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講 自遠古而今天
「神變萬法」識含宗
以上所述,是支道林法師的「即色宗」。
僧肇大師指出,在「色」的問題上,不要明明看到了,還說它不存在。「當色即色」,既然當前發現有「色」存在,便應認同它。不確立暫時世俗諦,便得不到勝義諦,也就是清辨論師說的「無正世俗梯,無上正高樓」。
「當色即色」的意思是說,只要看到色,便要認同,而且是深度認同,這樣才能幫行者建立正確的世俗梯。很多修行人用的方法是「當色」而「不承認色」——「我即使看到,也不承認。」為什麼?「因為佛經里說了,色是空的」。將佛經中的「空」理解為「看到了也不承認」。看到了不承認,這是一種「竊賊」習氣。「我死活都不認,抓住了我也不認」,將這種釘子精神放在修行上,壞處非常大。
既然憑眼看或觸摸等方式感知到了「色」,「當色即色」,便應當認可。僧肇大師之所以批評支道林法師,便在于他的「即色宗」缺乏「暫時世俗諦」。雖然僧肇大師的話語比較簡潔,而若欲理解大師到底在說什麼,必須先認可一件事:建立暫時世俗諦。不建立起暫時世俗諦,不可能得到理想的涅槃境界。
「當色即色,豈待色色而後為色哉?」這些話語都是僧肇大師在《肇論》的《不真空論》中說的(《肇論》分成四篇,《不真空論》是其中第二篇)。
繼續來了解:
于法開法師的「識含宗」:宗義——識含于神,神變萬法,無所生,而靡所不生。
「神」是根本神識的意思。這句話對識含宗的各個論點進行了詮釋,即便是後來的吉藏大師,也對它進行了鋪開說明。若沒學過《入中論》,很難辨別識含宗的是非曲直。
下面來理解「識含宗」的宗義,看有沒有問題:
三界為長夜之宅,心識為大夢之主。
今之所見群生,皆于夢中所見。
其于大夢既覺,長夜獲曉,即倒惑識滅,三界都空。
是時無所從生,而靡所不生。
價值與評判:方法上用玄學「無為,而無不為」,體性用數論「神我」,加「神識、空、惑識、心識」等名相,很像隨理唯識。神我生一切,但將「神我」稱為「十地、佛果」。拉佛大旗,讓人不敢破。實為數論之宗。
「無所從生,而靡所不生」是在說什麼?是不是很像《道德經》里的原話,「無為,而無不為」?實際上,這一宗義在方法上沿用了玄學的路數。
「識含于神,神變萬法」,所有的識,六識、七識、八識以及所謂的心、念,都含于「神」中。這個「神」,古今稱喻它的名相頗多:神識、靈魂,過去還有「道」、「心」之說。將「神」說成能含識的神,所指的是識的最高統帥,「神變萬法」,神能變萬法。可以看出,那時的翻譯還不完備,有時說成「神」,有時說成「道」,有時說成「無」(這里說成「神」)。
一切萬法都是由「神」變的,識含宗在方法上采用玄學「無為,而無不為」的思路,該宗的體性是數論派。
前面提到,數論派的觀點是「自性生一切」:自性能生出世間的二十三諦,世間的一切都由自性變現出來。識含宗在數論派的基礎上,增加了「神識」、「空」、「惑識」、「心識」等名相,乍看起來與佛教宗派一樣,不好辨別了。
「三界為長夜之宅,心識為大夢之主。今之所見群生,皆于夢中所見。其于大夢既覺,長夜獲曉,即倒惑識滅,三界都空。是時無所從生,而靡所不生。」這段話中雖然使用了佛教的名相,但框架卻是玄學的。加入這些名相後,很像隨理唯識,但數論派「神我生一切」的痕跡還是很重,即以神我為體性,生出一切。
這段話不僅加入了佛教名相,還進一步改裝,將「神我」寫成了「十地」、「佛果」。如果數論派的人現在來到人間,宣揚他們的學說,並將「神我」說成「佛」,說「佛能生一切、如來藏能生一切「,一旦面對這樣的概念置換,大眾便不敢質疑了。
所以,識含宗雖然拉了「佛」的大旗,讓人不敢破,但其實是以數論派為宗。
不管說的是「佛」還是「上帝」,或者「神我」,只要將其作為世間萬法的「第一因」,生的過程肯定是自生。什麼是「自生」?就是從無而有、無中生有。表面雖「無」,內里卻包含了萬法,只是沒有顯現而已。從「沒有顯現」到「顯現」的過程便是「無中生有」,這種生法即是此處強調的數論派「神我論」。
學佛人常將基督教理解為「神我論」:上帝生一切,上帝捏出了亞當夏娃,然後逐漸產生了人類……這便是「神我」、「神能生一切」的理解方式。但這是不是基督教現在信仰的教義呢?很難說。據了解,西方宗教早已不這樣理解了,他們往往會說:「你們太偏頗了,這種理解是以前的,現在宗教思想早已發展了,你們所說的如來藏、真如、大中觀的空性,我們現在也有。」所以不能落伍,一定要及時了解。《易經》所謂「與時偕行」,是至理啊!
識含宗問題在哪里呢?
僧肇大師在《肇論》中破除道:
即萬物之自虛——
這是需要強調的核心語句。
《肇論》給世人留下最有影響的話語,很有可能就是這句。所謂「空」,是空的什麼?不是空的「境」與「境」上的「有境」,空掉的不是「有境」,空的實質是「即萬物之自虛」。僧肇大師說:
豈待宰割以求通哉——
就像手的空性一樣:分析過骨骼、經絡、血脈這些概念後,「手」這一概念的自體就沒有了。
中國人對這點能理解到,而西方人理解就很難,要想求得手的空性,必須剝了皮,一根一根卸下骨頭,沒有手了,才說手是空性的。據說西方人是這種思維。但中國人從來不這樣,就像敦煌的飛天,不長翅膀便能飛。西方畫像中的人物,都是安上翅膀才能飛。要求手的空性,中國人一看就知道空性,而要將其割宰,分到真的沒了手才說是空性,這西方人真是太呆板了。
在此處,僧肇大師說:
豈謂滌除萬物,杜塞視聽,寂寥虛豁,然後為真諦者乎——
不需要將萬物洗乾淨才有淨土,不一定將手足都割掉砍掉,才能顯現空性。
誠以即物順通,故物莫之逆——
你就在物體還存在、當體時,來觀察其假名與不真實性。「物莫之逆」,正念思維能達到空性,事物無法悖逆你的思維,無法再影響你,也無法反對你。
即偽即真——
一切萬法都不會悖逆而來,都會順應你的思維。所以,表面看事物,雖然假名是虛偽的,但仍可見到其勝義諦(勝義的智慧)。
真諦俗諦,謂有異耶——
真諦和俗諦有什麼區別呢?
