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講 初心識進階
尋宗覓源到大悲
上一講論述了大悲心在整個菩提道中的重要作用,下邊表格表達的,是大悲心在修行全過程中的作用,我們運用推理的方式來詮釋其作用。
表3-1 大悲心
首先是聲聞緣覺。聲聞緣覺之前有一個「凡夫我」。誰來學這個道?是我來學。整個求道過程中,我們反復觀察:佛身邊的弟子才是真正從佛那里得到法益的第一接法人,有兩種:聲聞,緣覺。聲聞、緣覺是如何成就的?由能仁王給他們以學習成果和修行成果。「能仁王」指的是佛。那麼佛的成就從哪里來?從菩薩來。佛所有的修行過程都是修行菩薩道最終獲得的成就。菩薩是由菩提心、無二慧、大悲心成就的。上次詮釋過這三種因,它們的核心都是大悲心。
大悲心有哪幾類?我們在應用過程中如何理解?實際上,大悲可大致分為無緣悲、法緣悲、生緣悲三種狀況。
對應于我們現前生死的流轉過程,可用水車的六種譬喻來說明這三種悲。六種譬喻,說明了大悲心在眾生現實生活中的應用。
再向前推一步:在大悲心應用的過程中,與前面的菩提三因有什麼關系?就像在電腦上整理文件夾,大悲心把方方面面的內容都含攝進去。其實還有另外的詮釋:整個菩提道次第中的「應用」屬于大悲心,或者說功能的部分全都屬于大悲心。這種功能把我們從凡夫帶到初地、帶到佛果。這一講,我們就學習「應用」的問題,由初發心起,來識別入道的階梯。
對應頌詞有兩張表:一是表1-3 《入中論》總科判;二是表3-2 第一地極喜地科判。我們順著總科判向下梳理:整部論到底有多少內容?講的是什麼?
《入中論》的總科判中,開頭是名義、譯禮,中間是論義,後面是末義。論義分三部分:造論分支、所造論體和造論究竟。前面造論分支的總讚菩提三因和分別禮讚大悲已經說完,下面要進入所造論體,即整部《入中論》的核心部分。核心分成兩部分:暫時菩薩地和究竟佛地,這是《入中論》分開來講的兩大內容。先看暫時的菩薩地。暫時菩薩地分兩部分:分別說十地和諸地功德。分別說十地又分成三部分:極喜等五地、第六菩提心顯現地、遠行等四地。我們先看極喜等五地。五地中我們先看第一菩提心極喜地。
第一地極喜地的科判中,分為宣說一地、結尾本品。宣說一地又分為略說本地、廣說功德和結尾。我們先看略說本地。
略說初地
表3-2 第一菩提心極喜地綱要
初地的第一首頌詞是:
佛子此心于眾生,為度彼故隨悲轉,
由普賢願善回向,安住極喜此名初。
本頌對應的《入中論自釋》內容,參見《入中論導讀》75頁。月稱論師說:
前已敬禮緣生緣法無緣大悲,今為宣說菩薩十種菩提心之差別,先依第一菩薩心說,頌曰……
接下來就是以上頌詞。本頌在科判中,屬「略說本地」。
略說本地有三個內容:第一解釋為什麼稱為「地」,第二說明菩薩的地次為什麼分成十種,第三說明什麼叫做「菩薩」。
為什麼稱為「地」
下面的學習僅看《入中論》的頌詞是不夠的,最便捷的方式是隨著《入中論自釋》向下學習。月稱論師說:
菩薩無漏智為大悲心攝持者,得名曰地,
菩薩十種地中的「地」,是指各階段菩薩的智慧得到大悲心攝持以後便成為「無漏」,所以稱為「地」。「漏」是指中間有散失,或所積累功德還不夠堅固、圓滿,「無漏」是菩薩的所有功德都得到圓滿的保護,並且能向下推進。
這里有幾部分的內容,我們要拆解開才能知道。
首先是大悲心。前面說了大悲心的功能非常特別,需要一點點了解什麼是大悲心。從凡夫到佛果都是由大悲心來攝持,而大悲心本有的特性是什麼?是不是我們平常理解的,看到乞丐或值得同情的人而生起的慈悲心?這算不算大悲?
