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講 別破唯識
釋佛說唯識之教義(別破唯識之舉佛語破)
表26-1 《入中論》別破唯識總結構圖
這里月稱論師引用了兩部根本經典《十地經》與《楞伽經》,解釋佛說唯識的教義,詮釋佛當年的原話,說明唯識師在什麼地方違背了佛說。
這兩部經恰恰也是唯識教義最原始的出處之一。佛講述這兩部經時,談到了「阿賴耶」與「依他起」這些說法。月稱論師從根本上解讀這兩部經,回應唯識師對于唯識宗義的敘計(唯識師對自宗宗義的說明)。
唯識師講自宗宗義解釋為:「沒有能取、所取的時候,通達唯識三自性的真實義。這時的菩薩住于般若的真實性,相當于你們中觀師所說的『六地菩薩通達大空性與中觀見』。依照中觀見所獲得的證悟,六地菩薩所通達的般若性,就是我們唯識師所說的,離開能取、所取,通達一切唯識。」
看,唯識師要平起平坐。
對此,月稱論師以另外的方式詮釋。
一是解《十地經》教義。經中教義是這樣說的:成立「唯」字,不是為了破外境,而是為了說明「以心為主」。在心、境觀待的狀態中,以心為主,而非不許有外境。要許外境,因為當心有的時候,外境肯定會有。否則,心就獨立,成為實有了。所以,在心不實有的狀態下,觀待產生時以心為主。為了讓眾生明白「以心為主」,佛在《十地經》中宣說了唯識義。
二是解《楞伽經》教義。頌詞云:
由無所知即遮知,是故佛先遮所知。
意思是:如果沒有所知,就容易遮除能知;如果沒有對于外境的執著,就容易離開對于識的執著。所以,是將外境挑出來先破,讓人有一個重點的入手方便。佛只說外境沒有,但是佛並未說沒有外境,識就一定有。
這麼說的目的是什麼?「先遮所知以遮知」。先遮外面的所知,以遮掉能、所兩種知。因為我們最大的毛病是對外境的執著,是對「所知」的執著,而不是對「能知」的執著。對「能知」的執著是次要的,我們首要的執著是「所知」。所以,為了破除對于「所知」更嚴重的執著,佛就先遮所知(外境),再遮心識。因此「有識無境」不是佛的原意,佛沒有說過這個話。
但當時形成了「有識無境」的理解。如果有這個理解,我們也承認是對的。但這屬于「不了義」,不是佛的本意,就像化城一樣,是中間台階而已。
《入中論》與《中觀論頌》用以下的方式解讀《楞伽經》:
首先,成立「唯」字不是為了破外境,而是為了說明「以心為主」。
其次,先除「所知」,是為了先遮重點,從而遮除整個「知」(將能知、所知都遮掉),並不意味「能知」就是實有。
這是在破的基礎上解釋唯識義理。
以理證破唯識之綱要(別破唯識之舉理證破)
在「敘計」與「釋佛說唯識之教義」中間,還有一個「以理證破」的過程(表26-1 《入中論》別破唯識總結構圖),分為「破離外境識有自性」與「破成立依他起有自性(唯識建立離境之識與依他起,這個過程以後作詳細說明)」。
(一)破離外境識有自性
接下來的頌詞是先破「離開境內識實有」。唯識的觀點是:不需要外境,外境沒有,但心一定實有。
破離境的識分為「破離外境意識之本體」、「破彼中成熟無情顯現之習氣」以及「結尾」。
破離外境識有自性之破離外境意識本體(舉理證破唯識之一)
1.破離外境意識之本體
分兩部分,「破離外境識有自性之譬喻」與「破由習氣功能出生境空之識」。
(1)破離外境識有自性之譬喻
破「離外境識有自性的譬喻」,分為「破夢喻」與「破毛髮喻」,這兩個譬喻前面學習過。
「破夢喻」是:
若時我說夢無心,爾時汝喻即非有,
若以覺時憶念夢,證有意者境亦爾。
如汝憶念是我見,如是外境亦應有。
唯識師認為:夢醒以後人能回憶夢中領受的境界,並且還有貪心,這說明,離開外境,識有功能;另外,夢中有心無境,這也是離外境識的功能。
中觀師破之:
首先,如果夢中有心,外境也應該有,因為無法否認當時的外境。
其次,佛最初確立根、境、識三者,說根、境、識三者應相互觀待。如果說外境沒有,那麼心也應該沒有。
這里,在夢喻中作了兩個否定。
第一,如果認為夢中心有,則外境也應該有,所以否認說沒有外境。
第二,你說沒有外境的時候有心,而我說沒有外境的時候也應該沒有心。在沒有外境時,「境」與「心」不觀待,沒有境的時候也應該是無心的。
(2)破由習氣功能出生境空之識
分為「破現在識有自性功能」、「破未來識有自性功能」與「破過去識有自性功能」。
破現在識有自性功能
已生、功能則非有。
這是前面所談的「實體」與「實體本身功能」之間的矛盾。拿個譬喻來說明:
如果刀子是實體,那麼刀子的功能如何顯現?如果實體本身讓「實體的功能」作用在實體上,就像所講的夢喻,實體自證自己的功能,那麼刀(刀刃)能不能割自己(刀背)?眼睛能不能見到眼球本身?人再敏捷,能不能跨到自己的背上坐著?拇指再靈活,能不能彎到拇指挨著拇指?這些能不能做到?
