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講 慈悲心大,慈悲心軟
無境之心,以何為喻?
介紹完唯識宗的觀點,現在開始辯破。首先「以理證破」。
這部分比較複雜,「以理證破」分為兩部分:「破離外境識有自性」和「破成立依他起有自性」。「破離外境識有自性」分為三部分:「破離外境意識之本體」、「破彼中成熟無情顯現之習氣」和「結尾」。「破離外境意識之本體」分為兩部分:「破離外境識有自性之喻」和「破由習氣功能出生境空之識」。「破離外境識有自性之喻」又分為兩部分:「破夢喻」和「破毛髮喻」。首先看「破夢喻」:
無外境心有何喻?若答如夢當思擇,
若時我說夢無心,爾時汝喻即非有。
唯識宗想確立識是實有,首先破除外境,說:「外境是假的,心識是真的。」建立這樣的概念,確立唯識宗的修行價值。認為外境只有假名,心的實際意義才能成立。這樣才能引導眾生,了悟心性。
對此種見地,中觀師通過譬喻進行說明:「無外境心有何喻?若答如夢當思擇,若時我說夢無心,爾時汝喻即非有。」
表24-1 破離外境意識之本體綱要
在前面「敘計」的頌詞中,唯識師將立宗的依據擺了出來。他們認為,佛在經典中說,所有外部的現象界,只是「識」而已。識與外境的關系如何形成呢?像風鼓動著大海,無量的波濤產生出來。阿賴耶識含藏一切種子,如同大海,從其中生出依他起,便現起「能取」及「所取」。外境是虛假的,但「識」百分之百是真的。所以說,「依他起」這個自性是所有外境的依靠。外境依靠它而生起,它成為外境的所依。外境要依靠「依他起」,所以「依他起性」一定是有的。
但「依他起性」依靠什麼呢?「依他起性」是在「阿賴耶識」基礎之上成就的。「依他起性」本身不依靠外境。
「依他起性」在混沌狀態中叫做「善取空性」,不分能取、所取。而分成能取、所取之後,就形成了第六識的內心(能取)和所對的外境(所取)。「依他起」是實有的,不是戲論境界。
這時,中觀師提出一個問題:「無外境心有何喻?若答如夢當思擇,若時我說夢無心,爾時汝喻即非有。」你說沒有外境,心識是實有,那麼,你能用譬喻說明這個沒有外境的心嗎?
唯識師以夢譬喻,說:「比如昨天晚上做了個夢,夢到一派壯麗山河。這些境界實際上並沒有,但我夢到了。夢中的境界肯定是由心生出來的。因此,心肯定實有,外境肯定沒有。」
中觀師回答說:「如果我說你在夢中也沒有心,恐怕你也很難反駁吧?既然夢中的境界是幻象,事實上沒有,那麼你夢中的那個心,何嘗又不是幻象呢?如果夢境非有,那麼夢中的心不也是非有的嗎?因為夢中的心非有,所以,離開外境而有自性的心,實際上也沒有。你用夢的譬喻證實不了外境沒有而心實有。」
這時,唯識師又舉出「後時憶念」的譬喻來挽救其觀點:
若以覺時憶念夢,證有意者境亦爾,
如汝憶念是我見,如是外境亦應有。
唯識師說:「醒了以後,能回憶夢中的山河大地。既然能憶念夢中的領受,就說明夢中的意識心是有的。」
按常情的理解,大家會認為這個答案很合理了。
但中觀師說:「既然你這麼認為,那麼夢中所見的山河大地等外境也應該有了。因為同樣能被夢醒後的你所憶念。你無法證實,後來回憶的夢中山河大地是沒有的。如果夢中的境界是有,你做夢時的心便不是無境的心。」
設曰睡中無眼識,故色非有唯意識,
執彼行相以為外,如于夢中此亦爾。
這是唯識師又找出的理由:「我在夢中睡著後是沒有眼識的,所以看到的色境不存在,但有這個心存在。因為睡著並不是死了,心還存在,意識還是存在的。意識執取自己生起的影像並以為是外境。夢中如此,醒後執取外境亦是如此。『有心而無境』,用睡夢的例子就能證實。」
中觀師破曰:
如汝外境夢不生,如是意識亦不生,
眼與眼境生眼識,三法一切皆虛妄,
余耳等三亦不生。如于夢中覺亦爾,
諸法皆妄心非有,行境無故根亦無。
中觀師說:「你既然說,除識以外的境界不是實有的,在夢中不生,那麼我說你的心也是沒有的。像你所說的,識外面沒有外境。外境在夢境中是不生的,因為沒有那種法塵。那麼我說夢中的『識』也是虛偽的。因為你當時並沒有對于外境的直接認識,憑藉後來的憶念才證明當時的了知,當時的『識』也是不存在的。
「就像夢中的眼與眼根不存在,此二者所生的眼識也必定不存在。所以,眼根、眼境、眼識三法都是虛妄的,只是觀待假立而已。對于耳根、聲音、耳識,乃至意根、法界、意識,這些部分的三種法也都是不生的。如果認為外境沒有,實際你的心也就沒有。『能見識』和『所見境』是同時生滅的關系。
「所以,就像夢中的根、境、識等都是虛妄的,平日我們覺醒時也是如此。所緣境沒有,根也沒有。你依然無法證明夢中的識是存在的。」
無境之「識」究竟無
此中猶如已覺位,乃至未覺三皆有,
如已覺後三非有,癡睡盡後亦如是。
這是中觀師以夢的譬喻來成立諸法虛妄。世間眾生在痴睡中、夢沒醒時,夢中的根、境、識三者都是有的。而醒後,夢中的根、境、識都是沒有的。同樣,無明痴睡滅盡、親證法界後也是如此,根、境、識三法也都是沒有的。
「破夢喻」之後是「破毛髮喻」。
夢的譬喻不能成立了,這時唯識師又舉出了翳眼見毛髮的譬喻,來說明「境無識有」。他們說:「有翳病的人,眼睛能見到毛髮,說明『識有境無』。因為毛髮的外境實際是沒有的,但是有病的人能見到,這說明毛髮的產生來源于識。」中觀師破曰:
由有翳根所生識,由翳力故見毛等,
觀待彼識二俱實,待明見境二俱妄。
中觀師說:「有翳病的眼根所生的眼識,是由于翳力的原因見到毛髮。如果觀待病人的內識所見,眼識與毛髮都是有的。而如果觀待正常人的所見,那麼毛髮與看到毛髮的識二者都是虛妄不生的。翳與眼,彼此互為他體。因為沒有翳病的人,眼睛就看不到毛髮。這說明,所見毛髮不來源于識,而是來源于翳病。所以,你以翳病為喻,也無法證實『境無識有』。你確證不了識的功用。」