學大悲心,我們先當了解「心」是什麼。弄明心的結構以後,我們就能清楚了知所謂「十」、「地」,還有「菩薩」的這些稱謂。關于「心法」,要了解大悲心的「心」,我們可以借助《入中論》學習結構之外的一些常識。
認識「心」法——五蘊原來是心法
首先關于五蘊。人們平時所理解的「心」,基本在五蘊范疇之內。我們首先確定心法在色、受、想、行、識中的關系。其實,這種關系像芭蕉樹的主桿,層層剝皮之後並無核心,空洞無物。看下面的圖示:
圖 3-1 心法
如果不用圖表的方式,我們很難理解色、受、想、行、識。幾乎每部佛經都會提及這一套專有名詞。釋迦牟尼佛在印度傳法時期,這套專有名詞與眼耳鼻舌身意、色聲香味觸法一樣,都是當時印度教、耆那教等其他教派已熟悉運用的詞彙。更精確地說,色、受、想、行、識這套術語不是佛教的專利,釋迦牟尼佛是借用先前其他教派的詞彙來表達佛門的觀點。而以後就一直沿用下來,以至于現在很多人不知道其他宗教還有這樣一套術語,還以為只有佛教這樣用。
有一種可能性:如果我們對色、受、想、行、識理解得不夠正確,有可能又回到了以前外道的知見中去。據目前的情況看,對色、受、想、行、識這套詞彙的用法,多數是不正確的。那麼怎樣理解才算正確?
這套詞彙所表達的是「心法」,是心的特徵、心的法度、心的特質,這就是它的定位范疇。
這不是簡單的定義——說它是「心」法,那就不是「色」法。回過頭來看,「色」是什麼?五蘊的外圍是「色」。我們通常解釋佛經,都把「色」理解成物質,認為實有的、固定的、有障礙特徵的東西就是「色」。但如果色、受、想、行、識都是心法,那就說明「色」不是心外的東西,也否定了它的物質性,否定了它是實有的,或者是有障礙的,也就是說色、受、想、行、識全是概念。
這樣可能會給我們一種顛覆性的恐懼:既然連色都僅僅只是心法,那色、受、想、行、識到底是什麼?我們眼見的外部世界到底是什麼?自然科學界這麼拼命地宣揚科學研究、實物研究的各種成果,而我們如何來理解這個世界?我們既然是來學習中觀見,就一定要直白地了解佛當年的本意。釋迦牟尼佛創立佛教的本意並不僅是挪用當時一些外道的概念,或讓我們也跟著外道學,我們要學的是諸多觀點中特定的佛法的部分,有利于成佛的那部分。
既然是心法,我們應如何看待?
首先是「色」。我們常將「色」理解為一個「有障礙」的色:紅、黃、綠,這些是顏色的色;硬的、軟的、熱的、涼的,這是固體、液體的色,各種各樣的色。那麼,物質的世界是原本就有的,還是因為我們確定理解它有以後才發現它的各種形式?它的初始存在是因心而有,還是因為它先有才有我的心?
凡人的觀念是「世界先有,我心後有」,但依月稱論師的觀點,這是錯誤的,得反溯回去,心和世界是同時相對應產生的——當心確定世界的存在性時,它才能存在;否則,如果心對于外部世界沒有產生「所知障」,它就沒有。有障礙,這個障礙是什麼?叫做「所知」。
這有點玄妙:你發現它「有」的時候它就是你的障礙。歸根結底,它就是一個概念。我們知道有個東西,那麼此物便是我們的一個概念而已。它到底確定真實有、還是確定沒有?我們的判斷方式是去摸一下、看一下?或者嘗試一下、跟它碰一碰?我們有了覺知就確定它為有?但是判斷方式,也都是依我們的概念而確立的。暫時先了解另外的一套判斷方式,然後再來進行對比。
「色」是物質性的、有障礙性的那部分。
再進一層,「受」的部分。既然概念產生了,這個概念對我的影響,我領納了這個概念,就是「受」。
「想」的部分,是對于領納進來的事物,我們加以「分別」。
「行」的部分是「在持續著」。
「識」是我們根本心體的層次。
認識「色」法
色、受、想、行、識都是心法,那麼佛經中到底是怎麼確定色法的?無論何種事物,我們總願意找到它的最小單位,作為它「存在」的認識依據。在佛經中,對于最小的單位有一個判斷方式,就是把它進行時間和方位的劃分,只要能用前後、左右的方位劃分開,它就一定還可以再分,這是常用的判斷方法。在劃分的過程中,我們發現世間物質沒有劃分不開的,凡有形的都可再分。如果沒有一個劃分不開的東西,就不能確定色法是實體上「有」,因為缺少存在的基礎依據。
