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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講 破自生他生而知止觀

執著由不顯現而顯現的自生主義者——數論派

  此前已學到第六地的破四生部分,也說到實修人無我空性和法無我空性的方便。這兩點,下面還要繼續深入。首先,繼續學習中觀破四生的內容。

  在印度中世紀,持自生觀點的代表派別是數論派。其觀點如表17-1所述:

表17-1 從不顯現到顯現的數論體系表

  數論派用「從不顯現到顯現」確定因、果間的關系。表面看簡單,實際是很複雜的一套理論。

  數論派思想可用「無中生有」概括。「無中生有」比較能打動想法,容易讓我們記住數論派是怎麼回事。但它是否能將數論派的道理闡述全面呢?也沒那麼簡單。

  淡黃仙人與《金七十論》

  關于數論派的學問,先介紹其最初緣起。只有了解了這一思想的來源,才能對「自生」有全面的理解。

  數論派的創始人,在漢語系佛教文獻紀錄中是「迦毗羅仙人」,他出生的情景寫在《金七十論》中——現在印度一些學派研究數論派的史料,都要到中國尋找素材。數論派最全面的資料都記錄在《金七十論》中。

  數論派的創始,《金七十論》這樣說道:

  迦毗羅仙人在宇宙中「從空而生」——沒有經過我們理解的合理途徑降生,他從虛空中誕生,時間離現在有兩萬年以上。

  他出世後,常到人間游歷和觀察。他選擇一位年輕的婆羅門作為觀察對象。用神力到婆羅門的家庭時,發現青年人總在做些俗務,耽誤很多時間,讓其無法修行。仙人就在青年人夢境中出現,提醒他:「小夥子,你現在所做的工作毫無意義,你要來修行啊!你還不知道生從何來,死往何去!」

  一千年後,仙人又來了,還是找到這位青年,提醒他:「你現在的工作毫無意義,還是要來修梵行啊!」

  又過了一千年,他又到人間找那個青年,再次提醒以上道理。

  通過三次提醒,青年確實來修行了,接受仙人教誨,依其所說修清淨行。

  《金七十論》將仙人名字譯為「迦毗羅」。藏文本中,常譯為「淡黃」。對仙人的體貌特徵,用「淡黃」進行描述符合原始文意。論中說:淡黃仙人的修行非常有成就,他了解這個世界的起因,並且知道如何讓人獲得最終的勝義諦。

  《金七十論》有上、下兩部分,共七十首頌詞,還有長行。傳說長行是世親菩薩補進的,描寫迦毗羅仙人修行過程的七十首原頌由自在黑著作。據《大藏經綱目指要錄》記載,世親菩薩曾拿《金七十論》的七十首頌詞到罽賓國,國王請他講數論義。世親菩薩作為一個學佛人,為國王解釋了一番數論派的理論,七十首頌詞就有七十種大義。說完後,國王認為字字如金,便賞賜世親菩薩七十斤黃金。後來,這部論便改稱「金七十論」,形容該論之偉大。

  數論派神我與自性的關系

  《金七十論》怎樣描述世間和出世間的道理?看表格:從不顯現到顯現的數論體系表(見表17-1)。

  數論義之一:

  神我、自性為「勝義」,余為「俗諦」;神我、自性為「常」,余為「無常」;神我、自性為「常有之作者」,最高梵;神我為精神本體,自性為物質的本體。(這里內外道的根本區別:勝義空與不空。)

  《金七十論》非常重視「神我」和「自性」的關系。

  「神我」代表精神力量,「自性」代表物質力量。數論派認為:神我和自性都屬于勝義諦。自性代表物質,所有無情的、物質的都由自性產生;所有精神層面的、不落俗諦的、超拔的、偉大的,都來源于神我。除神我和自性是勝義諦,其余都是世俗諦。

  神我和自性是真正的「常法」。《金七十論》認為:神我和自性永恆不變,沒有任何變動,與我們理解的如來藏一模一樣,屬于真正的「常、樂、我、淨」。除神我和自性以外,都屬于無常。比如,自性產生的世間的地、火、水、風等二十三諦,都屬于無常。

  神我和自性是所有無常事物的作者,所有無常的事物都由神我和自性產生。

  神我不僅代表精神,而且是所有精神的本體,所有的精神都由神我變現出來。也就是說,神我是世界所有精神類的、勝義的本來面目、本體;自性是所有物質的本體,所有物質都由自性產生。

  內外道根本區別:勝義空與不空

  平常若不知道內、外道的基本區別,很難區分數論派所說的勝義與佛法所說的勝義。會感覺數論派所說的神我與自性,似乎與淨土宗說的如來藏一模一樣,或與《華嚴經》所說的廣大世界一模一樣。其實,關于勝義,它們之間有根本的區別:神我和自性的勝義是實有的、永恆的,而佛教所說的如來藏、極樂世界、淨土等,是以空為體性的。

  內、外道的根本區別在于勝義的空和不空。在《楞伽經》中,大慧菩薩問佛:「外道的『神我』和佛教的『如來藏』、『阿賴耶識』等說法,有什麼區別?」釋迦牟尼佛回答:「外道所說的自性和神我都是實有的,是實有的『常、樂、我、淨』;而如來藏自性本來空,沒有實體。」