若無所知而有心,則于發處眼相隨,
無翳亦應起發心,然不如是故非有。
中觀師又進一步說:「你們前面所執著的『境無識有』是站不住腳的。如果識本身具有功用,能夠生毛髮,那麼沒有翳病的人,眼睛應該也能見到毛髮。因為有識,毛髮在無翳病的眼根中應該也能產生。但是無論在何種環境中,沒有翳病的人,眼睛里始終發生不了毛髮,毛髮只是隨著翳病發生的。這說明,毛髮只來源于翳病,而不是來源于沒有外境的心,所以離開了外境而實有的心識是絕對沒有的。」
破唯識宗「習氣功能出生境空之識」
下面開始學習「破由習氣功能出生境空之識」。
分為「破現在識有自性功能」、「破未來識有自性功能」、「破過去識有自性功能」。中觀師從現在、未來、過去三方面,說明唯識宗所謂「功能」的了不可得。否認了「功能種子」的存在,唯識宗所說「習氣成熟而起識」便不成立,從而,他們以譬喻所論證的「境無識有」便不能成立。
一、破現在識有自性功能
首先看唯識師的觀點。
面對中觀師的破斥,唯識師反駁說:「如果『有境』是產生識的原因,那麼你所說確實是對的;但是前面識所薰的習氣成熟與否,才是生不生內識真正的原因,所以唯獨有前面帶有毛髮相的識所薰的習氣成熟時,才能有看到毛髮的識生,否則便不會產生看到毛髮的識。你平時看不到毛髮,並不說明識產生不了翳的毛髮效果,而是因為亂識的功能沒有產生,所以毛髮沒有產生。」
若謂淨見識功能,未成熟故識不生,
非是由離所知法,彼能非有此不成。
唯識師說:「眼睛健康的人,因為他們看到毛髮的錯亂識的功能還沒有成熟,所以能看到毛髮的識沒有產生,並不是由于沒有所見的毛髮的外境。」
這里的「功能」其實就是「習氣」。唯識師認為,識產生還是不產生,要看所薰的習氣成熟還是不成熟。所薰的習氣成熟,就能產生看到毛髮之識。沒有眼病的人見不到毛髮,沒有產生看到毛髮之識,只是由于他的所薰習氣尚未成熟。
但中觀師說:「彼能非有此不成」——你們所謂的自性不空的這種功能,我尚且不許有,怎麼能說以其為因而產生亂識呢?
既然亂識的功能沒有產生,毛髮就產生不了,那麼「識的功能」到底何在?你所謂的「識的功能」到底是在什麼條件下產生的?
已生、功能則非有。
唯識師依然強調:「功能有時候出生,有時候不出生。關鍵在這個『功能』。只要功能存在,『識』就能夠存在。由識產生功能,這是必然規律。」
在已經現實存在的諸法中,不可能有潛在的「功能」。
假設,識現在已經存在。「識」,可以用兩種方式理解,或理解為「功能的識」,或理解為「出自功能的識」。無論哪一種理解,「功能」都不可能存在。
如果說,「功能成熟產生識」,功能為因,識為果,識是「功能的識」,現在已經存在,那麼,作為因的功能就不可能還存在了。就如同種子成熟產生芽,芽是「種子的芽」,當芽現在存在時,種子就不可能還存在。因此,現在識存在時,功能不可能存在。
又或者,識是「出自功能的識」,現在已經存在,那麼,現在存在的、出自功能的識就不可能還有功能。
因此,無論以兩種方式中哪種方式理解「識」,從「識現在已經存在」的假設前提,都只能得出同樣的結論,即,現在識中沒有自性功能。
二、破未來識有自性功能
未生、體中亦無能,
非離能別有所別,或石女兒亦有彼。
還沒有生成的識中,識體沒有生,所以也沒有生此識的「功能」。如果沒有能別,也就沒有所別。否則,如果尚未存在的事物中也可以有功能,那麼就應該承認有生石女兒的「功能」,因為畢竟這二者同樣沒有。
現在討論「識的功能」是否存在,在此命題中「功能」是主詞,是「所別」;「識」是界別功能的,是「能別」。如果作為能別的「識」尚未存在,那麼作為所別的「功能」也就不可能存在。所以,未來識的自性功能是無法確定的。
針對中觀師的辯破,唯識師又找了世間生活中的例子來回答說:
雖然識還沒有產生,但因為它將要產生,所以說,「這是那個識的功能」。像煮飯,說煮「飯」,其實煮的是「米」,但因為未來要成「飯」,所以就說煮「飯」,而不說煮「米」。明明織的是「線」,但目的是織成「布」,所以就說織「布」。雖然是未成的,但它的目的是必成的。
所以,在識沒有生成,功能還有的時候,我們就說,這是「識的功能」。即便識沒有形成,但是當功能有的時候,我們就說,識已經有了。
中觀師破他:
若想當生而說者,既無功能無當生。
若互相依而成者、諸善士說即不成。
你們用煮飯、織布的譬喻來成立所謂「識將來會從這個功能生,所以這是識的功能」,但無論煮飯也好,織布也好,米和線都是已經有了,必定會做成飯與布,所以說煮「飯」、織「布」。但你們所說的「功能」還尚未成立,憑什麼說從中就能有識生出來?如果你們觀待「將來會產生的識」而安立「這個識的功能」,又觀待「能生識的功能」而安立「識」,互相依賴著成立,但是諸善士都說,既然是互為觀待,那麼就絕對不自性實有。
中觀師說,我說你們的「識」非有時,你們就說「功能」能生識;我說你們這個「功能」非有時,你們又拿「將來會產生識」來證明有功能。你這樣相互待證,二者之因都不極成,都不能成立。所以,未來識中沒有自性功能。
三、破過去識有自性功能
若滅功能成熟生,從他功能亦生他。
諸有相續互異故,一切應從一切生。
如果說已經生出來、正在滅去的識,為了要生果,在阿賴耶識中薰習成功能差別,這個已滅識的功能成熟,能生出後面的識,這還是從「他」生「他」,那麼從他自性功能也就應該能產生異體的其他果識。豈不是說,任何一個與後者無關的事物都能生出後者來,任何一個眼識滅的功能都可以生出耳識,任何一位母親都可能生出別家的孩子來,這有可能嗎?
