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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講 他生不破,法不得成

數論「自生」說、唯識「他生」說,中觀皆辯破

  他生觀點維持著因果之間向後發展的「相續」。只要因果之間有關系而且向後發展,便必定有一種「生」的方式。或自己從自體上出生;或從他體上出生;或既有「自」又有「他」,和合產生;或既非自生又非他生,無緣無故便產生了。只要相信事物從因到果有實體的發展過程,便必定屬于這四類因果關系之一。如果說既非自生,又非他生,又非共生,也不是無因生,便完全沒有道理了。

  在《入中論》中,月稱論師最核心的智慧就是破除這四種生。

  任他千變萬化,我有一定之規

  前面破除自生,所用的典型案例便是數論師所說的,神我與自性生出世間萬法的過程。數論師說,所生的一切都為生者自體所擁有,最終會回歸自體。這是「自生」的代表觀點,由此而產生其支持者。但通過前面的學習,我們輕松地辯破了自生的觀點,發現:自生的生成方式實際上是靠不住的,這種觀點是邪見,「自生」不是生滅中可以被證實的關系。

  到此,學習便進入「他生」部分。中觀師對于「他生」是持破斥的態度,破斥必然要遇到麻煩。在佛教思想發展過程中,隨著唯識宗的漸次成熟,他生觀點已經自圓其說得非常周密了。在最早期與中觀師的論爭過程中,無論中觀師提出什麼破除他生因果的觀點,唯識師幾乎都有反駁的理由。

  唯識宗憑藉中期印度佛教與世間文化的發展優勢,已將自宗的教理框架打造得近無遺漏。尤其法稱論師與陳那論師,用因明正理的方式對「自證分」的合理性進行確定後,「他生」的理論更加嚴密可信,滴水不漏。可以說,唯識宗的任何一個名相,都有自圓其說的道理,決不是輕易可以被駁倒的。比如「三種自性」——從圓成實性到依他起性、到後來的能所二取,這三個層次已非常周密。

  儘管唯識宗有如此周密的教理,但當時仍舊存在一批勁敵——中觀師。不管唯識師有多少變數,提出多少論證來證明他生理論,中觀師始終認定:「他生」總有一個實有的因緣來處,無法成立。任其千變萬化,我有一定之規,「他生」本身不合理,所以時時處處堅決辯破。

  觀察「果」的四種邊,以此破他生

  下面來學習中觀師辯破唯識師他生觀點的一些實際案例。

  《入中論導讀》一開始,列出了不敗尊者作的科判表七。

  破除他生理論,分為「總破他生」與「別破唯識」。

  「總破他生」部分概括地從理論上說明,一個事物不可能從他體生出。這里涉及兩個概念,一是「事物」,一是「他生」。因此,從事物和他生兩方面細化討論,這便分成「總破真實義中許他生」與「別破名言中有自性生」。

  即是說,反駁「事物從他體生出」,在勝義諦層面,反駁的重點在于,「他生」概念本身不成立;在世俗名言層面,反駁重點在于,「事物自體」不實有。這樣,在勝義與世俗層面,無論事物本身還是他生概念本身,都不能成立。這樣的破除是完整嚴密的。

  現在講「總破真實義中許他生」部分。下面一首頌詞的科判是「觀果四邊破他生」,在科判表中屬于「總破真實義中許他生」中的「真破他生」。

  頌詞云:

  生他所生能生因,為生有、無、二俱非?

  有何用生?無何益?二俱、俱非、均無用。

  此處中觀師分別否定「他生」的果可能具有的四種性質,以此證明「他生」不成立。

  首先要了解「所生」是什麼意思。「所生」是相對于「能生」而言的,如果「能生」是因,「所生」便是果。如果「能生」是樹的種子,「所生」便是樹。「所生」是「果」的代名詞。

  前一句是個問題:「生他所生能生因,為生有、無、二俱非?」也就是問:「你不是堅持可以由他生的方式繼續因果嗎?那麼你所謂的能生果的因,是生了一個先就有的果?還是生了一個先沒有的果?或者生了一個既是有又是非有的果?或者生了一個既不是有又不是非有的果?『生』的『果』到底是什麼性質?」如果因和果都實有,那麼在四種生的狀態中必居其一,不可能在這四種可能性之外。

  後一句是:「有何用生?無何益?二俱、俱非、均無用。」若果在因位已經有了,則沒有「生」的價值;若沒有,那到後面也生不出來,能生的緣有什麼價值?實際是多余的。「二俱」和「俱非」其實與前面的情況類似,是二者都肯定和二者都否定,這樣前面兩種過失都有了,能生的緣也是沒有用的。

  首先,中觀師問唯識師,所生的果到底是因里先就有的果,還是先沒有的果?

  如果生的這個果是先有而後生的,那麼已經有了,「生」便沒有價值了——先已成功了,後面還說有生的過程,實際是個空話;如果是先沒有,那麼先沒有的東西怎麼能出現?從無到有,果的來源到底是什麼?所以先無的東西,要讓它生出來也是沒有道理的。正如兔角本來就沒有,積累再多「能生」的生緣也沒用。

  如果是「亦有亦無」或「非有非無」,就是說既先有、又先沒有,或者非先有、非先沒有,這也容易辯破:「亦有亦無」,那麼就同時有了上述兩個方面的過失;「非有非無」,「非有」和「無」是一樣的,「非無」和「有」是一樣的,因此「非有非無」和「亦有亦無」是一樣的過失。

  月稱論師在《入中論自釋》中對于後兩種情況,說道:

  由有無性于同時一法上亦定非有,故彼性之法非有。彼非有故,諸能生緣于彼何用?

  又云:

  若謂俱離二邊、其果非有非無,彼俱離二邊之果,緣有何用?以俱離有無二性之果定非有故。

  就是說,這兩種情況的果是根本不存在的,那麼能生的緣有什麼用?

  這是「觀果四邊破他生」,「總破真實義中許他生」的第一部分「真破他生」便結束了。

  唯識師以世間常理執取他生

  下面是「總破真實義中許他生」的「世間妨難」。

表23-1 總破真實義中許他生——世間妨難綱要

  「世間妨難」分為兩部分:「妨難」和「彼答」。先介紹「妨難」,是對方如何提出問題:

  世住自見許為量,此中何用說道理?

  他從他生亦世知,故有他生何用理?

  在這里,堅持他生觀點的唯識師眼看從正理上不能建立「他生」,轉而以世間的現見來反駁中觀師,他們這樣回答:「我不與你辯論『他生』的來源問題。世間老百姓都是以自己的所見為真實。事實勝過雄辯,還用說這麼多道理?從一個有自性的因,生出一個有自性的『他體』的果,這是世人都能現量見知的。所以現見存在他生,還需要道理推求嗎?」

  唯識師舉了一些老百姓常用的例子。比如母親生兒子,雖然母親與兒子互為他體,但大家也說兒子是母親生的。又如種菜,雖然只是撒了一些種子,但菜生成後,也說菜是他種的。這些是世所共知的事實,沒必要那麼嚴肅地辯論,以世間常理便能證實他生是合理的。

  此處,「世間常理」被唯識師執著為反駁的理由。他們說,人的祖先也是如此。中國人的祖先炎帝與黃帝,還有歷代先人,我們都沒有見到,但你能否定他們的存在嗎?「我」是從他們來的,此事實也是被世人公認的。

  如果用這個道理去讓人接受因果常識,也能有效。比如,雖然見不到爺爺奶奶,但能說他們沒出現過嗎?這樣的確也能讓別人比較抽象地知道,「因果」是個事實。

  但在這里,唯識師用這樣的辯論方式,是要被中觀師批評的。雖然是世間常理,但還是有問題。

  唯識師還說,就像人的少壯衰老,雖然現在沒有衰老,但看到別人衰老的過程,因此也能確定自己將會衰老。這是通過世間常理來證實的道理,雖然衰老暫時不實有,但必定也是實有的事實。只是,它是已經發生,或是未來發生,暫時沒有發生而已(屬于未來現實);或是已經見到,或是沒有見到而已。唯識師認為,此點也可以確定他生的道理。