  「神我」五特性

  數論義之二:

  神我五特性:能享受諸法;非作者;常法;離三德;非所作。

  神我主宰精神,是最高地位的精神來源。神我有如下五個特性:

  第一,能享受諸法。數論派給予神我非常人格化的描述,說神我居然還有「享受」的需求。

  第二,非作者。它不會產生無情物,無情物由自性產生。神我想受用什麼,比如想喝杯水、喝杯果汁,就推動自性造出水來。它本身不是作者,不創造任何東西,純粹就是思想。

  第三,常法。它是一個常法。雖然屬于思想,但並非不存在,它是永恆存在的高尚思想。

  第四,離三德。它是離開三種德的。第一德是「喜」,它的性質是「輕動」;第二德是「憂」,它的性質是「沉重」;第三德是「暗」,它的性質是「昏暗」。喜、憂、暗是自性的三種德——自性才具備這三種德,神我與三種德沒有任何關系,是離開三種德的。

  第五,非所作。「所作」指造作產生的世間。比如後來四大產生了,五根產生了,地、火、水、風和空間宇宙產生了,這些都與神我無關,神我不會變現成那些。

  所以,神我有這五個特性:能享受諸法,不是作者,是常法,離開三種德,不是所作。

  果顯因滅,產生世間

  擁有五種特性的神我,如何推動自性,產生我們的庸俗世界?

  神我的辦法就是動念頭:它動了一個「我要享受世間美好事物」的念頭,念頭一動就推動了自性。這與霍金的「大爆炸產生宇宙」學說大為不同,而是強調念頭「生世間」的作用,故被列為「外道」,因為它的所說,多少還有點「道」的「理」。

  自性平日是無情的,任何有情的都不會從它產生,它也沒有思維。但它常有,是個常法,永恆存在于世界。當它平靜時,三種德不會發生任何變化,喜、憂、暗都是自性本質的狀況,停留在這個水平,處于像湖面一樣平和的狀態,不會有任何起伏,不會產生出新事物。

  但當神我推動自性時,就像給它一個信號,自性就開始運動起來。一接受了神我要受用某一事物的指令,自性馬上就三德失衡——喜、憂、暗失衡了,開始相互波動,喜變得越來越喜,憂變得越來越憂,暗的地方也開始產生明顯的暗鈍。這樣一來,三者波動下,很快就形成了世間的諸多事物。

  這些事物的產生有一個規律,叫做「果顯因滅」:任何一個事物的結果出現時,它的因就看不見了。比如,當地、火、水、風、空這五大產生時,再去尋找先前的自性,怎麼找都找不到了;等眼、耳、鼻、舌、身這五知根產生時,再去尋找自性,自性就沒有了,躲到後面去了。也就是說,當世間這些根、物質產生時,果一出現,原來的因就沒有了,原來的自性也沒有了。

  總共產生了多少事物?共二十三種:五唯和五大,共計十種;五知根、五作根、意根,共計十一種;再加上我慢和覺的能力,總共二十三種。《金七十論》將這二十三種稱為「二十三諦」,就是世間上的二十三種真理。他們認為這二十三諦千真萬確,世間就是這二十三種事物相互重合產生的。

  這二十三諦幾乎可與我們常用的佛學概念並列。比如:佛教中所說的眼、耳、鼻、舌、身,二十三諦中都包括;色、聲、香、味、觸也包括;地、火、水、風,之外還加一個空,也都包括。這是五大、十一種根。二十三諦還包括慢、覺等。這二十三諦,形成了構建現前世界的一切元素。

  等這一切元素完全形成時,出了一個問題:

  神我受用這二十三諦時,一開始是滿意的。等受用時間長了以後,覺得再使用二十三諦,已經沒多少意思了,于是產生厭離心,厭離這二十三種享受。它離開這二十三種享受,自己開始修禪定——神我具有非常人格化的生命狀態——它居然修成禪定,得了天眼,見到二十三諦原來都是自性創造的,就覺得不妙了:我所用的世間事物,原來都是自性變出的。它並不是很願意一直享受由自性變幻出的這些虛假的世間物質,開始覺悟了。

  自性也發現:神我知道自己變出世間這一夢幻世界,蒙不了神我了。自性也覺得羞怯,便收起這些變化。收起二十三諦後,自性又恢復了,又出現了,這二十三諦都消失了。也就是果滅時,因就重新出現了。它們沒有同時存在:自性還在時,二十三諦沒出來;二十三諦收起時,自性就出來了。等最後回歸涅槃境界時,還就是兩個:一個是神我,一個是自性。它們恢復了以前平靜的涅槃境界。在涅槃境界中,喜、憂、暗仍是三德平衡,再沒有波動。

  這便是數論派對世界如何出現、如何通過修行歸于涅槃境界的論述。他們沒有說「庸俗世界永恆」,庸俗世界不永恆,永恆的是神我和自性。

  神我和自性永恆,這種概念在過去的印度,不僅數論派,還有很多派別這麼說。包括希臘的一些思想家到印度去學習,也將這一思想延續了下來。為自圓其說,他們將我們以前所討論過的本無宗、包括如來藏等思想,都糅合進去。