唯識師又說:「不是這樣的,因為前面已滅識的功能與後面的識是同一相續,所以前面的識滅能生後面的識。其他不是同一個相續的就不能生。」
中觀師說:「就算你說的前面的識與後面的識是同一相續,但是前念與後念的心就像一粒粒的珠子,各個相互不同,從前面的識生後面的識還是從『他』生『他』,前面說的『一切生一切』的過失,你怎樣能夠避免呢?」所以,過去識中沒有自性功能。
念珠有別繩無異,距離雖近非一續
唯識師提出反駁:
彼諸剎那雖互異,相續無異故無過。
這些剎那念念之心雖然自性互異,有「他性」,但是遍及前後剎那上的相續則是唯一的、「無異」的,所以並沒有你們所說的「一切生一切」的過失。
唯識師辯駁說,所謂「相續」,就是「輾轉」的意思。如同河流,剎那剎那地流去,一剎那與下一剎那之間雖然彼此互異,但是整個的輾轉過程,仍然說它是相續的。又好比說,念珠雖然各個不同,但它們是在同一個相續上。
中觀師不同意:
此待成立仍不成,相續不異非理故。
所謂自性各異的這些剎那的識是同一「相續」,這本身就尚待成立(還沒有極成),你以這樣的因,還是不能成立你的觀點。為什麼呢?因為你說前後自性各異的法是「一相續」,這是沒有道理的。
唯識師認為,念珠看起來各異,但是整串念珠是同一相續,這看起來比較類似于我們的心相續。
但中觀師認為,實際上性質還是不同的。珠子代表著「有相續」,線代表著「相續」,「有相續」和「相續」其實是兩件事,線本身的相續只能是線,雖然對珠子產生了連貫作用,但它和珠子從始至終都是兩種事物,從來沒有發生過相互跨界的因果關系。珠子與線的關系也是如此,不僅和線不能產生因果關系,不同的珠子之間也沒有因果關系。同一相續的事情,只能發生在一顆珠子的本身。相續的珠與珠之間各有自體,「有相續」是各自相異而毫無關系的。
「相續」和「有相續」各自互為他體,不能融合成為一體。珠子永遠是珠子,線永遠是線,沒有任何一個事物同時既有線的性能又有珠子的性能。你無法讓珠子和線合成為一體,所以,每一個珠子和另一個珠子之間都是異體的。說它們在同一相續上,其實已然是一個錯誤的說法。只是在一個獨立的珠子中,才稱作這個珠子的同一相續,當它已經跨越到另外一個珠子時,它們就不再是相續了。
有一根線將珠子串起來時,珠子與線不是同一相續,線本身是同一相續。雖然有線相連,但當珠子跳躍到另外一顆珠子時,就不再是相續了。珠子和線本身是互為他體,你沒有辦法用這件事來證明相鄰的珠子同一相續,念珠各自有異,相續不可能同一。
故云:
以相續與有相續,若各有體,應如貫珠,離珠有繩可得,離「有相續」,應有「相續」獨立可得。今離念念各別之心,無一獨立相續之心,故汝所謂相續,應唯許仍與念念之心不異。若許與念念之心不異,即一相續人之前剎那,仍與後剎那異體,不免他生之過,故非理也。
接下來,中觀師專門舉了個譬喻來說明此道理:
如依慈氏近密法,由是他故非一續,
所有自相各異法,是一相續不應理。
「慈氏」和「近密」是兩個人名,這好比我們說的「張三」和「李四」。
如慈氏與近密兩人身體所攝五蘊等法,他們的所依處根本就不同,你能說他們是同一個相續所攝嗎?所以,你們所說的「自相各別的前念識與後念識是同一相續所攝」,也不應道理。
好比慈氏與近密靠得很近,但你能說慈氏的心就成為近密的心的因嗎?難道因為靠得距離近,他們就成為同一個相續,慈氏變成因,近密變成果了嗎?即使慈氏是近密的父親,即便兩個人靠在一起,慈氏也仍然不是因,近密也依然不是果,因為他們的心相續還是兩個。
「自相」是個人獨立持有的特別性質,不是共相,任何一個人的生命都是自己所持有的獨立性質,他與任何一個其他生命都是互為異體的,不能形成一體,更不可能形成因果關系。所以,你所說的「相續」,實際上是異體,不是一體;異體則不是同一相續;不是同一相續,則無法證實夢中的外境,是由夢外面的心識所造就。
至此,唯識師已然就敗。
通過辯論實戰,我們對唯識宗也有了一些了解。唯識宗為了證明「境無識有」,設立了名相,運用了推論,不符合中觀見的正理標準。中觀師只承認唯識學說中「無自體」的一面,只承認心和外境有一個觀待條件,它們或同時有,或同時非有。除了觀待條件之外,中觀師不承認所謂的「境無心有」,「心造外境」。
但在唯識宗發展過程中,還是出現過讓中觀師歡迎的人物。比如,早年的無著菩薩,還有晚年的世親菩薩,都是中觀師歡迎的唯識宗巨匠。而且,通過前面對于《唯識三十頌》、《瑜伽師地論》的了解,我們發現,這些唯識宗的巨匠,其實對佛教作出了重要的貢獻。尤其是他們奠定了正見基礎,這是讓中觀師無法辯駁的,在這點上,中觀師歡迎唯識宗。因為雙方都是一樣的,唯識宗所樹立的正見,也正好是中觀師的本懷。
正見二十要(表)
通過前面的學習,擬定出樹立正見的以下二十個要點。
表24-2 正見二十要列表
1.五根現量、意根現量、自證現量中,皆有現量、比量,瑜伽現量中,只有現量無比量。
四種現量中,五根現量(眼耳鼻舌身)、意根現量與自證現量,都既有現量又有比量。只有在瑜伽現量中,只有現量沒有比量。這是確定的,是佛教中基本的規則式定義。要走佛教這條道路,這是目標。一定要沿著此方向去走。基本的定義確立了:瑜伽現量中,只有現量沒有比量。這很關鍵。我們用理論來確定,瑜伽現量的自證境界中沒有思維。如果是有思維的心境,那麼這與修證無關,與證悟無關。
2.攝「分別正見」迴入「不分別正見」,即是以「思維修」經「觀察修」而趣入正定。
攝分別正見回入不分別的正見,就是以思維修,經過觀察修,而趣入正見。將分別攝入到不分別,這便是前面所說的「從思維修經過觀察修,一直到正定」。
