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講 由印度到中國
智眼相牽,盲人得度
從上兩講的學習中,可以得到一個確定的推論:即便前五地的修學都已很圓滿,但第六地的智慧更重要。為什麼呢?前面頌詞已說得很清楚:
如有目者能引導,無量盲人到止境,
如是智慧能攝取,無眼功德趣聖果。
第六地的功德,是有眼目攝眾盲的功德。
《金剛經》中有一段話說:
須菩提!若菩薩心住于法,而行布施,如人入暗,即無所見。
一位菩薩在行持布施的過程中,如果缺乏般若智慧的引導,便會執著于事相。一旦執著于事相,便像一位勇士,一腳踏進了千年暗室,什麼都看不見了。對于有菩提願望又缺乏智慧的人,釋迦牟尼佛這樣形容:「如人入暗,即無所見。」
但如果有般若智慧作引導,釋迦牟尼佛有另外一個譬喻:
若菩薩心不住法,而行布施,如人有目,日光明照,見種種色。
如勇士在黑暗中長行,漸漸天亮,太陽升起,便能見到世間所有的色彩,有了辨別的能力。
其名曰龍,廣宏我教
有個至關重要的問題:雖然智慧才能引導前面五度的功德順利推進,但要什麼人來說這種智慧呢?只有成就的聖者作說明,大家才放心。《入中論自釋》云:
我今唯依龍猛教理所說諸法實性,而正宣說。
之前講過,「龍猛」譯為「龍樹」更準確,以後使用時,可以改回「龍樹」。
問:如何得知龍猛菩薩無倒解釋經義?答:由教證知。如《楞伽經》云:「南方碑達國,有吉祥比丘,其名呼曰龍,能破有無邊。于世弘我教,善說無上乘,證得歡喜地,往生極樂國。」
「碑達」在佛經原文中的音譯是「布達」。「布達」翻譯到漢地和藏區有不同的說法。翻譯到藏區,藏傳佛教將布達拉宮所在的紅山稱為普陀山,即觀音菩薩的普陀(即布達、碑達)。翻譯到漢地,說浙江舟山的一個島嶼是普陀山。而《楞伽經》原文是指印度的普陀國(山),說在南方印度的普陀國有一位吉祥比丘。
「證得歡喜地」,不僅是對內證的說明,並且他在色身與事業方面直接示現為歡喜地菩薩。由于五濁惡世形態濁劣,菩薩來人間一般只能示現為凡夫,如果示現為聖者便不能在世間久住。所以龍樹菩薩的示現是極為罕見的。釋迦牟尼佛的特例已然遠去,而他居然悖逆五濁惡世的一貫因緣,在不可能出現菩薩身的濁世,直接示現為歡喜地菩薩。
「往生極樂國」,他的去處也成為對于佛的「法」的一個極好證明。他往生的是「極樂國」,而不是有些人說的「學習空性與往生淨土有矛盾」。龍樹菩薩在中年時期著作《中觀論頌》後,後期的佛教思想便側重如來藏,尤其晚年著作的《法界讚》,完全是對西方淨土與諸方佛淨土的反復說明。
《大云經》云:「阿難陀,此離車子一切有情樂見童子,于我滅度後滿四百年,轉為比丘其名曰龍,廣宏我教法,後于極淨光世界成佛,號智生光如來應正等覺。」故此菩薩定能無倒解釋經義。
因為有眾多授記,所以不僅印度佛教諸派共同承認,漢傳佛教界也一致認同龍樹菩薩的證悟。在釋迦牟尼佛一生的弘法中,向他人直接授記「將來教法中誰是菩薩,誰是解脫者」,這種情況一般不會出現,最明顯的便是龍樹菩薩這一例。
由佛經與教典的論證,加上龍樹菩薩的直接指導與宣說,無倒學習中觀正見,是可靠安全的。我們按照龍樹菩薩宣說的范例,以月稱論師的善巧架構,向下進行學習。
上講學到破「四種生」。用非自生、非他生、非共生、非無因生,說明因與果之間的因緣是「無生」的。「無生」的道理很深,連佛自己都說緣起法「甚深,甚深」,不是隨便就能開口說的。因此學習「無生」的正理之前,先要做一些鋪墊,來了解一下與「無生」直接沖突的三種宗派思想。
與「無生」相沖突的「順世論、數論、唯識」
第一個宗派思想,是前面提過的順世論(也叫做現世美、古唯物主義,關于其詳細觀點,可參見本書附錄二:順世論觀點)。後面的數論派、唯識宗,對佛教來講還算得上是個派別,有一些系統的思想。而順世論,是佛教尤其中觀派最不能接受的。
在釋迦牟尼佛生前,曾出現過六師外道,在很多鄉村地帶弘法非常成功。他們中間,至少有兩位是專門宣揚順世論思想的。
順世論算不上自生、他生、共生。它雖然是在「破四生」中最後的一個派別(無因生),但是誰學誰都得先提它。因為它什麼都不承認,稀里糊涂亂來,隨時都有可能蹦到任何一個宗派思想中去,所以它成為第一打擊目標,也是最可惡的一種腐敗思想。
在學習數論派、唯識宗之前,順世論成為第一個所要了解的對象。如果不了解,便弄不明白,便清理不掉心里順世論屬性的邪見與煩惱,無法肅清其流毒。作為現代學佛人,了解順世論是最有必要做的一件事,一定要徹底弄清。
除順世論外,與「四生」有關的還有數論派和唯識宗。
數論派與「自生」有關。對于因果的發生,數論派認為,因與果在某種意義上是同一的,果已暗含在因中,從因到果是同一事物從「不顯現」到「顯現」的過程。上一講中的「彼非彼生」,是中觀師破數論師的一句話,意思是「事物非從自體生」。
舉例來講,一個瓶子在產生之前就已經有了,生的過程是從不顯現到顯現的過程。就像「暗物質」,已經潛在、已經存在了,但看不出來,沒有顯示出來,所以覺得它沒有,事實上在因中已經蘊含了。從因到果的發展過程不是「出生」的過程,而是從「不顯現」到「顯現」的過程,這是數論派大致的思想。
「無中生有」與「生生不息」
數論派的思想後面還會鋪開講,但一言蔽之,到底指的是什麼?用日常成語說,他們堅持的邪見就是「無中生有」。看不到可知是沒有,而數論派將「沒有」硬講成「沒有顯現」,等「有」的時候硬講它是「顯現」了,並非他體新生。因此,數論派的實際觀點,用個簡單的詞概括便是「無中生有」(從「無」的自己生成為「有」的自己)。
唯識宗與「他生」有關。一個果擺在這里,總要在因上找到一點果的來源吧?總得從因上找到一點依據,成為果的說法的一個來由吧?唯識宗找了很多依據,說五濁惡世是有來源的,都與清淨的如來藏智慧有關。還編出了很多名詞:「自證分」、「依他起性」、「阿賴耶識」、「圓成實性」……這些名詞都是唯識宗列出來的,還包括「能生」、「所生」、「善取空性」這樣的詞。為什麼呢?因為如果不列出「能生」、「所生」,他體生的過程如何完成呢?總得給它們設個台階吧?