  奠定他生討論基礎:確立勝義和世俗基本界線方可續談

  下面是「彼答」,中觀師對妨難的回答。「彼答」分兩大部分:「雖世間許他而自宗對世間的所許無害」和「世間名言亦無自性他生故世間無害」。

  「雖世間許他而自宗對世間的所許無害」又分為三部分:「區分能境所境正邪之略說二諦」、「廣說(詳細解釋)」及「何境于世間有無妨害之結尾」。

  一、區分能境所境正邪之略說二諦

  由于諸法見真妄,故得諸法二種體,

  說見真境即真諦,所見虛妄名俗諦。

  對于諸法,能見到諸法的真理,是聖者的無漏智慧;如果見到的是虛妄現象,是凡夫的知見,顛倒心,錯亂識。內、外的一切諸法都有無漏智慧所見的真實勝義空性,以及分別心所見的世俗虛妄的現法,故得出諸法的二種體性。聖者智慧所見是真諦,顛倒心所見是俗諦。

  這是中觀師與唯識師談世間道理與正理的關系。此處其實已涉及成立二諦(世俗諦與勝義諦)的道理。中觀師通過正確建立二諦以及分別解釋二諦,回答對方提出的妨難。

  從世間的角度,有「世間的道理」;從勝義的角度,有「勝義的道理」。所以中觀師說:「現在不要我說勝義、你說世俗,我說世俗、你說勝義。我們將勝義、世俗進行歸類,我說勝義時你也說勝義;我說世俗中的事情時,你也說世俗中的事情。」

  這是對二諦的總結:在所有事相上,如果能超越世俗,見到一切事物本質,那是聖者智慧。對此,中觀師與唯識師共同承認這是「勝義」的智慧;如果是比較虛妄的現象,或是以顛倒心識所了解的事物,中觀師與唯識師共同稱其為「世俗」。

  勝義與世俗的基本界線,中觀師與唯識師共同承認。中觀師提出要辨別二諦,在辯論時不要相互錯位,否則標準不一,言不對題。唯識師說:「可以,就按照你的方式來。抉擇勝義中的事情時,我們就說勝義的事;說世俗事情時,就說世俗的事情,避免相互交叉。」

  世俗中亦分正常與顛倒

  二、廣說

  從認知的主體(能境)和被認知的客體(所境)的角度,詳細反駁對方的問難,從而說明唯識師提出的經驗之量,不足以作為反駁理由。分為「以能境量無害世間」(從認知主體的角度而言,世間經驗不能反駁我們的理論)與「以所境二諦門無害世間」(從被認知客體的角度,即從二諦的角度來講,經驗不能反駁我們對他生理論的破除)。

  (一)以能境量無害世間

  分為「宣說能觀察名言量」(解釋主體對于世俗名言的基本認知)與「彼無害觀勝義量」(世俗中正常的認知不能反駁勝義諦中的道理)。

  1. 宣說能觀察名言量

  妄見亦許有二種:謂明利根、有患根。

  有患諸根所生識,待善根識許為倒;

  無患六根所取義,即是世間之所知;

  唯由世間立為實,余即世間立為倒。

  不僅所知法分成真、妄二諦,妄見諸法的識也承許有兩種:一種是沒有被眩翳等現前的錯亂因緣損壞的「明利根」,一種是被某些現前的錯亂因緣損壞的「有患根」。有患根產生的識,相對于正常的識便說是「顛倒識」。所以,如果沒有這些障礙的因緣,六根所取之義便是世間的所知,這只是相對于世間、世俗,才立為「無倒」,「真實」,不是相對于聖者。而其他有患的諸根見到的種種,比如一會看到毛髮,一會看到天上第二個月亮,這些根本不用道理來觀察,即使世間老百姓也知道是顛倒的。

  兩位論師在此確定世間的公理。世間存在的事情,未必都是世間真理,有一部分還不能算。比如,有的凡夫暈倒了,以及眼睛不好,近視,遠視或偏光,他們對于世間的了解都不夠準確,不夠分明。這兩位論師互相探討,這種情況算不算世俗諦?彼此都不同意:這肯定不能算世俗諦。比如睡久了,睡得迷糊時起來,看到杯子就說是茶壺。當時的感覺就是茶壺,但這個所見的確是不準確的。雙方都認為這種情況不能算世俗諦。

  可不可以算世俗?也不可以。因為「世俗」也要符合世間基本規則。那屬于什麼?「顛倒世俗」。在「世俗」前面加「顛倒」兩個字,這是世間中最低的層次。有心理疾病或眼的疾病,或睡覺睡迷糊了,或被人打暈了,這些情況下認知的外相,是在非常規狀態下了解的非正常外相。這些不算世俗諦,也不算世俗,只能算「顛倒世俗」。

  中觀師與唯識師都承認此點:將最低的界線先劃分出來。在討論「他生」問題之前,先確立世間的基本規矩,將顛倒世俗先定出來。在顛倒世俗之上再定什麼?再定「世俗」。

  比如剛才有電話鈴響,這是教室中發生的事實,能被公認。這能不能算世俗?中觀師不同意。雖然鈴聲很悅耳,但以二乘人對世間的了解來講,這其實就像夢中的感覺一樣。他們對世間,對音樂,對各層次生命的了解,只是基于四大種性,只是一些與微細分別心相應的地水火風諸元素而已。鈴響之類事實不是這個社會的真相,不能算「世俗」。

  什麼人對于世間的了解能算「世俗」?最後,兩位論師認定:了解世俗的是二乘人,是或低或高擁有阿羅漢定解、證悟的人。他們的所見境屬于「世俗」。

  那麼,「世俗諦」到底該怎麼定?兩位論師又開始討論。對于所謂「世俗諦」,我定一個,你不同意,你定一個,我不同意。最後,兩人這樣來定:

  《解深密經》中說,二諦在世俗中一定要分開,如果合在一起便會有四種過失。唯識師也同意《解深密經》的觀點,也即是二諦在世俗中應分成兩部分。

  因此,「世俗諦」實際包括兩部分:暫時世俗諦與究竟世俗諦,合起來才能稱為「世俗諦」。「暫時世俗諦」是普通凡夫的所見所知,不包括顛倒世俗、世俗、迷惑知見和聖者所見;在暫時世俗的基礎上親見法性,那是菩薩所見,是「究竟世俗諦」。菩薩可以是初地,也可以是十地乃至佛果。

  所以世俗諦分成兩部分:暫時世俗諦是普通凡夫所見的暫時外境;究竟世俗諦是菩薩或佛所見到的法性。

  從顛倒世俗、世俗諦(分兩部分)與世俗三個層次來談,辯論也就有基礎了。唯識師也同意。

  這樣區分之後,便不采納其他區分方法了。比如,清辨論師認為在世俗中,境界有正確和顛倒之分,但心都是正的,這應稱為世俗諦。清辨論師的分法,唯識師和月稱論師都不同意。

  月稱論師和唯識師在此觀點上一致:外境雖然有顛倒和正確,但是外境與心不能分開,如果外境是顛倒的,那麼當時的心一定是顛倒的;如果外境是不顛倒的,那麼當時的心一定也相對正常,肯定是不顛倒的。

  所以,關于他生問題的討論,中觀師與唯識師有了一個共同的基礎,即區別「顛倒世俗、世俗諦與世俗」三個層次。這樣定位以後才可以開始討論,免得互相錯位。

  下面這首頌詞補充說明了剛才定義的「顛倒世俗」:

  無知睡擾諸外道,如彼所計自性等,

  及計幻事陽焰等,此于世間亦非有。

  此處舉出一個顛倒世俗的例子。

  頌詞說,一些外道連婦孺皆知的世間萬物生滅道理都不能正確認知,卻妄以為悟入了「真實」,就像他們執著的自性與神我等,以及一些愚人將幻相中的物體當作了實有,將陽焰當成了水,或將世人共知的虛妄事物當成了真實,這些即便在世間也不可能存在。雖是世間沒有的事情,但被一些愚人所認知,在世俗中勉強給其一個名稱,稱作「顛倒世俗」。雖然在世俗中,但是很顛倒。