攝分別回入不分別,此正見說明什麼問題呢?說明我們的正見,有一部分在「分別」的范疇之內。我們在有分別念的范疇之內,將正見從分別狀態拉入到不分別的狀態,這便是我們的修行過程——從思維修經觀察修而趣入正定。
3.「分別念頭靖息」與「法性覺受生起」同時發生,這是正見的回歸過程。
分別念的靖息(分別念頭慢慢停下來了)與法性覺受的生起是同時發生的。分別念頭什麼時候靜止下來,就什麼時候覺受到佛性的清淨法性。這是此消彼長的相互過程,而且是同時發生。這邊出現了靜止,那邊就出現了受用。這是正見回歸過程的一個正見。
4.瑜伽現量何時現前,要看運用正見是否得力;瑜伽現量是否現證,決定是否收獲正見。
正見和瑜伽現量是捆綁在一起的。
5.于成功有推動作用的「增上生」,都被稱為「正見」。
這里的「成功」是對于人的真實本性的成功。
6.正見可以是分別心的知識范疇內的,也可以是實踐行為中的,也可以是「目的」的成果。
7.比量的思維和推理,有一部分是非量邪思。故以比量抉擇正見時,常回顧回歸現量目標可避除非量邪思維。
也就是說,在思維佛教道理、抉擇正見時,常常要以「無分別心」的境界作為回歸對象。這樣,我們才能有力量脫離非量的邪思維。
8.正見的衡量標準是:符合「不違背證悟經驗」的原則。如果將佛法分三乘說,三乘佛法的正見是「空性」。分析空性的概念,趣向空性的行為,領會空性的覺受,都是正見。正見攝眾生由思維進入證德。
9.空性無可偏,所謂「偏空」僅是「不空」,與正見相違。
10.由正見修的入手方便,是「離分別(離開概念的組織結構)」,或見或思,皆符合正見。
11.離分別是直接認知,不離分別是間接認知。
這是要確定的正見中的原則。
12.唯依空性正見得脫生死。因為心的特點是:依比量分別即趨生死,依現量不分別則返流出生死。讓知識變證悟,使邪思歸空性,先依空性,下手依不分別,是正見所指。
13.若分別已牢,需在能量心上用「從思維修經觀察修到正定」的返流方法,攝分別回入不分別。若相反,則屬生死「增益」。
也就是說,我們的分別心很牢固,要側重實修,讓實修返流,入流亡所,將分別心拉回到不分別中。如果思維的力量不夠,就用專修的力量將思維的頑固性瓦解掉,攝分別回入到不分別。如果相反,就變成「增益」了。比如,本來思維的力量很強大,分別心的力量很強大,還缺實修的經驗,那麼在思維上再加思維,就成了「增益」,增加了分別的力量,就繼續流轉生死了。
14.對正見的牢靠把握是定解(決定之趣)。定解與習氣的「矛盾」,需要反復確認定解,而令定解充滿認知空間,瓦解「錯誤感知」便能解決。
定解和習氣之間如果存在矛盾,需要反復確認定解,而令定解充滿認知的空間,瓦解掉錯誤感知,這樣才能解決定解和習氣之間的矛盾。
15.真如影像是相似空,屬正見,不必在真如影像上消除分別,而是進而趨入真如影像的更真實面。並非離開,不二顯現。
真如影像是一種分別,但這種分別不能再將其消除了,它是我們契入真如的一個步驟。經由真如影像,我們可以進而契入更真實的一面。
所以,最終契入真如影像時,我們的前行和最終的真如影像不是離開,而是不二顯現。在前行真如影像的基礎上,直接契入。此過程中,對于真如影像,不能將其當成分別心,給以清除。不應該清除這樣一個真如影像,因為到後期就會無分別地直接契入。
16.唯有正行,能令「正見所指的正定」現前。
「正行」,是符合正見的、符合正確經驗的修行。
17.返觀空性,才能達到「正見所引證的佛果」。
「返觀空性」,是一個事件還是一個修行方法?能理解嗎?我們提過「返觀空性」這個方便。「返觀空性」是正行,此點不必再疑惑。關于「空性」的說法,全部都含藏在《中觀論頌》的行文中。為什麼稱為「返觀空性」,而不是「向前用六根看空性」呢?有幾方面問題。「返觀空性」才是所有修行中的正行。
18.如上唯識正見與中觀正見一致,方式不同,無需簡別。
以上的正見奠定過程,唯識與中觀兩系都是一模一樣的,不要在它們之間建立區別。
19.上下部派見地差別極大,善巧了知下下主張,無疑是徹知上上核心的必要方便。
「上下部派見地差別極大」,這是說到一個關鍵的問題了。既然差別極大,那麼是不是只要學向上的宗派,不需要學比較向下的宗派呢?這里的要求是不一樣的。善巧了知下下的主張,無疑是徹知上上核心的必要方便。對于比較向下的宗派的觀點,要認真去了解。了解下下的主張,對于了解核心的上上知見,是很關鍵的必要方便。
20.終極抉擇正見,當依《莊嚴經論》四依法:不依說法者,當依于法義宗義;不依美妙言辭,當依于義;不依于不了義,當依了義(再無密意、已坦然,不會現行損及其他了義教的);于了義中,不依能所分別的識,當依于緣空的現證無分別智。而歸結如上四依法的「正確修行智」的最初生起,必依恃于正確清淨的理由才能安立。故而這一切取決于正理。而正理的最初起源,又必須回溯到自身心的經驗之量。故正理的實現比重,取決于自我閱歷的本身。——這是正理自在的法稱、陳那二師對正見的總結。
對于知見、分別念進行抉擇的過程中,可依據《莊嚴經論》所提到的「四依法」:
第一,不依說法者,應該依法義和宗義。
第二,不依美妙言辭,應該依言辭背後的所詮義理。
第三,不依不了義,應該依了義。「了義」是再無秘密,已經坦然交代了所有的秘密。再沒有什麼引證的意思,完全已經透明坦白了。而且,真正的了義不會損及其他的了義教條。如果確定了中觀的了義,它不會去損害淨土宗、禪宗或密宗里的了義教條。與了義形成矛盾的,只可能是其他教派之中的不了義。真正的了義,與任何教派的了義都不會形成矛盾。