所以,唯識宗始終在中觀這里過不去,因為總想將兩個沒有關系的互為他體的事物變成有關的,從因的體中,無論如何也得生出他體的果來。沒有因緣的這種因,硬是要建立一個有因緣的果出來。
在沒有關系(他體)的因與果之間產生「生滅」關系,這便是「他生」的意思。
唯識宗怎樣談他生?雖然彼此互為他,但是總有一些力量、因緣與元素能幫助果生出來。唯識宗的十個派別,基本都與此思路有關。月稱論師說:如果任何一件事物都能生出一個毫無關系的他體果實,那就會「一切都能生一切」。想要任何東西,隨便找來一個無關的事物作為因,都能生出所需要的這個東西,有關的能產生,無關的也能產生。
錯誤就是「一切生一切」。到了這個時候,有緣的生,沒有緣的也能生,這樣豈不亂套了?
但每個宗派都會盡量自圓其說,表面看「一切生一切」是個很嚴重、很離譜的過失,但經過唯識宗歷代大德的反複詮釋,經過他們智慧的調和,唯識宗儼然成了一個非常有道理的堅不可摧的宗派。
而且,無著菩薩一系唯識最終堅持的「如來藏」,月稱論師是間接同意的。但對于唯識宗想用直接的方式認同如來藏,月稱論師是反對的(錯誤的表述方式,直接導致觀念錯誤)。「直接認同」便等于將世間所有不清淨的部分也認同了。依前面所說「取乎其上,得乎其中」的道理可知,月稱論師首先要反對「如來藏實有存在」的一般性表層理解(為了確定如來藏的深義,他不僅無誤抉擇深見,使用的表述方式也極為嚴謹)。
「自生」是「無中生有」,「他生」該用什麼話總結呢?「生生不息」。一切都可以生一切,還不是「生生不息」嗎?永無止境、毫無關聯地無窮生,「一切能生一切」,隨處直接結果地「無窮生」,謂之「生生不息」。
「自生」與「他生」無非就是「無中生有」和「生生不息」。「共生」是「無中生有」加「生生不息」。「無因生」既不是「無中生有」,又不是「生生不息」,也不是「疊加一塊兒生」。不過,這里用得圓滑,不是我們表層理解的那麼簡單!
順世論思想概要
破「四生」的道理到後面章節再說,先來了解順世論。《入中論導讀》471頁,有關于順世論的詳細解釋(參見本書附錄二:順世論觀點):
順世論(Lokāyata)派即現世美,是印度的唯物主義學派。順世論的Lokāyata,這個名字的意思是「人民的世界觀」,此派歷來受到佛教、印度教和正統哲學的批評。此派大多數資料已佚失,只能從反對者的觀點中尋找到此派的觀點。
關于順世派,現在很多印度人到中國找遺留的資料,因為印度的一些傳統論典曾翻譯到中國來。
首先,順世論反對數論派所依的《奧義書》,而說「三種吠陀只不過是那些缺乏理性和男子氣的人維持生活的工具」。
就像中國的社會人士講那些算命先生靠算命去維持生計一樣,順世論反對數論派的《奧義書》,說數論派所謂的「神我」和「自性」等說法都只是麻痺人的,是沒有男子漢氣概的人賴以謀生的依靠。
順世論認為知識產生于無知無覺的諸元素:地、水、火、風;並認為精神只是物質的產物,就像酒精是發酵的產物一樣。從而,首先他們只承認現量,除此別無知識來源。對他們來說,認識就是生理反應。
他們的思想有個重要特點:認為所有的知識都產生于無知無覺的四大元素,即地、水、火、風。身體由地、水、火、風組成,知識來源于身體,因此知識來源于地、水、火、風,不靠思考和學識分析得來,而是從這些無情的物質中直接得來。
順世論是印度哲學中唯一反對「業」和「輪迴」教義的學派,主張無因說,認為除了偶然性,宇宙間沒有任何既定的秩序。
除順世論以外,幾乎所有印度學派都相信「業」和「輪迴」,都有出離和修行的意識。順世論主張「無因」,說除了「偶然性」,宇宙間沒有任何既定的秩序。
他們否定先天的、固定的、永恆的道德律。
如果到中國來,順世論者會說:所謂的仁、義、理、智、信是孔子說的,他說的未必就有道理。
他們主張「刑杖」,即「刑杖就是道德律」。
順世論認為,只有刑杖是可靠的。如果做了壞事,講道理是講不通的,做了壞事就得挨揍。刑杖是打人的工具,只有它才是世界上真正的道德律。
所以他們不承認在世間力量決定的任意報應之外,還有果報之說。以印度人的看法,認為這就是不承認「業」的觀點。
這是什麼意思呢?就是世間力量才能決定因果報應,除此以外沒有任何因果報應。也就是說,如果某人干了壞事,報應只能是現世看得到的果報——將他打死、整死或打傷了,除了世間現實力量決定的這類現實報應以外,沒有任何其他報應。
他們認為直接感知是唯一的知識來源,也是證明實際存在的唯一標準,不承認邏輯推理,也不承認聖言的權威。
唯識宗曾向他們提出問題,比如說:「大家坐在教室中上課,你在教室外面,沒有看到教室中有一百多人,那你承不承認有一百多人?」他們有時也會被問住,但始終都不承認任何邏輯推理,也不承認任何聖人言說的權威性。比如,佛教的創始人是開悟成佛的人,他來創始佛教,佛教才有可信度。他們不承認這種可信度。
也因此而不承認,人生除了個人的利益還有更高的使命。自我犧牲的觀念,放棄個人利益甚至生命去追求更高的目標的觀念,對他們來說是可笑的。用印度人的話說,他們否認了涅槃的存在。即謂:死即是涅槃(人死如燈滅),此外別無他說。
順世論者經常掛在嘴邊的話語是「死就是涅槃」,「人死如燈滅」(「人死如燈滅」是從那時就有的說法了),此外別無他說。
在印度,特別在一些政治思想派別中,存在著這種唯物主義。因此,政治家們的良心不受道德約束,在政治活動中奉行一種生意經的馬基雅弗里似的權術。他們支持既定的秩序和基于這種秩序的宗教,自己卻無意做宗教徒。
在六師外道以後,順世論受到了印度當時一些小國家和政治家的利用。那些管理國家奴役人民的人,拿一個宗教來維護自己既定的秩序,但是自己不信這種宗教。也就是拿宗教來支持自己的思想和對于國家的統治。在當時的印度,很多小國都頻繁地出現這種情況。既然有如此鮮明的目的性,那麼有很多的教理、知識和思想都可以順著這種統治的需要而鍛造出來。
順世論只承認由五官後得的知覺是唯一可靠知識。順世論這一觀點,是很容易受到反對派攻擊的。這是由于他們除了接受直接知識(pratyakṣa)外,拒絕接受任何其他關于真理和存在的標準。這使他們不得不接受一切感覺知識(甚至包括夢幻)都是正確的。
順世論認為,只有由「眼、耳、鼻、舌、身」這五官得到的知覺是唯一可靠的知識,不是由這五部分得到的知識都不可靠。而且五官是可以得到直接知識的,此外的其他知識都不能被承認。他們拒絕接受任何關于真理和存在的標準,導致不得不接受一些感覺上的知識,包括半夢半醒之間的感覺、人如癡如醉時的感覺,覺得這些也都是正確的。
這恰與世間相信因果的宗派相反。這些宗派會認為,人有一個顛倒的過程,在顛倒狀態下得到的知識會不準確。而順世論者認為,顛倒狀態下得到的所有知識也是正確的,只有直接的感官獲得的知識才能稱作「知識」,否則不是知識。
此派認為,地等四元素是本原。僅僅當這些元素構成身體時,意識才從它們中產生。這就如同使人醉的力量是從制酒的混合配料中發展出來的一樣。