圖 3-2 色法
人的認識是多方面的——上可以達天堂,下可以通地獄,所謂「邪見道路無邊際」——在此種情況下,依二乘人的觀點建樹色法概念,立「地、火、水、風」。這原本是二乘人的「大種性」概念,簡稱「四大種」。
常人理解的「地、水、火、風」容易有問題。比如人的身體,會認為骨骼、皮肉這些比較堅固的部分就屬于「地」,汗水、血液這些液體的是「水」,有熱量的部分是「火」,呼吸、身體氣脈中的氣就是「風」。若回到《入中論》的框架中,這些理解仍存在問題。
其實,每一事物,其最小單位皆由地、火、水、風構成。也就是說:任何一個水分子都是由地、火、水、風四種元素構成的,比水分子再小的單位中也都有地、水、火、風;我們所認為堅固性的物質中任何一部分都有地、火、水、風,任何一個火中也都有地、水、火、風;水中一定存在著火性,火中也一定存在水性,這是相互攝入的道理。地、水、火、風的性質,就像月亮的影子在水中晃蕩,形成了各種「類似」的幻相。這是二乘人如此了解世界。現前看到的這個暫時世界,被月稱論師直接否定,說這外部世界實際是虛假的,不是真實存在。
但月稱論師把它分成兩部分:在凡夫的境界中,這種存在雖然不如理想般的正確,但要暫時認同它,還有法規和世間倫理需要遵循;但從理想而言,這些境界必將變成佛經中所說的如來藏清淨名言。「清淨名言」就是清淨的、乾淨的世俗社會,「乾淨的世俗社會」在佛經中是用佛的「淨土」進行詮釋的,譬如十方的佛世界、西方極樂世界、東方淨琉璃世界等。
色法和心法若以剛才的方式來理解,會覺得平時很多概念是與之相沖突的。色、受、想、行、識在現實的生活運用中,佛經將之譬喻為芭蕉,層層向內剝,剝到最里面的時候,發現原來是空心的,實際上什麼都沒有。
但我們會認為五蘊有嚴謹的結構,從對物質的理解到對心的理解,到對念頭、持續的行為的理解,會認為各種理解很真實。于色法的理解也是如此,會認為物質是堅固的、是存在的,而這些物質都是由地、火、水、風的四種概念構建的,地、水、火、風的四概念也沒有分不開的自體。所以實際上就是如此:由地、火、水、風構建了很多小的概念,由小的概念又集合成為大的概念。
「心」和「色」的關系
心和色最後就形成了這樣的關系:
圖 3-3 心色互起的概念
心和身、身和外境、心和外境,形成了這樣對待的關系。
心和身之間在發生關系的時候,「眼、耳、鼻、舌、身、意」的六根形成了。並不實際存在的心法,在行使執著的過程中,依附于正報中的某個實體,形成了我們的一種「根」。
比如眼根,其實是「能見的心法」附著在眼的色法上,就認為眼根形成了。在大乘佛法看來,眼根是全然不存在的,它只是眾緣和合,使眼物質產生了類似于「我在看到東西」、「我在捕捉影像」這樣的功能。事實上,外境的色法是心造的,而根也是心造的。因為心執著于身,便覺得根形成了:眼睛的根形成了,耳朵的根形成了,鼻子的根形成了,舌頭的根形成了,念頭的意根也形成了。
根和外境之間、心和外境之間也都會發生關系。
當心和外境發生關系時,十二處形成了。心執著外境便形成了十二處,在六根的基礎上,用六根執著六塵,稱作「十二處」。比如眼執著于色,這就形成了兩種處:眼處和色處。「眼、耳、鼻、舌、身、意」、「色、聲、香、味、觸、法」,由六種根對應著六種塵,這就是十二種處的來源。
當身和外境發生關系時,十八界形成了。當六根和十二處形成後,不僅識對于境在發生作用,識對于根也在發生作用,根對于境也發生了作用,這就將十二處的兩組關系變成了十八界的三組關系,因此形成了十八界。意識在發生關系,色法也在發生關系,根所在的色身與外境也在發生著關系。比如眼睛的色法、鼻子的色法跟外境相應的部分在發生關系,這樣比十二處又多出了一組,共有六類,這就擴充成為十八界。