第四,在了義中,不應該依能、所分別的識,而應該依「緣于空性的現證無分別智」。此智慧分為兩個條件,第一是源于空性,第二是現證。
這是四依法,是確定正見必須走的道路。
四依法的最後,第二十條提出了下面的要求:歸結如上四依法的「正確修行智慧」,其最初的生起,必須要依靠正確清淨的理由。正確清淨的理由取決于正理。正理最初的起源,必須回溯到自己身心的經驗之量。
不管了義到了什麼程度,四依法到了什麼程度,我們個人的經驗之量,是最終衡量以上正見的標準。比如,總的正見有一百斤,如果經驗之量會對這一百斤產生影響,那麼總的正見也會隨著經驗之量而增加或減少。最終,自己的經驗之量非常關鍵,成了最後決定正見程度的最關鍵部分。
所以,實際上講,「正理的實現比重」,取決于自我閱歷本身。這是正理自在的法稱、陳那二師對正見的總結。
中觀派系所依之《中論》和《入中論》
表24-3 中觀派系之所依《中論》與《入中論》
顯教巔峰「了義大中觀」之源
四部宗派中有部、經量部和唯識宗所依的經典,前面我們已經有所了解。現在開始來了解中觀的正見。
中觀的派系是依據《中論》與《入中論》這兩部論典,它們對于整個佛教的發展,產生過極其重要的影響。
1. 「唯識」一詞,據呂澂推證,乃是受《中論》之「中道」、「假名」影響,得以建立;「唯識」宗義中的「唯假」、「唯識」思想,也與《中論》有先後、內在的關聯。《中論》亦指示著唯識宗的發展路徑。
中觀給唯識宗創立了他們宗派的名詞。「唯識」這個詞,是受「中道」與「假名」的影響才得以確立的。「唯識」宗義中,「唯假」、「唯識」思想,也與《中觀論頌》有著緊密的內在聯系。而且,《中觀論頌》給唯識宗指引出發展路徑。唯識宗的發展,始終都在追隨《中觀論頌》所奠定的原則。
2. 《中論》思想之演變以及寧瑪派「了義大中觀」的格局。藏區中觀思想史,尤其是內中觀思想,值得關注,語言斷代使其語言表達之精確性、思想之成熟度都有明顯優勢。尤其是寧瑪「了義大中觀」。
前面對四部宗派所作的了解,基本上在顯教的范疇之內。但是,藏傳佛教在中觀見方面的特殊性,我們不得不重視。因為在藏傳佛教的發展過程中,這一教派的語言斷代對該教派的思想發展起到很關鍵的作用。漢傳佛教的最後一部佛經是清朝翻譯的,其他所有經論幾乎都在宋代和宋代以前。
漢傳佛教的語言體系,斷代時間比較早。現在所閱讀的經典,距離我們都超出一千年,離我們的生活比較遙遠。而藏傳佛教經論,斷代年份比較遲。元、明時期,是他們經論發展的輝煌期。五個宗派中觀見的區別以及大量論典,都在這一時期豐富起來。一直到清代,還有大量中觀見、因明等方面的論著出現。
現在,在國際語言體系的判斷中,語言專家認為,藏語的精確程度是全世界第一。這與它的斷代有直接關系。很多人不願承認這點,說「漢語也有精密獨到的地方」。但現在有一個問題,藏語系藏傳佛教有大量論典,表現出大量精密成果。而漢語系佛教,比較精密的成果都留在古代,在一千多年以前。用現代語言、遵循嚴密語言邏輯、表達精密佛教正見的成果非常少。
在現代漢語的框架中,在解放後漢語系的佛法體系中,少有大師級的作品,這與漢傳佛教、與中國這塊土地所遭受的各種蹂躪有關。但現在,當宗教政策恢復以後,佛教研究的文章和作品出來了,還是有不夠周密,不夠精密的地方。而藏語系的教理語言一直都有因明學等作為語言輔助工具,精密的義理太多了。我們也有精密的義理,但是第一我們拿不出來用;第二,即便能拿出來也很少。
因此,藏傳佛教的中觀見成為要關注的焦點,尤其藏傳寧瑪派的「了義大中觀」。「了義大中觀」站在藏傳佛教顯教教義的最高峰,關于藏傳佛教的中觀見,到後面逐漸會將眼光聚攏到此。「了義大中觀」源于印度,傳入藏地後為寧瑪派所傳承,傳入漢地的主要依《維摩詰經》,稱作「文殊師利不可思議法門(不二法門)」,由禪宗傳延此法門衣缽至今。確切地講,漢藏兩地「了義大中觀」傳承的根源,皆與印度《維摩詰經》教授密切相關。寧瑪派「了義大中觀」的作品,從早期到中期、到晚期,都非常豐富。用這些作品,包括他們的正見觀點,來為我們學習中觀鋪平道路。或者用現代的語言,給予古代史料以詮釋的余地。
3. 寧瑪派「了義大中觀」的空性見,應歸結于《中論》成書時印度的中觀學派。由總集過渡到分集諸師諸派別,開顯中觀學術奇葩。
寧瑪派傳承的「了義大中觀」中空性見的部分,應歸結于《中論》成書時印度的中觀學派。在印度早期,宣揚中觀派的論師,稱為「總集派」的中觀師。以後,基本上就稱為「分集派」的中觀師。
4. 後期中觀思想分出了內外各派。
到後期,中觀思想逐漸分出內、外各派,稱為「內中觀」和「外中觀」。這種分法,在印度就有過類似界定。為什麼分成「內」和「外」呢?「內」是一個標準。涉及如來藏內義的,稱為「內中觀」,不與如來藏義直接接觸的,稱為「外中觀」。
5. 內中觀分出了「他空」、「離邊」與「了義」的派別。
在西藏,「內中觀」又分為「他空大中觀」(如覺囊派)、「離邊大中觀」(如薩迦派)與「了義大中觀」(如寧瑪派)的宗派區別。
6. 最終雄居雪域思想巔峰的是寧瑪派「了義大中觀」。
最終雄居雪域思想巔峰的是寧瑪派的大中觀見——「了義大中觀」。「了義大中觀」基于「離邊大中觀」此一見地。「離邊大中觀」是什麼意思呢?「離邊」代表一種「遮止」:離開邊見,離開有、無、亦有亦無、非有非無,離開四種邊。而「了義大中觀」連離開四種邊以後的「離邊」也要遠離。
不答為答,佛遮外道十四問
7、佛不答十四難問,開示了表達方式的核心智慧。不答即選擇遮詮作答。「離邊」即是遮詮,而不是表詮的方式。