  有些外道雖然在修行,但他們連正常人都不如。將他們當成世俗,那可不行。有些人專門不睡覺,神經系統發生故障以後,產生幻聽和幻視,對世間的了解便多了一層境界。如果說他的所見也是世俗,那就錯了。因為他們見到了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這些連普通老百姓都不接受,只是一些錯亂境界,是睡昏或坐昏後見到的。

  他們還容易執著事物的自體實有。比如,一睜開眼睛,就說:「東邊的地藏菩薩,南邊的觀音菩薩向我們飛來了!」他執著的這個事件,真實性不可靠。他說是真的,但我們不能相信,不能承認。這不是世俗諦,也不是世俗,只是顛倒世俗,是顛倒狀態中的產物。乃至于所執著的神我、大自在天、梵天等,還有看花了眼,將陽焰執著為真實的水,這些情況都是虛妄之事。雖然他們執著為真實,但這些都是顛倒的世俗。

  佛智慧為勝義諦,此是世間第一義

  2. 彼無害觀勝義量

  如有翳眼所緣事,不能害于無翳識。

  如是諸離淨智識,非能害于無垢慧。

  此處,中觀師用了一個譬喻,也回答前面唯識師「世間現見」的問難(正式回答這一問難是下文的「世間一切非正量,故真實時無世難」)。就像有翳病的眼睛看到了毛髮等事物,不能用此種所見來妨難沒有翳病的人看不到毛髮。同樣,缺乏無漏的清淨智慧,被無明所遮障的凡夫心識,也不能違害聖者無漏的清淨智慧。

  這里也是在定標準——到底將凡夫了解的外界稱為真理,還是將聖人了解的外界稱為真理?

  為什麼要討論這個問題?因為此處的基礎與《入中論》開始時的基礎已經不一樣了。當討論到他生的問題時,其實大家都已進入內道,不僅進入內道,而且已進入了大乘佛法的境界。這時,中觀師與唯識師都不會再去討論凡夫的顛倒妄見。雙方共同承認:我們的所見,都以聖者智慧判斷的外境為標準,不能以凡夫所見為標準。

  為什麼在二轉法輪佛說《般若經》時,不管看到了什麼稀奇事去和佛說,佛都會說這些事「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不是真實有的?這里佛的深意是:你的所見,依據的標準不對。

  大家坐在教室中聽課,共同學習,我們認為這個境界是真實的。而佛當時的意思是:你那個境界不是真實的,只是個暫時境界,只適合于你的水平。依據你目前的水平,所見到的一定不是世間的真理。世間的真理只能有一個,在佛手里。只有親證清淨圓滿的自性,正等正覺,這種智慧才是真理,才能成為判斷事物的真實標準。也就是說,在世俗諦與勝義諦的框架下,確定一個終極標準——以佛的所知所見,聖人的所知所見作為我們的標準,這便是「勝義諦」。

  這里已不是在辯論世間哲學,也不是在辯論小乘學問,而是大乘的兩位論師在激辯。雖然他們的宗派不同,但有共同標準——只有佛的智慧、佛的所見、佛發現的才是真理。而且,「如有翳眼所緣事,不能害于無翳識。如是諸離淨智識,非能害于無垢慧」。無論世間凡夫的所見到底有多輝煌偉大,多離奇古怪,無論這種所見的沖擊力有多大,也無法干擾聖者對于世間的了解。聖者了解的境界永遠是乾淨、不動搖的,永遠不被世間的災禍、哀樂、榮譽或毀謗所影響。

  所以佛經中常說,即使打擊佛、罵佛、毀謗佛,佛的智慧也永遠不會動搖,因為他對世間的了解到了另外一個境界。乃至遭遇毀謗與打擊的佛陀這樣的聖者,根本沒有打擊者的形象,也沒有被打擊的感受,因為他們的外境已轉。我們心里有一位被打擊的佛,佛心里沒有打擊他的眾生。這便是來辯論世俗與勝義標準的一個根本說法。如果說世間還要成立二諦,那是佛來替眾生成立的。就佛自身而言,沒有度眾生的問題。

  有人說:「佛不是還要度眾生嗎?眾生在佛面前十分苦難,還有地獄相,佛不是還要下地獄去度他們?地藏菩薩不也如此嗎?」他們不知道,地藏菩薩雖然說「地獄不空,誓不成佛」,但他眼中根本就沒有地獄。如果菩薩眼中還有地獄,便不可能有「度脫地獄眾生」的能力,因為你的認識還在凡夫水平,不可能有度眾生的能力。所以地藏菩薩在發這個願時,其實沒有地獄的眾生之相,根本就沒有地獄。初地菩薩已經沒有地獄相了,十地菩薩還能有嗎?

  頌詞中說「非能害于無垢慧」,如果具備無垢智慧,無論世間多麼濁亂,對他來說,只有一個勝義的智慧,顛倒世俗也好、世俗也好、世俗諦也好,都是一樣的。所以勝義的智慧是王牌。唯識師與中觀師都承認,勝義的智慧是辯論的標準。辯論他生,如果有裁決不了的問題,應該依據勝義智慧來裁決。

  無倒二諦,無害于世間

  兩個人既有辯論的下下基礎,又有辯論的終極智慧,可以開始往下談了。

  (二)以所境二諦門無害世間

  癡障性故名世俗,假法由彼現為諦,

  能仁說名世俗諦,所有假法唯世俗。

  「世俗」即是障礙「真實」,好比天上的云彩,或是白內障病人眼中的翳。如同愚人不了知自己的所見,理解附帶著痴障性,名為世俗,因為它能障宇宙真理。「癡障性」是說愚癡能遮障真實性。「假法」說的是因緣生法。

  世間人由于無始愚癡的遮障,看到這些因緣假法,不知是假,以為是有自性的,所以佛說名為「世俗諦」。而有些法,如鏡中的影像,沙漠上的陽焰,同樣為人所共見,但普通人也知道這些是假的,所以不說它是「諦」,只說是「世俗法」;對于後得智的聖人來講,其實也能見到世俗諦,但心里知道這些都是如幻如化的,是假有的,所以對他們來說不是「諦」,只是「世俗法」。因此將普通老百姓看到的這些「假法」與聖人看到的「假法」,都只是稱為「世俗」。

  頌詞講的是剛才所定的三個世俗層次。不過,這里用了「癡障性」這個詞。《入中論》里常用「翳」來譬喻說明「癡障性」。這個譬喻很重要,後面經常會說到翳病這件事。

  如眩翳力所遍計,見毛髮等顛倒性,

  淨眼所見彼體性,乃是實體;此亦爾。

  月稱論師用翳病來喻釋勝義諦的道理。如同患了翳病有倒眩的眼睛,由于眩翳力的作用看到了容器里毛髮等相,周遍計度,認為看到的是有的,實際這都是顛倒的幻性。但是,正常人的眼睛看到的只是清淨的容器的體性,並沒有所謂的「毛髮」,看見毛髮體性本來是空的。毛髮的自體都沒有,當然更談不上所謂的長短、顏色的差別,這其實才是真實的體相。勝義諦的道理也是如此,世俗諦在聖者的智慧中,就是見為根本不存在。

  這首頌詞從另外的角度詮釋勝義諦的道理。證悟了勝義諦的人看凡夫,就像眼睛正常的人看有眼病的人:我的眼睛是好的,你的眼睛是有病的(有眩翳的毛病,白內障的毛病)。你們的眼睛睜開一看,這里有一條龍,那里也有一個黑影。而我的眼睛一看,這里沒有龍,那里也沒有黑影。同樣是眼睛,但所見不同。聖者的智慧與凡夫的智慧,此處用這樣一個譬喻來區分。

  所以,要為大家說諸法的真實相,是一件有困難的事情。為什麼?因為,這如同向一位生盲(生下來就盲)的人說太陽有多亮,月亮有多乾淨,花有多紅,葉有多綠。如果對天生能看見而後來盲的人講,還有的說,總有一些可以參照的譬喻讓他明白。但是對于生盲的人,對他講這些就非常困難,容易引生誤解。所以,如果要用名相向凡夫作說明,也會出現這個問題。比如,佛曾用過「如來藏」這一名詞,但在後來的運用中,就被很多人執著為「神我」、「上帝」之類的造物主,能生萬物,又使某些人生起了實有執著。

  這是一件勉為其難的事情。佛當年覺得,向眾生說法甚難甚難,如同向盲人說日。怎麼辦?即便運用隱喻,也要用其他譬喻,將前一隱喻可能引起的聯想清理掉。所以可以從佛經中發現,佛是個非常會講故事的人。說到什麼事情,講個故事譬喻一番,我們覺得已經很準確了,在生活中夠貼切了,但對佛而言,絕大多數仍是遺憾。覺得「貼切」之處,「貼切」的執著種子便已種下。之後,佛還要進一步用其他譬喻清理前面的執著。

  「諸法實相」的智慧,佛說「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不可說」,靠「說」無法向你表述清楚。「冷暖自知」,只有一份親證,才能得到一份真實的理解。得到這份真實理解之前,一切都是譬喻而已。即便在你內心,存的也只是一個譬喻而已。

  正量能否在人間?其實世間無正量

  三、何境于世間有無妨害之結尾

  分為「觀察真實義時世間無害」與「世間自義有害」。

  (一)觀察真實義時世間無害

  若許世間是正量,世見真實聖何為?