《心經》中說「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是對色法的說明。眼、耳、鼻、舌、身、意,色、聲、香、味、觸、法,它們都空,即說「十二處」是空的。如果用身、心、外境的三重六種對應關系來說明,就是十八界空。色、受、想、行、識是空,是五蘊皆空,地、火、水、風空是色法空。我們所說的五蘊、十二處、十八界、六根,其實都沒有實體的對應關系。
實有還是不實有
以上這些概念,三轉法輪中的講法略有不同。比如初轉法輪時,佛陀應用剛才所提的所謂「外道概念」時,會說「我有眼根,我用眼根來看;我有鼻根,我聞到香味了,我聞到臭味了」。釋迦牟尼佛還確定五蘊、十二處、十八界、四大都真實有。
既然真實有,那麼釋迦牟尼佛在認為本來沒有的事物上建立這些「有」,目的到底是什麼?目的是讓人對生命的認識產生條理。這些名詞乍聽起來可能會覺得有些繁瑣,但它是一種理解方式。連釋迦牟尼佛都運用這種方式,它在有為法中是有用的,這樣的理解有助于學習後面的道,尤其當我們將初轉法輪的核心法要「苦、集、滅、道」確定過後,即使將根、境、識都確定成為「實有」,它也不錯。
因而初轉法輪沒有像我們奠定中觀見時這麼嚴格。那時佛說「眼、耳、鼻、舌、身、意」都是實有的,「色、聲、香、味、觸、法」都是實有的,十二處、十八界、六根、六塵、六識、五蘊、四大都是實有的,而且不像我們理解得這麼深,不會說每一個極微的事物中有四大。那時釋迦牟尼佛曾說「我的骨頭就是地大,我的肌膚就是地大,我的身體的冷和熱屬于火大」,也隨順世間人的說法。
為什麼要隨順呢?因為這樣隨順,佛才是眾生的同行者,凡夫不會覺得他離自己遙遠,才會逐步跟他學習佛道。大致上可以判斷:初轉法輪所說的佛道是降格的說法——把真理的格局降低到實有的層面。依初轉法輪的主要教典成立的宗派,幾乎就是根本說一切有部。比如,五百尊者結集造《大毗婆沙論》,這就形成根本說一切有部的理論框架。
但是,即使根本說一切有部的理論框架已非常扎實,後來形成的經量部還是出現了反對的聲音:「你們說地、水、火、風實有,但我親眼看到佛經中說地、水、火、風是如幻的,如影像一般,並不真實存在。你們說因果實有,因也有實體、果也有實體,所以實在地造因,實有的果報就產生了。但是在初轉法輪快結束的時候,我親耳聽到佛說因果是如幻的,地火水風也是如幻的,我發現了相反的說法。」
後來,經量部的知見與根本說一切有部產生區別。絕大多數觀點相同,但討論到實體事物本性等關鍵之處,出現矛盾,兩邊開始爭執。
有部和經部的爭執,後來發展到什麼程度?一群年老的比丘維護根本說一切有部,其中還有證阿羅漢果位的人。經量部的一群年輕比丘們與他們意見極其不合。這群比丘就說:「有部的那些老比丘,觀點已經過時。佛經中所講的並不都像他們說的那樣,但他們執著觀點而不發展整個僧團,我們來開始發展吧!」年輕比丘們就四處弘法,擴大弘法范圍。老比丘這一邊就說:「現在年輕人都走向社會,跟社會適應就是隨俗,我們還是堅持在深山修行吧!」他們仍堅持山居僧團的刻苦修持。
佛教雖然分出二十部派,但因根本說一切有部和經量部最有代表性,故而下面學習只以討論此二派為主,相對簡單,也易于理解。
雖然佛陀于初轉法輪時確定身、口、意暫時實有,但如以上所分析,五蘊是心法;四大表面是色法、實際也是概念,也變成心法;身心和外境的關系,表面上是色,實際也是心法。
在此情況下,我們應當回頭了解「心」是什麼。我們說了這麼多,了解了四大、五蘊、十二處、十八界、色聲香味觸法、眼耳鼻舌身意,都是為說明一個「心」字。
「心」到底是什麼
「心」到底是什麼?首先,心到底是不是實體?從上述心、身和外境的關系看,當身和心之間建立矛盾關系時,眼、耳、鼻、舌、身、意就出來了;當心和境建立矛盾關系時,十二處就出來了;十八界也如此。
一般人的概念是「心色之間相互執著」,但當它們都是心法的時候,「心」和「色」是同時生起而產生的概念。色受想行識其實緣起于外道概念,對我們有個提醒:心的自體能不能找到歸宿,能不能找到所在?