他們認為,地、火、水、風四種元素是一切的本原,就像人的意識來源于身體中堅硬的地大、流動的風大、熱力的火大、濕性的水大一樣,人的所有知識也來源于四大元素。他們經常提出釀酒的譬喻:只有酒糟、麥子、發酵等因緣和合,酒醉人的力量才能產生。人也如此,知識和智慧只能產生于地、火、水、風,除此之外不可能有其他知識來源,就像除了麥子、酒糟等元素以外,不可能產生酒醉人的力量。
人的唯一目的就是通過感官快樂來進行享受。不能因為享受總與某種痛苦混雜在一起就說享受不能稱為人的目的。
他們認為,人生存與生命的唯一目的,便是今生進行享受,能找來的享受就及時享受。這在中國文化中便有很多繼承者,有一些詩詞、文章便是對此思想的描述。對于這種「享受」,當時的順世論者不僅提出概念,而且加以強調,否定你思想中脆弱的部分。
他們強調說:「不能因為在享受過程中有小小的痛苦與不安,便放棄這種享受。所有小小的痛苦和不安不是人的真正目的。作為一個人,既然是來進行享受了,那麼出現小小的痛苦和不安是正常的,它們是臨時性的,是假象。要自己來確定,出現任何情況都不必要去顧慮。」
拿現在的話來說,就像麻醉劑,麻醉住自己去享受。
命運、報應等是不存在的,因為這些只能被推理所證明。
他們還認為,命運和報應是不存在的,因為這些只是被推理所證明的。有人問:「比如你做了一件壞事兒,別人便拿刑杖打你,你覺得因果和報應是存在的嗎?」「這是可以驗證的,依刑杖的道理來說,報應是真實的,可以承認。」
他們有很多類似的主張與說法。
教習順世論,為犯突吉羅
在律藏的小品中,釋迦牟尼佛對這一學派的思想來源和從學者有過開示。
佛說,比丘追隨順世論犯突吉羅罪。
有一則公案:六群比丘在早年時學習順世論的學問,追隨順世論的思想,尋求現世的享樂。很多佛弟子竊竊私語,說有六群比丘在跟著學順世論,該怎麼辦。
後來有佛弟子將這件事情舉報給釋迦牟尼佛。佛便將弟子召集到一塊,對他們說:
諸比丘眾!汝等勿習順世論外道之論。若如是者,為犯突吉羅罪。
這是佛直接用律法(戒律)來禁止修學順世論。
後來六群比丘又將自己的所學拿出去教導別人,讓別人也傳言:「好好享受現實生活吧,不要去計較痛苦,總想著前世後世、因果那些可怕的事兒,只要好好享受就行了。」類似的話語被佛弟子聽到了,便互相轉達,最後傳到釋迦牟尼佛那兒。因為這件事,佛又將所有弟子召集在一起,說:
諸比丘眾!汝等勿教習順世論外道之論。若如是者,為犯突吉羅罪。
也就是說,凡學習和教人學習順世論,都有罪性。
釋迦牟尼佛在後來的典籍中,又補充說:
諸比丘眾!汝等勿學勿教諸卑下技藝。
「卑下技藝」包括七個方面:
第一是占卜;
第二是咒術;
第三是預兆吉凶;
第四是占星,就是根據星辰規律來預卜吉凶;
第六是巫術,奇門遁甲等;
第七是江湖雜術等。
學習、教授七種卑下技藝犯突吉羅。而習、學或教授順世論道理,亦犯突吉羅。
順世論的這些思想,從四百多頁的《入中論導讀》中還需進行廣泛閱讀。
咬緊牙關拋棄他——順世論
順世論是學佛的第一個障礙,在《中觀論頌》和《入中論》中,都將順世論列為世間最為卑下的思想。如果不能脫離這種思想,學習佛法會障礙重重。只有脫離開順世論思想以後,才能進入高于這種思想的外道思維,否則連外道水平都算不上,很難算是一位學佛者。
但是,任何一個思想都會構架自圓其說的體系,仔細看來,順世論也有他的道理。尤其在現實生活中,如果反復閱讀順世論典,幾乎每天都會發現生活中的順世論思想,也能反照到內心有很多的類似習氣。這種習氣多了,對于佛法的正見正理自然就沒了興趣。
通過什麼方式才能逐漸清理這些習氣呢?最好的方法是直接閱讀關于順世論思想的介紹。看到這些思想,知道它是錯的,連佛當時都批評了,自己才願意離開,才知道這是可怕的、有危害性的。否則就會有很多依賴,因為已經形成自然習慣了,這種依賴是不容易脫離的。
學習順世論,並不是去清算歷史上的六師外道。他們的蹤影在印度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想找也找不出來了,但遺留下來的思想,卻成為大家的一部分血液。修行便需要清理自心中的這些習慣,如果還有一小部分存在,哪怕一丁點兒,都會形成遍計執著。不將「遍計執著」清理乾淨,無法進入定解與正定。所以,在學習後面兩個宗派之前,首先要了解順世論(現世美)到底是怎麼回事,了解了它們才能擺脫它們。還得加入一個詞:「咬緊牙關」,因為平日執著太猛、習慣太重。
擺脫了順世論思想以後,會得到哪些成績呢?
不敗尊者有過一個說法:進入佛法獲得實證的第一敵人便是順世論見,如果沒有在思維中將該見地清理乾淨,無法進入實際證悟。順世論知見得以清理,至少可以入道。哪怕是外道,總還是道。
逐次破除逐安位,大師批判欠商量
「道」有多種,有內道和外道共同的「道」,有不共的「道」。
至于共同的「道」,即便是學習數論派思想也能得到。月稱論師在這里為什麼要批評數論派的自生(即無中生有)呢?整部《入中論》都是這樣一個結構,采用批評的方式,用批評展開求道的線索,追根尋源。如果不用這種方式,從聲聞緣覺開始,一個禮讚的功夫,是不可能摸到菩提三因和大悲心這條思路上的。
如果不是用批評的方式,小乘的二十個部派、大乘隨理唯識、隨經部派的唯識、中觀的觀點都對,佛法在心中永遠是攤平的一盤散沙,而不是一套各就各位的立體框架。
因此,對于月稱論師批評的方式,應該認同,因為它太巧妙了。通過一段批評的學習可以知道,佛教的一些宗派,小乘、大乘,該如何各就各位。
其實,名義上是批評,實際上是梳理。
這件事在20世紀初,還發生過一則公案。法尊法師將藏文《入中論》的漢譯文本送給太虛大師審閱,大師看後,寫了一篇文章(收錄于《太虛大師全集》),他說:「……觀上兩家諍論,則知入中破他,但為舌辯游戲,無當正悟!樂著內諍,卒難獨占全勝,徒令外道乘隙,盡滅佛法,故諸佛子應不為此!然則此諸諍辯,儘無益耶?」
對于當代佛教,太虛大師可說是位功勳卓著的大師。漢地佛教思想的進步與近期的發展,頗多受益于港台和東南亞佛教。但港台和東南亞佛教走的路線,大都以太虛大師的人間佛教思想為前導。太虛大師思想的影響力由此可見一斑。
但是,大師對于《入中論》的評價是否允當,還需要求學的諸仁者細心思察。至少,由《入中論》以上行文可以判斷,「舌辯游戲」的評價,恐怕是過激的,至于所謂「樂著內諍,卒難獨占全勝,徒令外道乘隙,盡滅佛法」之憂,是「憂」得合理還是「憂」得多余了,學人自能明鑒。
夫禪宗者,真唯識量,但入信心,便登祖位
太虛大師批評了《入中論》,又讚嘆了永明延壽大師。
中國的八大教派發展壯大以後,禪門五宗完全獨立。脫開文字教法,在五大宗派中,只有永明延壽禪師及其法眼宗回過頭來,沿用完整的教法體系,不僅匯歸,而且統攝所有教法。
禪宗不立文字,可一旦作起文字商量,便要將所有的文字統攝到一起——這是法眼宗當時的壯舉。
此宗在早年的發展過程中,有一些不平凡的人物。比如此宗二祖德韶禪師,住在天台山國清寺,傳為智者大師後身。德韶禪師以一己之力,執掌禪門的法眼宗,同時又壯大天台教,當時天台教的復興,完全在他一人之力。
在德韶禪師之後,又有永明延壽禪師,他「合匯宗教」的功夫做得更圓滿。大師一生的著作可以說是無邊無際,是個奇人,現在傳下來的只是他一小部分作品(我有一回整理他的著作目錄,其中五分之四的作品都已無存,現今能看到的最多也就五分之一)。