「不許先不顯而後顯之自生」,這句話是我加的。從不顯現到顯現,這是自生過程。「自生」是不允許的,這僅是一種對「生」的執著。
「心神實有」幻化宗
此派的代表人物是道壹法師(不是馬祖道一禪師,比馬祖早三四百年)。他當時創立了一個宗派,稱作「幻化宗」。
道壹法師的幻化宗:
宗義——俗諦同幻化,勝諦之心神實有。
世俗中的一切都是幻化的,勝義諦都是真的。心、神、如來藏等都是真的。鋪開來說,他們的宗義是:
一切諸法,皆同幻化;同幻化故,名為俗諦。心神猶真不空,是第一義——
心與神識,所謂「真如」、「如來藏」都不空,是實有的,是第一義諦。
若神復空,教何所施?誰修道?(誰)隔凡成聖?故知神不空——
若最後證悟其為空性,比如,若說法身是空性的,那麼佛證悟法身後如何來人間建立僧團?如何教導你?誰來修道?誰與凡夫產生區別?誰引導凡夫去成佛?所以道壹法師認為:法身不能空,是實有的。第一義諦都是實有的,只有世俗的是空性。
這種說法雖然順應如來藏的理解方式,但比較生硬。為什麼?如來藏的特質是「常樂我淨」,從頭到尾都是堅固、不虛偽的。而此處否定世俗的這些現象界,說都是幻化的,這樣就很難辦,世俗諦與勝義諦無法統一。
從此可以看出,月稱論師確定的「分開世俗諦與勝義諦,世俗諦有暫時世俗與究竟世俗」,這種方法非常善巧。對六家七宗,到目前為止所使用的都是這一判斷方法,用這種方法界定所有宗派是否合理。
價值與評判:若無勝義諦,則無人修道,無人施教。只空俗而不空勝義諦,不同數論收回世俗而神我獨立,而與隨理唯識所認可的依他起性善取空的實有是一回事。執著能生作用之剎那有為自證分為勝義,亦執著「不許色法實有」。
可能很多人會有類似擔心:「我修著修著真的空了,那到時候誰來開悟啊?我修著修著『沒』了,那誰來成佛,享受這個成果?」
所以只空俗諦,勝義諦不能空掉。
這一教派的宗義不同于數論派。數論派的教義是,後來自性覺得神我發現自己,便產生羞愧,將二十三諦都收回來,其後神我和自性依然獨立,成為永恆的世間主宰。
而幻化宗的修行理念與數論派不同,當然不是神我的獨立,但它與哪一派相似呢?隨理唯識認可的「依他起性」。
「依他起性」是怎麼回事?
唯識宗說,從清淨自性「因」到凡夫的生死「果」之間,「因」存在于如來藏中,它是圓滿的阿賴耶識,連佛的種子也蘊藏在此識中。「阿賴耶識甚深細,一切種子如瀑流」,不淨的種子互相流轉,便成為我們的人生。從因到果,總要有一個過程,過程是怎樣的呢?「因」是聖人的,是乾淨的聖人智慧。「果」是凡夫的。
從聖人到凡夫,從沒有生死到有生死,之間總要有過渡階段。佛性中是如何產生了生死呢?唯識宗建立「第一因」。「第一因」是什麼?依他起性,已分能所取時,謂之「遍計所執自性」;未分能所取時,謂之「善取空性」;其中不同的,是于異體間依他而生起諸法,故謂之「依他起性」。「依他起性」是清淨智慧向世俗智慧延伸的「第一因」。
在中觀與唯識後來的辯論過程中,中觀師認為:即便有聖人向凡夫過渡的「第一因」,若「第一因」與果同體,便是自生;若與果沒有關系,便是他生。除自生與他生外,沒有第三種生的關系。
唯識宗還是盡可能自圓其說,要確定「第一因」的合法性,後來創立出一個名詞:「自證分」,用自己證實自己,用自己回憶自己曾經出生等事。由「自證分」確定「第一因」存在。
在自證分中,確定的過程是這樣的。
中觀師說:「請你們將生起的過程陳述一遍吧!」
唯識師答:「從阿賴耶識產生出來,這里便有了自證分。自證分表現出的功能是怎樣的?它出生了一個我,還出生了一個外境,在分成內和外之前,這個混沌的狀態,就將其稱為『善取空性』。『善取空性』是自我與外境沒有區分時的混沌境界。等善取空性過渡之後,馬上分出內、外,便是所謂『我』與『我所對外境』,所對外境便稱為『所取』。」
為什麼稱作「善取空性」?它綜合「能取」和「所取」兩種情況,融合在一起沒有分家。如果一分家,便成為「能取」與「所取」,且「能取」會自然證知「所取」的一切。「能取」,是能去發現外境的「自我」;「所取」,是被「我」發現的外境。這便是佛法中常用的「能」、「所」的來源。
唯識宗依此立宗,說善取空性能延展為「能取」和「所取」,產生自我與外境。
中觀師始終否定這些觀念,認為只是玩弄名相:所知的外境並非實有、真實存在,只是概念;內在的「我」,也只是概念。由善取空性分為「能取」與「所取」這一過程,是個戲論過程,是個沒有必要去區分的過程。善取空性大概相當于所謂「第七識」的源頭。
中觀師為何要否定?將第七識的源頭確定為,有能取和所取,這種分法毫無意義。因為「能取」與「所取」確定地區分後,只能成立教理框架中又一遍計執著,而他們有問題的這番生起過程,生起的依據是虛偽的。
月稱論師始終在「破他生」章節破依他而起的這種性(依他起性)。對其構成的原理進行分析,便可發現其始終屬于他生體系。為什麼?與「我」無關的一件事物,成為「我」最原始的「因」。不僅將外境說成與「我」有關,而且將七識的源頭、自證分等都說成與「我」有關。連「我」現在都不是真實的,僅是一個概念,一個虛假組合而已,但卻被變成了一個牢固的框架。所以,這些理論也在破他生的章節中一起辯破了。
無論自生還是他生,月稱論師都反對。這並非心量狹窄、只要與己不同就辯破,而是自生與他生確有嚴重問題。此中大有學問!誰敢輕言破斥啊!此乃沉墮之因!