唯識師說:不能做到。
那麼,「現在識」與「實有的自性功能」,這兩者實際無法達成同時存在。如果互為他體,那麼只有在不較真兒地認為它們是實有的狀態下,功能在它本身才可以實現;如果還有實體,功能則無法同時實現。
破未來識有自性功能
未生、體中亦無能,
非離能別有所別,或石女兒亦有彼。
未來的識有自性功能,如同以無窮的未來,來對前面的功能進行引證。
就像後面唯識師確定自證分的時候,是用後來的憶念證明前面有功能。後來憶念的功能本身,又靠什麼來證明?是靠下面的一個了解,來對前面進行印證。第三個念頭的自證功能,是靠第四個念頭進行印證。這是唯識師舉出的例證。
但中觀師談了這樣一個問題:這實際是以無窮後的實體,印證前者。每到一個實體上面的時候,都發現,印證它的實體自證功能,要靠後面的一個識完成。它不能同時進行印證,一定要靠後面的識來對它進行實體的功能印證。
這就是N與N+1的關系:N+1永遠是個虛托的概念,實際上沒有同時存在的實體與同時存在的功能,兩者同時存在于一個地方或一件事物上的情況其實是沒有的。所以對于這個虛托概念作了否定。
即便是前面談到,人們會將「紡線」說成「紡布」,將「煮米」說成「煮飯」,但這時中觀師說:「線與米都有實體基礎,對它的名義進行徹底的定義,這是有根據的。但未來的實體自性功能,實際在後面才能確定,當時無法確定,它與米和線的例證不是平等的。米和線的例證是有實體在當時的,米和線不是虛托概念,它們其實有概念的基礎。所以,你們所說的識當時的自證分靠後面的概念來確定,這是不正確的。」
破過去識有自性功能
頌詞云:
若滅功能成熟生,從他功能亦生他。
諸有相續互異故,一切應從一切生。
彼諸剎那雖互異,相續無異故無過。
此待成立仍不成,相續不異非理故。
如依慈氏近密法,由是他故非一續。
所有自相各異法,是一相續不應理。
這里實際說明了兩件事:我們在領受當下境界時可以產生一個念頭;此後,又可以產生回憶過去領受當時境界的念頭。雖然後者是憶念,但作用只發生在後者的當時,是于現在回憶過去發生的一件事。雖然好像產生了對過去事件的同情感,但現在這個念頭,到底作用在過去還是現在?現在心的作用,是不是永遠只能作用于現在?對過去的憶念,實際是作用在過去嗎?
這種憶念,實際是帶著憶念過去信息的現在念頭。如果說這種憶念具有能證實過去的功能,事實上是空話。因為憶念的作用僅發生在當下,僅僅是現在作用,在已經滅了因的現果上發生作用。過去的因已經滅去了,現在憶念的功能與過去其實並沒有關系。雖然包含了過去因的類同信息,但「類同」不是「同一」信息,所有現在對過去進行的憶念,與過去的事件毫無關系,以此證明「過去識有實體的自性功能」錯誤。
頌詞說,如果成立過去識有自性功能,說前識滅後有燻成的功能,這個功能成熟後能生後識,那麼這仍是從「他」生「他」。慈氏的識滅了,也應該能生近密的識。因為實際上前、後識「相續」這個概念本身就有問題。按照唯識宗的說法,作為「有相續」的每個識,都是互相獨立的實體,離開了這些識,本身也並沒有一個獨立的「相續」的心。所以他生的種種過失還是避免不了,就像將互不相干的一堆東西湊在一起,說它們是一個相續所攝,這有道理嗎?
破離外境識有自性之破彼中成熟無情顯現之習氣(舉理證破唯識之二)
2. 破彼中成熟無情顯現之習氣
分為「真實破」與「識中生出外顯之能立亦示為無義」兩部分。
(1)真實破
又分為三部分:
①離境識成外相則盲人見色之過
如于夢中無眼根,有似青等意心生,
無眼唯由自種熟,此間盲人何不生。
這是一個過失。如果離開了境,識果真能產生色相,如果產生的色相果真與眼根沒有關系,那麼盲人也應該能看到各種色相。但是生盲的人實際看不見各種色相,這就是被眼根限制住了,僅由識的功能完成不了「無根亦能見色相」。所以,「離境之識」在此處無法實現其功能。
②若盲人覺時六識不熟,則夢不應該顯境之過
若如汝說夢乃有,第六能熟醒非有,
如此無第六成熟,說夢亦無何非理?
如說無眼非此因,亦說夢中睡非因。
這是進一步說明唯識師的過失。
「生盲不能見色」的問題,唯識師繼續引用夢境作譬喻,並且說是要依靠睡夢的因緣使第六識的功能成熟。月稱論師在這里直接指出:如果第六識在夢中能成熟,那麼第六識在醒時也能成熟。如果第六意識一定要在睡覺時才能成熟,那麼「睡眠力」是不是又成為制造識的外境的功能之一?但睡眠力怎麼能成為制造識的外境的功能?
所以有如下結論:
③此故根、境、識三者真假相等
是故夢中亦應許,彼法眼為妄識因。
這是幾個基本的辯破。
(2)識中生出外顯之能立亦示為無義
又分為:
①(識中出生外境)無理證能立
隨此如如而答辯,即見彼彼等同宗,
如是能除此妄諍。
②無教證能立
諸佛未說有實法。
③無比喻能立
在「無比喻能立」中又分為:
骨鎖無義
諸瑜伽師依師教,所見大地骨充滿;
見彼三法亦無生。說是顛倒作意故。
如汝根識所見境,如是不淨心見境,
余觀彼境亦應見,彼定亦應不虛妄。
膿血無義
如同有翳諸眼根,鬼見膿河心亦爾。
最後是「破離外境識有自性」的結尾:
3. 結尾
總如所知非有故,應知內識亦非有。
二諦無誤唯龍樹之宗——破成立依他起有自性(舉理證破唯識之三)
後面還會詳細辯破成立依他起自性,這里是列出了基本要素。
(二)破成立依他起有自性
分為:「明依他起有自性不應理」、「由此唯識宗失壞二諦」、「明二諦無誤唯有龍樹之宗」以及「許成立依他起和世間名言不同」。
1. 明依他起有自性不應理
「依他起」是阿賴耶識與第六識的關鍵過渡階段。
阿賴耶識是藏種子習氣的,第六識已經現形成喜怒哀樂了,中間的過渡階段,就要將各種含藏的、還沒現形的習氣變成實體,現形成喜怒哀樂。中間的「依他起」就是生的過渡階段,是從無到有的關鍵過程。最後辨識到依他起,是自己證實自己,從無到有。
他生,實際運用了一點類似自生的說法,在夾縫中求生存。他生,不是簡單的從實體到實體的過程。唯識師在依他起中,想利用一點自生的理路,說明因與果的相續同一。「之前只有業習無實體,後面變成實體」,這種說法,其實將自生和他生都用了。
2. 由此唯識宗失壞二諦
唯識宗將世俗的成立,全部歸結于依他起自性,這個世界的出現完全依靠依他起自性。