可以讀一讀乾隆皇帝最為重視的《心賦注》。對于心,永明延壽禪師寫了一篇賦,然後又寫了一篇注解,稱作《心賦注》。
此後他又寫了一部大作,稱為《宗鏡錄》。
《宗鏡錄》這部書,將天台宗、華嚴宗和唯識宗三大家的教法全部匯歸到禪宗的一心,成為禪宗有史以來最為巨大的一部論著。在《宗鏡錄》之後,永明延壽禪師還有《萬善同歸集》等很多作品。他著作中引用的經論與相關義理,很多人都沒見過。
《宗鏡錄》中所提到的很多經典,現在到《大藏經》中去搜索,三分之二連名字都搜不到,何況經典原文。即使是盡全國之力,《大藏經》的編輯每個時代也還是有很多遺漏。《宗鏡錄》中,能看到很多稀有難得的經典與教誡。大師後來還寫了四十八個時辰無間念佛的詩篇,每個時辰寫一篇文章,如敦煌最近出土的《達摩五更轉》,因時作頌,激勵修行,類似的著作非常多。
他將天台宗、賢首宗與唯識宗諸家的經論進行匯歸後,得出總結,讓當時教下和宗門的很多學者大為震驚:
夫禪宗者,真唯識量,
但入信心,便登祖位。
民國時期,太虛大師對法眼宗的發起和傳承給予過極高的評價,對法眼宗的創始人法眼文益禪師,及其傳人德韶禪師、永明延壽禪師關于「禪教合匯」的思想大為讚賞,尤其讚賞永明延壽禪師及《宗鏡錄》這部巨著。
太虛大師還指出,清朝雍正最為崇拜永明延壽禪師的偉大事業。永明延壽禪師集《涅槃經》等成經海一滴,致力于禪教合匯,使禪宗與佛教教法回歸到唐及唐代以前的圓滿輝煌。
「真唯識量」的來源
「真唯識量」是一個唯識宗的名相。
「真唯識量」的來源是怎樣的呢?
玄奘大師早年在印度學習,即將歸國之際,戒日王開設了一次「無遮大會」。無論信佛不信佛,是居士還是僧人,來到無遮大會都可以討論經典,在講經的過程中也都可以去擊掌辯論。為什麼開這次無遮法會?因為玄奘大師在此之前有一部著作。其來源比較曲折。
南印度的一位大婆羅門,名字叫「般若毱多」。他對小乘正量部的教理非常敬重,認為大乘的唯識宗和中觀不值一提。他寫了一部《破大乘論》,有七百頌。
論中說,這一部論,信大乘佛教的人一個字都動不了,絕對無法改變它。在這種情況之下,周邊有很多人特別崇拜這部論,讀者越來越多,還將這部論交給國王看了。這部論一直被大家互相傳送,乃至于傳到了那爛陀寺。
那爛陀寺當時的住持為戒賢論師,是玄奘大師的老師。玄奘大師與那爛陀寺的師兄弟海慧、智光、師子光,是公認頗為優秀的。四人中,玄奘大師是唯一一個從中國去的留學生。
戒賢論師覺得,自己年事已高,去應戰這部論,不一定有把握,再加上那爛陀寺的寺務繁多十分勞神,便決定讓弟子去完成這件事。而這四位同學的反應不一樣。海慧、智光和師子光的態度都不是很積極:「這部論我們也看了,但要動他一個字,好像還真是有點困難。」
在這種情況之下,當時的那爛陀寺也顯得猶豫了。從南方一個小地方傳來的一部論,居然將那爛陀寺給難倒了。這時,讓人去應戰的呼聲越來越高,而能去的就這四個人。四人中另三位的反應又不積極。那該怎麼辦?
最後,玄奘大師站出來了,他說:「還是我去吧。」那三位就說:「你有把握嗎?」他說:「有沒有把握,我去都會好一點。第一,我不是印度人,只是個中國留學生。我就是沒取勝別人也會原諒我,說我語言不通,給個台階也就下去了。第二,如果我戰勝了,那爛陀寺的面子可就爭大了,大夥都會說,那爛陀寺中的每個人肯定都比留學生強,般若毱多卻讓留學生給戰敗了。」想來想去,大家最後還是讓玄奘大師去了。
大師去之前作了很多準備。當時《破大乘論》是七百頌,玄奘大師寫了一千六百頌,稱為《制惡見論》,專門針對《破大乘論》:《破大乘論》是惡見,要制止該惡見,因此取名為《制惡見論》。
這一千六百頌在那爛陀寺一經傳開,大家看後,都覺得沒有問題,般若毱多肯定會敗下來,不說要動他一個字,會將他所有的字都動掉。大家都作好準備,讓玄奘大師去。結果般若毱多在那邊聽到消息,不來應戰了:你即使是留學生來,我也不來。最後這件事情不了了之。
《制惡見論》給當時的戒日王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因為當時印度還有一些小國家,戒日王作為國王,也是要面子的。
「在我的國家出了這樣非同尋常的人才,而且還有了如此優秀的大乘佛法成果,為什麼不及早地宣揚呢?」他內心中抱著護持佛法的熱望,下定決心要舉辦一次無遮法會:「這次無遮法會,般若毱多來不來已經無所謂了,我要將整個印度的大、小國家中所有能人全都聚集起來,不僅是佛教的,還要將印度教、耆那教、拜火教等所有教內外高人全部集中過來,對玄奘大師的《制惡見論》進行辯駁。」
這次無遮法會共18天,地點選在曲女城。
玄奘大師說:「一般的辯論,我不出《制惡見論》,直接跟他們擊掌就可以。」擊掌三四天,所有上來的都下去了,更多的人發願立誓寫了文書,成了佛弟子,被剃度了。在這種情況下,大乘佛法大放異彩,在印度從來也沒有這樣輝煌過。對那爛陀寺來講,這是一段極為輝煌的歷史。
在這之後,玄奘大師認為,這麼多人輪番來辯駁,其論點也不出《制惡見論》的覆蓋范圍。于是用一個簡單的辦法,將《制惡見論》核心的宗因喻(宗旨、原因、譬喻,是因明核心的三因)抄下來,才二十多個字,讓那爛陀寺明賢法師朗讀。後掛到城門口去。一直到第18天大會結束,都沒有一個人能改動其中任何一個字。也就是說,當時所有的不同立場,在「真唯識量」這種佛法正理的辯論格局之下,都已敗北。
戒日王堅請玄奘大師騎乘寶象在整個曲女城游城。玄奘大師說:「這事我不能同意,我只是個留學生,是來求學的,這樣招搖不符合中國人的做法。」
戒日王也有辦法。他說:「這是我們的習俗,辯贏了就一定得游城。你不游城就將我們的民族習俗改了,那問題更大,所以一定得去!」玄奘大師只好坐上象背去游城。
游城結束後,戒日王又從曲女城派軍隊和侍衛護送玄奘大師回那爛陀寺。沿著一條河向上游走,河里兩萬五千艘船,岸上一萬五千輛象車,都是為了護送玄奘大師一人回寺。
這是位太難得的奇才。戒日王再三祈求大師不要回國。對于當時的印度人而言,能得到曲女城如此勝利,實在是個奇蹟。法會上,來自印度各個大小國家、各個民族,還有各個宗教信仰、各個哲學學派的人不計其數,持的語言也多種多樣。據說,玄奘大師前後使用過的語言大約有96種。其中有常用的語言,也有如西域絲綢之路上的罽賓、樓蘭等很多國家不常用的語言,還有印度本土各個小地方、小區域使用的語言。這麼多種類的語言,玄奘大師都一人應對,當然智慧非凡,有如神靈。
戒日王愛才,他覺得,這樣難得的人才,在印度很難找到。因此再三祈求玄奘大師留下來,在印度弘揚佛法,或者不弘揚佛法,而將國土割讓一半給玄奘大師治理。但最終玄奘大師都沒有同意。
據說,玄奘大師是從懷里掏出一把鄉土來說服戒日王的。他說:「這把土是我們國家的皇上在我臨行前送我的。這把土給我,就是為了讓我學成以後回去,他還在等著我。」戒日王挽留不下,最後送玄奘大師回國。
玄奘大師的「真唯識量」,如果拿到現在來翻譯,有一點繞口。它是一個建立在因明論理框架上的道理:
宗:真故極成色,定不難于眼識;
因:自許初三攝,眼所不攝故;
喻:猶如眼識!