在《入中論》中說,如果他生能成立,便應不僅能生這一種事物,還能生更多。不僅某個他體對象能生,另外的他體對象也能生。因為已經確立了「不論有無直接因果關聯,只要他體便能生」,那便是「一切可以生一切」。最後的過失是什麼?「無窮生」。
用成語來譬喻,「自生」便是「無中生有」,「他生」便是「生生不息」,或用三個字來說,是「無窮生」。現在只需記住這兩個詞即可,後面還會詳細辨析。
「依賴遍計所執自性來求善取空性」,很像幻化宗的主義,執著能生的作用,執著識而不許色法實有。
僧肇大師是這樣破的:
夫以名求物,物無當名之實;以物求名,名無得物之功。
物的來源無「當名之實」。
物從因緣故不有,緣起故不無。
因為有一個「緣起」的問題在這里,各無自體的緣起法面前,「自證分」與「善取空性」都無法獨立存在。
「失在物虛」緣會宗
于道邃的緣會宗:
宗義——緣會故有,名世俗諦;緣散即無,即第一諦。
「緣會則生、緣會則有」,原始佛教中的無常便是此理。所以「緣會故有」沒有錯誤,一般「無常」的教理便是如此。「緣散即無,即第一諦」,這便有問題。
價值與評判:緣會則生、緣散則滅,是初轉法輪的「無常」義。而中觀「(正)緣生(時)性空」,接受「緣會故有為暫時世俗」的說法,不接受「緣散即無的勝義諦」說法。
中觀的「(正)緣生(時)性空」,指正在生滅時進行觀察。
「緣會故有,名世俗諦」,雖然符合原始佛教的「無常」教義,但在無常的當下進行觀察,因與果到底存不存在,到底有無實物?或是只有概念?故中觀說「緣生性空」。
「緣生性空」加兩個字便容易讀通了:「(正)緣生(時)性空」。正緣生時是性空,十二因緣正在進展時,本身的自性就是空性的,而不是緣會時無常,緣散時便沒了。世俗與勝義不是先後的關系,「緣生性空」是當時、當色的關系,所以「緣起」義極其重要。
中觀接受「緣會故有為暫時世俗諦」這個說法,不接受「緣散即無是勝義諦」。
表面近小乘,實則為斷見。很多自閉修者屬這類,閉緣求滅以之為證,實為不承認、不識別前後世及解脫的斷滅。
這些都與修行用功關系至為密切。若沒有前人犯下的錯誤,現代人根本不知道修行中會有哪些離譜之處,也許反映出來,還認為「差不多」!「緣會即有,緣散即無」,這很有可能是一些專修者的理路:事緣多了便迴避,躲起來修行,一個人去閉關,似乎便沒事兒了,沒有惱亂自己的事兒,便以為修行有進步了;或者守著一個清淨、守著一個悠閒,便認為是成就了。這很容易發生問題。
僧肇大師怎麼破的呢?
此得在于神靜,失在于物虛。
還是這一句:
但當色即色,豈待色色而後為色哉?
「有在無後」本無異宗
竺法深、竺法汰法師的本無異宗:
宗義——未有色法(時),(便)先有于無。故從無出有,即無在有先,有在無後,故稱「本無」。
本無異宗與道安法師的本無宗有些類同,但其思想又作了發揮。
這里加了兩個字,便好理解了。
色法之前,先有「無」。前面說過,中觀八大難題中便有「滅法非有無」。在藏傳佛教中很難解釋,「滅法」是非常專業的概念,而拿到漢傳佛教便很好理解。「先有于無」,在色法出現之前的「無」,便是指代「滅法」。因為中國古人曾經對于滅法有過一次討論,所以很好理解。
價值與評判:此即「滅」法為有。由滅法出生一切。與老子「萬物生于有,有生于無」無甚區別。未明般若要旨的比附學說。印度數論派。
本無異宗就是這樣的。有時間先後的問題,「無」在「有」之前,「有」在「無」之後,所以稱為「本無」。這便是執著「滅法為有」。由滅法出生一切,與老子的「天下萬物生于有,有生于無」基本沒有區別,這其實與魏晉時期的玄學之風有密切聯系。
上面的好幾宗都與當時的玄學有關,都帶著魏晉玄學的影子。玄學看起來是很龐大、很複雜的體系,但在《肇論》中,這些思想很容易理清,就這七家。至多再加上老子的「萬物生于有,有生于無」這一道家固有的混沌論、模糊論。
「無」到底是怎麼來的,以往沒提及也討論不到。在此應當討論它了,我為其加了一個名詞:「比附」學說。「附」就是附庸,「比附」這個詞在以後學習中會經常聽到。
佛教的思想體系(空性的體系)是獨立與成熟的。《道德經》中「萬物生于有,有生于無」的「無」,與佛教中「萬法自性本空」的「空」,意義不同。在萬法之前先有的「無」,與佛教的般若空慧完全不同,若將它們說成一樣,便稱為「比附」的學說。
魏晉時期這種現象很普遍,當時絕大多數的清談家,法師也要去面對他們,或者說,這些法師本就是清談論壇上的重要人物,個個都是道家與儒家思想的拔尖人物。
般若思想在這一時期的應用非常生硬,本無異宗的思想與應用,其實與印度的數論派思想十分相近。僧肇大師說:
好無之談,豈謂順通事實,即(合)物之(實)情哉?
喜好「無」,將「無」放到最高位置上的談法,難道能與世俗的事實說得通嗎?能相應嗎?「不合于物情」,對于色法與「人對于色執著」的情理不相符。什麼才是「合于物情」?在世俗的凡夫執著前,要承認暫時世俗諦,在應當隨許的暫時世俗諦之前,不設立「無」,因為「無」的設立沒有意義。
從比附玄學到立足般若,《肇論》之功
這便是六家七宗。這些思辨在當時可謂最高深的思想境界,或說是當時最主流、前沿的探討熱點。魏晉玄學的思潮過後,僧肇大師一錘定音,中觀與般若見才在中國正式立足。
正式的立宗是在玄奘大師前後,其時唯識、天台、賢首等宗派正開始發揮作用,禪宗也應運而生。但天台、賢首、禪宗,包括唯識宗,其思想的真實依靠始終來自《肇論》破六家七宗後所立的中道觀。若沒有清理六家七宗的思想,佛教的主流思路中便會摻雜玄學的理解與修行模式。中國人本好簡約,若再不加以梳理,此後便很難形成正式、有規模的佛教宗派主流。
所以說,《肇論》起到的作用就是:
在《肇論》之前,佛教是偏于玄學的;在《肇論》之後,佛教是偏于般若的。
無論佛教哪一宗派,若為其定性,均屬「般若宗」。由智慧來引導的宗派與修行,才能稱為真正的佛教宗派,否則都離題萬里。故月稱論師于本論第六地云:
如是智慧能攝取,無眼功德趣聖果。
能引導凡夫到達目的地,是因為有智慧。第六地的智慧,能引領著一到五地的菩薩到達佛果,也能引導佛教宗派抵達究竟的目的地。
深入滅(一切戲論)定的關聯次第列表
表16-1 深入滅(一切戲論)定的關聯次第表
深入滅(一切戲論)定的關聯次第八階段
學過六家七宗的思想,下面談些比較現實的問題。
知道了中觀建立二諦的方式,這不僅是口頭學問,一定要實踐,否則「二諦的建立」仍是句空話。
實踐該怎樣樹立呢?前面的那些表格基本是學理上的,雖與修行有關,但都是過去的史料。這張表格講的是修行(見表16-1 深入滅(一切戲論)定的關聯次第表),對中觀學人來說,這是修行次第。
修行的階段從上向下延伸,修行的收穫也是從上向下的。從初發心直到後來獲得八地無功用的滅定,每一階段有其成果、有其局限,也各有用功的訣竅。這些法義,大家要善思念之。
前後的階段有哪些呢?