按中觀師的看法,依他起自性根本沒有。如果這樣,唯識宗就找不到任何依據,建立世間。也就是說,因為依他起性靠不住,所以,唯識宗的世間建立全都被破壞無余。
3. 明二諦無誤唯有龍樹之宗
出離龍樹論師道,更無寂滅正方便,
彼失世俗及真諦,失此不能得解脫。
這可不是一般性的辯論,而是涉及很關鍵的問題。如果出離了龍樹論師建立二諦的善巧,便無法建立解脫之道!即:根本知見確立不了時,修行就白修了,沒有一個真正指向正見的正理基礎。月稱論師在此處的強調非常有力:除了龍樹菩薩的道之外,沒有建立正理的正方便;沒有正方便,不能得解脫。
4. 許成立依他起和世間名言不同
如汝所計依他事,我不許有彼世俗,
果故此等雖非有,我依世間說為有。
這是破除唯識宗的問難,而顯示中觀所建立的世俗諦與唯識宗不同。
唯識師的觀點被中觀師所破,發現自己的宗派無法立足,于是轉而反問中觀師說:「我們的依他起不成立,那麼同樣的道理,你們的世俗諦也無法成立。」
此處,中觀師回答說:「你們認為有實有自性的依他起,我們不承認有這樣的世俗諦;而我們所說的世俗諦雖然沒有自性,但眾生無始以來習見為有,為了不破壞世間名言、成解脫果的緣故,我們依世間也說為有。但我們也不曾說過世俗諦有實有自性的法。這是為了讓眾生棄邪歸正,能逐漸通達真實義的方便。所以我們建立的世俗諦事實上與你們不同。」
當然,有些人可能還是不放棄實有依他起的概念。雖然在勝義分析時依他起很不對,但若作為世間人,你還在世間說這件事,那我也不否定你,將你當成世俗一樣去隨許。我不認為你是在談道,你就不是我的障礙了。將依他起也當成「依世間名言」可以承認的一件事,如果你們都談依他起,那我也跟著說一說。但是,在抉擇勝義時,依他起首先要被淘汰掉。
用這種方式,自然化解了矛盾的激烈性。在世間層面談佛教時,依他起、阿賴耶識、遍計所執自性,這些名詞也可以用一用。為了跟你溝通,我可以應用你的名相跟你談道理,也不將它當成與世間名言相違的東西,我只將你放在暫時隨許的世俗名言范疇之內。
這是「破成立依他起有自性」。「以理證破」就結束了。(見表26-1 《入中論》別破唯識總結構圖)
無境有心的一路——唯識三自性
表26-2 唯識宗三種自性的理論
阿賴耶(唯識三種自性的理論之一)
佛說的唯識教義,僅憑以上詮釋很難全面了解,這里再進行進一步說明。
既要辨清唯識宗教理的合理性及不圓滿之處,就一定要對它了解得非常透徹。對它了如指掌,才知道該破什麼,該留什麼。
唯識宗三種自性的理論大概基于一條理路——「無境有心」。
唯識宗將「心」說成「識」。依此,就是「無境有識」。我們順著這一條理路來了解。
首先,他們用了很穩妥的理論和譬喻建立阿賴耶識,盡量讓各大宗派都接受阿賴耶識成立的依據。
喻:波濤在大海中本是平靜而依于大海的,而風來了,故以風的鼓盪為緣,波濤競起奔馳不息。
這是任何人都聽得懂的故事。風沒有起時,波濤就是平靜的水,看起來沒有波濤。風一來,波濤就起來了,互相競逐,不平靜了。此譬喻說明:
事:生命中無始展轉傳來的各種「識」(種子),由二取執著成熟時所得(到的)自體,在阿賴耶中,將滅時被阿賴耶燻成「差別習氣」,而生成為「將來順自行相余識之因」。此因漸遇成熟之緣而得成熟,從此生起「不淨依他起」,凡夫于此執為「能取所取」,其實沒有「離開內識的任何外境所取」。
二取執著成熟就是能取和所取成熟,即將能和所分開了。以前不分開時,我們發現不了過去有那麼多習氣;一旦分開,那些習氣就在能和所上產生作用。過去的種子即翻出來起作用了,就像波濤生起來一樣。也就是說,遇到外境的風,能取和所取就翻騰起來了,互相競爭。
「差別習氣」是一個很關鍵的詞。波濤在海里興風作浪一陣,以後平靜下來,是不是前面的能取和所取就徹底沒有?不是。由阿賴耶識(以大海作譬喻)將前面動盪的力量薰成了差別習氣。這是有差別作用的概念組織結構,即有區別的不同概念結構,變成了這樣一種習氣,而不是明顯的概念。這種習氣就存在海里了,成為將來「順自形相余識之因」,這是一個很關鍵的名詞,意即此種差別習氣成為將來順自己形相的下面一個識的因。
這是唯識師構建的理論。前面的差別習氣怎麼跟後面產生關系?它是變成了將來「順自形相余識之因」,關系就產生了。雖然是「余識」,但是「順自己的形相」。
這是唯識師自己確定的概念。外境的所取是沒有的,沒有離開內識的任何外境所取。也就是說,依他起形成後,實際就是一個內識,並沒有外境。
唯識師將這一點強調得滴水不漏,從根源上就否定有外境。
故,阿賴耶為一切法的「種子依」,名為「一切種」。如云:「蛛為蛛網因,水晶水亦爾,根為枝末本,此是眾生因」,阿賴耶為眾生之因,與數論派大自在天的區別是,大自在是常,阿賴耶無常。
阿賴耶識就是大海,它成為種子的所依,成為一切種。就像經典中說的,蜘蛛是蜘蛛網的因,水晶是水的因(因為水是水晶變的),樹根為所有枝叉的根本,阿賴耶識是所有眾生的因。所有的眾生從哪里生?從阿賴耶識生。
有人問唯識師:「你的所說與數論師說的『大自在天生世間萬有、生一切眾生』,有什麼區別?」唯識師強調:「阿賴耶識為眾生的因,與數論派大自在天的區別是:大自在天是常有的主宰者、作者,而阿賴耶識是無常性。」
早期的《楞伽經》與《十地經》,沒有將阿賴耶識與如來藏捆綁在一起。經典的原意,都說阿賴耶識與大自在天的不同之處是:阿賴耶識是空性,是無常性。佛當時是這樣直接宣說的,在《楞伽經》中大慧菩薩問佛:大自在天與阿賴耶識到底有什麼區別?佛說是空性。但在《十地經》中,佛說阿賴耶識與大自在天的區別是:阿賴耶識是無常性,而數論師執著的大自在天是常性,它常住不變,是實體的有。
由此得出結論:阿賴耶識的體性是無常,它只是裝這些種子而已,不是永恆作者,但它是眾生的因。唯識宗成立的這種阿賴耶識,既不落入外道的說法,也能在佛法這邊站住腳。所以唯識宗第一個成立是:
阿賴耶識如大海,眾生之因,是種子依,名一切種,性無常。
到此為止,阿賴耶識成立了。
依他起(唯識三種自性的理論之二)
喻:內在「概念之組織結構」依什麼而起?必有所依,如:依于繩,才有蛇的誤處,不依繩則不應理;依于地水,才有瓶等誤處,依虛空不可生此誤處之心。
首先是譬喻。內識的分別、內在「概念的組織結構」,必然是有所依的,依什麼而起呢?