「宗」,論題;「因」,論據;「喻」,論證。
在一般情況下,這種比量不能成立,因為在「因」支加了「自許」。「自許」就是自己認為或自宗認為。論證的理由必須是共許的,不能以自宗的是非為是非。但在特殊情況下,這種比量可以成立。其基本思想是,唯識學派主張的色(視覺對象)有兩種:「定不難于眼識」的是「相分色」,即事物依感官而變現的影像不能離開眼識而存在;「定難于眼識」的是「本質色」,即事物的自體,非是感官所能直接感覺的。「自許初三攝,眼(眼根)所不攝故」的色是「相分色」,是「定不難于眼識」的。
到後面再一一剖析,這還要從因明的「現量」、「比量」,從唯識的「見分」、「相分」一步一步開始學。
不過,你能想得通嗎?
夫禪宗者,真唯識量,但入信心,便登祖位。
教法之東來
在禪宗的發展過程中,為什麼到後期,這麼多大師提倡要將禪法匯歸到教法體系中呢?這是件似乎不合拍于禪門主流的事,但仍被提起,理由何在?
早期的佛教,在教法體系完成自身框架的構建後,才由繁到簡,轉型為以「禪」為特質的漢傳佛教。
教法在中國傳播和形成,始于西漢末年。從第一位求法人朱士行起,人們逐步開始去往印度求法。不斷有人去不斷有人回,回來的是十分之一。詩云:
晉宋齊梁唐代間,高僧求法離長安。去人成百歸無十,後者安知前者難。
從西漢的朱士行開始,一直到後來唐代的玄奘大師,其間去印度求法有成就的大師,在歷史傳記中數起來,加上玄奘大師,共有一百人。玄奘大師是整整第一百位。
大師學成歸國,將唯識宗的教法在漢傳佛教已有的基礎上進行整合。當唯識宗與相應的中觀框架形成後,各宗全面成形,漢傳佛教的發展已到達相當圓滿的程度。到後期,漢傳佛教一千多年的發展與成就,都是站在前人的基礎之上,並沒有很多新的成果。
只是傳來的過程異樣曲折。
首先是剛傳來時,中國原有的思想只有道家、儒家以及法家等諸家學說,所使用的語言都得用中國原有的。翻譯經典的體例及語言(名相),可以說是五花八門。
比如,安世高大師來到中國,所翻譯的經典中,「涅槃」都被稱為「道」,沒有「涅槃」這個詞。到後來,即便有了「涅槃」這個詞,也無法展開詮釋。很多時候,「般若」被說成了「無」,「真如」被說成了「有」。
雖然那段歷史離現在已然很遙遠了,不過中國人畢竟是中國人,現在繼承者還是有很多。年代固然久遠,串習大抵相同,在「有」和「無」上進行辯論的,還大有人在。
當時,「有」和「無」的辯論非常複雜。因為這方說的「有」,不一定就是對方辯論所指的「有」,說的「無」,也不一定是對方所指的「無」。沒有共許成分,如何往下深談?
所以經常無法確指地互相批評,爭論到你死我活的程度,到最後卻發現「原來我所批評的不是你」,常有此類問題發生。
下面的表格所要表達的就是這段歷史的教法發展形態(參見表15-1 辯破六家七宗列表)。
辯破六家七宗,確立中國禪法
上講說過一部分六家七宗(詳見表14-1 六家七宗列表)。
這麼曲折的發展,一直到了僧肇大師辯破六家七宗。僧肇大師的辯破,是中國佛教發展的轉折點。
在辯破之前,佛教的般若學統中,附帶著玄學元素。魏晉當時的清談學派崇尚玄學,進行清談的隱逸之士多是道家和儒家的研究高手。對于佛教般若的研究,很多人只是涉獵而非專攻;還有人是出于好奇;也有人在道家和儒家拿不到足夠的證據說明自己的思想,便竊取當時般若體系的一部分。這樣一來,般若思想便五花八門。
僧肇大師辯破了六家七宗以後,後期的佛法,尤其是後期的般若宗,趨向于大乘禪學,附帶著禪門特徵;前期是附帶著玄學色彩的。
在此之前的「禪」與在此之後的「禪」發生了巨大變化。此前的禪有兩個轉折,一是從玄學到禪法,二是從小乘內觀到中國禪。這是兩個並列的轉身。
安世高大師與道安大師的安那般那,極其類似于現在南傳佛教弘傳的內觀禪。安那般那弘傳得非常早,成就者也頗多。有位法師在路上行走,到一條小溪邊上,看到一位老尊者,飯後覺得腸胃有所不適,蹣跚到小溪旁邊。法師問他:
「老長者,你到河邊準備做什麼?」
他說:「我覺得腸胃里有所不適,我想將它打開洗一洗,旁邊正好有乾淨的水。」
法師一聽覺得不同凡響,這個人怎麼開口說這樣的話呢?這是能打開的嗎?(開腸破肚啊!)