「遮」是佛當年弘法中常使用的方式。佛不回答外道的十四個問難:死後有神識離開嗎?沒有神識離開嗎?或既有又非有?既非有,又非非有?世界是有邊嗎?是無邊嗎?還是既有邊又無邊?既非有邊又非無邊?等等。這些問題都僅僅圍繞現象界,任何回答也只能停留在現象界中。對這樣的問題,佛采取什麼方式辯破呢?用不開口的方式辯破。面對十四個問難,佛用不開口的方式,表達了中觀常用的核心智慧:「遮」的方法。不答,選擇的便是「遮詮」的方式。
「表詮」和「遮詮」有區別。「表詮」,是直接表達意見,要麼肯定,要麼否定。而「遮詮」的方式豐富多樣:遮止你問題本身的錯誤,遮止我可能因為你的錯誤而引出的錯誤。
離邊大中觀「離邊」的方式,即遮詮的方式,而非表詮的方式。
大圓滿與頓悟,同源不二法門
8. 遮詮中,分無遮與非遮兩類。無遮是「否定式的遮詮」表達,非遮是「引證式的遮詮」表達。
遮,意為遮破、破除。無遮,是指在破除之後,沒有間接引出其他承認,由此產生的定解(決定之趣)是無遮見;非遮,是在直接破除後,間接又引出其余的承認,由此產生的定解稱非遮見。
如:虛空中沒有石女的兒子(無遮);405教室講台上無佛像(非遮),有可能其余教室講台有。
「引證」兩個字要注意。「引證」是否定這一部分,實際為了引出另外的結果,引出另外一個與問題沒有關系的結果,作為最終的回答。
打個比方,「虛空中沒有石女的兒子」,這是「無遮見」,不可能產生引證的結果。因為石女是不可能有兒子的,所以直接否定「虛空中石女的兒子」,「石女的兒子」這個事實不可能通過其他任何方式出現。一否就百否,徹底把它否沒了,這就是「無遮見」。而「非遮見」可以引出另外的結果。比如說,「現在405教室講台上沒有佛像」,這是「非遮」的方法。因為很有可能產生另外一個結果:「405教室沒有,但是406、407教室講台上可能有佛像。」另外一個結果可能在這個否定結論之後出現,這是「非遮」。
再如,藏傳佛教覺囊派的「他空見」,否定世間一切現象界,說現象界是不清淨的,比如「這朵花是不清淨的」。他雖然沒有說,但有另外一個目的:花是不清淨的,但是在這空間有個清淨的佛陀,有如來藏存在于此。否定這朵花的目的,實際為了引證另外一個結果:佛以清淨的智慧出現在花所在的空間。間接引出另外一個結論,這是「非遮」的方式。
「非遮」的方式,都與「他空見」有關。「他空見」,是承認如來藏的中觀見。不直接認證如來藏的,便稱為「自空見」。而「離邊大中觀見」,是要離開「他空」和「自空」——對于如來藏的直接肯定與否定,都要離開。徹底離開肯定或否定,認為肯定與否定都是「邊見」。離開所有「邊見」,稱為「離邊大中觀見」。
在藏傳佛教中觀見發展史上,「他空見」是覺囊派發展的至高無上的成果。西藏人曾有一段時間以「他空見」為自豪。時下一些人認為的藏傳佛教最高灌頂、密法最高層次的加持法會——「時輪金剛灌頂」,便來源于「他空見」。為什麼?因為「他空見」中確定:世間的一切現象都虛假不真實,而如來藏像金剛一樣存在于世間,淨土就像金剛一樣,是實有的,半點不能否定它的價值,不能否定它的存在。這是「他空見」發展的輝煌成果。
而持「自空見」者,有格魯派。格魯派與「他空見」的觀點,可說針鋒相對。歷史上,五世達賴喇嘛剿滅覺囊派,便是由于認為秉持的「自空見」觀點是正見,要滅除「他空見」。覺囊派在那段時間幾乎不復存在。現在仍奄奄一息,但已開始恢復。
「自空見」和「他空見」,一個是否定如來藏,一個是確定如來藏。在這兩種見解之上,寧瑪派采取了比較靈活的方式。他們知道,做「實有」肯定,這有問題;做徹底否定,也有問題。「離邊大中觀」在基于這二者的更高位置上,離開「自」、「他」的邊執。「自空」、「他空」都含有邊執,跳出自空、他空,並進一步超離「離邊大中觀」,這才是最徹底的。
為什麼在這里探討時,要提出「了義大中觀」呢?因為,藏傳佛教寧瑪派在最後密法部分的「光明大圓滿」中,「了義大中觀」所使用的方法,與禪宗「頓悟」的入道法門幾乎同源。就最早的歷史來講,當時維摩詰居士與文殊菩薩所傳的「不可思議法門(不二法門)」,就是後來寧瑪派的「了義大中觀」與漢地的禪法。當時沒有這些名稱,只是稱為「不可思議法門(不二法門)」。維摩詰居士與文殊師利菩薩對這個法門都作出過巨大貢獻。
所以,在最早期,「了義大中觀」與禪宗是同源的。
「了義大中觀」——非「無遮、非遮」
9. 「了義大中觀見」是大無遮見,但,「尚未離邊時不可用表詮」方式,「見離邊時不可用遮詮」。前者在外義中破除種種實有自性,後者在內義中確認大中觀的究竟體性;前者徹底遮,故言「無遮」,後者不全遮、不全許,故非無遮、非非遮,此是「了義大中觀」的旨趣。
「了義大中觀見」是大的無遮見。無遮見,是直接否定不該有的,否定得非常徹底。但是尚未離邊時,不可以用表詮的方式;見到了離邊時,不可以用遮詮的方式。
先把這個說法記下來,只有到後面,我們才會懂得,為什麼「見」和「不見」有這個區別。「沒有離邊時,不能用表詮的方式」,就是說沒有離開自空見和他空見的時候,不能做任何肯定。「見到了離邊的『了義大中觀見』時,不能用遮詮」,就是說見到「了義大中觀見」時,不能做任何否定。沒有見到時,一切都不是;見到時,一切都是。
此點到後面會了解,非常有意思。前者在「外義」中破除種種實有自性,後者在「內義」中確認大中觀的究竟體性。前者是徹底地遮,所以說無遮;後者是不全遮也不全許,所以非無遮非非遮。這是「了義大中觀」的旨趣。文字雖然比較簡單,但大結構已然交代出來了,就像畫虎,老虎已經成形了。
10. 依「了義大中觀」的特質,為《中論》列科判。
(見表24-3 中觀派系之所依《中論》與《入中論》。)