當我們從色往里剝「芭蕉」,把色這一層剝完,發現它沒有實體,它只是領納(受)的時候產生的概念,自然會想到,只有「想」的部分,才是它的源頭。
當分析「想」的分別念時,發現只有一個特性能令此分別念存在,那就是「持續」。而分別念持續的本身是「行」,它的作用就是不間斷,沒有什麼別的,要保持「行」的「作用」,根本上還是要有「識別」的功能存在。
而識別的功能沒有任何實體。
可見,心沒有自體。那「我」是什麼?當心都找不到自體時,「我」便只能是錯綜複雜的習慣打造的概念。這是「心」的結論和「我」的結論。
那麼大悲呢?心雖然沒有自體,但我們是不是很清楚它產生過功能?它不停地起作用。大悲是讓我們「心」產生無所不在功能的作用。所以大悲並不僅是我們平常理解的慈悲或善意,而是「功能」。「無所不在」是說周遍一切處,意識指向哪個地方,它的能力就指向哪個地方。大悲,就是心產生的作用。
從心到外境,從凡夫到佛,關鍵就一個詞——作用。把「大悲」和「心」連在一起成為一個詞——「大悲心」,那就是說,一種沒有實體而有作用的功能。這就是我們要研究的學問,也是將眾生從凡夫推到佛的一件事(見表3-1 大悲心)。
月稱論師說,沒有實體而有功能的正念就是中觀見;而且還說,因為大悲的原因所以著作此論。可以說,月稱論師是為闡述中觀見而著作此論,也可說就是為讓我們明白沒有實體而又有作用的功能從何而來,而著作此論。大悲心不是一般的悲情或傷感,不是某種普通的意願,而是無實體而有作用的心的本質能力。
表3-3 結論
了解了大悲心,向下學習就容易了。因為詮釋大悲心,漢傳佛教與藏傳佛教曾產生過辯論。有人認為大悲心應該是慈悲的心念,即使是有心念的思想,也可以說是大悲心。但漢傳佛教的祖師們否定這點,尤其《大乘起信論》,說大悲心、菩提心是指光明,不應用普通的攜帶分別念的知見詮釋大悲心。
什麼是「菩薩」
從此由得彼心故,唯以菩薩名稱說。
翻開《入中論導讀》第77頁,《入中論自釋》第四行:
若時趣入初極歡喜地,頌曰:從此由得彼心故,唯以菩薩名稱說。
這是關于「菩薩」這個概念。
得彼心者,畢竟超過諸異生地,唯應以菩薩名稱說,不可以余名稱說,已是聖者故。
第一講闡釋過,「異生」是指不得聖果的凡夫地眾人。「異生」和「旁生」不同,我們不要混淆。「旁生」是指存在于這個世界的「非人生命體」,以動物為主;「異生」指人,沒有聖人果位。進入極喜地的人,「唯應以菩薩名稱說,不可以余名稱說,以是聖者故」,因為他們已經是聖者了。
般若經二千五百頌云:「菩提薩埵,是隨知薩埵之增語。謂能隨知一切諸法。云何而知?謂如實知無實、無生,亦無虛妄,非如異生所執所得,故名菩薩。所以者何?謂菩提不可執,菩提不可作,菩提不可得。
有造作、有所得,那與菩提無關了。例如說:「我們現在來為天下的眾生發菩提心吧!」這是句很好的話,但這話會不會有問題呢?
善勇猛!如來不得菩提,以一切法不可得故,一切法不可得故名菩提。如是乃名諸佛菩提,非如言說。善勇猛!若發菩提心——
重點看這一句:
謂吾將此心發菩提心——
看來月稱論師知道我們這個念頭啊!拿這個分別念所起心來發菩提心,
及于彼菩提發心——
對于佛的菩提發心,
執實有菩提者,此不應名菩提薩埵,應名發生薩埵——
月稱論師還是給了它一個名字:「發生薩埵」。
何以故?以執有生,執有心,執有菩提故。」
月稱論師嚴格堅持前面所談的「心法和色法無實體」的正見:如果你確定菩提心是發得出來的,就不得名為「菩提薩埵」,可以名為「發生薩埵」。到此,辨析正見至極重要。很有可能,我們心念中發了好大一個「菩提心」,還認為自己與佛菩薩好「相應」,但回頭發現這是個邪見。這個功德可能靠不住。這就是問題啊!