老尊者到了水邊,將缽慢悠悠放到地上,而後坐到旁邊,拉開衣服,到腸胃的所在一伸手拉開肚皮,將胃拿出來,翻個面把胃給洗了,里面的飯都流走後,將胃翻回來又放進去,肚皮馬上又合好了,連一處傷口都沒有。
那時修習安那般那的成就者很多。
僧肇大師破除六家七宗以後,禪的發展趨于穩定。
也就是在這種因緣條件下,達摩祖師來到中國,直接傳授佛陀心印的禪法。
僧肇大師是以中觀的方式,為禪的發展奠定了厚實的理論基礎,以後,禪才能在普通大眾之間大范圍傳授。如果沒有這個基礎,沒有這樣進行正見的反複辯駁,在人們還沒有清理掉「遍計」的邪知識之前,禪無法在中國立足。落不了地,就像電視台,即便有個發射塔在那里,沒有接收頻道不能落地也沒用。
禪的形成對于中國佛教的發展舉足輕重。在此之前,可以說相當不規范,而且它沒有順應中國緣,不是中國特徵的禪,不是中國特徵的佛教。此前的佛教五花八門,有魏晉的避世學說,也有陶淵明、陸修靜重視文化內質、崇尚清談的隱逸學說,還有佛教剛傳入中國時附帶著一些神秘色彩的雜牌般若。
還有重要的一派,即是早年的數論派。其發展與道家有些類似(當時沒有道教,只有道家),已具備煉金術、煉丹術。史料證明,後來道教的形成,沿用了早年的順世論和數論派的長生不老術。他們確有煉金術,能煉出「點石成金」的液體,放一滴在石頭上,真能現出一塊黃金。
鍊金術在當時的印度已經很成熟,進入中國以後,被早年的中國宮廷沿用了很多。比如武則天有位次子,因為叛亂,被武則天直接處決。武則天宣布的死因是:小皇子在內廷跟著順世論者和數論派的人鍊長生不老術,煉金過度,中毒斃命。能堂而皇之地以「煉金過度」作為其死亡理由,可想而知,當時宮廷中的煉金術已發展到了大眾周知的規模。
術重煉金,酒中兌鉛,那是當年的時尚。酒里放了鉛,喝了以後皮膚細滑,乃是當年美男子的最愛,王羲之即因鉛中毒而短命。
魏晉後期與接近唐代的這段時間,思想比較複雜。其中,六家七宗得到梳理是中國佛教的一大進步。可以說,從這時期開始,佛教才真正「中國化」,成為中國人的佛教。尤其是六家七宗中飽含玄學思想,進行辯破後,這些玄學思想,以中觀的般若見為標榜,最終被禪宗統攝起來。也可以說,佛教的中國化,中國思想的佛教化傾向,都是在這一時期定位的。現代人要研究中國的思想通史,如果不研究中觀,肯定只能當外行,無法了解魏晉和魏晉前後中國人的想法,無論是官方的思想還是民間文化發展的思想。
政教分離,沙門不敬王者
六家七宗的發展過程中,一些清談名家,觀念上互不示弱,擊掌爭雄。他們將官場名利看得很透,很多人甚至直接隱居深山了。慧遠大師是當時的一位重要人物。在六家七宗中,他與桓玄、劉遺民的「心無宗」關系密切。
桓玄是魏晉時期篡晉稱帝的重要人物,早年曾幫助自己的將軍統治寺廟里的高僧大德。他雖有統治國家的欲望,但同時也有一些社會理想。他去做慧遠大師的工作,擴充勢力。在一來二往的談判過程中,常談到「佛教該如何與國家政權處理關系」的問題。
六家七宗給佛法的定位,當時也具備另外一重意義:佛教已在中國蔚然成風,出家人已是文化人普遍公認的一個群體,那麼這個群體該如何與當時的官方處理關系?
當時官方的第一個要求是:中國是禮儀之邦,所謂「君臣父子」,君臣便是父子關系。作為出家人,即便是再高明的修行人,到中國的土地上居住、弘法,就是中國的子民,應該接受國家的管理,有子民的禮節。在桓玄和慧遠大師來往的書信中,桓玄就要求慧遠大師以及他的僧團頂禮國君,早晚的功課中要加上對國家的回向、祈禱等禮節。頂禮國君,應是通常的禮儀,就像禮佛一樣,出家人一看到領導和代表國家的官員來了就應該頂禮。
慧遠大師不同意,曾作《答桓太尉書》,與他進行答辯(其實,反駁慧遠大師的這些書信中的思想,只是桓玄的謀士們在幫領導代寫書信時所表達的個人觀點)。他們的答辯,以及一些關于「沙門是否應敬王者」的辯論,《弘明集》中都有記載。
後來,大師將這些觀點整理為《沙門不敬王者論》。出家人和國君之間的地位,從那時起才逐漸擺正。
桓玄不僅要求慧遠大師重視禮儀,而且還曾要整頓佛門,進行「沙汰」,說僧人數量沒必要那麼多,應當減少,比如原有二十萬僧眾,減至十分之一,兩萬就夠了,除「能講經說法者;嚴持戒律,習修禪定者;山居養志,不營流俗者」外,其余都讓其還俗。桓玄致書慧遠大師,表達這一要求。
慧遠大師作《與桓太尉論料簡沙門書》,提出自己的看法,認為「如法修持禪定者;能讀經學法者;修建寺塔、造佛像、供奉舍利者」,不應列為沙汰的對象;對于真心想出家的士族子弟,應允許其自由出家。桓玄接受了大師的主張。
桓玄雖然有自己的一些看法,但他其實也是做不了主的。他的國君後來腐敗了,桓玄便發展自己的軍力,並用兵最終驅逐了當時的國主,成為江南一帶的最高統帥。等他執政時,便接受了慧遠大師的立場,將大師向他談及的「出家人如何與政府處理關系」的主張都運用了起來。
他執政時頒布天下:沙門可以不敬王者,還正式實現了「政教分離」。「政教分離」是佛教進入中國以後,慧遠大師與僧肇大師爭取的一個最大成果。
拿到現代社會來說,「政教分離」是社會進步的真正表現。若中國佛教是按「政教一體」、「教皇主義」的情況發展下去,現在是什麼情況真的很難說,恐怕禪宗都不可能存在。
實現了政教分離、政教分治,教體、教職人員愛國,但教不入俗,教在治理之外,佛教不會成為政體治理的工具,它是獨立的,是任何人皆可因之獲得心靈養分的一扇敞開的窗口。
當時慧遠大師與桓玄的辯論過程中也涉及到了一些宗義,亦在辯破六家七宗的范疇之內。
辯破六家七宗(表)
表15-1 辨破六家七宗列表
「失在物虛」心無宗
支愍度、竺法蘊、道恆的「心無宗」:
宗義——無心于萬物,萬物未嘗無。(行于荊土及江東。)
「心無宗」是支愍度先確定的。
他當時與一位傖道人會面時,兩人互相商議:「現在佛教發展了,社會發展了,我們過江東要是沒一點新思想,恐怕辦不到齋食,還是創立一些新主張吧。」等創造完、發展開了,便考慮到:「哎呀,不能這麼發展,我們對不起佛,佛教思想不是這樣的。」但是「心無宗」儼然已經成立了,並且在大江南北,尤其湖北、江西一帶傳播得很興盛。
心無宗的觀點是什麼呢?