  所修聖道復何用?愚人為量亦非理。

  此頌反過來問難唯識師,說明他們不應以世間現見為量。

  執著「他生」的人有個問題。他們雖然承認聖者的智慧,但認為即便是聖者的智慧,也有一個來源。這便是「他生」的道理。凡夫的智慧有一個來源。是什麼?比如凡夫能動念頭的心識,是由內在本來清淨的佛性導引出來的,它們之間有內在關聯。

  唯識師說:「只有用這種道理說佛法,別人才會相信。人家便會覺得,人人心中都有佛性,所以,人人都可以從淺層心地深入到深層心地,去體驗佛的智慧。這樣的佛法才是真實有用的。」

  中觀師認為,這里依然有問題。如果要確定一座神聖智慧與世俗智慧之間的橋梁,那麼就要像確認神聖智慧一樣確認世俗智慧的存在。也就是說,現在六識(眼耳鼻舌身意)產生的見聞覺知,情緒感觸,都得承認它們真實存在。如果承認這些是真實的,以此為「量」,那麼聖者的智慧到底如何存在?對于「量」的認知,對于「正量」的認知,只能在一個清淨的范圍之內獲得。在世間,不可能兩個「量」並存。

  此處出現「正量」一詞。「量」是不錯的標準,那麼「正量」是什麼?「正量」是純粹正確的標準。如果認為六識都是百分之百確定的事實,那麼眼耳鼻舌身的空性還能算事實嗎?你說它們有自體,而佛說它們都是無自體的,這還能算是真理嗎?所以,此處若以世間的量為標準,便違背了佛陀的本意。

  不過,唯識師還是要建立世間的量。若不建立,唯識師會認為有問題。否則「他生」怎麼去存在?只有當眼、耳等諸根與外境是事實,能被公認,由因生果的實有性才能被確認。從稻種生出稻苗來,如果說稻種是假的,根本沒發生過,那麼稻苗不是件虛構的事嗎?那麼誰也不要去相信了。所以,為了承認他生道理是事實,一定要承認種子與芽也都是真的,將它們當成真的。如果不將其當作真事,怎麼確定得了「他生」生滅過程的道理?

  唯識師認為:「只有確定因和果都實有,由因生果才能是擺在大家面前的事實。如果因根本沒有發生過,果也沒有發生過,那麼因能生果的過程誰會承認?自己現在受果報是因為前世的業力,那麼一定要承認前世的業力真實有。如果前世業力不真實有,說果報與前世業力有關,誰相信呢?所以,要承認他生,便一定要承認因和果實有。」

  唯識師還說:「因和果實有,這個道理的基礎是:世間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中觀師說:「如果世間一切是真實的,那麼聖人的智慧便沒有用了。因為聖人的智慧說,世間的因和果都無自體。你要認為世間一切實有,那麼聖人的智慧便被否定了。聖道和聖人的智慧都沒用了,評判事物的標準就在世俗中了。」

  剛才說,要以聖人智慧為標準。這里,唯識師既承認聖人標準,又以世間事實為標準,因為這樣才能支持他們的理論。

  中觀師首先反對:「世間的事相沒有標準,也不是標準。你如果說因實有,我們不能同意。種子、苗、芽這些都無自體,不能承認它們有自體。」

  所以頌詞說,如果你們認為在觀察「真實義」時,世人一切現見都是正量,那就是說,大家都已現見了真實義。既然如此,諸多聖者再三宣說勝義諦的法義,到底為了什麼?為求證聖道,勤苦地持戒、聞思修,豈非也都空無果實?所以,以世間愚夫的所見為「正量」,毫無道理可言。

  六識所見非真理,世間名言無自性

  世間一切非正量,故真實時無世難。

  這便正式回答了最初唯識師以「世間現見」而問難的問題:世間的一切六識,都不是觀察真理的正量;所以在抉擇、觀察真實義時,絕對沒有「世間妨難」,你們的「與世間現見相違」不足以成為問難的理由。

  中觀師確定地說:「不可以世間六識所見為真理。凡六識所見的外境都不是正理。」而要證明他生有道理,便一定要以六識所見的外境為真實。無論是夢中的一個瓶子,還是現實中的一個瓶子,都要認為是真實,才能證明他生。對此,中觀師始終不同意。

  當然,唯識師還要找出進一步的理由。

  (二)世間自義有害

  若以世許除世義,即說彼為世妨難。

  什麼情況下才有「世間妨難」?在暫時安立世俗諦時,如果以世間共許的道理,來破世間共許的義,那麼可以說,此宗所建立的道理為「世妨難」,一定會為世間所妨難。但若安住聖人的知見,以善巧了知勝義的人士為定量來抉擇真實義,便不會有「世間妨難」的問題。

  《入中論自釋》中舉了一個有世間妨難的例子:

  如有人云:我物被劫。余人問曰:為是何物?告曰是瓶。他若破曰:瓶非是物,是所量故,如夢中瓶。

  以世間可共同見證而非世間共許的事實(「瓶不是物」)來破除世間義(說現實中瓶為夢),這便會有「世間妨難」。

  世間經驗也不承認他生

  下面是「彼答」第二大部分「世間名言亦無自性他生,故世間無害」:

  世間僅殖少種子,便謂此兒是我生,

  亦覺此樹是我栽,故世亦無從他生。

  世人生孩子,父親僅殖入自身少許的不淨種子,但等母親生下孩子,便會說:「這是我的兒子,我是他父親。」同樣,人們雖然僅種下了樹的種子,但也會覺得:「這棵樹是我種的。」可見世人的普通經驗中,也否認「從他體生出」。

  中觀師提出,即便在世間的層面上,他生也無法成立。唯識師剛才提過世間道理,但此處正式談世間道理時,認為「他生」也無法成立。這一句是進而來破,說明即便拿到世間中來討論,他生也沒有道理。

  世間的夫妻「僅殖少種子」,便認為之後成人的兒女是我所生;或種了一粒樹種,便說這棵樹是我栽的。世人執著自己與孩子,種子與大樹一體,所以說「是我生」。他們並沒有將彼此視為異體。如果視為異體,他們的「生」無法完成,就像對于他人,不能說「這是我生的兒子」。

  唯識師認為世間存在「他生」的主要原因,是產生果的因緣並不是自體,而是他體,其中一定要有因緣聚合的自性生,所以他們就以此為自性實有的他生。然而,中觀師在不觀察的基礎上,隨順世人的說法,承認這些世俗法。但即便方便暫許時,也沒有承認自相的「他生」。本頌舉的兩個譬喻,是為說明世間萬物本就沒有「自相他生」,並非肯定「自生」。

  中觀師用以上所說的道理,回答了唯識師為維護「他生」觀點而作的「世間妨難」,說明在世間名言中也沒有自性他生,所以事實上不會有唯識師說的這個問題。

  這樣,「彼答」結束,「世間妨難」便講完了。

  辯破了他生的好處

  現在講「如是破他生功德」(破完他生理論,有什麼利益):

  由芽非離種為他,故于芽時種無壞;