  但根本的區別是什麼?區別就在于空和不空:在外道(包括數論派)看來,神我和自性不空,是永恆的,即使二十三諦消失,已經返流還源了,但神我和自性仍然永恆;而佛教所說的如來藏和佛功德等等,都是自性本來空的。

  從不顯現到顯現的自生過程

  關于數論派,我們要了解以下幾點:

  數論義之三:

  並非斷無而有,而是果法在因位中本具,只是暫未顯現。由未現到現,與前未生與後生有相似處,故謂「自生」。

  數論派的思想並不是很簡單的。比如,平常認為的「無中生有」,是從斷然沒有的空間,突然產生了某一個事物;而數論派的「從無到有」是有根據的。這里寫得很清楚:「並非斷無而有,而是果法在因位中本具」。意思是,凡是後來在果位要產生出來的一切,都在因位中先有了。既然有了,為什麼先時看不見呢?因為當時沒出現,只是暫時沒有顯現。

  從沒有出現到顯現出來,這就是「自生」的過程,與前面沒有生和後面的生有相似之處。所以數論派的這一觀點,被確定為「自生」的思想來源。暫時沒有出現,而現在出現了——「從沒有出現到出現」,這便是自生的來源過程,其中能容下很多變數。

  數論義之四:

  如芝麻與沙,芝麻含油故能出,沙未含故不出。如暗室有瓶,有燈故現,無燈也有。

  從沒有出現到出現,數論派的譬喻是甚麼呢?

  第一個譬喻,就像芝麻中的油。沙子榨不出芝麻油,是因為沙子中沒有芝麻油;而芝麻能榨出芝麻油,是因為芝麻中本身有芝麻油。同一事物自己產生自己,從沒有出現到出現,就像油從芝麻中榨出來。

  第二個譬喻,就像在黑暗房子里的寶瓶。不管燈開還是關,寶瓶總還是有,對不對?現在忽然開燈,燈一亮,所有人都能看見瓶子的存在。瓶子事前就已存在了,現在就是一個開燈被人發現的過程。事實上,發現之後它存在,發現之前它也存在。

  看這兩個譬喻,拿到現在,討論數論派這種「自生」的概念,好像挑不出什麼毛病來,對不對?某些大德講佛經時,曾拿這兩個譬喻來比喻佛性,這就是典型數論派的外道主張。它的問題,還得請月稱論師來談一談,看看它的問題到底在哪兒。

  破自生原頌

  本講要學習的頌詞,所講的就是月稱論師如何破斥數論派、如何破除自生。這里破自生,是對四種無生進行宣說的開頭:先破自生、再破他生、再破共生、再破無因生。將四種因果的生滅法破完,最後,月稱論師再來說緣起生法,到那時才說什麼叫做「緣起生」。

  有同學曾問:「因緣與因緣所生法,到底是什麼意思?」我說:「現在還不是說的時候,因為在沒破四種生前,我們理解的『緣起生』肯定是四生的某部分,不夠精確。所以之前不能說,只能先破四種生,破完後才能學緣起生的道理。」

  其中就有一首頌詞:

  若計自生能所生,業與作者皆應一,

  非一故勿許自生,以犯廣說諸過故。

  很簡單明了:你若要執著因和果之間是自己生自己的關系,那就是說因就是果;也就是說,作者就是所作的業,開槍的就是被打死的;或者說,刀口就是被割的刀背。既然你認為因果同體,那這里有問題了——因和果若是同體,它們之間沒有「生」的意義——若是同體,就沒有從A生到B的意義,它只是同體以內的一個變化而已,「生」的意義不存在。所以,若是同體,就沒有生。

  所以,若不承認因和果互為他,便不能算「自生」,這個「自生」沒有意義。以這點作為總原則,我們再來看破自生的頌詞。只要把握住這點,頌詞就容易理解。

  入中論破自生的綱要(表)

表17-2 破自生綱要

  破自生譯文與自釋

  前面的頌詞是基于數論派的外道理論。他們有一個重要理論:果生時,因不顯現。還有一個理論:所生出的果的一切,在因位就已經有了。

  這些理論帶來了十分麻煩的弊端,暴露出完全迴避不了的一些缺陷。不過,數論派的論師也是卓有經驗、非常狡猾的思辨老手。

  例如,他們說:「從因到果是自體之間的一個變化。」

  又說:「我不是『一切生一切』的,因為果生時因就沒了,所以不是無窮生下去的。」

  他們在討論過程中兩邊迂迴,但最終也沒能逃過月稱論師給予的評判。

  首先,看月稱論師在頌詞中怎麼說:

  彼從彼生無少德。

  一個事物如果從自己生出,那麼「無少德」。「無少德」是何意?《入中論自釋》說:

  自體已有,再從已有之芽體出生,毫無增上功德,前已有故。

  「彼」指正在生成的芽。「從彼」指從正在生成的自體。自體已經有了,再從已經有了的芽體出生芽,沒有得到任何新的事物,因為先前已經有了。

  生已復生不應理。

  若計生已復生者,此應不得生芽等。

  此前,月稱論師已給出過一個結論:「生已復生不應理」,那是總的破除;「若計生已復生者」,這是顯出數論派具體的問題。

  「生已復生」就是從自生,這毫無道理。既然自力能使它生出來,無法控制住它讓它不生,這就是「無窮生」的原因:它既然有「生」的能力,而且乃至生死未空,出生的能力都在,它應該會沒有窮盡地產生下去。那麼種子生種子,芽怎麼產生?