第一階段是聞思。
學習和思考,這是第一個階段。
第二階段是觀察思維。
「觀察思維」便是將學到的道理拿到日常生活中思考。這個思考暫時還不具備斷煩惱的力量,只是為了獲得一些更為清晰的認識,讓認識更加明朗和有力。
第三階段是觀察修。
「觀察修」是什麼意思?當思考、選擇、思維越來越有力量時,便能逐漸轉化為修行。
從思考到修行有個中間階段,在此階段,將思考變成推動修行的力量,這稱為「思維修」。「思維修」臨界于「思考」與「觀察修」之間。
實在講,「觀察修」便已有一些受用了。「思考」是什麼受用都沒有的階段,從思考到有受用之間是「思維修」。
第四階段是真如影像的單空修行。
「真如」便是佛經中常說的「佛性」。佛性的修行,不是一修便成的。凡夫最初的修行,如同在一塊荒地上建房,沒有地基,又不能建空中樓閣,那怎麼辦?要「構想」。
「構想」是真如影像的來源。這很重要,稱作「弄假成真」。剛開始修行的人,真會來一個佛性嗎?不會。首先需要構想,以此構建「真如影像」。現在找不到絕對的真如,那怎麼辦?構想一個真如佛性,將其當真,朝「真」的方向去修,作為修行目標。雖然是構想的,也當成真的去修。空性不會一下子就蹦出來。雖然以假修真,但極其重要。
假的真如影像起到的作用是,將妄念逐漸清理掉了。等對真如影像越來越專一時,真正的真如便出來了。這是一個牽引的過程。從沒有,帶你慢慢變成真的有。所以,構想真如影像非常重要。真如,並非你一滅盡煩惱,它就立刻出來,所以應主動修行,先構想一個真如的影像,經常這樣構想,時間短而次數多(這是總在強調的)。慢慢有了力量,煩惱少了,真如便真的現前了。
但是,不設立真如影像時還好,一旦設定,行者一定會將其執著為實有。故從原理而言,月稱論師不同意;但構建真如影像的修行階段,月稱論師認可。
他說:「初學者構建真如影像過程中,若誰否定,說這一行為是錯誤的,此說法便等同魔說。」對于凡夫來說,必須要有此步驟才能上進,所以構建真如影像是必需的。
表16-2(初修人執著特性及必須構建真如影像表)便是確定構建真如影像的必要性(到後面再詳說)。構建真如影像,進行單一的、實有的空性修行,雖然不合「法」,但這是我們一位「合法者」的修行步驟。
第五階段是解悟(定解)。
構想真如影像的修行能力越來越強,便產生了「解悟」(漢傳佛教稱名)。
「解悟」至關重要,在西藏稱為「定解」。在漢傳佛教中,「解悟」二字已塵封近百年,無人提及。為什麼?即便是有了一點修行,也不知道漢傳佛教以往祖師用何詞彙形容這一境界。其實,過去有很多大師在《楞嚴經》注疏中使用過這個詞,但因近代無人提及,便無法為其定位。漢傳的「解悟」,一定要記住這個詞。
「解悟」是什麼意思?在禪宗的修行道場中,常會有人說「先悟後修」:一定要先有些證悟,悟到了再來修便有信心。悟一點便有信心,並且信心再也不會退。所悟的是什麼?就是「解悟」。藏傳佛教重視教理的核實,所以稱作「定解」。傳統的漢傳佛教禪宗,將此命名為「決定之趣」,因為重視教理的最終歸屬,所以用「決定」二字。
「定解」,看起來似乎是對某種理解的確定,比如對佛法理解、正見理解的確定。而漢傳佛教「解悟」的說法,則更重于實修的證悟境界。對中觀學人而言,「定解」絕不僅僅是理解,還是一種境界與證悟,境界不是很深,但它是確定的。有了這種確定的證悟後,關于「無生」、「非自生」、「非他生」的正見便再也不會動搖,從此以後便確定了。
「解悟」是什麼境界?是一個外境即將轉型的境界。對獲得解悟的人而言,進行修行時,入定中是有定境的,有真實的「定」,出定後,定中如幻如化的境界也會帶入現實生活,能帶到定外。到了定外,他所理解的外部世界與沒有定解的人理解的外部世界是不同的。他的外部世界越來越如幻,越來越多地出現各種光彩,越來越不像以前看到的「實有現象界」,差異越來越大。
第六階段是破本參。
「破本參」,這是禪宗的說法。
第七階段是破重關。
禪門以「破重關」為閉關用功的資本。
第八階段是破牢關。
以上八個階段,描述了一位修行人,從最初開始學修,直到最後獲得「破牢關」成就,親證第八地菩薩成就的過程。此過程中,修行人可謂「千辛萬苦」。現在若只依實修,而不進行佛法理論的訓練,想直接獲得成果很難。為什麼在現代社會就難了呢?因為沒有聞思的基礎,所接觸的學佛大環境過于雜亂。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什麼?不是沒有修行的人,是沒有「懂」修行的人。既懂修行原理,有修行理論支持,又有實修經驗,這樣的人很難找到。
取乎其上,才能得乎其中;取乎其中,肯定只能得乎其下。其實「得乎其下」的人最多,沒辦法,這是客觀現實。
聞思(八階段之一)
一、聞思
收穫:由破邪外論書,識棄內心邪執。
首先,聞思該如何起步?要破外道與邪見的各種論書,逐漸對內心的邪見產生棄舍能力。「識棄內心的邪執」,先要識別,再棄舍。聞思的收穫,便是由破邪外的論書,識棄內心邪執。看到他人在破外道論,學了這個過程後,內心的邪執便破除了。
所謂「邪見道路無邊際」,是「我」的邪見道路無邊際,不是說別人。只有看到他人破過了,自己才願意破,才願意舍。
局限:僅知見決定,暫時決定知。
這里有一個局限:只能產生知見上的決定,是暫時決定的知見。暫時只是在理解上得到一個正見,是搖擺不定的。比如,神志不明昏昏欲睡,知見便不牢了:別人說「自生是好的」,你便「是,自生是好的」;說「他生是好的」,你也「噢,他生是好的」,跟著錯了。聞思的收穫並不穩固,是這一階段的局限。
修行訣竅:信、以為真,不因理多致疑,獲「能破」之正見。
這一階段修行的訣竅是「信」。「信」,是「以為真」。將道理當成真的來用,這便是有信心。信的結果、收穫是什麼?「以為真」。先以這件事為真的。如果收穫還不牢、還夾雜疑惑,便不會「以為真」。信就能以為真,不會因道理多而產生質疑,便可獲得「能破」之正見。
「能破」是關鍵。在眾生心中,邪見不僅積累了這一世,生生世世都在積累。要想破除,人會有習慣性的自我保護。不管邪見錯到什麼程度,要棄舍時仍像割肉一樣。因為邪見便代表「我」,邪見就是「我」,「我」就是「命」,邪見就是「命」。平常你說你同意、你反對,我說我同意、我反對,到底誰是你的同意?我的同意就是我,就代表我。邪見就是「我」的化身,「我」不會輕易破除「我」的化身。
在此情況之下,只能通過讀書、學習知識,才能產生「能破」的力量,才有進入滅定的可能。
表16-1的名稱是「深入滅(一切戲論)定的關聯次第表」。
「滅定」是什麼?滅一切戲論的定。「戲論」是在思維中的左右搖擺不定,在內心中左與右的跳躍,模稜兩可。「戲論」很狡猾,不僅此世的生活經驗帶來了「戲論」習慣,生生世世都有。怎樣才能棄舍它,而獲得真正的定解呢?要獲得「能破」的力量。
觀察思維(八階段之二)
二、觀察思維
收穫:價值判斷起決定認知。
「觀察思維」,即一種知見或一件事擺在面前,自己要看這個思維或想法到底有沒有價值。這便是修行訣竅。不多,就是進行「價值判斷」,起決定的認知。
比如,有時起了一念懷疑,平常都是隨著書本、別人的說法走,但在此時,要思考:這個想法到底有用還是沒有用呢?開始在內心中選擇。產生這種力量便好辦了,內心中可以產生價值判斷,這是一種收穫。