  由其非有一性故,芽時不可云有種。

  因為芽並非是離開種子的另一個「他體」,所以當芽長成時,種子並沒有全壞掉;又因為芽與種子沒有實有同一的體性,所以不能說當芽長出時,長出芽的那部分種子還存在。

  現在進入中觀與唯識的常規辯論狀態中,又揀起了種和芽的論題。

  唯識師說:「你們中觀派不是承認『因緣生』嗎?既是因緣所生,因緣與主體之間不也是互為他體嗎?不也是可以『生』的嗎?這樣不也就成立了『他生』嗎?」

  中觀師說:「我們承認的『因果』,全都是果對待因才能稱作果,因對于果才稱作因,它們都不能獨立存在,只是相互給予的假名而已。」

  在此,中觀師提出一個名詞,稱作「觀待」。完全要相互觀望,相互之間進行維持,相互持續,這樣一對名詞才能相互存在。就像將五米說成「短」,將十米說成「長」。十米為什麼叫做「長」?因為有五米存在。五米為什麼叫做「短」?因為有十米存在。但獨立起來,如果在任何一個場合都說五米「短」、十米「長」,顯然沒有道理。因為離開了觀待的對象,這個名詞獨立的性質便一定是錯誤的,所以此處說「待因明果」、「待果明因」。其實它們獨立以後,便沒有自性。

  因也沒有自體、果也沒有自體時,因與果之間進行他生,怎麼可能?因為沒有芽的自體,也沒有種子的自體。如果在因緣中,觀待成立的假名,可以說「種子生芽」。但是,如果一定要找種子的實體和芽的實體,使「種子生芽」這件事成立,那是找不出來的。

  我們曾經探討過這個問題:如果種子的一部分被消耗,那麼,靠消耗這部分種子而長出來的芽,與被消耗的那部分種子,是因果關系,但不可能同時存在。因果實際上彼此互相交叉,這半部分消失,那半部分才能長出來。這半部分只要還在,那半部分肯定就不能存在。在任何一個相互關聯中,因果實際上成就不了互相實有的他生,只是觀待的狀態而已。

  所以中觀師說,在這種觀待的狀態中,因與果並不是各有自性的。芽成時,種子一定消耗了;種子還在時,芽肯定還沒有出生。只有在相互觀待中,在使用假名時,可以比較概略地說,它們彼此有「生」的關系,由因可以生果。但因與果彼此都沒有實體,所以找不到實體的矛盾。沒有實體的矛盾,因可以生果,這便不會墮入斷滅一邊。

  如果它們可以觀待成立,即使在芽成時,種子也可以存在。種與芽之間有一個辯證進展的過程,而並非芽完全都長完了,種子還永恒地存在。當芽在生時,種子暫時還存在,種子與芽之間形成一個無常的交叉過程。這個交叉過程形成以後,不會墮入常邊。

  所以中觀師說:「我們用緣起的方式確定因果,不墮入斷邊,也不墮入常邊。但你們執著因果實有,互為他體而因能生果,這便會有很多過失。」

  「真破他生」、「世間妨難」、「如是破他生功德」結束,「總破真實義中許他生」就全部講完了。下面轉入「別破名言中有自性生」。

  倘使名言中自性能他生,親證聖智空性,應成壞法之因

  「別破名言中有自性生」分為「正實」與「如是破之功德」(此部分科判,見表25-5 破他生——別破名言中有自性生綱要)。

  一、正實

  分為「正實」與「釋妨難」。

  (一)正實

  分為「聖者根本智應成破諸法之因」、「名言應成堪忍之正理觀察」與「應成不能破勝義生」。

  1. 聖者根本智應成破諸法之因

  以勝義理論觀察、抉擇勝義諦的過程中,有些印度分集派自續師還在固執己見,認為世俗因緣所生的諸法是從「自相之他體」生出來的。中觀師將自續師的問題逐個挑出,有三大問題。首先看第一個「聖者根本智應成破諸法之因」:

  若謂自相依緣生,謗彼即壞諸法故,

  空性應是壞法因,然此非理故無性。

  如果說必須要有自相才能成立因緣生(世俗諦中的色、受等全是依因緣而他生,並各有自相),既然我們都承認聖人見道時便通達了空性,那麼聖人就應該是「謗法」(毀謗諸法自性生),空性也就成了「壞法之因」。但你能說聖人是謗法嗎?所以世間萬法決定沒有自性。

  比如眼前的杯子,我們都知道,並且你也承認,聖人通達了杯子的空性,但在世間的層面,你不是說這個杯子是真實有的嗎?如果杯子真實有,而聖人又證悟了杯子的空性,實際便改變了杯子的真理狀態(先前的真理是「杯子實有」,現在的真理是「杯子非有」),那麼他的證悟實際是毀壞世間真理的,他所證悟的不是杯子的自性,而是外來的自性。

  既然要承認杯子實有,那麼所證悟的空性,與實有的事物有什麼關系?你要堅持它的「實有」,後面又要得到它的「非有」,那麼「非有」肯定要沖擊前面的「實有」。將它們生硬地拼湊到一件事物上(將「非有」安置在「實有」的杯子上),這種空性就像「錘子砸破杯子」一樣。用「不實有」的真理,推倒前面確定為「實有」的真理,所以形成了矛盾。

  之所以會有「錘子砸破杯子」的空性,是由于先前你確認杯子是實體,後來又用一個不是實體的事物(空性)取代它。如何取代得了?肯定只有破壞。這是一對矛盾,它們不統一。證悟之前與證悟之後杯子的狀態,是不統一的。

  這個道理大家能理解嗎?證悟之後,將杯子真實的性質改變了。之前說它一定是「有」,說它是有實體的;證悟之後,非得將它變成沒實體的。就像有神通的人一樣,擺在這里的東西,非得將它變沒了,你說這是證悟嗎?佛教不認為這是證悟,因為你改變了事物的性質,你證悟的不是事物的「本來」性質。

  所以,開悟稱作「證悟本來面目」。後續的證悟一定要契合其本來的狀態,此種證悟才合理。否則,得到的證悟能力與事物本身有什麼關系?就像證悟自身的空性,如果頑固地認為自身不空、實有,那麼證悟了空性,說明什麼?只有一個可能性:在證悟的過程中,讓心和肺消失了,真的變成了一個「沒心沒肺」的人,認為是開悟。這是一個不符合常理的設想,這個設想佛不同意。

  如果你的本來性質、本性不是無自體的,你後面的證悟也不可能無自體。所以佛說:「你們開悟了,這個能力與智慧並不是我給你們的,是你們自證的,自己證悟了自己本來的智慧。」所以佛教再三用各種名詞強調這一道理:你所證悟的是「本來面目」,而不是佛給了你一個新面目。你不是證得了佛的面目,而是證悟了自己的面目,證悟了自己本來的性質。

  此處,中觀師指出了自續師一個致命錯誤:「若謂自相依緣生」,一個開悟的人所「開」的「悟」,便是「錘子砸破杯子」的空性。你「開」了一個與你無關的「悟」。

  月稱論師對他們的批評比較客氣。如果我來說,便是:「錘子砸破杯子,怎麼能得到真正的空性?即便砸破了,碎片也留在那兒,還是實有的。」所以,實有永遠是實有的,你無法改變。

  但有種可能發生的情況,即是:你雖然健康,但有精靈附了體,讓你不能自主,將你神識牽走。有的精靈具特種能力,能附到你心體所執著的身體上,對你的「自我」作臨時改變。不過,你能證實,全世界所有的人能同時都被附體嗎?肯定不可能。那樣的話,世間常理沒有了,證悟的常理也就沒有了。

  此過失是根本的過失。也就是說,如果諸法有自性,那麼修行人證悟聖果,便屬于謗法。證了聖果反倒謗法,為什麼?因為他沒有遵循基本的法理:如果杯子實有,結果讓杯子成了空性,他是在改變一個法的正理(基本狀態)。「法」,是指事物的正理。既然改變了事物的基本正理,便是謗法,便是破壞了世間的正理常規。破壞常規也是謗法,那麼空性也就成了壞法之因(破壞其他法的原因)。你們自續師能接受空性是壞法之因嗎?