如同依于繩子,才有害怕蛇的誤解,以為這個東西是蛇,產生了害怕。因為什麼?因為有條繩子在那兒放著。如果繩子根本不存在,就不可能誤會為蛇。如果這是塊空地,不可能產生「蛇」的恐懼。所以識必然要有所依才能生起,即便是誤解也要有所依。依于繩子才有蛇的誤處,不依繩子,蛇的誤處產生不了。
依他起性就是由這樣的原理而來。如同依于地、水等四大元素,我們才有瓶子的誤處;直接面對虛空,不可能產生瓶子的感覺,也不可能產生瓶子的錯誤概念。
事:故,既無外境,以何為緣而生青、紅等「分別」,僅有一種可能性,「依他起性」實有。為生概念的組織結構之因,成為「一切染淨法」的因,命名為「善取空性」,因為「由于此故,彼無所有」。因彼境無,正觀為空。「此余」則為實有。是為無倒悟入空性。
因此,既然沒有外境,那麼以何因緣,產生青、紅等「分別」?只有一種可能性:依他起性是實有的,一定有依他起性,要依他而起。這是所有誤解的來源,也是所有正見的來源。所以依他起的體性是實有的心識,它能產生概念的組織結構,成為概念組織結構的總因,成為一切染法與淨法的總因,所以命名為「善取空性」。
為什麼命名為「善取空性」?前面學習中提到過這個詞。善取空性其實就是依他起性,是依他起性的根本形態,是它的原始形態。原始形態如果分了家,就變成能取與所取。在能取和所取沒有分家的時候,叫做「善取」,即能和所的執著不分家時屬于善境界,而且這個境界能、所不分,是一種空性狀態,叫做「善取空性」。
「由于此故,彼無所有」,有善取空性時就不可能存在能所取;分了能所取,善取空性就被頂替了。它們之間是因果關系:向下分了能取、所取,善取空性就沒了;能取所取逐漸回歸到善取空性時,能取所取就沒了。它們彼此不能互相觀待成立,而是有此無彼,有彼無此。
因為外境不能成立,並不實有,所以正觀為空,稱為「善取空性」。善取空性時絕對沒有外境。善取空性後面有一個詞稱作「此余」——由善取空性向後面分出來的法稱作「此余」。善取空性的此余就是能取、所取。能取、所取是實有,善取空性是空性。
「空性變成實有」是這麼變來的,就是從空變成能取、所取。如果從實有悟入空性,就是對能取、所取進行回歸,回歸到善取空性,這就由實有無倒地悟入空性了。
非以戲論之境為自性,由「依他起」安立三相:能取、所取、善取空性。
悟入的這種空性不是以戲論境界為自性,而是由依他起的三相(根、境、識)逐漸回歸到空性的。能取、所取形成了以後,依他起實際有三相:能取,所取,在能取識這里還會形成一個根(即後來所說的根、境、識)。這就將能取、所取落實了。如果回歸了,就屬于無倒悟入空性,歸入善取空性。
這就是唯識宗依他起性的進退原則,可進可退:一進就進入根、境、識;一退就回入善取空性,即為解脫。其修行原理就是這樣奠定下來的。
由此得到第二個結論:
依他起性沒有所知,唯從內在習氣而產生,是有自性而非戲論境,是假有法的因。
依他起性中沒有外境,即便能、所取分出來了,所取的外境也是假的,也是能取變的。無論是空還是不空,外境永遠沒有。「唯從內在習氣而產生,是有自性而非戲論境,是假有法的因」,即依他起是有自性的、有實體的,不是戲論的境界,不是辯論不清楚以後模稜兩可的境界,而是所有假有法的總因。後來成立的外境的所有假有法,總因都是依他起,即便是虛妄顛倒的,也是靠依他起而成立。
可想而知,在唯識宗里,阿賴耶識是心里的元老,總辦事的是依他起性,善事惡事都靠依他起性辦,想徹底解脫的好事也得靠依他起性去辦。可以說,依他起性在唯識宗里的地位至關重要。
遍計所執性(唯識三種自性的理論之三)
依他起性常被誤稱為第七識,屬于比較深密深細、潛在的意識。遍計所執自性常被誤稱為第六識,它是能取、所取現前的實執自性。遍計所執自性是第六識的粗的性,跟細的心識還不一樣,它是表層的。我們現在能覺察到自己的心念,這些心念全都屬于遍計所執自性。
為什麼用「遍計所執」這個名字?因為遇到什麼執著什麼,遇到什麼計什麼,就稱作「遍計」。所有外道的執著、內道的執著、習氣的執著、愛好的執著……都在遍計所執自性中。
由此得到第三個結論:
遍計所執自性,能取所取現前之實執自性。
阿賴耶識含諸種
再看第四部分唯識宗的宗義,阿賴耶識、依他起性、遍計所執自性各有分工:
阿賴耶識,含藏一切種子,因業風鼓動,有前七識生起,沒有真實的所緣外境,七識唯依自種子功能生,非依境生,故名唯識。
對于唯識宗來說,外境是絕對不能有的,無論是生起了還是滅了,外境始終不允許有。「外境」屬于一定要「絕殺」的概念,絕對不允許談外境的問題。談外境就錯,不可以實有。七識唯依自種子功能才能產生,內在的依他起性就是心識里的一個種子所生,不依靠外境,完全沒有外境的任何作用。