  《入中論自釋》中說:

  若計種子生已復更生者,則以何事遮彼種生而令生芽?彼種子復生既無障礙,則芽苗莖等于此世間應皆不得生也。

  盡生死際唯種生。

  道理如前面已經說過的:乃至于生死未空,種子只會一直生出種子,無有窮盡。

  這時,數論派論師又辯解說:「不是這樣的。由于有水等助緣,使種子變壞而令芽生起,是種子滅後而有芽,所以沒有『無窮生』的過失。而且種子與芽不是異體,也並非不從自生。」

  月稱論師答:「這也不合理。」下面是具體的辨析。

  云何彼能壞于彼?

  新芽為何能生出來,取代種子?難道自體能壞自體?因為你們的前提是「種子與芽沒有差異」,所以說,芽使種子變壞不合道理。

  異于種因,芽形、顯、味、力、成熟,汝應無。

  如果種芽一體,那麼芽上有的種上也應該有。那麼種上沒有而芽上有的,到底是從何而來?因為你認為芽的一切都從種出。但老百姓也知道,芽的形狀、顯色、味道、作用、成熟,是和種子不同的。按你所說,這些差別就不應有了。

  《入中論自釋》云:

  若種芽無異,則如種子性中所有,應更無異形等事。然實有異事可得,如從蒜種子生水莖等芽,故說不異,不應道理。

  如果種子和芽沒有差異,那麼就不應該有與種子形狀等不同的芽。然而事實上是有的。因此說種子與芽沒有差異,這不合道理。

  執著自生的論師又說:「確實存在可見的差異,但那是因為舍離了種子位,而轉變成芽。」

  但這也不合道理。

  若舍前性成余性,云何說彼即此性?

  若汝種芽此非異,芽應如種不可取,

  或一性故種如芽,種亦可取故不許。

  若按你們所說,全然舍棄了先前種子的體性,才轉變成其余芽之體性,那怎麼能說這是「自生」,怎麼能說芽的體性即種子的體性?

  如果種子與芽之間沒有差異,芽存在時,種已看不見,那麼,芽也應與已看不見的種一樣,看不到才對;或者說,種子也應與芽一樣,可以被感知。但這是不可能的,所以你們的理論是成立不了的。

  前面在真實義中破自生,下面是在名言層面也沒有自生:

  因滅猶見彼果故,世亦不許彼是一。

  即使世間老百姓也知道,種子的因已經滅了,但產生的芽果還能被看見。所以世間老百姓也不會認為,因與果是同一的。

  這是總結:

  故計諸法從自生,真實世間俱非理。

  所以說,認為事物「自己產生自己」這種觀點,無論就觀點自身的道理而言,還是就日常經驗而言,根本無法成立。

  最後,根據龍樹《中觀論頌》中的義理破自生:

  若計自生能所生,業與作者皆應一,

  非一,故勿許自生,以犯廣說諸過故。

  如果事物自己產生自己,那麼能生者與被生者、作者與所作的業也應該同一。但是現見這些並不是同一的,因此自生的觀點不成立,這已經犯了前面以及《中觀論頌》中所說的眾多過失。

  《中觀論頌》云:

  因果是一者,是事終不然,若因果是一,生及所生一。

  又云:

  若然是可然,作作者則一。

  破自生的思路

  這里表面看似簡單,其實背後包括了一個很複雜的討論。

  數論派論師說:「從因能有一個新的果產生,它們既是一體,又能生。」

  中觀師問他:「既然能生,那麼顯現和不顯現有區別嗎?比如,果實前面已經有了,後面才顯現出來;那麼對果實來說,前面也存在,後面也存在,但顯現和不顯現的兩個狀態中,對果實來說存不存在區別?」

  這是一個根本性的問題。如果說在因位它已有了,就像燈沒有打開時看不見瓶子,在果位它也有,就像燈打開時能看見瓶子,那麼,在顯現之前的狀態,跟顯現之後的狀態,對被觀察的果法來說,它本身有沒有發生變化?

  中觀師問「變化」的問題:「若有變化,後者的變化就是新產生出來的;若毫無變化,其實自生就是沒有生。所以,需要有一點互為他體的關系才能算是生,而若互為他體,那麼顯現和沒有顯現之間,是會產生變化的。你承不承認這種變化?」

  數論師說:「我承認變化,是有變化。」

  中觀師說:「如果有變化,那就是彼此互為他體——那是他生,而不是自體生,與你們所說的自體生的道理毫無關系。」

  數論師反過來說:「我們從因到果沒有變化,從不顯現到顯現,一點變化都沒有。」

  中觀師說:「如果一點變化都沒有,就出現新事物了;沒有變異的過程,也能產生出新的事物,導致的結果是什麼?就是無窮生。因為沒有任何變化,在毫無約束能力的情況下也能靠自力生,而且毫無辦法令它不生。就是種子總在生種子,直至時間盡頭,也不可能生芽、莖等。」