又云:「菩提無相,離相自性,如是隨知乃名菩提,非如言說。
知道自性是什麼,隨知(隨所因緣而了知)其性為真實有還是不真實有,這樣的人才能被稱為真正的菩薩。前面探討過,我們通過辯論可不可能成佛,雖然是間接的,但是真有這種可能性,為什麼呢?因為相似的菩提正見全都由這種辨析而來,只有通過這樣才能理清內心邪見與偏執。帶著這些執著所作的發心,即使辛苦,也只能種未來因緣,現在不得名為「菩提薩埵」,而是「發生薩埵」。
善勇猛!了知諸法故名菩薩。
對諸法有所了證、有所明知,才能稱為「菩薩」。這是月稱論師直接援引佛經進行詮釋。單獨抽出這些語句,也再次提醒我們:什麼是菩薩?知道一切法無自體。
也就是說,雖然現在的修行還不大好——心里可能還會有個結,一杯水來了還是覺得是其為實有——但學習《入中論》以後,心里就確定了方向:即使暫時感覺有,但相信佛說它是無自體的;即使現前感受上無法直接認同,但將其當作生命理想。這就是我們的修行!
這種觀念是有意義的,這樣就已進入「菩提薩埵」的范疇。不敗尊者對修行的概念進行詮釋時,說了幾個名詞。其中之一稱作「觀察」,即剛才學習、討論和分析的全過程。在「觀察」之後又說了「觀察修」,我們在進行激辯,在清理錯誤見地,在確立正確見地,確立什麼是我們該信的。此過程可定義為「觀察修」,這已是修行。
修行的價值是什麼?它不能直接證悟勝義諦,但允許證悟相似勝義。相似勝義不僅是思辨的結果,也是一種證悟。如云:「內地所說的禪宗為什麼有悟道與證道之別?」與這個概念有些類似。相似勝義的確立,實際是對人生、諸法不實有的確定。
有了此種確定之後,對法、對事物的認識,不需要再詳細分析,已不會執著其真實。這已然是一種證悟結果了。其實,通過分析和辯論即可達到這種證悟的結果,還不一定非要通過特別嚴謹的打坐參禪,用功入定。其實蘇軾「人生如夢」這句話,是有見地的。我們要看一看前人言論中哪些是于道有益的,如法者不妨應用。
了解這些以後,學習菩薩的第一地就會很順利。回顧前面科判,宣說一地和結尾本品。宣說一地中分成三部分:略說本地、廣說功德和結尾。
略說本地的頌詞是:
佛子此心于眾生,為度彼故隨悲轉,由普賢願善回向,安住極喜此名初。
略說本地,首先是解釋「地」是如何來的。
「地」是功德不會再遺漏。用了「地」這個詞,就像地藏菩薩,大地是生長一切,不是漏失一切。我們說「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但地上的水有沒有漏掉?沒有。我們潑出去收不回來,那是因為地在承擔。會不會說地里的水也漏掉了?一定不會。地里的水不會馬上消失,地會承載。各地的智慧為大悲攝持而變成無漏,就稱為「地」。《入中論自釋》云:
是功德所依故。
功德要依靠「地」,不會漏失大悲才稱得上「地」。任何功德都要依靠大悲方能獲得堅固。大悲到底是什麼?大悲就是前面所談到的一種無實體而又有作用的功能,這種功能是佛給凡夫的作用,也是我們學佛趣向于佛果的作用。平常所理解的大悲心好像是菩薩慈悲我們凡夫,其實大悲心是菩薩對凡夫所起的作用。譬如「千處祈求千處應」、「千江有水千江月」,這就是指大悲的特點。作用,它不是情感,而是這種功能的周遍性、無處不在,這才是大悲心。
再看下面:
由功德數量,神力殊妙,布施波羅蜜多等增勝,異熟增長等展轉上進之差別,安立極喜地等十地差別。
這里,我們要學習「增勝」這個詞。可將「增勝」拆解成「增上生」和「決定勝」兩個詞。「增上生」指不停地上升;「決定勝」指確定地超過了、產生決定,即是有一個確定不退轉的果位。我們的修行是有意義的,因為在增上生,向上提升;我們的修行是有成就的,因為有「決定勝」,不會一下就退到一無所有。《入中論》也可以說是一部凡夫修學「增上生」與「決定勝」的論典,讓自己不停增上,乃至獲得一個確定的成果,不再退轉。上進過程中獲得了初地菩薩果位。
菩薩地次分十種的原因
將「地」確定為十種,是因為參考其他典章。月稱論師在《入中論自釋》76頁說:
如聲聞乘由向果差別建立聲聞八地,如是大乘亦建立菩薩十地。