「三自性」成立後,此宗就奠定了正式的名稱——唯識宗。「唯」字用來破外境,「識」字用來立心識。破外境,立心識,此即唯識宗。
中觀破唯識之綱要(表)
表26-3 中觀破唯識之綱要列表(1)
表26-3 中觀破唯識之綱要列表(2)
以「心」代「識」(中觀破唯識)
1. 中觀破阿賴耶、依他起、遍計所執三種實有自性,破離外境的獨立有之內識,以「心」之一詞取代三自性,與境相依,互相觀待。
阿賴耶識、依他起性、遍計所執自性,這三種實有自性,中觀師皆破之,而用一個專門詞彙「心」取代三自性。心與外境相依、互相觀待:外境有心有,外境無心無。
結論很明確:中觀師不允許談三自性,談心足矣,談三自性純屬多余。
任其行遷,心不逐徙(中觀破唯識)
中觀破唯識的目的是為了產生修行的智慧。我們現在的修行智慧沒產生,所以要破。
2. 破端:①由無明到行起識,識的生起需內因。②經云:「和合緣聚,合則轉、不合則不轉」,和合緣聚依賴于實執增益,而令前緣成熟後緣。斷和合緣聚,只須不作「增益」,不繼續「實執」即可。至于見聞覺知的「諸行」,予其自然生滅,不必斷除,非成熟後緣之動力故,並不畢竟滅除「諸行」。忽能不參與實執,前因業種子即刻成空,不生第二業識,業即不起。此為「不用離境立識即轉生死的實際依據」,離境立識,並無意義。
第一個破什麼?破由無明到行起識的過程。識生起本身需要內因,按唯識師所言,識生起只是由于差別習氣。而中觀師認為:由差別習氣過渡到現在實有的內識,內因不足。既然差別習氣只是一種習氣,在大海中藏著,怎麼能變成現在的識?中觀師由此發問:「習氣變成識需要內因,還需要外緣,內因外緣的問題怎麼解決?否則,從無到有,識究竟如何生得出來?」
破到第二個部分,中觀師引用了《十地經》中「和合緣聚,合則轉,不合則不轉」這句話。緣聚了才能向下推動,緣不聚則不能向下推動。從無明到識的過程中,無明沒有實體,只是一個概念、一個說法,無始無明也是如此。無始無明里怎麼產生識?(在十二因緣中,無明緣行、行緣識,行屬不相應行法,功能是讓無明和識之間不中斷,行就是向前推動的功能,在這里暫且不談。)從無明到識,到底是怎麼變出識的?
《十地經》說「和合緣聚」,十二因緣推動需要內緣和外緣。內緣是內在的行法,從行推動到識,一直推動到後面的六入、觸、受、愛、取、有,這是內在的識這個概念里的推動。十二因緣的推動還需要外緣。《十地經》提出了「外緣」的概念,提出對于外境存在的實有執著、實執增益產生了以後,才能繼續流轉。
不滅見聞覺知之「諸行」,但離增益即無實執
「增益」就是使實執的力量越來越大。要執著外境真實有,緣才能感果。比如前世殺人,今世要感受一個被殺的結果,一定要有實有的外境現前。不產生關系,業果就不會出現。怎麼能讓業果出現?真的實際執著外境,果報才能產生。
可以發現,凡是遭受不好果報的,都有一個共同的問題:無法脫開對于外境的執著,就感覺它是真實存在的,而且跟我有關系,就是沖著我來的。當時的這種感受無論如何脫不開,果報自然就產生。或者夢到,或者心里感覺很奇怪,認為這個緣肯定沖我來,肯定有什麼事要發生。這都是實執在增益,和合緣聚了,然後果報才能產生,才能使前面的緣成熟後面的緣。
所以,中觀師談到修行的原理,就是斷掉「和合緣聚」。
怎麼斷法?不要去增益,不要去增加現在對于境和緣的實有認識、實有執著,要斷掉增益。
增益靠什麼在後面推動?就是實執。實執就是將當時對于外境的執著當成真的、實有的,執著得很真、很切。如果實執減少,增益就減少,和合緣聚就取消了。怎樣能讓增益減少?關鍵在于減少實執。實執越重,增益越重;實執越淺,增益越少。如果實執真的被化解了,增益斷了,和合緣聚沒有了,業力的種子習氣會到我們開悟以後再成熟,(現在)不受這個果報了。
所以,如理如法修行的人,可以得到當生的好果報,有機會回避業力的痛苦對自己暫時的纏縛。
這就是一個修行的關鍵部分:我們不需要去對治無關的「見聞覺知」。
看到什麼、感覺到什麼、理解到什麼,都是見聞覺知。包括動念頭、心念的延續出現,都在見聞覺知的范疇之內。見聞覺知不是感受果報的直接因,不是生死的直接因。生死的直接因是實執。所以,對于見聞覺知往後延續的行動,我們不要去遮止,任它自然生滅。
任何宗派的入道要門,都是此等原理:一定不能對治見聞覺知,要對治的是實有執著。
阿姜查尊者在自己修證的經驗中提到:他曾一度行持得很無奈,所有能做的都努力做了,甚至用蠟封住耳朵,在嘈雜處打坐,這些辦法都用了,但還是一點進展都沒有。後來,他的老師阿姜曼尊者告訴他:沒有必要對治見聞覺知,需要對治的是對于見聞覺知的執著,你對見聞覺知執著得太深刻了。