局限:數數薰習,使認知堅固。
但它的侷限是什麼?就是「數數薰習」,反復去熏習,使認知能堅固。這時還產生不了覺受,只是在認知方面堅定起來,從內心里同意了佛教的世界觀與人生觀。此辨理過程也成為修行過程。
修行訣竅:(一)伺察之輪如輪,轉動不息如草燃火,心疲則無念休息,有念則想「有什麼用」,漸漸知念頭虛假往來無意義。
不停地反復伺察,尋伺與觀察就像輪子轉動,如同草燃燒成火焰,輪子越轉動,火苗燃燒得越大。此過程中會出現一個情況:疲勞。正理的觀察時間一長,便會覺得有點累。並非因為是正理,便能無窮無盡地想下去,奮發向上,發揮釘子精神,永不知疲。進行正理觀察,很容易產生心理疲憊的感覺,因為不符合以往的習慣,總是逆著自己的習慣走,所以特別容易累,作一次觀察便要休息好半天。
這個修習的過程比較有趣。作過一個正理思考後,在修習過程中便會發現,有一些不喜歡的心念又出來了。在心念生起時,要想:這一念對我有什麼用呢?它合理還是不合理呢?思考的過程中,念頭便會逐漸清晰,其虛偽性就表現出來了。沒注意看時,會覺得念頭總在那里動,總有念頭控制不了。但等到真正觀察其合理性與合法性時,便會發現這些念頭很脆弱:平時看上去來勢洶洶,等來到面前時卻發現它並不合理,只是虛偽的妄念,其實很脆弱,一到面前立刻就化于無形了。
(二)分別念重者,念「實執」的後台空,而坦然放松,要反復。
分別念很重的人,念頭很重時,要想「執著的後台」。比如特別想去吃冰棍,但現在又出不去,怎麼辦呢?想「執著的後台」:是「誰」想讓我吃冰棍呢?試圖去了解執著的「後台」,在了解過程中便很坦然了。
到底是誰呢?這里有禪宗參話頭的意義。中觀與禪宗有多少相同的地方,後面再說。坦然放松,這樣反復熏習,正見的力量便產生了。
觀察修(八階段之三)
三、觀察修
前面只是聞思與觀察思維,還不能稱作「修行」。而觀察修已屬于比較上路的階段,往下一延伸,就是修行人了。
收穫:漸離戲論,獲決斷力。
觀察修的收穫是漸漸離開戲論的決斷力量。戲論、兩可性的思維,在以前的修行中,它是很狡猾的,力量很頑固,無法輕易擺脫。但到觀察修階段,漸漸便能離開它。任何一個無止境的思維,其善變的過程到了這個地方,若要讓它停下來,真的有可能停下來,因為「決斷力」已產生。
與此同步,呼吸也會產生決斷力。如果需要呼吸寧靜下來,不至過于浮躁,呼吸便很聽話,很快能靜下來。此時也不會出現這種情況:想讓自己靜下來,結果「靜」了一下,發現在憋氣,然後越來越不舒服、越來越憋屈。不會這樣,到此開始產生決斷力。
可以說,從第一到第三部分的修行過程,也是身心調順的第一到第三個步驟。這三個步驟中,前面看起來是聞思,其實也是修行過程。第三部分,產生「決斷力」,也即身心調適到了一定程度,已是一種修行收穫。
有了這種收穫,身心不會出現太多矛盾。比如明明心里在恨別人,口中卻還讚嘆「你很好」。不是這樣的,此時心中產生決斷力,心息逐漸一致了。需要自己停時自己便停,需要煩惱停時煩惱便停。決斷力在逐漸產生,到此階段,自己便會有受用。這時接人待物可以說真是無可挑剔的,說到便能做到。為什麼?因為身心不成為拖後腿的力量。此時有決斷的力量,不會自己想到了,身體和心理的條件卻不讓自己這樣做。但也有局限:
局限:截粗識思維慣性,力不持久。
此時若真想截斷粗的思維慣性力,下了決心便真能截斷,但問題是不能持久。
在這個階段有什麼訣竅呢?
修行訣竅:(一)使用能破教理,破放不下的所緣,離茫然恍惚。
從第一個聞思的階段,便已慢慢積累,得到「能破」的力量,到第三部分便能使用教理知識將放不下的所緣放下,將放不下的執著放下,此時已離開茫然與恍惚。
「茫然」與「恍惚」是凡夫心中的常態,沒有確定的壞,也說不出什麼好,就這樣往下混。這個狀態也不能說得太難聽,只要是凡夫,多數時候就是這個狀態。
在使用能破教理破放不下所緣時,便逐漸離開了茫然與恍惚,慢慢產生修行的推動力,思維能產生身心的愉悅與成功。
(二)歸大小乘億萬行門于一種,心不上正理即重來。反復即是加行。
修行法門、信仰一定要歸于一類、簡單化。不要腳踏兩只船,也不要一心修二行,或想得到很多成果。到此一定要考慮一門深入而門門皆通,不要想著門門去通而一門不深入。如果門門通而一門不深入,便是個很難辦的狀態,會讓「不持久」的問題越來越嚴重,乃至後來產生分離,每種都堅持不下去。
無論大乘還是小乘的修行,「億萬行門歸于一種」,即便是小乘的修行也要歸于一種。比如,現在可以很輕易地找到修行內觀的場所,南傳佛教內觀的法師也極其重視對四念處與安那般那念的提倡。到了那種環境中,便要跟著他們去修行。是不是一跟他們修行,大乘的修行便放棄了呢?根據前面所學知道,人無我的修行,若非圓滿證悟者,必定要修。在「一空一切空」等理論指導下,即便現在應用小乘法門修行,也服務于菩提道的總修次第。
所以,萬千法門,大、小乘的修行,禪宗、淨土、密宗的法門,或數息、打坐、參禪、經行、瑜伽……一定要歸于一類,歸于一個目標。若不能進行歸類,讓自己千頭萬緒,很難進展。
而且,只要心里沒有這種正理,便要反復重來,只要脫離開正理與正思維,便要立刻重新來一次。來果禪師年輕時參禪,擺開蒲團打坐,一旦發現自己失念,心念沒在功夫與正念上,便將蒲團收回重新放。要有這種決心。此時,需要反複在心念上對自己加以強調,進行梳理。
(三)凡資糧位中人皆當修。定境在定外憶念熟習。
凡是資糧位中的人,都應當修這個行。現在以果位來評價,不論修哪一宗派。只要在資糧位,便得按這種方法修行。不論修密法還是顯教、禪宗或是淨土,到這個次第上,修行都只有一條路,就是進行觀察修,反復提煉。
入定時會有一定的定中習慣,或類似的輕安覺受,這些覺受應在定外加以憶念。等到工作,不打坐時,應當回顧打坐時的境界與心態,不要一到生活中便徹底將打坐拋開,說「生活中我要放下」,工作就工作,真的就放下。如果沒有修行到這個地步時,確實得放下,但若到了觀察修的階段,在打坐時有相應的覺受,或相似的定境,便需要在定外數數憶念,在定外和定中逐漸打成一片。
真如影像單空修行(八階段之四)
四、真如影像單空修行
前面說過,真如的修行不是天生就來的,凡夫沒有真如的覺受和證悟,怎麼辦呢?先構想一個假的,此處的修行就是「弄假成真」。雖然前面可以從正理上分析「空性」是怎麼回事,「無生」是怎麼回事,但分析完後,將所執著的對象都打破了,現在到底需要什麼?到底怎麼進步呢?很簡單,構想一個假的真如影像,構想完後,利用這個「單一的真如影像」的空性向下修行。
獲得成果的步驟是這樣的:一開始,觀想假的真如影像。這時即使觀想了,也沒什麼感覺,觀不出來。但是觀真如、大空性次數多了以後,慢慢就有點感覺了,發現在身心體會的范疇中,真有一種「空」的知覺出來了。這種知覺帶有虛偽性,但不能否定它,否則便沒有生路,找不到空性之門了。
收穫:數數觀修,借假遇真。
進行觀修,其實是借假遇真,數數觀修。這時的收穫是藉著這個假的來觀想,次數多了、成熟了,慢慢便成真的了。
從中觀的原理來說,既然是「假」的,應是放棄了才會有「真」的出現。為什麼執著一個「假」的,「真」的也會出現呢?