  自續師說:「不能接受。」

  要堅持他生,這便是壞法之因,你所證悟的空性便不是真正的證悟結果。

  倘使名言中有自性生,其事應能經受正理觀察

  2. 名言應成堪忍之正理觀察(如果世俗的諸法皆從因緣的自相他體而生,那麼世俗諦的這些法便能經受正理觀察,成為永恆實有了)。

  設若觀察此諸法,離真實性不可得,

  是故不應妄觀察,世間所有名言諦。

  「名言諦」即前面說過的「世俗諦」。佛教的用詞非常嚴謹,世俗是假名的,佛在用詞時,便用「假名」為世俗命名。整個世間都是假名,只是名字和語言。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實有的事物。世俗由無始以來的名言互相交錯形成,全都是概念而已,只是一個概念交錯的社會,並沒有真正實有的事物。它並不因為道理的分析而增加什麼,或減少什麼。

  所以,如果用勝義的道理觀察世間萬法,是他生還是自生?最後只能得到真實理的空性的結果,沒有世俗諦可得。既然無可得,便破壞了世俗諦,破壞了世俗諦便墮入斷見。所以不應別出心裁,以道理來觀察世俗諦是不是有自性的。

  通過道理的觀察,能否得到聖者的智慧?也不行。

  如果世俗的一切概念是天長地久的,其本性實有,那麼我們也改變不了。如果將其突然改變,便墮入了斷見:突然一下,將所有天長地久的事物全部寂滅了。

  凡夫怎麼能證悟阿羅漢果?世間的一切現象如何能變成四大種性呢?如果證悟的一剎那之間,便將世間所有五顏六色的色相全部滅掉,只留下地火水風,那麼修行人的內在能量豈非要超過原子彈?核彈還要炸一下才能滅地球,你不用炸,只坐在那兒,地球就變了樣!

  所以,證悟不是實體上改變。如果通過自己的修為,突然發現有實體的改變,那麼便墮入斷見了。實際上墮入斷見沒有?沒有。如果你要改變事實,改變世間,世間的一切便不為你所改變。實際上是改變不了的。為什麼?因為你對世間的基本理解錯誤了,世間不可能是實有的。

  倘使名言中有自性生,其在勝義中則不能被破

  3. 應成不能破勝義生(如果世俗的諸法皆從因緣的自相他體而生,那麼在勝義中也不能破除他生了)

  于真性時以何理,觀自他生皆非理,

  彼觀名言亦非理,汝所計生由何成?

  在觀察真實的自體到底是有還是沒有的時候,無論是將因果當成一體去觀察,還是當成異體去觀察;無論是當成自生去觀察,還是當成他生去觀察,都不能得到因果各自的自體。不只是在勝義的智慧中得不到,在名言中去進行觀察時,實際上也是得不到的。那麼你們所認為的「有自性生」到底是由什麼成立的?

  清辨論師曾說:「名言有自性,勝義無自性。」他曾以方便的方式進行挪位說明,證悟了以後,修行者的心變了,是內在證悟變了,但外境是永恆不變的。外境是永恆的、實有的事實。

  此處,月稱論師破掉了清辨論師的理解,因為外境也不可能有任何永恆實有的存在。如果有永恆實有的存在,那麼便不可能在證悟佛果時,說一切外境已是清淨的自性,沒有世間殺、盜、淫、妄的庸俗外境。

  如果一證悟,便將所有的世界都改變了,那真的是「乾坤大挪移」了。但「乾坤」是無法被「挪移」的。在佛教的規則中,修行結果是了解世間的本來面目,而不是改變世界。正因為平時改變世界的欲望太強烈,所以才遭受那麼多無法改變的痛苦、不如意和不自在。佛怎麼還會鼓勵眾生向煩惱深淵邁進?佛認為,我們的用心方法是錯誤的,所以才遭受煩惱。

  這時,對方提出妨難:如果勝義諦和名言諦中沒有自性,為什麼世間會見到有「自性生」?

  真正的正見:因緣假合,無自體而有作用

  (二)釋妨難

  對于對方的問難,中觀師對「因緣和合便能有生」的問題作了一番說明:「內外境界都可以暫時有,但不必要有自體。沒有自體的內在,沒有自體的外境,但因緣和合時,它們也可以相互發生作用。」

  如影像等法本空,觀待緣合非不有,

  于彼本空影像等,亦起見彼行相識。

  對于問難,中觀師回答:「就像影像一樣(此處便不爭論鏡中的影像實有還是不實有了,大家共許影像的本質不實有),它們是空性的。然而因為有鏡子、光明與人站到前面等因緣和合時,影像便會發生。但發生影像的這些條件都沒有自體,只是因緣和合時,它們發生作用。而且影像還能讓看到它的人生起眼識,讓照鏡子的人能依靠它整理面容。」

  此處提出了「無自體而有作用」的概念。

  對方說:「既然都沒有自體,這件事情怎麼成立?怎麼能形成這樣一個形相?」

  中觀師說:「沒有自體,只是假合的因緣,但能產生作用。」

  這不是做生意,不是皮包公司,我說我這里有什麼,你那里沒什麼,三家互相去套,到這家說有這個,到那家說有那個,然後將生意做成,形成利益。不是這樣的意思。這個譬喻中,各種因緣的成分還是實體,而因緣和合的道理是說:各個成分都無自體。

  陽焰、水月、夢境、谷響都是無自體的,這是對「無自體」的譬喻。佛用這些譬喻,讓眾生從「有自體」的理解中抽離出,理解到穿的衣服、住的房子、開的車子,實際都無自體。只有用這些比較夢幻的譬喻,才能讓眾生理解「無自體」到底是怎麼回事。

  又如氧氣與氫氣,它們本來沒有水的自體,但合到一起,水的功能便產生了。那麼氧和氫是不是有自體?其實也是其他事物和合的功能而已。

  凸透鏡和光線,各自也都是無自體的,但它們有發熱的功能。當它們組合到一起時,甚至能產生火焰,這個功能可以發生,但能說火焰有實體嗎?實體從哪里來?火焰的自體一經分析,也只是分解成各種功能而已。

  在木料中,本身沒有火焰,但鑽木便能生火。

  琴弦和手指,各自沒有聲音,但和合到一起便能產生聲音。

  這些都是因為各種假合的因緣,產生各自的功能。

  人若喝了鴆鳥翅膀扇過的水,馬上便會被毒死。但孔雀喝了同樣的水,不僅不會毒死,羽毛還會更漂亮。這也是因為,不同的假合因緣,產生各自不同的功能。能說這種水就一定有它自體的毒性嗎?不能。都是各自假合的因緣產生的作用而已,其自體並非永恆、究竟。

  遠離斷常二邊,空性使一切法得成

  如是一切法雖空,從空性中亦得生。

  雖然一切法的本體無自性,是空性的,但正是由于在空性中,一切法得以生成。和合因緣來到時,功能便會產生。

  就像一杯水的譬喻——天人見為甘露,人見為水,餓鬼見為膿血。所見不同,說明什麼?說明這杯水無自體。正因為無自體,所以因緣和合時,才能在同一處產生各種不同的功能。正因為無自體,所以餓鬼看時,它是膿血。膿血的影像是以什麼因緣合成的?以餓鬼的業力合成。人以比較清淨、有福報的業力合成水的功能。天人合成甘露的功能,是因為天人業力更清淨。

  但事實上,這杯水里什麼都沒有,沒有其獨立的自體。如果有獨立自體,不同的眾生是不能改變它的。如果水有實實在在的實體,那麼餓鬼不可能將其看成膿血。為什麼?因為無法改變其本質。它的本質為什麼能被改來改去?因為它沒有本質。沒有本質的性質才能被靈活改變。

  世間的一切現象,佛見到的是法界的大光明;菩薩見到的是清淨的淨土;而餓鬼見到的則是煩躁、煩亂;人見到的是五濁惡世。為什麼所見不同?因為沒有本質,沒有自體實有的、固有的個性。如果有,便不可能被改變,連佛也改變不了。