為什麼把地次分成「十」?乃由聲聞的原因,參考了聲聞的初果向、初果、二果向、二果、三果向、三果、四果向、四果之向果差別。
阿羅漢的四果是一個非常嚴謹的證悟過程。《俱舍論》將四種阿羅漢果分成初地到八地:首先是有初果向(第一地),然後才有初果(第二地);同樣,有二果向才有二果……
從初果向的起點到初果又分為十六個剎那。第十五剎那,相當于初果向最後一個次第——阿羅漢的證果十分嚴謹規范,就像在一念之間。第十五剎那就像是菩薩道的順抉擇,在抉擇和證悟交接的部分(即前面所說的觀察修和後面直接證悟間交接的部分),如同順應抉擇力量,瞬間獲得果證,證悟得道了,思辨過程轉成了真正獲得受用、產生覺受的過程。
第十六個剎那就是初果。前十五剎那是預流向,也稱為「八人地」。八人地,用來形容證悟初果的前面相鄰那個部分。在菩薩道中,證入初地前稱之為「加行位」。
加行位和登入初地之間有一個差別,上次在說無緣大悲時,有這樣一個問題沒有提。阿底峽尊者有一位老師,在修習大悲心與菩提心的時候作布施。有人提出要求:「我現在得了重病,必須要活人的肉,而且要修行非常好的人新鮮的肉。」老師當時就說:「就割我的吧!」于是來割他的肉。等割完以後,那個人拿著肉做藥治病去了。
但他自己難過得很,晚上疼,受不了,翻來覆去,最後想:「我就是再怎樣掙扎也不解決問題,像我這樣受苦的又不只一個。」他想到地獄眾生更苦,那種苦肯定比自己目前要更難熬——自己的苦還有辦法麻痺一下;但是地獄眾生,即使一剎那之間受的苦,也比自己一年受的苦還要多。
如此思維時產生了慈悲心,而且悲心十分強烈,觀音菩薩瞬間化身成一位白衣大士,來到面前對他說:「善男子,你因念地獄眾生苦而大悲心增勝,現在你身體即將平復如初。」說完,他的身體平復如初,痛苦消失,同時登入初地,證悟了初地菩薩果位。
因此,當一位修行者處在加行位,沒有登入極喜地時,如果修行布施,還有一定障礙。比如布施身肉時仍然會覺得痛苦,這時需要正念受苦眾生而發起更加勇猛的大悲心,才能脫離這種痛苦,登入菩薩初地,否則依本論典建議,未登入菩薩初地就不要作那種布施。布施還是有「界限」的,沒有登入菩薩初地不要施身肉,而可以做外施(用財物、房產、臥具、醫藥之類布施)。
初地菩薩功德之自續功德
解釋完菩薩的名義、初地菩薩的「地」和地次劃分成十種的原因後,我們進入後面頌詞:
生于如來家族中,斷除一切三種結,
此菩薩持勝歡喜,亦能震動百世界。
從地登地善上進。
往下的學習要經常對照科判表來看。略說本地以後,是廣說功德。廣說功德分成三部分:自續的莊嚴功德、他續的超勝功德和勝一地功德。
自續莊嚴功德,是在自己的身心相續中修行,此行為成為初地菩薩的莊嚴(佛教有一個名詞叫「相續」,就是說我們的身和心在持續,生命在延續,業也在延續,思維也在延續)。自續莊嚴功德分成三部分:第一是得具名義功德,第二是得生家族等功德,第三是滅盡惡趣功德。
「得具名義功德」,就是「從此由得彼心故,唯以菩薩名稱說」,亦即只能以菩薩的這個名稱說。
「得生家族等功德」,分為五部分:「生于如來家族中」,這是第一種,種性功德;「斷除一切三種結」是第二種,所斷功德;「此菩薩持勝歡喜」是第三種,所證功德;「亦能震動百世界」是第四種,能力功德;「從地登地善上進」是第五種,增上功德。也就是說,一首半頌詞中共說了五種功德。
第一種是種姓功德:「生于如來家族中」。
「種姓功德」,菩薩的種姓發生改變。這里並不是說真的改名換姓,而是說已生如來家。就像一個爬山的人,跋山涉水地想見大海,在遠山的時候,他覺得大海是沒有指望的;等到了沙灘的部分,已經接近大海,就像前面所說的八人地那樣;如果是到了大海邊已經捧起水來,可以嘗到海水的味道,乃至可以進入大海了,這就相當于初地。這「大海」指佛功德的大海,佛是在大海彼岸,而初地菩薩相當于已到海邊,直接涉水,品嘗了海水味道。
這時的菩薩,所見到的所有事物,所有現象界的本性與佛的世界是相應的,與佛的說法是相應的。佛說「一切法無自性」,初地菩薩的所見也是如此。因為根本知見變了,這位菩薩「生于如來家族中」,他已經生入如來家。