領悟到這個說法的深意後,阿姜查尊者再修行,發現自己的定力迅速增長。見道以後,他發出感慨:靜止的流水。什麼意思?見聞覺知就是流水,這不是我們要管的事。我們要管住執著,管住對于見聞覺知的執著,這成為入道的因。
遍閱南傳、北傳、藏傳佛教祖師大德的傳記,我們能得到一個結論:他們虛耗的光陰因何虛耗?就耗在對見聞覺知的對治,越對治越煩惱。就像阿姜查尊者,曾經持戒最為嚴謹小心,但煩惱卻是最重。原因就在于他對治錯了方向,對治見聞覺知,而未對治實執。當阿姜查尊者對治了實執的增益後,他自然就入道了。
這也類似于「催牛打車」的公案。千萬不要認錯目標,如果認錯,我們很難得到進展。法喜是人人都需要,也是都喜歡的,但如果認錯了目標,法喜會越來越少。
至于見聞覺知的「諸行」,予其自然生滅,不必斷除,非成熟後緣之動力故,並不畢竟滅除「諸行」。忽能不參與實執,前因業種子即刻成空,不生第二業識,業即不起。此為「不用離境立識即轉生死的實際依據」,離境立識,並無意義。
不必滅除見聞覺知,因為見聞覺知不是成熟後緣的動力。如不參與實執,前面業的種子馬上就空掉。只要不參與實執,雖然見聞覺知還在運轉,業的種子馬上就空掉。不生起第二識,業就不起。此時,不用「離境之識」的方式,也能轉離生死。在此,唯識宗假設的「離境之識」,對于修行沒有意義。
迴避外境就是迴避見聞覺知,那麼「實執」的問題怎麼解決?實質上,「實執的增益」才是修行不能入道的根本原因。離境修行毫無意義,真正有意義的是「斷除實執增益」。
以心為要,心非實有(中觀破唯識)
3. 「唯」字乃說明,修行以「心」為主要,不能說心識是獨立常一的作者,也不能說外境是無關可破的他法。
這又是一個關鍵點。心識絕對不是獨立常一的根本作者,因為外境與心識同時起滅,此點只能用「觀待」二字說明;不能說外境是無關、可以破除的他法。既然外境唯心所造,那麼破外境同時也在損害心識。所以,對相互觀待的內外境,我們都不可輕易去動。
唯識「自證分」概念(中觀破唯識)
4. 依他起能否安立,關鍵在自證分能夠使「將來順自行相余識之因」的「差別習氣」,往後遇緣而生出不淨依他起。自證分是起這種作用的一種功能,分為他證自證分、自證自證分、不思議自證分。有使先前差別習氣,令善取空性出分能所二取的能力。是出生依他起的作者,故:自證分有,則依他起有,自證分不成,依他起不成。
自證分是起這種作用的一種功能,是使「從無到有」這件事情成立的關鍵功能。自證分成為討論的焦點。
辯破依他起的問題,最後落到辯破自證分的問題上。後面別破唯識核心的辯破依他起,最終都是在辯自證分的問題。依他起是賊窩,賊窩里特別行動小組的頭號殺手是自證分,所以最後問題焦點都落在自證分上。自證分成立,依他起成立;自證分不成立,依他起不成立。我們的范圍越縮越小,修行的道理越來越明確。
5. 自證分,使互為他體的前差別習氣,生出今依他起三相,是唯識宗認證他生的軸心概念。
自證分使互為他體的以前的差別習氣,出生當前依他起的三相:根、境、識。這個功能都靠他,這就是自證分的特殊之處。所以,自證分成為這里的焦點。
破除「用後來憶念證明以往自證分為有」(中觀破唯識)
中觀師對于唯識宗執著自證分的方法進行了破除。第一部分,是破除「用後來憶念證明以往自證分是實有」的邪見:
6. 中觀師破除「用後來憶念證明以往自證分為有」的說法。
中觀師:以何證知有自證分?
唯識師:有後來生起的其他識,能憶念自己以前有過領受,如憶冬時寒風少衣,猶生寒冷感受。
中觀師:念有二種:一、當下領受現境念;二、回憶以往曾領受念。汝說以第二念(現在念)證知以前自證分,亦即他念憶念的方式。現念已成實有,念時僅對現在外境,前自證實對以往外境,各自對境獨立。後念與前自證功能互為他體,慈氏不能對近密的心相續進行回憶,互為他故。現念即使是憶念,作用仍在現在境上,只發生在當下,故現在憶念乃是一個現在作用,與過去互為他體故,憶念先前領受的結果,作用只發生證成于現在,與過去自證無關。
中觀師:故以後來憶念證明以往自證分為有的做法,並不可能證成。他證自證分不成立。
中觀師:你以什麼證明自證分是有的?
唯識師:後來生起的其他識,能憶念自己以前曾經有過一個領受,以此證明當時自證分的功能是存在的。就像我現在回憶少年時,在寒風中穿的衣服很少。進行回憶時,我真的能產生相應的「冷」的感覺。這說明當時的功能就已經存在,用後來憶念的方式證明自證分實有。
中觀師:你相不相信念頭有兩種?
唯識師:哪兩種?
中觀師:第一種是當下領受現在外境的念頭,第二種是回憶以往曾經領受的念頭。這兩種念頭,咱們能不能極成公認?