  數論師馬上又提出:「要滅了因,果才能出來,所以果出現時,因實際已沒了。這才是我們自生的道理。」

  這時,中觀師就問他:「若因滅了果才能出現,那產生的是什麼果?是一個和因一模一樣的果,還是和因完全不一樣的果?比如,一顆黃豆,將它作種子,自生一個新的黃豆出來,那麼新生的黃豆和原來的黃豆之間,有沒有差異?」

  「如果完全沒有變化,那黃豆種子就只能生出黃豆種子,就根本不會有任何和黃豆種子造型不同的芽、葉子或根系長出來,不會有任何新的,只允許原始的種子的狀態。

  「若種子生種子,依世間的觀察來說,這樣形成的自生,是沒有道理的。因為:任何從因到果的過程,都不能在毫無變異的情況下發生。從黃豆到新一代黃豆產生,它們之間生過根、發過芽、長過豆種,然後才在它們果殼的莢中產生出新的豆種。任何事物從因到果的整個過程中,都有變異的問題。那麼變異的部分算不算你所說的自生?如果承認變異的部分也屬于你所說的自生,那說明你所說的自生實際是他生,因已生出他體了。」

  接下來,對于數論師而言,從種子產生出來,凡是與種子形狀、顏色等不同的,都要承認是他生。他們便集中全力進行辯護:「種子的產生,和自性產生二十三諦後隱沒不現一樣——果產生時,因的種子根本就不可能再出現。」

  中觀師又問:「憑藉什麼,使原來的種子滅亡、新的果實產生?」

  數論師說:「我們所依靠的是自然界的助緣力量。比如,種子種到地里,便有水、土、時間、腐蝕等原因,推動舊種腐蝕,新芽長出,而助緣可以幫助果實來壞因。」

  中觀師馬上又問:「若僅僅只靠助緣的力量,那麼種子本身有沒有力量?」

  數論師說:「沒有,是依靠助緣的力量。」

  中觀師便說:「既然完全依靠助緣而突然產生芽,那就不是自生。」

  自生不應理

  這些問題一連串地問下來,數論師最終無法回答了。《中觀論頌》從因果同一體性的前提出發,推出作者和所作的業是同一體,就已經抓住了對方論點的根本要害。若說作者和所作的業是同一體,那麼柴是作者,由柴生出的火苗是所作的業,柴就是火焰。若它們成為同一體,勢必會使世間的現象一片混亂。

  所以,若說從自性——一個本來涅槃的事物上,能生出二十三諦的世間萬法,這是一個非理邪說。因為自性無法生出萬法;只有依靠緣起,即所謂「無自性的因緣和合」,這才是有可能的。其實你在世間是找不到自生的實有因和果的。

  最後,月稱論師對他們說:打個比方,一位母親生兒子,你若說兒子是母親自生的,從世間來說也無法成立。表面上說,兒子是她自生的,但等兒子出生時,母親還在,這和你數論派的理論無法重合。因為數論派的理論是,果出來時因就隕沒——那麼兒子出來時,母親一定就得死掉或消失嗎?也不是這樣的。那麼兒子在出生以後,母親和兒子到底有沒有同一相續的關系?已經沒有同一相續的關系了。兒子心里想的是兒子的事,母親心里想的是母親的事,兒子通常是比較進步的,母親通常是比較落後的,他們很難同一條心。

  數論師說:「那麼他們在出生之前是同一體的。」

  中觀師反駁:「出生之前也不能確定他們是同一體的。若確定出生之前是同一體,就像你所說的:『在自性的階段,已有二十三諦。』既然世間的一切在生之前就已經有了,那生的過程還有什麼意義?若能產生互為他體的『他』,那麼,這個在因位中表面沒有生、沒有顯現出來的「他」,應該是已經有了。自生和他生之間是無法跨越的——若是一體的,就不可能產生出『生』的關系,不可能變出一個新的人來;若產生了『生』的關系,必定互為他體,而不能只是自體。這個相互跨越的關系,其實無法進行整合。」

  所以最後,在這樣的一些推論下,數論派的理論在月稱論師面前就站不住腳了。

  破他生的思路

  因和果之間的關系,首先自生已經不合理了。那麼,因和果之間用什麼樣的方式才能去承認?有人提出了問題:「您說『自生』不合理,那是不是說,您認為佛教中所有的因果關系都是互為他體?只有互為他體才能成為因果的正理?」

  月稱論師馬上又單獨對以「他體生」作為執著的人說:「互為他體的因果,你們找一找,到底能不能找到?」

  很多人說:「我們能找到,包括佛自己說的法,佛說你種了一個福田,最後得到一個福報,因和果之間就是一個互為他體的關系。」

  月稱論師又舉了一些相關的例子,對這種互為他體的因果進行說明。

  破他生的部分是後面要學習的。自生的破除只有前面這幾句話。月稱論師用很短的篇幅便將自生的問題解決了;而他生破除的過程比較漫長。依靠他生理論建立修行體系的宗派實在是太多了:有部、經量部,包括隨經部派的唯識、隨理唯識等,從小乘到大乘唯識,乃至一些外中觀的派別,他們的思想體系幾乎都依于他生來建立。