  為什麼佛能看到一切眾生是清淨的形象,沒有五濁惡世?因為五濁惡世本來就沒有。這是不是一個秘密?這是一個很重要的秘密。此秘密應成為我們的正見,如此修行才能進展。如果你認為五濁惡世存在,修行無法進展。因為自己的念頭加重了世間的濁亂,這種惡濁性反倒加重了。

  如何才能不增益世間的惡濁相?即是認知世間本來是清淨的,是無自體的。只有這樣,才能了解世間的本質,世間才能不被我們變得更壞。世間形象為什麼惡濁?為什麼有劫濁、見濁、煩惱濁?因為認為濁的世間獨立存在,我們給世間附加了一個本來沒有的境界。做人時,給世間附加了人的業習,世間成為人類社會;在天上時,附加了天的業習,世間便成為天道;給世間附加餓鬼的業習,于是便經歷餓鬼的境界。這些都是人為添加的,世間本身是無自體的。

  回答完妨難,下面是:

  二、如是破之功德

  分為「遠離極微斷常之見」與「善成業果聯絡」。

  (一)遠離極微斷常之見(斷除極細微的斷見和常見)

  二諦俱無自性故,彼等非斷亦非常。

  由于一切法就像影像一樣自性空的緣故,無論在勝義諦還是世俗諦中都沒有自性,所以既不是「斷」,也不是「常」。

  因為世間本身沒有自體,所以和合因緣而產生的因果沒有自性,所以「非常」;因果之間並非各有自性,所以「非斷」。中觀師所確立的這種因緣假合的因果,既非「斷見」,亦非「常見」。而唯識師確定的因實有、果實有的他生因果,既是「斷見」,亦是「常見」,有這兩個問題。

  無阿賴耶識,生死流轉依舊,業力能生果,不依阿賴耶

  (二)善成業果聯絡

  分為「無阿賴耶而已滅業生果之相」(沒有阿賴耶識,已經造下的業也能感召果報)與「釋妨難」。

  1. 無阿賴耶而已滅業生果之相

  由業非以自性滅,故無賴耶亦能生,

  有業雖滅經久時,當知猶能生自果。

  有人問:「從已經滅去的業,如何能生出果?」中觀師在此回答道,由于業自性不生,所以也就不是「以自性滅」。從「非以自性滅」的業引生出後面的果來,這是合理的。所以不用「阿賴耶」,業還是可以生果。因此,有些人造下的業雖已滅去多劫,但仍可從此業產生後面的果,因果不會錯亂。

  唯識師始終不忘「阿賴耶」,他們說:「『阿賴耶』是佛說的,難道佛也打妄語?生來死去的業力種子都存在阿賴耶識中。如果沒有阿賴耶識保存這些業力的種子,人如何能生生世世地生死下去?讓人流轉生死的到底是什麼力量?」

  有人舉出佛經里的話說:

  假使百千劫,所作業不亡,因緣會遇時,果報還自受。

  他們還舉出經典的記載,佛過去世曾敲魚頭三下,等業力成熟,此世佛自己也頭疼三日。因此說,業力真實,不可思議。故有:「有業必感果,實有業,所以感實有果,在造業後必定會受報。」這實際是小乘薩婆多部認為的「因果實有」觀點。

  但後來,薩婆多部又改變了觀點。他們提出「不相應行法」,使業力不失去,這便是「持業」,將業力從前一世守持到這一世,從這一世再持到下一世。「不相應行法」使第一個念頭與第二個念頭相互連貫,向下推動,使所有念頭聯絡和向下推動,使業不停。薩婆多部認為,「不相應行法」可以持業,它非色、非心,但是有持業的功能。

  在薩婆多部以外還有一部說,業就像「債券」一樣,借貸的這一方將錢還給被借的一方,到期就償債,本和利都不消失,有本還要加利,這便是因果業力持續的過程。業被什麼東西持著?像債券一樣的事物將業持續起來。這種持續的力量很強,讓業力不失去,而且只要有因就必然產生果。這是一個「不失法」(這種債券一樣的東西是一種不會失去的法),由「不失法」來持業流轉。

  唯識師說:「小乘各部都認為,有一個具體事件,一個事物,或一種力量持業。我們這一宗,就認為是阿賴耶識持業,使業不會流失掉。阿賴耶識產生關鍵作用,它沒有任何形象,沒有任何顏色,能將前面的業薰成後面的業。」

  總而言之,所有的業,從頭到尾的變化過程,都依賴阿賴耶識。阿賴耶識就是一個大倉庫。

  佛在《解深密經》中說:

  阿陀那識甚深細,一切種子如瀑流。

  佛當年說的「阿陀那識」是「阿賴耶識」的另一種翻譯。就是說,阿賴耶識很深、很細密,眾生發現不了它,但業力的種子都靠它保持不失,它持業向下推動。

  中觀師在此又提出一個驚天動地的說法——不需實有的持業之法,沒有阿賴耶識,眾生也可以流轉。沒有不失法,沒有不相應行法,人的生死還是會延續。沒有那些持業的事物,因果業力還是會延續。因為,業雖然先滅了,但後面能感果。

  舉個譬喻,就像磁石引鐵。月稱論師用了這樣的譬喻:磁石離鐵雖遠,但能吸鐵,它的功能不失。而且,既然「生」無自性,那麼「滅」也無自性。所以,沒有生滅的持業的事物——不需要持業的事物生,也不需要持業的事物滅。

  小乘認為,「無」為「滅」。唯識認為,「先有後無」為「滅」,而且還說了各種各樣的無為相。但中觀認為,即使證悟了無為,所證悟的滅法,事實上也是有為法。這些都是本來沒有的,你們所說的這些法,都是毫無意義的,實際上沒有任何有自性的法。滅法以及滅法的自性也是如此,證得「苦集滅道」的「滅」,這個獨立實有的「滅」實際上也沒有。

  滅法沒有,但滅法的功能可以有。《華嚴經》說,「十二因緣」的最後一支是死,死就是滅,死能引起癡和憂、悲、苦、惱等各種各樣的功用。滅雖然有作用,但十二因緣最終的「滅」並不是從實有到無的滅。「滅」只是如幻的影像,本來不生。這是一種假名的「滅」。

  中觀師說:「我們接受《華嚴經》的說法,這個說法是對的。你們認為,實有的滅都是有為法。而我們認為,不管是滅也好,生也好,它們都是沒有實體的。正是因為無實體,所以功能不會被滅掉。沒有實體的功能,其生滅過程中既沒有實體的生,也沒有實體的滅;既沒有實體功能產生,也沒有實體功能被滅去。所以,功能可以有。」

  中觀師認為,無論是生還是滅,這些法都無自體。因為法無自體,功能反倒可以有作用。所以,「無實體而有作用」,這是中觀師對所有因果的定義。既然無實體也可以有作用,那麼不要阿賴耶識,因果也可以延續。眾生的生死,完全可以在無阿賴耶識的條件下繼續,完全可以在沒有「不失法」的條件下繼續,也完全可以在沒有「不相應行法」的條件下繼續。雖然無自性,但是有作用,所以能感果。這是對于世間的解釋,既符合佛的所見,又是眾生的事實。

  如見夢中所緣境,愚夫覺後猶生貪,

  如是業滅無自性,從彼亦能有果生。

  這是用譬喻來說明因果性空的道理。就像一個愚蠢的人,從夢中醒來後,還貪著夢中的事物。同樣,從沒有自性的已造下的業,也可以有果實產生。

  唯識師始終不想放棄「實有他生」的執著。

  《轉有經》中有個譬喻:有一個很蠢的人晚上做夢,夢見自己到了一個比極樂世界差一點點的環境中,等他睜開眼睛以後,還美滋滋的,認為自己去了一個非常好的地方。

  中國有一篇類似的文章叫做《桃花源記》。《轉有經》中將主人公說成是愚夫,因為這些都是不可能有的。既然是在夢里,怎麼可能在夢外面還存在,讓你去理解呢?