唯識師:可以。
中觀師:你以現在的念頭,用「他念憶念」的方式,來證知以往的自證分。現在的念頭和過去的念頭已經互為他體。你用現在的他念來憶念以前,現在的念頭已經成了實有。用實有的心來憶念以前實有的自證分功能,這是互為他體的兩件事。現在憶念的時候,現在的念頭只是感知現在對境,感知的不是過去對境。前面的自證分所對的外境是過去的,所有的感受是過去的。現在回憶的念頭,雖然是回憶,但感受的是現在。因為對境各自依實體而獨立,不能互相錯位,現在念頭的對境實際是現在境,後面與前面的自證功能實際互為他體。按中觀的說法就是,慈氏不能對近密的心相續進行回憶,不能對他的心理過程進行回憶。因為互為他體,現在的念頭即使是憶念,作用依然在現在的外境上,只能發生在當下,所以現在的憶念仍然是現在的作用。既然與過去互為他體,就與過去毫無關系了。憶念以前領受的結果,其實作用只發生在現在,與過去的自證分無關。
中觀師作出結論:用「後來憶念證明以往自證分為有」的作法不能證成,用他體來證知自證分不能成立。
在這里,用後來憶念證明自證分為實有就被破掉了。
破除「用現在念的作用證明現在自證為有」(中觀破唯識)
中觀師又破除了另外一個說法,即唯識師用現在的作用來證明現在的自證分為有:
7.中觀師破除「用現在念的作用證明現在自證為有」的說法。
唯識師:後來憶念不成,當下念的作用,能確定自證分,且凡知道我現在念不無,皆應為當下自證的自證知。
中觀師:現在作用,誰證實他有呢?既為實體,自功能如何自作用?刀能自割?眼能自見?人能跨自背?拇指自觸?皆不可能。
唯識師:作用于現在而自不覺察,後來才知道。
中觀師:後來知的作用誰證實?
唯識師:第三念。
中觀師:由誰證知第三念?
唯識師:第四念。
中觀師:無窮後,是虛無-實,僅為「向後概念」而已。
中觀師:現在證明並不成立。
首先,唯識師提出自己的考慮:後來的憶念不能成功,當下念的作用能確定自證分。凡是知道「我現在的念頭不無」——我現在有念頭,都應該成為當下自證分的證成條件。當下的念頭不斷,每一個念頭的自證分都能被證實。因為我現在的念頭全都是有的,都是現實的。你說過去與現在的不能證成,那我用現在的自證分功能證明現在的識,用現在的識證明現在的自證分功能,這總沒問題吧?
中觀師:又有問題了。誰證實現在的作用是有?你能同時證明自證分的作用是實有的嗎?若是實有的,自己的功能如何對自己發生作用?刀能自割嗎?眼睛能看自己嗎?人能跨到自己背上嗎?大拇指能觸摸它自己嗎……這都不可能。
唯識師:作用于現在的時候,自己現在不覺察,到第二個念頭時才知道。
中觀師:後來知道的那個念頭的作用,又由誰去證實?
唯識師:由第三個念頭。
中觀師:第三個念頭的能力作用,這種自證的作用,由誰來確定知道是有的?
唯識師:那就是第四個念頭。
中觀師:「無窮後」是一個虛無的假設,只是「向後概念」而已。
月稱論師提出一個定義稱作「向後概念」,現在證明「向後概念」不能成立:是用「現在」證成「現在」的,現在並無實際能證成「向後概念」的功能,所以不成立。
破「用不可思議證明自證分」(中觀破唯識)
8.中觀師破「用不可思議證明自證分」的說法。
唯識師:後來憶念你不許,當下作用你不許,不可思議,是證知的方法。
中觀師:憶念、當下證、不可思議知,都是藉口,無法成立自證分。因為都是現念知的他體,是實有故,不能互證及產生作用。是實有則無法他體相互作用,不實有則可以他體相互作用。(與世人物顯其用相反)
唯識師用「不可思議證明自證」的方法,來說明自證分是實有的,說:後來憶念你不許,當下作用你也不許,「不可思議知」就是證成的方法。
中觀師說:憶念、當下證、不可思議知等,都是藉口,無法成立自證分,因為都是現在念頭的他體。因為你承認現在念是實有,所以所有的東西都是他體。由于實有的緣故,互相證成的作用是產生不了的。
結論就是:實有則無作用,有作用則不實有。
推出這個結論,與世間人對于事物顯現、功能發生的一般認知正好相反,可見我們通常概念是有問題的。雖然暫時承認,對修行而言我們概念里的毛病還是很多,都要解決。
建立「不實有時可以相互作用」(中觀破唯識後)
9.中觀師建立「不實有時可以相互作用」的說法。
唯識師:不實有時如何作用,若無自證分,如何起後來心境識?
中觀師:如冬遭田鼠咬傷,春雷響時才中毒。前無實有的識,可以有作用,且不顯現。
待後來經不實之心憶念,作用發生。前無自證分,故作用雖有而不顯;現在無識體,故不與前念互為他體。使前不顯之作用被現在憶念喚醒而起作用。
不互為他體故,前毒起用,即中毒。
中觀師:故唯獨以如幻方式可令因果聯絡,若成實有他生,則不可能發生作用互相貫攝。故說無實如幻而有作用,又說如幻的因果聯絡。若言實有,則無論自生、他生、共生、無因生,都不成聯絡,因果就斷了。
中觀師:至于觀察時的自證分,是應對治其實執的。
但無需對治見聞覺知,不是妄識,而是對治「對妄識的執著」。
唯識師問中觀師:你總是說不實有,不實有時如何?換句話,若沒有自證分,如何起後來的根境識?根境識三者怎麼出現的?按我理解佛的意思,根境識三者形成,一定要有自證分。
中觀師說:不需要。沒有自證分、阿賴耶識、遍計所執自性,根境識三者照樣出現,世界仍然輪迴,眾生依然生死。舉個例子,我們冬天到麥田里去玩,有個牙齒帶毒的老鼠,怕我們搶它糧食,從洞里沖出來咬了我的腳,有點毒帶進去了。整個冬天我都感覺沒事,但等到春雷響時中毒、發病。前面沒有實有的識,但可以有作用,而且作用不顯現,到後來才顯現。後來經過不實的心去憶念時,就知道作用發生的原因了。前面沒有自證分,所以有作用但可以不顯現;現在沒有識體,所以不會與前面的念頭互為他體。前面不顯現的作用被現在喚醒而起到作用。因為不是互為他體,所以前面的毒便起用——現在可以中毒。
這實際就是前面的功能與現在識之間所起的作用,所有眾生的生滅過程都是如此。你發現眾生如此的生滅相以後,就已經是一個悟入中觀正見的六地菩薩了。正理成為契入真實證悟的必要條件。
中觀師繼續說:唯獨以如幻的方式可以讓因果產生聯絡,如果實有他生,則不可能產生互相的貫攝。所以說,無實如幻而有作用,又說如幻的因果聯絡。如果是實有,那麼無論用自生、他生、共生或無因生,都不可能聯絡,因和果之間一定是脫節的,因果也就斷了。
中觀師說:觀察的時候,應該對治自證分的執著,但是千萬不要對治見聞覺知。生死的原因不是妄識,「對于妄識的執著」才是生死的原因,見聞覺知不是生死的原因。
中觀不破妄識,只破執著
10.中觀師不破妄識,只破執著。
妄識都是緣于無明所起的現行法,是緣起性無實體,無需對治。生死的特性是「苦」,故「苦」的因需要對治。
苦因是執他法為實有的這個執著。妄識是行法,執著是增益。和合緣聚,是依增益所起的果報作用。行法的繼續或成空,是由內心有增益還是無增益來決定的。
故,妄識:乃流轉的種子;
執著:是對無明妄識增益為實有;
妄識空,執著或不會空。妄識是心體的行相,執著是由貪心所生起的力量,故絕對不同。
諸宗正觀實修,知此理上進,(違)背此理煩惱!