  簡述自證分與依他起

  依于他生建立思想體系,主要目的是為了找到清淨的佛果和凡夫心根源之間的一個結合點。比如,在唯識宗中,有一個持「隨染緣起」論的派別,說如來藏和阿賴耶識是真實存在的,如來藏最底層的是清淨的佛果,也是佛所說的「眾生心目中本具佛性」。

  因為有佛性,便可以修行,具備了修行的潛在素質。可以修行了——修行為什麼能產生走向佛果的作用?因為凡夫的內心中,有一個心的最初來源,有一個「第一因」的來源;而第一因的來源,是將我們濁亂的貪、嗔、癡嫁接在佛果上的一個結合點。所以,當修行逐漸回轉到濁亂心產生的「第一因」處,向前再進一步,就回到清淨的佛果了。所以,這個結合點十分重要,它使我們雖然身為凡夫,將來卻都能回到清淨的佛果。

  唯識宗認為,在隨染的緣起中,這個結合點是一個叫做「自己來證實自己存在」的念頭。這個第一念的產生是至關重要的,就像自性產生三德的波動一樣,關系著我們從清淨的心進入不清淨的層面。這第一念,在沒有產生的時候,不知道自己產生;等到產生以後,可以回憶:原來我是那樣從清淨的地方來到不清淨的地方,我是那樣從一顆清淨的心變成不清淨的心。

  這就叫「隨染緣起」——認為自己清淨的和不清淨的都在如來藏里裝著,都是如來藏里有的。其實這一觀念與自性產生二十三諦有些類似。

  破從他體而生的自證分與依他起

  在這一問題上,月稱論師始終不放過他們,一直追著「第一因」去尋找:「第一因與清淨的如來藏之間到底是什麼關系?是本來一體的關系,還是互為他體的關系?它們若是本然一體的關系,就是自生,以前已破過,不用再詳細地破了;若是互為他體的關系,凡是互為他體就沒有生的作用。」

  這個「接觸點」就成為一個關鍵。它與如來藏到底是一體,還是異體?若是異體,後面的依他起性和如來藏就沒有關系了,自證分產生不了依他起,不能成為依他起的來源,它們就這樣被劃分開了,「自證分」就在這里。

  若說自證分與「如來藏」沒有關系,自證分和「依他起」有關系,那麼依他起就要將自證分包含進去,但依他起和如來藏沒有關系,它們還是兩個事物。所以,清淨的就是清淨的,不清淨的就是不清淨的,你無法將它們撮合到一起。

  這是中觀與唯識自古以來爭辯的焦點所在,我們也知道,這個焦點對于唯識宗到底有多重要。唯識宗認為,修行者以對于「情」的宿執,產生對于如來藏諸法中「常」法的戀著,故唯識宗以「執取心性本具如來藏」的理論方便,攝取有情偏執,直接獲得善取空性,返證到如來藏智慧中。此過程中,自證分的問題屬于咽喉通道,這個咽喉通道讓你通過還是不通過,是個關鍵。

  若自生能成立,自性能產生二十三諦,然後自性又能回去,那這個通道就要被承認,但自生也被破了。他生是互為他體,沒有生的關系。像母親和兒子一樣,母親雖然生了兒子,即使母子間有「生」的關系,但實際是緣起的,不能追究得那麼清楚。你一說清楚、說具體了,就沒法理解下去。若說母親和兒子是純粹互為他體的,那為什麼會有出生的問題?若說母親和兒子純粹是自體的,那麼怎麼現在又變成兩個人,不是一條心?所以所謂「由母生子」、「由種到芽」的過程,依世間的觀察,並沒有確定是自體的生,也沒有確定是互為他體的生。

  不觀察時隨許世俗

  世間人所認定的因緣都是大概的,這里湊一點,那里湊一點,不能接受正理觀察。若接受正理觀察,自生不能成立,他生也不能成立,也沒有共生,也沒有無因生。一旦進行觀察,世間沒有一件事情能建立實體的因果關系。

  母親和兒子,這是一個非常明確的事例。到什麼程度才能承認他們有因果關系?就是母親的自體是隨因緣起而如幻的,兒子的自體也是如此,只是緣起的無自性的兩個事物,他們之間存在著一種因果關系,否則,因果關系根本無法確立。只能說:兒子和母親的因果關系就是概念。如果說是概念、是邏輯的因果關系,可以。但若說是實體的因果關系,那就麻煩了,經過一場辯論,發現這都是問題:母親和兒子既不是自生的關系,又不是他生的關系,肯定也不是共生和無因生的關系。

  母親和兒子到底有沒有因果關系?若站在實體的角度,因和果的關系都無法建立起來,他們就是不合理的因果;若站在因緣如幻的角度,站在緣起的角度,便知道因是概念,果也是概念,但概念之間可以成立絲毫不爽的邏輯關系,這一點可以被承認。

  這也是月稱論師為什麼要說:世間因緣需要隨許,而不是直接地去觀察它——不能觀察——你若觀察母親和兒子到底有沒有因果關系,觀察後會一塌糊涂,會認為這是一個非常奇怪的組合,從正理上根本無法確立他是我兒子,或者他不是我兒子。如果一個人的生活,到了連這麼一件事都弄不明白的境地,那還怎麼修行,怎麼成為一個人?修行人對世間的現象界,從不觀察的角度進行隨許非常有必要,而且是時時處處都要運用的。