不滯于外色求心靜——
不執于外,就是求心靜,乃主要目的。
無心于萬物,萬物未嘗無——
表面上說:心不要去執著外境,外境的萬法有就隨它有,無就隨它無,就是不管它。
這其實留下一個麻煩:萬物「有」和「無」,是靠「不管」便能解決的問題嗎?這是不行的,到後面必出問題。
價值與評判:不滯于外色求心靜,萬物終極之微塵不空,避境即認境實有,回心避境,心靜境實,著力安置色法實有,無大受用。慧遠大破道恆,當眾無言,眾笑。
最後得到的結果是什麼?雖然心不停滯在外境的色上面,不為色所擾,能求得一個「心靜」,但萬物終極的微塵是不空的。「微塵不空」便是「四大不空」。再怎麼分,分成最小的微塵,還是存在,所以萬物的「存在」最終還是被保留了。剖析到了四大的程度,但保留了萬物的存在,何以存在,也弄不明白。
當時的大江南北,無人能將微塵破掉。也就是說,無論怎樣剖分事物,即便到了最細的微塵,總有一個「實有」是破不開的,成為事物最小的實有單位,讓其永恆存在下去。物質之間可以由微塵互相組合,這與現代物理學中「物質互相轉換」的道理很類似。
因為空不掉,所以避開環境。作用是什麼?作用是「認境實有,回心避境」,將心拉回來,迴避環境。「心靜境實」,心雖然靜了一些,但外境是實有的,對外境的執著並沒有動搖,所以安置了色法實有。表面上不管外色,但實際從內心里確認了色法是實有的。「不管它」並沒有解決它,所以它還在。這是了煩惱之因,你反倒不許管它。故此派無大受用。
桓玄當時也曾接受這一見地。他推行慧遠大師的主張,有時執弟子禮,到廟里來給慧遠大師行禮,也參加大師經論的辯論。他也修行,在九江邊上隨支愍度道人學心無宗,學好了以後便要用。
受心無宗影響的還有劉遺民。他是廬山東林白蓮社百余人中,「十八高賢」的第一人。這一百多位都是非凡人物。
當時,謝靈運要求參加白蓮社,被慧遠大師和劉遺民堅定地拒絕了:「不能參加,你這個人太放曠了,修學不夠謹慎,不能參加白蓮社。跟陶淵明和陸修靜(陸修靜是道家的,陶淵明是儒家的)以朋友相稱是可以的,你也可以跟著他們學。但你進入白蓮社參加淨土宗的修行,這是不行的。我們的修行是絕對要謹慎而且是絕對投入的,夠此條件的人才能進入。」
第十一講說過慧遠大師辯破心無宗代表人物道恆的過程。《高僧傳》卷五《竺法汰傳》記載:
慧遠就席,攻難數番,關責鋒起。恆自覺義途差異,神色微動,麈尾扣案,未即有答。遠曰:「不疾而速,杼柚何為?」坐者皆笑。心無之義,于此而息。
道恆雖遭慧遠大師當面的辯破而放棄「心無」的觀點,但受這一宗派影響的人並不知道領頭人已轉了方向,仍舊在喜歡此派的人群中大為傳揚。
最終清理掉這種影響的是誰呢?是僧肇大師的《肇論》。其中僅用了十個字,便將此宗辯破了:
得在于神靜,失在于物虛——
收穫是心神能有所安靜,失誤在哪里呢?對于一切外物,沒有真實的了解,永遠是模糊的、不徹底的。
「空為行始」本無宗
此宗之外,還有道安大師的「本無宗」。
道安大師的本無宗:宗義——無在萬化之前,人滯在末有,托心本無,異想便息。
道安大師「本無宗」的形成也是一個不太如願的過程。他對鳩摩羅什大師十分敬仰。在鳩摩羅什大師入關的二十年前,道安大師便仰盼鳩摩羅什大師能入關。他知道,自己的修行與佛的眾多典籍對照,還有不圓滿之處。原因在于:其一,當時的佛教教理還未完整傳入中國;其二,鳩摩羅什大師作為一位成就者,這位實際修行的指導者也沒有進來。
前秦的帝王苻堅對道安大師非常尊重(曾對大師持弟子禮),大師多次勸他直接將鳩摩羅什大師迎請入關。而苻堅與鳩摩羅什大師的因緣並不成熟,所以在他的統治時期,始終未能將鳩摩羅什大師迎請進來。
苻堅派大將呂光出征西域時,甚至專門交代說,如果能遇到鳩摩羅什大師,一定要不惜一切代價請回國。
後來呂光打敗龜茲,虜獲鳩摩羅什大師,于凱旋歸國途中,聽說苻堅已兵敗被殺,便在涼州自立為王。大師因而在涼州滯留十余年。
苻堅的統治時期結束以後,姚秦時期的姚興非常信仰鳩摩羅什大師。待呂光過世後,姚興將其殘部滅掉,終于將大師迎請入關。所以,大師翻譯的經典,使用的名號多是「姚秦」。
由于這種種因緣,道安大師的過世距鳩摩羅什大師到內地隔了十幾年。道安大師當時所創立的「本無宗」沒有得到完善,也就成為後來被破的對象了。
破除「本無宗」與破其他宗派的方法都不一樣!
本無宗當時幾乎被定為國教。道安大師弘揚的主題都在「本無宗」的基礎上。也就是說,除了教大家來學習安那般那禪,他還有一個思想,可以在大乘佛法中定位。不過,即使修證如此傑出的大師,站在中觀見的角度看,也只是立足在被破的「本無宗」見地上。本無宗思想,很多大師都有。如果比較于現在的《清淨道論》,自然要高一籌,因為有趨向于大乘佛法的思路在。可以說,當時佛教的主力都在中部和北方,所興盛的都是「本無宗」。當時積極活動的大師,很多是本無宗的信仰者和傳承人。
道安大師的弟子慧遠大師後來南下到了廬山。對于如來藏的理解,慧遠大師想找到更好的理論依據,想找到空性見和如來藏沒有矛盾的理論依據。為找到這樣的經典,他極其關注鳩摩羅什大師入關。
後來鳩摩羅什大師被姚興接進來,他高興極了。大師還在路上,他的信就寫過去了,說:「您新譯出的經典,請先寄給我。」鳩摩羅什大師也遵囑照辦。
但是,慧遠大師始終沒有直接往北方做弟子,在他的思想中,仍然覺得般若和如來藏還有融合的可能性。他有將中觀和淨土宗(般若和如來藏)融合的傾向,最終這件事也做成了。雖然後來北方的曇鸞大師和道綽大師受中觀影響以後,他們弘揚的淨土宗頗具特色,但實際上真正被稱為立宗開山之祖的還是慧遠大師。他雖然與道安大師有師徒關系,但慧遠大師的思想進步得非常快。所以他在六家七宗中一個都不占,因為調整得非常快,與僧肇大師也有良好的往來。
等到《肇論》真正寫出來時,道安大師已經過世了。為便于清理道安大師當時思想的積澱,所以在其過世以後立了一個「本無宗」加以破除。
道安大師的本無宗說:
一切諸法,本性空寂,故云本無。
這句話有問題嗎?要破六家七宗,覺得「本無宗」有問題嗎?這句話的意思是說,一切諸法的本性是空寂的,所以說它是「本無」。這個說法,從世俗諦和勝義諦幾乎找不出來它的問題在哪里。再看後面:
無在萬化之前,空為眾形之始,夫人之所滯,滯在末有。若托心于本無,則異想便息。
「無在萬化之前」,這里就有問題了。在所有世間事物出現之前,先有一個「無」,就是無中生有的「無」,無能生有的「無」。
「空為眾形之始」,空性就是本無的「無」。「眾形之始」,眾形的開始,就是由「空」開始的。人之所以不開悟,是因為執著于「有」以後的境界,如果能回到本來「無」的境界去,你就開悟了。