詮釋《中觀論頌》以及學習《入中論》,以「了義大中觀」為最終旨趣。我們討論過覺囊派的如來藏與宗喀巴大師在《菩提道次第廣論》中所陳列出來的《止觀章》,但大家要注意,此處沒有以「他空見」為最高標準,也不以「自空見」為標準。
11. 《中論》簡介:先簡介,最後總結。觀因緣品、觀有無品、觀法品、觀四諦品、觀涅槃品最為核心。
詳見科判(見表24-3 中觀派系之所依《中論》與《入中論》)。
《中觀論頌》之所依
12. 《中論》的所依,正觀依《般若經》;方便觀依《阿含經》;別觀依《般若經》破《阿含經》,只有破,故別觀未依哪部經。
故說,此一「宗經論」,是依《般若經》的觀法,破《阿含經》的觀法。這種破法,在方便觀中是間接地破;在別觀中是直接地破。
「《中觀論頌》的所依」,這個問題需要探討一下,因其直接關系到我們的總方向。所學的《入中論》,完全依止在《中觀論頌》的足下。《中觀論頌》的所依是什麼經呢?這里所說的是正觀的部分。
《中觀論頌》分總觀、別觀和方便觀三個部分詮釋中觀正見。在二十七品頌詞中,總觀占兩品,方便觀占兩品,其余二十三品是別觀。
《中觀論頌》所依的經典有兩大部,一是《般若經》,一是《阿含經》。
正觀依的是《般若經》,方便觀依的是《阿含經》,別觀只是依《般若經》破《阿含經》。《阿含經》的觀法,雖然這里都說出來了,說得很詳細,但主旨是依般若正觀來逐漸調整《阿含經》的小乘觀法。破的部分沒有依哪部經,所以這部論稱作「宗經論」。
論典分成「宗經論」與「釋經論」。龍樹菩薩親自著作的「釋經論」也有很多,在他的著作中,屬于「釋經論」的至少有《大智度論》、《十住毗婆沙論》及對《大品般若經》與《華嚴經·十地品》的釋論。
「宗經論」是什麼意思?並非逐字逐句解釋一部佛經,只將佛經中最核心的智慧挑出來講,這稱作「宗經論」。
《中觀論頌》不是對某部經一品一頌的解釋,而是以其他經典為依據,證成這部論的主張,這是「宗經論」。雖然「宗」依的是佛的所有正見,但是用其他佛典的片段和經義來證成其論點。
依《般若經》的觀法破《阿含經》的部分觀法,在方便觀中是間接地破,在別觀中是直接地破。這是《中觀論頌》的要點所在。
13. 根據:
青目釋《中論·觀十二因緣品第二十六》云:「汝以摩訶衍(大乘)說第一義道,我今欲聞說聲聞法入第一義道。」
青目所作的《中論釋》說,由聲聞法逐漸進入第一義道,「我今天希望聽聞這個智慧」。
藏本《無畏論》亦云:「汝已說依大乘教入勝義……」
相傳《無畏論》是龍樹菩薩所造,比《大智度論》的篇幅還大,藏本也不是很全。而《中觀論頌》是從《無畏論》中截取的一小部分。在西藏本的《無畏論》中也說,由小乘的法義直接進入勝義智慧。這也是為什麼我們在學習中觀見時,一直都用四部宗派作為對照。
又第二十七品《觀邪見品》的青目釋云:「已聞大乘法破邪見,今欲聞聲聞法破邪見。」
用聲聞法破除邪見,而趣入大乘。
藏本《無畏論》云:「願汝依聲聞相應契經說諸見相不成。」
要以聲聞的經典作為討論依據,逐步趨入大乘的見地。
故知,前二十五品為直接破小乘,後二品間接破小乘。
14. 思想根源,不容忽視,皆以空為正見。
從最先的學習開始,我們一直都以空性作為正見。
學習過唯識宗、有部與經部的論典後,我們確定了正見要素,其後進入中觀見,進一步將空性正見確定到最適合的高度。這是深入學習中觀正見的基本步驟。
《中觀論頌》全論組織(表)
表24-4 《中觀論頌》全論組織
這張表格,是用「了義大中觀」的方式對《中觀論頌》作的科判。
為《中觀論頌》做科判,有史以來在佛教界都是頗為困難的一件事。如果本身沒有確定的主張,沒有想要達成的主見,為《中觀論頌》做科判是根本不可能的。
初學中觀的人,讀全部《中觀論頌》二十七品,會覺得結尾和開頭一樣,中間和頭尾一樣,每一品和下一品之間也都是一樣的。開頭說的是空,中間也是空,到後面還是空。那麼,這些義理到底有什麼差別?我們確立了另外一個觀察高度以後,用旁觀的眼光了解《中觀論頌》,作出這份科判。
以「了義大中觀」的方式解讀《中觀論頌》
這份科判中,前有標宗,中有顯義,後有結讚。
「顯義」部分,顯示的是大乘的菩薩道,宗旨也就非常明確了。顯示大乘菩薩道,有總觀、別觀和方便觀。
「總觀」是直接將大乘的正觀拿出來。在前面兩品中,直接的中觀修法,龍樹菩薩已經交代得非常清楚了。
中間的「別觀」,是要借助其他經典,表述自己的正見。龍樹菩薩藉助《阿含經》的經典基礎,樹立了基涅槃、道涅槃與果涅槃三種涅槃。
基、道、果三部分,是從《阿含經》起就確立的三種道次第。龍樹菩薩利用這種道次第,確立在中觀正見里,道次第應該如何修。佛門中,絕大多數人還是先奠定了初轉法輪的佛法基礎,然後才進入大乘的。因此探討初轉法輪的法義,便成為進入大乘的必要階梯。就像我們要探討有部、經部與唯識宗一樣,將這三部探討完,便知中觀見是有步驟的,這個基礎便已慢慢建立。
首先是基涅槃。基涅槃是,涅槃的基礎該如何來確定。世間雖然是涅槃的,但是在涅槃中,世間還是顯露出了各種不圓滿,還是顯露出苦集滅道對于世間的意義,對于世間的作用。雖然苦集滅道的滅法,包括苦集滅道的法義,最終為《般若經》所替代,乃至于說,所謂苦也是空相的,道也是空相的。但在基涅槃中,苦集滅道還有自己的自相,還有成立的特殊意義。所以,觀破世間苦,觀破情器世間,這兩部分依然成為基涅槃的重要成分。
基涅槃中,也觀破世間集。「世間集」是說,生死流轉,惑業流轉,惑業聚集了以後,五蘊的各種苦。在這一部分,龍樹菩薩辯論和破除苦相實有。也就是說,初轉法輪所奠定起來的基礎,雖然沒有達到大乘的高度,但龍樹菩薩將這些基礎全部都向最高的境地提升。