因為實執不合空性。就在這里折騰,時間久了以後,因為總是執著一個真如的空的影像,妄念便不來了,大煩惱的妄念、小煩惱的妄念越來越少了。等妄念不來時,真如影像便逐漸看起來是真的了,越來越有力量,越來越舒服,感覺真的好像是有「空」那麼一回事了。
初修行的人都不知道「真如影像」到底是什麼,到底該怎麼修?此處提供一個方便。看眼前的人,有的喜歡有的煩惱,所以不要對著人修真如影像。看顏色,有的紅有的白,有的喜歡有的不喜歡,所以也不要在顏色上修。那看什麼?看虛空、空間。找一個天氣很好、空氣非常乾淨的日子,看藍色的天空,鳥兒在空中飛翔,特別地自在,沒有任何障礙,天空也非常清澈,極為寬廣。看到以後,將印象留在心中。觀想真如影像時,便將其設定為真如影像的所緣。真如影像就是一個假虛空、一個假藍天,就觀想這個假藍天。「假藍天」很管用,經常觀想它,煩惱與雜念便都不來了。
此階段的收穫便是藉助這個假的,能遇到真的。經常觀想「假藍天」,因為能知、所知的妄念減少,真正的空性慢慢便出來了。
局限:自由出入單空,如幻覺帶入世俗,定力未純。
此處有一個局限:在觀想「假藍天」的整個修行過程中,定力是不純粹的。需要將觀想中的感知、感受帶到現實生活中來,在生活中回顧觀想真如影像時的收穫,逐漸將定中的清淨帶到定外。
這一階段的修行訣竅是什麼?
修行訣竅:(一)空性無可緣,故需先立單一真如影像。
因為空性無可緣,所以需要建立單一的真如影像。
(二)先是「構想」,後成「實空」,最後成為「單一的真如影像之空」。
「實空」(實有的空性)很重要。有人說,實有的空性不符合中觀。雖然不符合,但此步驟是必須要有的,不能否定。最後成為單一的真如影像的這個「空」也不純粹,也不是圓滿的法無我空性,稱為「單空」。但這個過程一定要有。有些大師說:「如果說『這是單一的空性,修行者不能來修它』,等同魔說。」因為讓眾生不解脫就等同魔說。
(三)為破信口開河及戲論,反復修此單空。
單一的真如影像的空性,能直接破除信口開河的戲論。平時所說的「空」與「不空」,這些道理真的就是信口開河,因為沒有覺受,沒有修行的驗證。而「單空」能解決這個問題。修行驗證的收穫產生了,才能真正獲得一些體驗。所以說「體驗」是滅除戲論之門。要反復修行單一的空性。
(四)乃至解悟未生前,方便觀察引生之。
解悟產生前,單一的空性要不停地修。單一空性的修行,便是為了將解悟空性的成果帶出。解悟空性的成果不會無緣無故地獲得,要通過單一的般若影像、真如影像、空性的修行,才能逐漸將其引生出。
很多人在禪堂中用功,即便是參話頭,真正在用功上有所體會的人,心中反復摸索時,最後都還是摸索到這條路上來了:構想一個真如影像,依此便真的產生解悟了。解悟產生後便使勁讚嘆:「修行一定要有點解悟才行啊!」但他自己也說不明白當時為什麼就進入這個門了。其實就是構想了一個真如影像。但他構想完成後,便將過程忘了。實際上,一定要有這個過程。
「方便觀察引生之」,用各種方便觀察來逐漸引生。
解悟、定解、決定之趣(八階段之五)
五、解悟(定解、決定之趣)。
引生了真如影像觀之後會怎樣呢?「解悟」產生了,憨山大師稱之為「決定之趣」,藏傳佛教謂之「定解」。憨山大師在《圓覺經序》中云:
然文有所捍格,則義有所不達,義不達則理觀難明,理觀不明,則恍惚枝岐,而無決定之趣矣!