  隨許文化變革

  這里多說一句。我看到一些消息,談到文言文和白話文的問題。古文文簡義豐,而白話便于閱讀。有人說:要恢復學、寫文言文的傳統。這些提倡是好心,但要知道,歷史的步伐,基本不是按我們能觀察出的道理,而是以一定的程序前進或後退。歷史的發展基本只是緣起的。

  文字也是這樣的一個發展過程。從最初結繩記事、刻龜板,一直到後來出現篆書、隸書等各類文字、文體。從文字逐漸統一,到文字含載的信息量擴大,再到整合全人類的心理結構、引導人類向前進,這中間的過程異常複雜。但每個前因和後果之間,我們都很難用一個實實在在的自生或者他生的關系去確定,拿些事例分析我們就知道了。

  關于古文好還是白話好,我覺得最重要的是,要有一個心態:要懂得隨許,不要「不服氣」。「不服氣」是生活中最大的障礙。它像個怨結一樣,在內心沒有得到舒放。為什麼不服氣?因為在不該觀察的地方,總有一個觀察的習慣。

  如文字的演變。事實上,白話運動從唐朝就已開始了。單從佛門看,唐代已經開始有各種祖師大德的傳記、語錄。比如,記錄唐代祖師公案的《五燈會元》,這是多麼博大精深的一部書!我們現在看,它是古文,但對當時的祖師來說,那叫「古白話」——不僅祖師問答間,想讓人們用最簡單的方式直接悟入佛心;六祖惠能大師甚至用「不立文字」的說法——不用文字,也能有「道」!後來,在佛經故事和公案中,就有很多精到的文字,唐代駢文產生了。千百年來,中國西部以各種各樣的方式來流傳佛經故事,如說唱、傳講、道情等,用最直白、最簡單的方式教人如何做人,一直到近現代。

  文字變革絕不僅是「五四」一時的事,也絕不僅是唐朝一代的事。歷史向前推動,有無數的人和因緣在左右其發展。可以說,它不是一個人說到就能辦到的事,也不是一代人說到就能辦到的事。一直到現在,簡體字的形成,很多法令、文化知識的形成,或者中式教育、西式教育的形成,其實都有大的因緣背景在背後推動,很難憑一己之力去改變。我們可以有一些想法,但憑人的力量、能量在這些漫長歷史大潮中所能做的,幾乎就是隨許。「不服氣」就是不隨許。為了更好地修行與生活,我們沒有辦法不服氣,因為都得順從!

  隨許時節因緣

  月稱論師為什麼讓我們在不觀察狀態下,一定要隨許世間因緣?

  他說:釋迦牟尼佛當年也是用的這種方法。有一位外道對佛有仇,等佛經過時,他從山上推落一塊大石下來,砸到佛身邊,一塊碎石將佛足割出了血。佛當時也隨許世間,他說:「我疼。」然後有醫生為他包扎傷口。

  佛還感冒過,肚子疼過。

  佛還有位專門的醫生,醫生有一回還給佛開錯了藥。

  別人生病時,佛還去照顧別人。

  為了招待遠來的比丘,佛留他在自己房間住宿,還替他清洗衣服,等等。

  佛也有因果問題出現過。他前世曾是一個小孩,所在地方的漁民,有一次捕了條很大的鯨魚,大家將鯨魚殺著吃了。佛當時覺得好玩,拿小木棍敲了鯨魚頭三下。後來,琉璃王滅釋種時,佛也頭痛三日,沒有示現直接的神通將自己家族救活。

  若問:「佛是一切智者,具備一切能力。他為什麼這時沒有將家人救出來?」其實佛神通第一的弟子目犍連去救了,他用缽裝出五百位特別優秀的釋迦族人。等琉璃王滅完時,目犍連再看缽里五百個人,都化成膿血了——這不是目犍連主動殺的,但也都化成膿血了。

  世間因緣,基本就是我們該隨許的時節因緣。

  若要進行觀察,現前世間,抬眼一看:眼前還有這五濁惡世的境界,還有車水馬龍的境界,那說明我們的觀察能力都還不夠。這種情況下,不觀察時最好隨許。觀察時,也不能在實質上獲得很大改變,我們只是在加行階段。

  若抬眼一看,眼前世界猶如萬里無云,連一片云彩都沒有。那說明什麼?就像唯識宗所說,你已沒有「能取、所取」的二取分別,直接進入了善取空性,進入了本來具足的如來藏。外境若能被我們一眼看空,那時就不用隨許了,沒有需要隨許的外境了,那就沒問題了。

  隨許的智慧成為我們修行的一個關鍵性智慧,也是月稱論師和龍樹菩薩建立世俗諦時與其他論師的不同之處。

  最後,月稱論師以一首頌詞,說明了中觀道最核心的要素:

  若離于本論,余論無此法。

  若離開《入中論》,其他論典沒有這一法要。什麼法要?是以純正的世俗梯上世間正高樓的辦法:目前只要是以善巧的方式在隨許世俗,不觀察時隨許世俗,觀察時走向究竟世俗諦,你便一定可以得到圓滿的成果,任何凡夫都可以得到。

