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辭世感懷(慈本)
外婆辭世感懷 《淨土》2013年第2期
作者:慈本
從去世前後的一些跡象推測,外婆應該是往生人天善道了。今天是她去世後三七的最後一天,不知她是否已順利投胎轉世,在漫長的輪迴中,開始了新的一期生命?
外婆一生勞苦
小時候就被抱養作童養媳,十幾歲時以五十塊錢的代價賣給外公作繼室,外公大她十六歲。婚後生有三子三女,兒子和小女兒都早夭了,據說是外公命里沒男孩。她四十歲時,外公突然因病去世,外婆從此開始了她的寡居生涯。那時我母親六歲,姨母才兩歲,另有一個養子八歲。一個女人,還要拉扯著三個幼小的孩子,其艱辛程度可想而知。
兩個女兒相繼長大成人,成家立業,外婆一個人孤苦伶仃地獨居了二十多年。七十多歲時,不幸中風偏癱,右手徹底喪失知覺。從此,她的生活,起居勞作的一切大小事宜,基本上都只能靠左手操持了。即便這樣,她也仍然不願意到我家或姨父家生活,唯恐自己會拖累女兒。
外婆一個人在家是不吃晚飯的,很早就歇息了。用電燈照明,對她來說,實在是一件近乎奢侈的事。山村的生活簡單而平淡,外婆的生活更是單調、枯寂。每天忙碌的無非是些砍柴種菜、洗衣做飯之類的勞務活。兩間破舊的百年老屋,左右只有兩三家鄰居。女兒每年也只能抽空去看望她幾次,而且總是來去匆匆。二十多年來,外婆始終一個人默默地過著這種一成不變的生活。
在生命的最後幾年里,外婆的身體日益衰弱,生活自理極為不易。她想到了死,時而在母親面前說她不想活這麼長壽,不想拖累我們。她一定非常苦悶,早已厭倦了自己痛苦的生活。終于有一天,她喝下了家中存放的毒藥水。喝完之後,她就躺到床上等死。第二天早晨,鄰居老太太見她家沒開門,就到屋後的窗外窺望,發現她仍躺在床上。問她怎麼沒起床,她說自己喝了藥水,並囑咐鄰居不要告訴我們。鄰居老太太趕緊讓人給我家打了電話。所幸藥水已經過期,毒性大大減低。經過醫生搶救,外婆總算又活下來了。
我們家鄉對待臨終人的陋習
那時,我家的新房剛建好,于是便請一輛小車,把外婆接到我家來了。這一次,她在我家住了一年左右,這差不多是她晚年生活最為幸福歡樂的一段時光。但她仍然說要回家,不願給我們造成負擔。記得有一次,我和她閒談,讓她安心地在我家好好過,她淡然微笑著,說要回家,在這兒把我家的米都吃完了。我問她回家干什麼,她說回去種地種菜,這時她的身體已經非常衰弱了。有一次,我父母覺得她快不行了,就把她送到姨父家。他家離外婆家比較近,這樣,臨終的時候,可以就近把她送回自己的家里。這是我們老家一種很古老的風俗習慣,也是一種陋習,認為人死在有活人經常出入的家中正屋里是極為不祥的。因此在老人們臨死前,都要把他們從家里抬出去,抬到一間廢棄、破舊的老屋里,讓他們在那里待死。這種舉動無異于死亡宣告,它對將死者的心靈造成嚴重的打擊與摧殘,加深他們臨終前的恐懼、怨恨和痛苦,加速他們的死亡進程。這實在是一種讓人寒心的、極度殘酷的行為。生于斯,長于斯,朝暮處于斯,寢于斯,最後卻不能終老于斯,真是人生莫大的悲哀。為此,我曾多次勸說父母改變這種陳腐陋習,但那時他們不能完全接受,加之我家是剛建好的新房,他們更擔心外婆在家里終老會沾染晦氣。
外婆在姨父家沒能住上幾個月,就被送回她自己的破舊老屋去了。此後,母親和姨母開始每周輪流去照顧外婆。這種生活大概持續了一年。如此往返循環,嚴重耽誤各自家中之事,母親和姨母都疲憊不堪,覺得這樣下去終非長久之計。這期間,我已經皈依三寶,開始吃素學佛。過年回家,再次勸導父母改變思想觀念,父母的善根因緣也終于成熟,逐步走上信佛學佛之路。沒多久,在和姨父一家協商之後,決定再次將外婆接到我家來。那天,母親一路上虔誠地念著觀世音菩薩的聖號,外婆終于平安順利地到達我家了。
外婆晚年的老苦之相