道涅槃,這是道法自相,觀破世間的滅法。龍樹菩薩在這里全面交代滅法的空性,滅法的非實有。這一部分包括:觀法品,觀時品,觀因果品,觀成壞品。
因果和成壞,在四諦法中是不可動搖的事實。但在道涅槃部分,龍樹菩薩要做另外一番解釋,將它們從小乘的四諦法,提升向般若體系的大乘法。用大乘的道作提升,進行升華。
最後是果涅槃。果涅槃是成果,用「人無我」和「法無我」界別。
在有部、經量部及唯識宗中,已初現「人無我」和「法無我」的分類。雖然有部還沒太多談到法無我的問題,但名相的分類已逐漸清晰。龍樹菩薩在「果涅槃」部分,通過「觀破世間道」,直接說明人無我空性和法無我空性。
最後是方便觀,建立世間道。在「以方便觀建立世間道」這一部分,龍樹菩薩作出了更加具體的說明。他說,世間的一切正理,都要依靠中觀見才能樹立。
英雄到老皆歸佛
因為有空性,世間一切法才得以成立。如果沒有空性,世間的一切法都不得成。如果沒有空性,即便想過世間五濁惡世的生活,也過不好。
就像前面討論過的,杯子中的水是空性的。正因為是空性,所以天人見到甘露,人見到水,餓鬼見到膿血,才可能有這些余地。之所以有各種業感效應,都因為是「空性」做後台。就此而言,「空性」是維系世間正道的根本方便。
討論到此,可以確知:現在的修行,所有正見一定要回歸到空性正見。如果不空,對我們會有很多不利的影響。哪怕像唯識宗那樣,樹立一個實有的心識,也仍然會反向固持「業力因緣」。
自從往聖先賢以文化世以來,佛法的空性正理傳入中國,無論是對官方文化還是民間文化,都產生了前所未有、廣大深遠、無所不在的影響,並使佛理迅速成為「時尚」,人們常以論說及參悟佛理為榮幸,有云:
英雄到老皆歸佛,宿將還山不論兵。
英雄到老,便都開始皈依佛法了。過去的將領回到山中,也不再問兵法、論打仗了。
萬般帶不去,唯有業隨身
有人編過一個故事,雖然不太貼切,卻有道理:
從前有位財主,年輕時辛苦經商。後來掙了很多錢,覺得已經很夠用了,也慢慢上了年紀,忙不動了,所幸還有幾個孩子在身邊。
他有三個兒子。年輕時求財,沒有錢,所以大兒子出生以後,為孩子取名為「金子」。過了段時間,又有個兒子,也得起名字,他說:「金,我已經掙到了,就給他取名『銀子』吧!」又過了些年,他金銀都已掙滿了,又來了兒子,該起名字了。「金銀都已不求了,應當知足。其實我是不想要你來的,你卻來了,真是個業障!」就給他起名叫「業障」。
最後,財主要過世了,讓大兒子過來:「跟你交代一些事情,我們家的財產怎麼辦?」大兒子說:「大頭歸我,小頭歸弟弟。」他要六成。二兒子來了,要四成,財產就分完了。
老人家說:「我是個快要死的人,你們怎麼這麼絕情,把錢財都要走了?我也不知道死後要到什麼地方去,你們願不願意送一程?」
大兒子說:「我還送你?老不死!」
二兒子進來,也發了一頓脾氣,走了。
結果,萬貫家財都分光了。這時,小兒子哭著過來了:「爹,以前我們家有吃有喝,這下都被大哥二哥分走了,我該怎麼辦呢?我跟著你吧!」
老人家感嘆一聲:「哎,真是『萬般帶不去,唯有業隨身』啊!」
一顆心又大又軟
空性正見本是瓦解業障、獲得解脫的利器,現實生活的修行中,一定要識別輕重。更多的,還是要管好自己。不要管不好自己,就去管別人。我們要在修行上有所成就,不要到「唯有業隨身」時再去後悔。
尤其在當今資訊多元的社會,修行人萬不可「一顆心又大又軟」,這里也要去關心,那里也要去照顧,唯獨將自己修行的本分忘了個乾淨。到最後只能感嘆「慈航本是度人物,無奈眾生不上船」。自己想去度別人,幫不上忙,別人不聽,結果將自己一顆又大又軟的心也傷得破碎了。出了這種結果,然後再去懊悔,非理性循環,無止境了!修行要識別輕重!
在古代,修行人善能獲得各方高士的提攜,總能將修行與生活的要點找得很準。該做什麼、,不能做什麼,自己總有分辨的眼光。而現代人就難了。在修行這件事上,我們須以調心、清理煩惱為主,這才最穩當。
佛法從來都不故弄玄虛。自己用功,也要踏踏實實,這是必須的。
古代,為了讓大眾踏實修行,祖師們即便證悟了最為高深的玄理,也不示人,而是教大家老老實實修行。就如淨土宗(不是日本的本願真宗),從來都是最不會故弄玄虛的,原本是從高深玄理中躲出來的一路,是躲出虛玄,讓大眾踏實修行的一個宗派。
後期禪門參話頭的修行也是如此,明白至理,行為踏實。善導大師有過一首偈頌,寫淨土宗修行人必要的心理準備:
極樂無為涅槃界,隨緣雜善恐難生,
是故慈尊選妙法,教念彌陀專復專!
自家生死亦相欺
念彌陀雖然是妙法,但卻不難,下手方式極其簡單,非常踏實,大眾易行,容易入手。雖則很淺,但卻很關鍵。
一直到後來,少康、永明等大師,都是如此一再要求——踏實。正如梵琦禪師《西齋淨土詩》所云:
萬事不真悲末法,自家生死亦相欺,
彌陀猶將偷心念,不肯真實拼一拼!
「萬事不真」,我們為末法感到悲傷,修行人連對自己的生死也搞欺騙,念佛還用偷心去念,不肯真實地拼一拼。
祖師們如此鞭策、開示我們踏實修行,「務實」為要,非常經典啊!
學習中觀見,核心在哪里呢?核心在所學一定要「務實」,能夠解決當前的問題,不要學而不合其用。具備了實用的價值,所學方才不是空過。
有三則成語,建議大家平日里參一參。一是「掩耳盜鈴」,二是「刻舟求劍」,三是「催牛打車」。參一參這三則成語,到底在說什麼?不要將功夫用到與自己無關無益的地方去,要用到有關有益的地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