  世俗之關系

  世俗之間的關系是什麼?世俗諦包含暫時世俗諦與究竟世俗諦。暫時世俗諦分成不觀察和觀察兩部分。這是我們所要確立的世俗諦。

世俗諦的建立

  「不觀察」是平時庸俗生活中常用的方法。雖世間生活有感性、理性、佛性這些部分,但很多時候,對這些部分還是用不觀察的辦法,在不觀察時連這些也並不分得特別清楚。

  「觀察」不一定都有結果,但能將界別分清,給人們一些生活經驗:該生氣不該生氣,該講究不該講究,這些便知道了。

  這些都屬于暫時世俗諦。還有究竟世俗諦。可以將如來藏理解為究竟世俗諦,但究竟世俗諦的如來藏一定本性自然空寂。這就是關于世俗諦的智慧。

  世俗諦這部分智慧與如來藏的關系如何處理?在究竟世俗諦中,可以建立對「如來藏」智慧的理解;暫時不觀察時,連如來藏都不要去管。不觀察時,那便是普通的生活,對如來藏無法兼顧——即使我們本來生命里有再大的智慧,也沒有辦法去理清它,或者去得到它。

  以上是從自生的破除,又再次回顧世俗諦的建立。

  止觀並修列表

表17-4 止觀並修列表(止觀關系表一)

  止觀釋名

  破完自生,要學習的另一個內容,就是十六講中學過的一些實修基本知識。

  前面講過,從聞思到思維觀察,到觀察修,到最後產生解悟,一直到登入初地、破三重關等修行路徑。它們是依據什麼來建立?所依據的,基本是修止和修觀這兩條基本路線。這兩條基本路線,上次的說明並不全面,只是提到修止和修觀時一些常用的經驗。關于止和觀,現在還要補充學習一些內容。

  早期漢傳佛教的禪偏重于「止」,唐朝以後偏重于「觀」。「止」、「觀」之間到底是什麼關系?止的名字叫做「奢摩他」(śamatha),觀的名字叫「毗缽舍那」(vipaśyanā)。上面的表格(表17-4),第一條是「釋名」,就是對「止觀」名字作一個基本解釋。

  「止」稱為「奢摩他」,是指「寂止」。在心中,「寂止」會是什麼樣的感受?或者說氣住脈停,或者說念頭逐漸專一(深層次與淺層次的專一),總之與散亂相反。散亂分為兩種:一種是向外的散亂,叫做「掉舉」;一種是向內的散亂,叫做「昏沉」或「沉沒」。只要是清晰地一心專注,寂然不動,就一定是離開向外的散亂及向內的昏沉、沉沒。清晰一心專注,而寂然不動,這就是「止」,就是「奢摩他」。單獨抽出來,大家可以記住「奢摩他」這個詞,將來非常有用。只要是關于實修的佛教經論,乃至現在新翻譯的南傳佛教經論,都會將「止」翻譯成「奢摩他」。這是普遍應用的一個詞。

  「觀」稱為「毗缽舍那」。毗缽舍那包括兩個部分:一部分是從思維方面進行的觀察,一部分是實修中、定境中的智慧抉擇。這「觀」,就是上次所說的:修行中,從聞思,到觀察修,到最後的定解、解悟的過程,這些都屬于觀。

  為什麼心靜、散亂很少時,對中觀正見、中觀正理的理解就快,自我的感受和思維都容易契入到對「觀」的理解上;而散亂時便做不到?因為「止」與「觀」有連帶關系,不是獨立的。若基礎的「止」做不到,進行「觀」就有一些困難。過分散亂,會成為正理思維的障礙。像這里所說的破四生的道理,即便人為地思考這個道理,也還是要比較專注,才能想清楚。過分散亂,便是弄不懂中觀的原因。

  當然,觀也有助于止。前面所說的一些修行方法,如白骨觀、慈悲觀,其實都是止法,還不是真正的觀,只有「中觀」的「觀」才是真正的觀。慈悲觀、數息觀、循身觀、四念處觀,這些都屬于止法,是修止的功夫,「心一境性」的功夫,都是為了讓心能專注,讓心不過分散亂。心為什麼需要對治?因為它太散亂了,太偏執到一個角落里去了,讓心擺不正,所以需要這些對治。

  真正的觀只包括兩種:對人無我空性和法無我空性這兩個目標的直接觀察。對這兩個目標,首先,只能在聞和思的范圍內進行觀察;到後面,就會有一些「能斷」的能力進行觀察;再往後面,就能產生解悟或定解來進行觀察。所以,對于觀,事實上需要一些基礎,需要我們的心擺得比較正,才容易上路。

  諸經論廣釋止觀特性

  剛才是釋名,對名字作一個解釋。其他經論中是如何解釋的?

  宗喀巴大師在《菩提道次第廣論》中也有解釋,那是比較權威的:「一心專注某一所緣,乃至于剎那散亂也沒有」。這就是宗喀巴大師在《菩提道次第廣論》中對「止」的解釋。觀,是「以正理抉擇所知法,乃至能直觀認知」。前面是通過「道理」,後面是「直接認知」,直觀認知和抉擇都是「觀」。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