這一次,外婆在我家一直住到終老,差不多有兩年時間。此時她的身體已遠不如以前了,行走困難,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神智開始不清,沒多久就患上了老年癡呆。在她生命的最後三四年里,政府每年都會發給農村孤寡老人一千多元的生活費。這對外婆來說,無疑是一筆巨款,她一生從未擁有過如此多的錢財。從此,她就患上了心病,老年癡呆也開始頻繁發作。每天總是四處藏匿她的錢物,當她找不到藏匿的錢物時,就大發脾氣,罵我母親偷用了。很長一段時間里,她幾乎每天幾次對我母親叫罵。很多時候晚上都因擔心自己的錢物而失眠,或者半夜驚醒。為此,她多次吵鬧著要回自己的家。這在她以前健康的時候是根本不可想象的,與她平日的柔和慈善,簡直判若兩人。她一個人經常摔跤跌倒,有時甚至摔得鼻青臉腫,皮破血流。這種身心的雙重折磨真是苦不堪言。父母只好小心翼翼地照顧、注意著她的安全,經常在她比較清醒的時候耐心地勸說、開導她。她當時也好像聽懂了、理解了,但一會兒就忘了,于是又舊病復發。當我們放佛號給她聽,或勸說她念佛時,有時她能聽一會兒,偶爾也會念念,但已經口齒不清、發音不準了。有時她不願意念,便很不耐煩地說:「念它干什麼?」在她生命的最後幾個月里,外婆也折騰不動了,神智更加糊涂,基本沒有氣力說話,每天只是起來坐坐,吃喝拉撒全靠我父母幫忙。此時,我們想再勸導她信佛念佛,已經完全沒有可能了。
外婆晚年的這種境況,讓父母非常憂慮、心痛,但又無力改變。每當父母和我說起外婆時,我總是勸說他們一方面盡力照顧好她,同時積極地為她念佛、放生迴向,希望藉此能使外婆業障消除,早日離苦得樂,最終能蒙佛接引,往生西方極樂世界。父母學佛以後,總體上算比較虔誠精進,思想觀念都有很大轉變,基本上每月放生兩次,完全素食至今已有一年多。父親無論多忙,每天早晚功課都不曾間斷;母親是文盲,在父親的幫助下,也背會了《心經》、大悲咒、往生咒。他們對外婆的照顧,一直都是盡心盡力。
臨終結佛緣
外婆的晚景雖然不能說好,不過她一生恬淡隱忍,慈愛和善,待人真誠寬厚,與人無爭,培植了很深厚的善根福德,雖然生前不知信佛學佛,但臨終前還是結下了佛緣,蒙佛菩薩慈悲加被,受益很大。去世前的三四天,外婆已不能進食。父母估計她快不行了,就將佛像請到她的房里,供上香、燈、瓜果,打開念佛機,開始念佛。去世前兩天的早上,父親在念佛時突然想到,自己沒有往生助念的經驗,對佛教的臨終助念儀式、操作程序及其他一些需要注意的具體事項不是很清楚,萬一外婆突然走了,到時不知該怎麼辦。于是他就打算找附近的居士了解一下情況。當日下午,我們那兒一座寺院的兩位尼師到我家買燈具,這是幾十年來從未有過的事。師父說,她們一路上問了好幾家店,才最後找到我們家的。真是因緣不可思議,感應不可思議。父親喜出望外,將燈具免費供養,並向兩位師父提及外婆的事,向她們請教。師父略微詢問了外婆的一些情況之後,來到房間,給她做了皈依和開示,勸導外婆放下所有塵世的牽掛,一心一意跟著阿彌陀佛走,往生西方極樂世界,從此了脫生死,離苦得樂。師父臨走前,特地留下了手機號碼,關照父親,待外婆去世後,告知她們來助念。
接下來的兩天,父母基本上都在外婆房里念佛,姨母和表弟表妹們也都輪流在旁邊守候著。外婆雖然已是奄奄一息了,但卻很平靜,沒有任何痛苦的掙扎。外婆是農歷十一月二十九日去世的,早晨五點多,父親發現外婆嘴巴咂吧著,感覺她是口乾想要喝水,于是趕緊給她餵了兩湯匙水,第三口,她已無力吞嚥了。五點三十五分左右,外婆慢慢停止了呼吸。離世時,外婆剛過了八十八歲生日,可以說是享年八十九歲,虛齡九十,這在我們當地農村算得上是少見的高壽了。
家人虔敬助念