中觀師不破妄識,只破執著。妄識都是緣于無明所起的現行法,是緣起性,並沒有實體,故無需對治。不修行的時候,普通的生起和滅去的雜念,不是修行的核心和對治的目標。對起念動心習慣的實有執著性才是對治的目標。妄識是無需對治的,即普通的識不需要對治。
生死的特性是什麼?凡夫的生死特性是「苦」。前面說過,如果你在生死中是自在的,沒有任何事可以讓你苦,便不需要出離生死了。因為死亡會讓我們苦、愛別離怨憎會讓我們苦,所以我們需要出離生死。了生死,歸結起來要對治的就是苦的因。苦的因是執著他法為實有的執著,「執著」是苦的因。
「妄識是行法,執著是增益」。妄識是變動不停的,是世間的基本規律,是心的基本規律。若打坐時念頭很多,努力讓念頭停下來、心靜下來,那就錯了。因為心的規律是要行動的,呼吸在走,念頭就一定在走。總想讓念頭慢下來,其實就是在憋氣,在改變呼吸的自然規律,這是毫無意義的。「執著」是真正增益生死的東西。
「和合緣聚,是依增益所起的果報的作用。行法的繼續或成空,是由內心有增益還是無增益來決定的。」行法、念頭的繼續或者空掉,是內心自然的變化,不要將重點放在這上面。決定是否解脫的是內心有無增益,有無增益決定是否有生死。
「增益」是指對于現在境、現在事實的執著,對于現在器世間的環境、對于色身的境、對于念頭增上的執著。
念頭生起的時候你管不了。你不管它,它也在生起,不停地在行走、在變化,執著的程度是最關鍵的。所以這一切是由內心增益與否決定的。
妄識是流轉的種子;執著是對無明妄識增益為實有,是將無明妄識變為實有。無明和虛妄的識不是實有,但我們的執著將它變成實有,不是它真的實有。即便感覺上是實有,執著得很厲害,它也仍然不實有。對自己而言,它變成實有,此後我們的生死就產生了。實執增益產生後,流轉生死是決定的。
所以,妄識空、執著或不會空。即便我們的念頭停下來了,我們的執著還不一定會空。比如有時候暈了、睡著了或心念沒那麼複雜時,念頭停下來了,但是執著可能還不會空。執著和妄識不是完全合拍的,有時候互相交叉、互相有點變化。
「妄識」就是通常所說的「行動著的心」;「執著」是貪心所產生的力量,即對喜歡的產生拉攏的力量,對不喜歡的產生推走的力量。執著是心產生的拉攏和推走的力量,這個拉與推的力量才是關鍵的。妄識與執著是截然不同的兩個法,要將它們分開。分開妄識與執著便成了入道的下手智慧。
「諸宗正觀實修,知此理上進,(違)背此理煩惱!」在這里別想著是修淨土、修禪宗、修密法、修顯教,千萬別這樣分。無論是南傳、北傳還是藏傳,佛法修行的入手方便都在這里。若弄明白且能掌握得很好則迅速入道,若掌握得不好則始終都在敲邊鼓。諸宗正觀實修,知道這個道理的就上進,違背這個道理就煩惱,這是實實在在的事。
深度認同世間的不完美性,是和光同塵、是隨許世俗
11.故不可妄觀察:
聰明者,戒太察;剛強者,戒太暴。
足恭偽態禮之賊,苛察歧疑智之賊!
追求奇蹟、貪圖僥幸共同的心理基礎是:世間究竟實有,現象界究竟實有。以此種基礎形成的「貪求僥幸、逃避現實;追求奇蹟、陷于狂熱;心靈寄托、自賤無知」的障礙,讓人不能深度認同世間的不完美性,而和光同塵!
最後我們說,不可以妄觀察,不要觀察錯了對象。別觀察見聞覺知,打坐時別先求心靜,該靜時則靜,不該靜時就不靜。要注意自己執著的習慣,留心執著的力度。對于喜歡東西的拉攏和不喜歡東西的排拒,這是關鍵,需要注意。
足恭偽態禮之賊,苛察歧疑智之賊
在此引用幾句古代的話,來說明不可以妄觀察的道理:
其一:
聰明者,戒太察;剛強者,戒太暴。
「妄觀察」往往是聰明人容易犯的錯誤,如果找到歸路,放下妄觀察,就可以迅速回到證悟上來。
其二:
足恭偽態禮之賊,苛察歧疑智之賊。
中國雖是禮儀之邦,但總是畢恭畢敬、唯唯諾諾的,反而是「禮之賊」。有一種病稱作「苛疾」,就是太過分了的病,很浮表的氣郁積在表面。「苛察歧疑智之賊」,過分嚴苛地、不合理地去找別人的過錯、苛察別人的過錯,去懷疑別人,這是智慧的賊。
在這個地方要注意「隨許世俗」。有時候,苛察歧疑地去找別人的毛病,這不是智慧,這是愚蠢,我們的智慧要知道下手方便。在見聞覺知上,我們施加壓力或減輕壓力的用功也是苛察歧疑,這不是隨許世俗,不是善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