「生入如來家」是要有所保障的,也就是「沒有再返回三種惡趣的惡業了,永斷三途」。我們認為現實社會是六道輪迴,有三種善道、三種惡道,但對初地的菩薩而言,他們永斷了餓鬼道、地獄道和畜生道,即使來到這個世界,在其境界中也沒有地獄、餓鬼、旁生。
為什麼他們的世界就能完全沒有?因為他們真正「永斷」了。這個「永斷」並不是清辨論師說的「外境依然如故,佛果在內心證」,真正證悟初地菩薩的果位一定是心和外境同時證悟的,當內心永斷惡趣種子之後,外境三種惡趣的現象界也就相應消失。
地藏菩薩發願說「地獄不空,誓不成佛」,這樣的願望、菩提心在產生時,實際已沒有地獄。初地菩薩就已徹底永斷三惡道,地藏菩薩是示現成十地菩薩的形象來發願,根本不會有三惡道的現象界。他說度盡地獄的眾生,其實在說話的當時就沒有地獄的眾生可度。學習到此應該知道這個道理,以後我們讀誦大乘經典,就知道菩薩站在一個什麼境界上,說什麼樣的話。
第二種是所斷功德:「斷除一切三種結」。
此時已現見人無我,可以斷除三種結症:薩迦耶見、戒禁取見、疑煩惱見。
「薩迦耶見」有多種翻譯,可以稱為「身見」,就是對身體的執著。但是翻譯為「對身體的執著的見解」時,對于「我見」的部分無法兼顧。綜合考慮身見、我見、壞聚見幾種翻譯,還是按照梵文的音譯進行翻譯比較好,所以就音譯成為「薩迦耶見」。
「戒禁取見」,就是外道不合理的戒也遵守的見地。比如說,涂灰外道就認為裸露全身、上上下下涂滿了灰,這樣可以修行,而且能得道;持鶴戒的外道,認為保持一只腳立在地上,其他的手腳都上揚,這樣長時間就可以得道;持牛戒的外道,認為天天直接吃地上的草就可以得道;持苦行戒的外道,認為用鐵鉤在身上穿刺、把身體鉤起來,這樣受苦就可以得道;持火戒的外道,跳到火堆里去燒烤,認為這樣可以得道;也有外道用各種蒺藜、用各種針和刺來刺傷身體,認為這樣可以得道;現在印度有大量的沙門團,認為抽大麻有益于禪定,而且可以得道。這樣的各種非佛戒的戒,稱為戒禁取。
「疑煩惱見」,「疑」是懷疑佛說法。比如《俱舍論》中說「佛說三界皆苦」,是否悲觀消極?佛說解脫之道,是否真有解脫可得?總之是對佛所說的法生起不必要的懷疑,如果內心猶疑不信,則不會依教如理修行。
有了這些見解以後,因為與佛戒不相應,也不能增上佛地的功德,不能向上提升。所以,初地菩薩斷除了這些,才能順利地上進。
第三種是所證功德:「此菩薩持勝歡喜」。
以前的修行,十分艱難。其實凡夫修行,才是真正最艱難的,而到了菩薩地,登入菩薩初地已經斷除惡趣、斷除一些根本的惡種子後,修行反倒是順利了。所以,此時登入初地的菩薩生極大歡喜,此種歡喜會勝過後面幾地的菩薩——並不是說後面幾地菩薩法喜不如他,而是因為他徹底脫離了根本痛苦,所以生極大歡喜,歡喜初生,故勝過其他。
第四種是能力功德:「亦能震動百世界」。
這一地的菩薩,只要有震動世界的想法,就能應用現在對于世間理解的神通能力,在一念之間讓一百個世界發生震動。不過不會像汶川地震那樣產生破壞性,這種震動是安全的,可以剎那之間震動一百個世界。
而且,初地菩薩還可以從一個世界出、進入另外一個世界,再又從另一個世界出、進入下一個世界,從淨土出、進入惡濁世界,從惡濁世界又進入淨土世界。循環往復,逐個進入一百個世界。一百次的出入,他只要一剎那的時間(一位勇士用刀把五百片疊放的樹葉劈成兩半,刀口經過任何一片樹葉的時間就是「一剎那」)。
有人問:「初地菩薩可不可以往生西方極樂世界?」
他往生任何世界都可以。初地菩薩可以一剎那之間往返出入一百個佛世界,而且他可以選擇去或者不去,或者去了又回來。
第五種是增上功德:「從地登地善上進」。
「從地登地善上進」就是從這一地再登入其他的菩薩地會非常順利,跟任何凡夫的修行過程都不一樣。有佛經里說,從初地菩薩登入十地,最快的只需要七天就可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