父親在電話里告訴我外婆去世的消息時,我正在趕回老家的列車上,到家還要五六個小時。掛斷電話後,我一邊念著阿彌陀佛聖號,一邊想著外婆一生的辛酸苦難,不禁百感交集,淚流滿面。到家時,父親已請寺院的幾位尼師為外婆助念了。我掀開蓋在外婆身上的陀羅尼經被,看到外婆去世後衰瘦的面容,悲從中來,跪在床邊再次流淚念著佛號。沒多久,弟弟到家了,也跪在地上含淚念著佛號。弟弟尚未信佛學佛,不過他和我一樣,對外婆有著深深的感情。在我們的感染、帶動下,姨母、表弟表妹也都開始認真地跟著我們念佛號了。他們未信佛,原本是不念的,只是一直在床邊陪伴著。姨父後來到家,也替換我們,深夜念著佛號在房間守靈。此外還有幾個未信佛的親戚也跟著我們助念了一會兒。我們就這樣輪流為外婆念著佛號,一直到第三天火化後送回老家山上安葬。助念二十多個小時以後,母親和姨母給外婆換了內衣,說她肢體柔軟,胸口溫暖。火化前一天的晚上,我們請人來給外婆穿壽衣。那時我們助念已有四十個小時左右,她的肢體仍然很柔軟,胳膊或腿部關節都可以靈活屈伸,腰部甚至像活著時一樣,可以扶起坐著。這些應該都是大家虔誠念佛,感得阿彌陀佛慈光注照所產生的瑞相吧。第二天,我們一直念著佛號,直到火化完畢。在送骨灰回外婆老屋的路上,大家繼續念著佛號。念著念著,我內心深藏的情感又開始如波濤般洶湧澎湃起來,禁不住淚湧號啕,放聲高喊著彌陀聖號。
以世俗道德標準衡量,外婆可以算得上是個好人。但從佛法解脫的角度來看,她和我們一樣,仍然是個業障深重的具縛凡夫,無明我執根深蒂固,她一生的辛苦遭遇也是自己的業力因緣所感。晚年的那些異常症狀和表現雖說是緣于老年癡呆,但在根本上,仍然是無明我執作祟,是其貪瞋痴三毒煩惱的變相發作。雖然臨終值遇佛緣,得佛力加持,但她在生前未能信佛學佛,往生西方極樂淨土所必需的信願行三資糧也就無從談起了。她自己既信願行正因不具,僅靠我們的臨終助念,恐怕也是難得成就淨業,最終不得不再入輪迴,輾轉六道。但願她在未來生中早日因緣成熟,得聞佛法,勤苦修行,了脫生死,出離輪迴。
報答一切如母有情對我們的深恩厚愛
外婆去世後,母親總是難以釋懷。既對外婆的遽然離去思戀不舍,又因不知外婆去往何處而憂心忡忡,同時又對自己未能具足耐心照顧外婆而悔恨自責。我勸母親說,凡事總要往好處想。不管外婆去後何往,她今生得遇佛緣,種下善根,都是一件非常值得歡喜慶慰的事。何況因為外婆的去世,我們的助念讓很多親人得以聽聞、念誦阿彌陀佛的萬德洪名,八識田中從此深深植下佛法的善根種子,這也是功德無量的事。如果我們尚未信佛學佛,外婆晚年的生活狀況及其去世前後的遭遇,肯定比現在要糟糕得多。母親口里應著,但看得出,她心頭依舊愁云籠罩。我只能反復勸導她,生死無常,我們信佛學佛就是要對此看得開,放得下。只有放下凡夫自私、狹隘的情感貪執,我們才能轉愛戀為慈悲,才能像大願地藏王菩薩一樣,視一切眾生為己父母,平等普慈,生生世世,誓願救拔。擔憂與愧悔都于事無補,我們所能做的,只有精進念佛修行,布施放生,積德行善,將此功德回向給亡者,冀其藉此得以往生善道,離苦得樂,值遇佛法,信受行持,最終出離輪迴,了脫生死。親得離塵垢,子道方成就。只有這樣,我們才能真正盡孝道,報答一切如母有情無始以來對我們的深恩厚德。
父親對我說:「外婆就是菩薩,她的一生,其實是在給我們現身說法,向我們演示人生的生老病死之苦。」是的,外婆一生的經歷和遭遇,尤其是她晚年因昏昧迷亂而遭受的痛苦折磨,足以讓我們這些依舊沉淪于生死的愚癡迷頑凡夫悚然警醒。無始以來,我們因無明我執而滋生無量貪瞋煩惱,進而造業受報,流轉六道,了無出期。我們生生世世輪迴不息,受苦無盡,卻依然樂此不疲,未嘗厭離。縱或暫生一念善心,也總是須臾即退,逢緣便墮。人身難得,佛法難聞。外婆今生雖得遇佛緣,最終卻再入輪迴,沉淪依舊。活著的我們既已得人身,已聞佛法,怎能不感念佛恩,生大厭離,堅固信願,聞健自修,精勤念佛,以期今生成就淨業,出離娑婆,往生極樂,從此了脫生死,永脫輪迴!而且,只有我們自己今生順利往生西方極樂世界,華開見佛,速證無生,然後乘願再來,迴入娑婆,才能真正徹底救拔輪回中的苦難眾生。
我對母親說,等您去了西方極樂世界,知道外婆去了哪兒,就可以前去救助、度化她了。不過,那時候,您已成就佛菩薩無緣大慈同體大悲的生命品質,心里惦記的就不只是外婆,而是輪迴中所有苦難的眾生。母親聽後,稍感寬慰,鄭重地點了點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