從表格可以看出,本無宗與宗喀巴大師的見地在對于「本無」的那一部分是有些類同的。為什麼這麼說?宗喀巴大師對于世俗名言諦,比如說對色法的否定,是絕對的。不給立暫時世俗,說它根本就沒有,暫時也是沒有的,說隨許世俗是錯的,在這一點上他們幾乎類同,本無宗幫助宗喀巴大師出了「空為眾形之始」的問題。這些類同之處,存在著一個共同問題——壞了名言法。對于暫時應該隨許的、世俗的這些事物直接進行破壞了。因為說它是本來就沒有過的,那麼後來所產生的萬法,是來源于本來的「沒有」,是打破「沒有」的「有」,存在「有破壞空」的毛病,這是道安大師本無宗的特質。
價值與評判:雖未落入「從無生有」的困境,而將一切末流歸于無,完全否定一切色,以空性來否定一切法,或以絕對的否定為究竟,或以分別「迷」和「悟」的戲論境為了義,義偏在真如影像的單空一面。
從總體性質上說,此派類似「從無生有」,但沒有完全墮入此困境中。他們將修行的重心落在了「末流」,所謂「無在萬化之前,人滯在末有」,人的煩惱和疑惑停滯在最後,完全出來以後的這個現象界。「托心于本無,異想便息」。在這里,「否定」最終成為了修行的結論。這是將方法當成了結論,是藏傳佛教薩迦派所說「打碎瓶子的鎚子」的空性。方法是用來破的,僅是行動,與結果無關,此處卻將破對方的「破」作為修行結果了。
「迷」和「悟」的這種分別的境界是不能稱為了義的。比如,即便是從末流都回到「無」中去了,還是沒辦法稱為「了義」。「無」也是一種混沌的境界,並沒有將色法的問題了解清楚,義偏在真如影像的單空的層面。這種「單空」是指修行入手的一個方便,是修行的一個步驟。
用僧肇大師的話來破它就是「情尚于無,多觸言以賓無,尋夫(經典聖言)立文之本有者」,只不過以「非有」來闡釋物象「非真有」,以「非無」來闡釋物象宛然有象,所以「非真無」,並非將實有色與現象的「無」都一起來否定。
道安法師的本無宗大致與宗喀巴大師對于色的說法有點像,也有點像數論派。
數論派是什麼意思?是說有一個神我,有一個自性。神我在這邊,自性在那邊,他們是兩個人。數論派賦予宇宙的創世主以人格,將他們變成活人一樣,與現在所謂的上帝的說法幾乎一樣。神我是有情感的,自性是無情的,但是自性能產生一切,無情的物質都由自性產生出來。神我有主觀的推動能力,神我想著「我要喝水、我要吃飯、我要穿衣服、我要這要那」,它的想法一發出去,自性就覺得神我有這個想法,「我就要給你變出來」,就一下變出了世間的二十三種法。所謂眼耳鼻舌身,所謂色聲香味觸,還有好的壞的,明的暗的……世間的一切事物都出來了。
後來神我享受了自性所變出來的世間的二十三諦,享受完了以後就覺得沒有什麼意思,想要修行清靜一下。結果神我就開始修行,它修行的時間不長,就證悟了滅定。證悟滅定的時候,有了神通就發現:「哦,原來世間的一切都是自性變出來的,都是我這個同伴變出來的。」他一發現,自性就不好意思:「我就收了神通吧。」神通一收,二十五諦馬上就只變成了兩諦,只剩下神我和自性,二者就恢復到原來的狀態中。數論派以這個理論說明宇宙、世界生成的原因和最終修行還滅的原因。
此說法與道安大師所謂「托心于本無就能回歸,異想便息」是同樣的一個理路。實際上,道安大師在教授方法中,與現在藏傳的格魯派有很多類同之處,後面可以拿關于道安大師本無宗的資料作些比較。
但是,道安法師的本無宗並不像大家想的,僅只是這樣幾句話就將整個宗派說完,也沒有那麼簡單,其主流思路是如此。但,即便是這樣幾句話的一個思路,道安大師也用了一生的時間精心地編輯、弘揚,自圓其說的絕妙章句比比皆是。這里進行比較,就是大致地了解一下《肇論》破除本無宗以後到底是要推出什麼。
「雖色而空」即色宗
在心無宗之後還有支道林的即色宗。
「即色宗」原本是「即色家」,後來的識含家、幻化家、緣會家,這三家都來源于它,所以這四家都可以說成是即色家。大理論差不多,小的區別也有不少。比如說第一支——即色宗。支道林在立即色宗時這麼說:
支道林的即色宗:宗義——色不自色,故雖色而非色,色復異空。色不自有,雖色而空。
什麼意思?「色不自色」,就是說,「來證明、來了解」,世間的色法有一個被了解的過程,有一個本體存在還是不存在的過程。雖然說它是黃的,但它本身是不是黃的呢?那是另一回事,所以賦予它名義和它的本體,有兩個問題。
「色不自色」。「自色」,就是自我這個本體的確認。「色不自色」就是說,所有的色法,不管是給它本體一個確認還是不給確認,它這個色還是這樣已然存在的。色法,與它的本身,這其實是兩回事。用因明學的詞,就很容易懂(那個時候沒有因明學,所謂「有境」和「境」的區別就很容易懂了)。「色不自色」,意思就是說境本來是空,即使心里已經有了「有境」,也不會因為有了「有境」而這種境界就真的「有」了。「色不自色,故雖色而非色,色復異空。色不自有,雖色而空。」色不是因自詡的概念而後有的,所以在分別層面上,即使它有了,也還是空性(無自體)。
價值與評判:雖然說,萬物與「處」上的「空體」及「處」上的假象都無關,但世俗暫時中的色被否定,壞名言。並以「處」上加不加假名,轉移了色「暫時有」的如理判斷。
這里說明一下「時」和「處」的概念。
大乘佛教中經常說「十方三世一切佛」。「十方」的「方」,是指「處所、方位」,方位總共有十個:上面,下面,前面,後面,左面,右面,還有夾縫的四個方向。總共十個方向,它們都是空間位置。這個空間位置,用一個漢字來說明就是「處」(處所),「處所」確定指「方位」。時間在佛經中常說為「世」。「世界」是什麼意思呢?時間是「世」,有明朗空間區分的是「界」,「世界」是指所處的時間和空間。那麼它是不是說,東方世界就限定東方只有這樣一個世界、南方世界就限定南方只有那樣一個世界呢?
不是。南方所在的時間空間,東方所在的時間空間,任何人所處的任何時空,全都是世界,一人一個世界。
以處上加不加假名而轉移了色「暫時有」的如理判斷,這是即色宗的一個問題。
這個「處」上是有假名還是沒有假名?現在暫時看到,這張紙是有的。即便暫時看到,它也是一個存在。如果全盤給予否定,那就是錯誤的,因為暫時的這種存在,沒有辦法去否定它。對于暫時存在的如法判斷,就被這個加不加假名的問題轉移了。
僧肇大師後來破道:
當色即色,豈待色色而後為色哉?此直語色不自色,未領色之非色也。
「當色即色」,在暫時的時候,認可它就行了,它就是有這麼個東西。你不要說:「我頭腦里分析它,到底是應該有還是不應該有。」它已經有了,不是可以有或是可以沒有的,既然是已經有了,就直觀地承認它。月稱論師所承認暫時名言的訣竅便在此處。「當色即色」,是依「正世俗梯」上「正高樓」。當體即是,回歸當下,此乃「平常心」,這也是僧肇大師一再強調的。
如果不是「當色即色」,你還在討論它,「因為概念的問題,然後……」,那就是錯誤的。「豈待色色而後為色哉?」不需要後面給它色的名義或不給它色的名義,它這個色法已經存在了,和其光、同其塵、深度認同,看到了,承認它就好了,而後可以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