要的論典中,《瑜伽師地論》(五部)、彌勒五論、《攝論》、《集論》、八品論等合起來是二十論,再加上《寶性論釋》與《辨法法性論釋》(世親菩薩為他哥哥做的釋論),總共有二十二部論。這二十二部論在印度的中世紀開始大放光彩。到玄奘大師寫《成唯識論》時,二十二論的釋論者已經超過了十家,僅《唯識三十頌》便有十大論師為之作注。也就是說,唯識宗那時已經有十個很著名的宗派了。
世親菩薩有四大高足,可以說青出于藍而勝于藍。這四位弟子是:安慧、陳那、德光以及聖解脫軍,都很有影響。
首先是陳那論師。他是因明學的集大成者。
第二是德光論師。他是印度律宗方面最重要的法師。
第三是聖解脫軍論師。他長于般若,研究《現觀莊嚴論》極有成就。
第四是安慧論師。他研究「對法」最有成就。
陳那論師的再傳弟子法稱論師,集中完備了因明的所有體系,完成了「因明七論「(《釋量論》、《定量論》、《正理滴論》、《因滴論》、《觀相屬論》、《成他相續論》及《諍正理論》)。這樣,印度中後期,佛法復興,不僅有唯識宗二十二部大論作為依據,還有因明、俱舍、現觀以及律宗,一個龐大的宗教體系輝煌展現。
上述正規法統中的唯識宗,不但與中觀互不相違,而且密意互補,圓融無礙。不敗尊者有云:
互衛猶如蔗糖蜜,一同口味相適合。
中觀所破,是不符無著大乘唯識之宗的唯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