  《轉有經》中,佛說,夢里雖然是無自體的境界,但這個無自體的境界能起到引發貪心的作用,所以醒後,愚夫還很執著那個境界。同樣,業無自性,但有這樣一種功能:雖然它滅去很久,沒有自體,但因緣合會時,它的如幻顯現還是能引發貪嗔癡等煩惱,感召各種各樣的果報。我們現在造業,往後還有果報,之所以如此,便是出于這個原因。

  無自性而業果聯絡不爽,佛遮思維諸業果

  中觀師講完「無阿賴耶而已滅業生果之相」,對方提出反駁。看「善成業果聯絡」的第二部分:

  2. 釋妨難(對反駁的回答)

  分為「釋異熟無窮難」與「釋違阿賴耶識有之教量」。

  (1)釋異熟無窮難(回答對方問難。對方說,按照你們的觀點,異熟果會無窮生下去)

  如境雖俱非有性,有翳唯見毛髮相,

  而非見為余物相,當知已熟不更熟。

  對于剛才中觀師提出的「無阿賴耶也能感果」的道理,唯識師提出了反駁:「如果自性不生也不滅,並且能感召異熟果,那麼就像一個業的自性不滅所以能感召異熟果,一個已經感果的業,應該在感果之後還能感召其他異熟果,這便有『無窮生』的過失。」

  但事實不會。如果你先前做了一個借錢的夢,後面就會做一個還錢的夢;前面做龜毛的夢,後面也會跟著做龜毛的夢;前面做兔角的夢,後面也會做兔角的夢;前面做殺人的夢,後面做被殺的夢。雖然夢境如幻,但之所以不錯亂,是因為它們實際上是有體性的。做惡事有惡的性質,做善事有善的性質。所以不能說它沒有獨立自性。

  中觀師說:「就像石女兒、兔角、龜毛等境,雖然與有翳病的人看到的毛髮一樣,都沒有自性,但有翳病的人只能看到毛髮,而看不到兔角、龜毛等。同樣,已經成熟和還沒有成熟的業,雖然都沒有自性,但沒有成熟的業能成熟,已經成熟過的業便不再成熟感果了。所以是『雖幻而不亂』。」雖然是如幻的,但各有前緣,並不混亂。就像磁石能引鐵一樣,雖然沒有獨立自性,但因果聯絡,毫厘不爽。

  下面,唯識師又問中觀師:「為什麼不亂?」中觀師舉佛說過的話回答:

  故見苦果由黑業,樂果唯從善業生,

  無善惡慧得解脫,亦遮思維諸業果。

  如同上面說的有翳病的人,只能看到毛髮等,而不會看到兔角,這是絕不會混亂的。可見不可愛樂的苦果都是由不善的黑業產生的,可愛異熟的樂果只能從善業生出,而若通達了善業與不善業的自性都不可得的智慧,便能解脫生死。至于為什麼因果不會混亂,中觀師說:「這個話題你不要問我,佛不讓你思考。」為什麼因果聯絡不亂?不亂的原因,佛不許問,相信就好。雖然無自體,但能有功能,同時也不亂。不要問為什麼,只能相信。

  沒有證達空性,沒有證得一切種智時,對于業果相互不亂的原因,佛不許問。因為業果極其微細,乃是佛智慧的所知境界,不是凡夫能了知的。如果用比量、思維妄加推測,容易破壞緣起,導致狂亂。所以自古以來,佛陀創立佛教,對「業果的前後不亂」不許問。也不允許因為業果不混亂,而說業果獨立有自性、有自體。

  以楔出楔原假名,此則不違佛教義

  (2)釋違阿賴耶有之教量

  說有賴耶數取趣,及說唯有此諸蘊,

  此是為彼不能了,如上甚深義者說。

  唯識師又提出妨難:「佛親口說過有阿賴耶識、數取趣(意為多次在輪回的各道中流轉,舊時譯為「人」)、色受想行識五蘊等名相。你們怎能違背佛親自說過的教義?」

  中觀師回答:「佛說過『阿賴耶識』、『數取趣』以及『無我唯有五蘊』等,但並不表示佛認為眾生的體性是實有,色相、色的自性是實有,佛另有密意。佛暫時所出的這些名相,是為不能直接通達、悟入如上所說甚深空性義的人說的。」

  為什麼說這些名相呢?為了「以楔出楔」。就像有一塊木楔打到木頭里去了,因為打得很深,為了讓它能退出來,便要另外做一個木楔往里打,將前面的木楔頂出來。

  因為眾生無始以來便執著有「我」,那麼佛就以「阿賴耶識」代替眾生所執著的「我」,先讓眾生明了外境的空性,進而再明了內心也是空性的,然後便能通達佛說「一切法自性空」的密意。

  所以,「五蘊」、「阿賴耶識」等名相,全都是以楔出楔的辦法,都是所安立的佛教假名概念。如同小孩子,對手中的一塊糖執著不舍,不願意撒手。而大人知道糖里有毒,怎麼辦呢?用另外的糖給他吃,讓他將先前的糖舍掉。這是「以楔出楔」的辦法。如果不以這種方法來引導,眾生便不會開始理解佛法、自身與世間常規。所以,要用假名,用這種以楔出楔的辦法。雖然說了那麼多名詞,但事實上它們都不實有。

  如佛雖離薩迦見,亦嘗說我及我所,

  如是諸法無自性,不了義經亦說有。

  這是再用譬喻說明佛有時也會用方便說,將不實有的法說成有。如同佛雖然見到諸法無自性,斷除了一切薩迦耶見,但也常常創造出一些名詞描述諸法。佛也常常說:「我見到了什麼,我往昔如何修行,我的弟子如何如何……」這些名詞,其實是眾生理解佛法的方便台階,並不表示這些事實真實有。所以,雖然諸法沒有自性,但佛也在一些不了義的經典中說它們是有。

  如同佛陀臨時安立化城的二乘境界。其實,二乘境界也是一個假名的境界。對于佛,那也是一個無意義、無實質價值的境界。雖然是假名,但還是要用。《法華經》以牛車、鹿車、羊車比喻大乘、中乘、小乘。這些譬喻都是方便說,其實並無實體。

  「釋違阿賴耶有之教量」講完,「總破他生」便全部講完了,下面講「別破唯識」。

  概述唯識宗觀點:境假識真

  「別破唯識」(提要簡述)的第一部分是「敘計」(先介紹唯識宗的思想,之後再指出其問題所在):

  不見能取離所取,通達三有唯是識,

  故此菩薩住般若,通達唯識真實性。

  圓滿般若度的第六地菩薩已遠離能取、所取的執著,由不見內在的,屬于遍計法的能取識,離開外境的所取法,通達了欲界、色界、無色界中只有剎那性的阿賴耶識。所以此地的菩薩安住在般若智慧中,已通達了「萬法唯識」的真實本性。

  唯識師說:「六地境界所圓滿證悟的般若,即是通達了唯識真實性:離開能取識,無所取境;離開所取境,無能取心。三界生死,唯識所變。你們中觀見所講的證悟果實是實有的。這便是我們所說的『善取境界』,離開能取、所取二者。」

  中觀師說:「我們並沒有此種善取境界。」如果說勝義中全無外境只有內識,那麼山河大地到底是如何產生的?

  唯識師用譬喻說:

  猶如因風鼓大海,便有無量波濤生,

  從一切種阿賴耶,以自功能生唯識。

  唯識宗認為有一個阿賴耶識。如同平靜的海面本來沒有波,然而有生起無量波濤的功能,因為風的鼓動而產生波濤。同樣,從含藏一切種子之阿賴耶識,因業力之風的鼓動,生起了前七識。由于沒有實際存在的所緣境界,七識都是依靠自種子功能而產生,不是依外境而生起,所以說是「唯識」。《解深密經》、《攝大乘論》、《楞伽經》中都如此說。

  但中觀師還是認為他們的說法是方便說。

  唯識師又說:

  是故依他起自性,是假有法所依因,

  無外所取而生起,實有及非戲論境。

  依他起自性,能取(內)和所取(外)的萬法都是由它而顯現,並且有三個特點:一、無外所取自能生起;二、因為是假法所依,所以體是實有;三、不是言說戲論所緣的境界。

  雖然唯識師如此周密地建立了他們的理論,但中觀師認為,能取、所取的道理,是佛陀假立「阿賴耶識」以後作的方便之說。讓你們覺得中間階段有實有的台階,實際都是假立的名義。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