收穫:證相似勝義。
收穫是什麼?證悟了相似勝義。這只是「相似勝義」,不是真正的勝義諦。勝義諦是初地菩薩證悟的。此處證悟的勝義諦智慧是相似的,也屬于勝義的一種,但稱作「相似勝義」,不是真的,還缺一個步驟。
局限:千聖難改其見,不許見緣起性空。
解悟產生後,如果此時有一千位禪師與一千位佛菩薩到這位修行人面前說:「世間的萬法是實有,不是空性的,你的心也不是空性的。」讓他改變主張,他也不會改變。此時才有所謂「佛與魔都無法令其動搖」的堅定理解。因為獲得了解悟,「千聖難改其見」。但他還見不到緣起性空這種真正的智慧。
解悟過程中,修行訣竅比較多,有很多需要注意的事項:
修行訣竅:(一)紅鐵離火即變黑,定外反復憶念解悟,否則退盡。
已經燒紅的鐵,一離開火馬上開始變黑,解悟也類似。一入定、一在坐中便感覺空性的正見很純熟,像是紅鐵一樣;但一離開座位回到生活中,問題便來了,證悟的感覺立刻就消失了,就像紅鐵很快就變黑了。世俗生活就有如此之大的染污力量。那怎麼辦?要在定外反復憶念解悟,否則容易退盡。這不是「一得永得」,沒那麼快。
(二)時長落無記,故應定的時間短,次數多。否則久沉無記入旁生。
時間長了不行。修行解悟時,時長便會落入無記。在解悟狀態中,身心不是你的負擔,想坐多久都可以,幾天坐在那里不動也可以,但沒有實際修行的意義。更多的時候,除了正理觀察以外,多數是無記的狀態。無記將會產生的報應是什麼?會墮入畜生道。
這個階段其實很麻煩:如果只想將時間延長,很多時候得到的果報會與畜生道相應。這時應該定的時間短,次數多,否則久沉于無記,墮入旁生。
(三)滴水短可穿石,次數多故。
在江西九江能仁寺,宋代的時候,白云守端禪師從一個屋簷下搬來一塊巨石,立在大雄寶殿旁警策世人。石頭近兩米高,中間有個洞。怎麼來的呢?不是人工打磨的,是屋簷往下滴水,滴了幾十年,一兩米深的實心石頭便被滴穿,形成了這個洞。
「繩鋸木斷,水滴石穿」,禪師將石頭放在大殿旁,是為了提醒世間人,應該怎樣看待修行的道理。道理是什麼呢?滴水能穿石。雖然江邊經常有洪水,洪水一下子來,一下子去,但從來也沒有打穿過石心,而滴水就能打穿這麼深的一個洞。告誡人們的道理便是「滴水穿石」。滴水的特性是什麼?水滴下來的時候,時間短,次數多。洪水雖然力量大,但一來一去很多天,而滴水不一樣,「啪嗒」,來一下,「啪嗒」,再來一下……滴水雖然時間短,但單以次數多便可以將石頭滴穿。洪水卻無法將石頭打穿。
滴水可以穿石,是因為它次數多、時間短。這是修行用功的訣竅。可千萬不要貪圖時間長。「時間長」會讓行者的心靈更「腐敗」——墮入無記還不是「腐敗」嗎?「滴水穿石」的道理要牢記在心,這是用功的原理。
(四)起念不阻,視前方十二寸的虛空,心里認知念頭本性空寂。
如果在打坐過程中,有念頭生起,該怎麼辦?不能去阻止這個念頭的發生。念頭現在發生了,也不需要去阻止它。要知道,你是念頭的旁觀者,沒有阻止念頭與推動念頭的必要性。阻止念頭和推動念頭,都會變成念頭的受害者。你是你念頭的旁觀者。
念頭出現時,不是沒有辦法的,可以睜開眼,看離眼大概十二寸遠的空間,自然能很快放松。當念起時,心里便去認識這個念頭:它的本性與空性是一樣的。看著這塊空間,不要閃動,念頭起時,就去了解念頭的本性是沒有自體的。
這樣,念頭來和去,念頭在變化,但是越發覺得念頭是虛假的。這便找到了一個抄念頭「老底」的辦法。為什麼眼睛要關注前方十二寸的位置?因為它不遠不近,是讓執著不會散動的距離。為什麼是前方?因為正前方能讓身心與氣脈調順,不至有什麼堵塞而發生新的障礙。
這是個很簡單的方式,但只要用此方法持續,便能發現念頭本性的空寂。發現念頭是空性的,便能了知自己的身與心原來不像以前理解的那樣,這是必然的過程。雖然很簡單,但我們常常都沒有機會讓自己去實踐。
(五)離門戶見深觀實證,住定解時坦然安住,如空中鳥跡,極難言說,指示毫無意義。
趕快離開門戶之見,深觀實證。到了此時,「你是禪宗我是淨土宗、你是密教我是顯教、你是大乘我是小乘」,所有的爭辯毫無意義。現在只有一件事:直接去修行。
入定,講究「坦然安住」。入定時,千萬別給自己加一大堆知識與學問,比如舌抵上顎、手如何結印、腳怎麼擺放……這些問題一加便不坦然了,心里就想著:我現在姿勢對了沒有?一點「坦然安住」的條件都沒了。所以,所謂四念住與循身觀,這些方式都是加行步驟,到了此處,「坦然安住」才至關重要。
打個比方,就像空中的鳥跡。空中的鳥「呼」就飛過了,飛過以後,如果問你:「鳥在空中飛過的痕跡,你來形容一下,路線圖是什麼樣的?」那可複雜了,是一個大的「三維制作」,時間、空間、橫著、豎著、立體、平面……空中鳥跡,你讓我怎麼說都很難說。難說就不說了,放下!所有思維的來龍與去脈都是如此。在這時因為極難言說、極難指示,到最後是什麼?最後是「不了了之」。放不下的也放下,放下的也放下。此時訣竅就在這兒:「不了了之」。
(六)修積資糧加行與解悟間續而行。
在資糧位的過程中修積資糧,平時的修積與解悟要間續進行。「間續」是什麼意思?在用功時,要用「坦然安住」的方式進行修行,但在平時生活中一定要關注,有布施的機會就盡量布施,有忍辱機會就盡量忍辱。這樣,平日的加行功用會不斷增加。
(七)舉凡無念即安住,無論顯密禪淨,到此一致。如放眼萬里無云晴空,不雜絲毫云煙,明朗無盡。
凡是有念頭時就觀破、看破它,「看破、放下、自在」便是此意。若不懂空性,怎能看得破?什麼念頭都看不破,「看破放下」就成了空話。真正能「看破」的原因是什麼?是因為知道念頭是虛偽的、虛假的。如果看破了,往下念頭就不來了。一開始念頭還來一下,但是像客人一樣越來越稀少,後面就不來了。就像散步,慢慢散到天邊去了,遇不到客人了,沒有朋友再來了。
這時怎麼辦?安住。停留在無念的境地中。顯教、密教、禪宗、淨土,都是一樣的,到此,該安住時就安住,別想著:「哎呀!還有念佛的任務哪!我一天念一萬呢!」如果有念佛的任務,真的抓著不放,很難到達這一步,到了這一步你就覺得很難辦了。所以在這里,不管什麼功課都要放下。念頭不來了,坦然安住。
這時,如果打個比方,便如同放眼看去,萬里無云的晴空一般。這片晴空中沒有絲毫的云彩,非常明朗,非常乾爽,沒有盡頭,沒有邊際,就是這樣的境界。在此境界中,便可安心停留了。
(八)身如山王,心如止水。念頭隨顯隨空淨,不是阻斷。
這時,身體的感受會是什麼?像山王一樣,風吹不動、雨搖不動,所謂「泰山崩頂不動心」,只有這時才能做到。身如山王,心如止水,念頭隨著出現立刻就乾淨了,念頭本身是乾淨的,所以出現與不出現、來與去都無所謂,不會有阻隔的問題。
(九)《金剛經》云:布施如(墮事)則同勇士入暗室無所見,不墮于事如天已明見日出,見種種色。解悟人施行與此相同。
這時便能體會《金剛經》所說的:
須菩提!若菩薩心住于法,而行布施,如人入暗,即無所見。若菩薩心不住法,而行布施,如人有目,日光明照,見種種色。
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的所有修行,若墮于事(即「心住于法」,執著于事相,在布施時不能了知所施對象本來空寂),便如同勇士墮于暗室,什麼都見不到;若不墮于事(即「心不住法」),也就是說,已有了以上果位、實證,便如同勇士遇到日出、能見種種色相,也解悟了人與布施等行為的關系,一切都是明朗、光耀與通達無礙的。
(十)夫禪宗者,真唯識量,但入信心,便登祖位。登地。
到此便知道,為什麼說禪是「真唯識量」。「但入信心,便登祖位」,往上一跳、一轉身,咱們已經登地了。
破本參至破牢關(八階段之六、七、八)
六、破本參
收穫:證緣起空,未得滅定。
局限:俗境已轉,勝定最快七日得滅定。
「登地」是什麼意思?破本參了。破了本參收穫又不一樣:證悟緣起性空,還沒有得到六地的滅定。「滅定」所滅的是什麼?就是前面提到過的「受」與「想」。滅定的「滅」要求很高。初地菩薩的局限是:世俗的境界已經轉了,沒有了,如果是利根的人,七天之內便能得到滅定。世俗的境界已轉,與普通人看到的外境也就不一樣了。即使出定也沒有我們的這個現境。如果有一個人在眼前晃一下,他捕捉到的鏡頭是:你是菩薩。即便你不相信,他也一定會讓你相信你就是菩薩,因為他的境界中已沒有俗人。
七、破重關
登地後繼續修行:破重關。破重關的修行過程包括了二、三、四、五地的修行。這些修行各有局限,但根本侷限是滅定的問題。為什麼得不到滅定?「滅定」是「滅」什麼?滅一切戲論。也就是說,此時(六地之前),還有一部分戲論滅不掉。是什麼戲論?關于緣起的戲論。佛說「緣起甚深」,五地菩薩都沒有徹底通達關于緣起與世間萬象的戲論,第六地時才能獲得滅定。滅定要求:對于緣起,要像佛一樣進行內證通達。
八、破牢關——滅定
滅定只有到第六地才能獲得,在禪宗便是「破牢關」。
六地收穫:能入滅定。
進行這種橫向比較,會非常利于將來的修行,因為漢傳佛教的修行體系,現在只有禪宗很直接地說出。但這一修行體系如何與般若知見相應呢?關鍵在于「破牢關」這重智慧。禪宗云:
不破本參不住山,不破重關不閉關。
直到最後破牢關。「破牢關」是漢傳佛教所指的「成果」。所謂「成果」,只有「破牢關」才能算。從六地開始,便屬于破牢關的成果。六、七、八地雖然都能獲得滅定,滅除一切緣起方面的戲論,但是六、七、八地還是有區別。
六地局限:無剎那自在。
第六地有一個局限:對于滅定,不能獲得剎那自在。「無剎那自在」是什麼意思?就是說,需要做加行功用才能進入滅定,不能像八地菩薩那樣自由地進出滅定,並非隨時想進就能進,隨時想出就能出,還是有一些局限。
七地收穫:剎那起入。
到第七地,這種局限就沒有了,一剎那就可以進,一剎那就可以出。「一剎那」,是一位勇士用刀斬五百片樹葉,刀口經過每一片樹葉的時間。如此之短的時間便可以入定與出定,何其迅速,何其自在!
七地局限:仍需功用。
但第七地還有局限:還需要動念的加行功用。也就是說,他的修行還需繼續推動。
八地收穫:無功用起入。
第八地的收穫是:已經得到了無功用的加行。到了八地,拿通常人的話來說,八地菩薩「不需要再修行了」,他的修行不需要再去加功了,以前的功用足以推動其得到佛果。所以,從八地到佛果之間是「任運」的。
因此,禪宗將果位定在「八地」這個位置上。為什麼到第八地才稱為一個成果?因為不需要再修行,只有一件事等著你:成佛。此時稱為「任運修行」。這是相對于加行功用而言,不需要再做加行,而直接到達佛果的彼岸。
八地局限:任運到佛果。
任運到佛果還需要時間。
構建真如影像,反對即是魔說
從最初聞思到最後破牢關,獲得成熟的滅定,全過程便是如此。但其中有個很重要的問題,也是大眾的通病,即作為初修人,「樂于執著于知見」的特性。因為修行與習性有這樣一種特性,所以需要構建真如影像。下面的表格即說明此問題(見表16-2 初修人執著特性及必須構建真如影像表):
前提:法性乃所懼怕的心理對象。
現在能在這里講、能在這里聽、能認可法性,這都是因為我們用理性在鋪路。而「法性」是說,任何一個心念、任何一種對事物的理解,本性空寂。這種感受是人們害怕得到的。所以對于一些修行人,尤其有所體驗的人來說,經常會遇到一個問題:當修行真正上路了,第一個感受是什麼?害怕。覺受到法性本質層面時,是一種極大的恐懼,比怕死還要怕,直到退出體驗。
這就證明,凡夫要輪回到業力中的慣性力量有多大。當時恐懼有多大,慣性力量便有多大。這種慣性推動眾生走一條「必須要去輪迴」的道路,一旦想要將其切斷,後面的慣性力量便隨之而來。所以,「一切法本空」的性質是眾生懼怕的心理對象,實際很難適應它。要像哄小孩一樣,不斷慢慢安慰它,慢慢讓自己去熟悉、去習慣、去接受,最後才能有所收穫。
因為有這樣一種懼怕對象作為前提,便需要構建真如影像去作修行。這種懼怕的心理表現在哪里呢?
表16-2 初修人執著特性及必須構建真如影像表
一、師為示無,則執為斷滅之空。
如果老師為他指示:現前的實物是「無」(眼看著一個實物,但是向他說明這是無實體的,只是概念而已),他立刻便會執著為斷滅的空。
二、師為示有,則執為實體有之空。
如果老師將現前事物說成是「真正的有」,他立刻便執著為實體有的空。
三、師為示不二,則執為黑白線搓一處。
如果老師將現前事物說成是「不二」,顯現的本身就是空性,他又立刻將其執著為黑線與白線搓成一條雜線的情況。
四、師為示不思議,則執為一切無有之無記。
如果老師為其示現、說明,這是一個不可思議的、並非用思考與議論可以完成的理解,他很習慣將其執著為一切無有,理解為一種「無記」的狀態。
結論(甚為重要):心必要構建真如影像,由此單一所緣,雖執亦應修,能除根執故,反對是魔說。
我們有這四種很不成熟的心理習慣,最終得出什麼結論?必須先要構建一個真如影像,這甚為重要。雖然執著這個單一的所緣為實有,也應該去修它。不能忽略這個問題,因為它能除掉根本執著。所以很多佛經中說:反對構建真如影像是魔說。
通過以上這些說明,才能逐步理清中觀用功的理路。以後的修行用功,在這些基礎之上,才能一步步地跨越過去。不正式進行這類說明,靠個人摸索肯定不行。雖然有一貫的真理線路擺在面前,但向前推進時會有無數邪路。我們習慣走邪路,不願走正路,習慣犯種種錯誤。這條大中觀的正路需要經常提攜,需要常在心念上觀照,時常從有經驗的修行人那里獲得提示。
有同學問:「佛、道、儒這三家對于塑造中國傳統文化起到的作用是什麼?」對于塑造中國的傳統文化,佛、道、儒起到的作用是「第一因」。剛才便在說明這一過程。為什麼是「第一因」呢?因為都是從這里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