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延壽的問與答——以《萬善同歸集》為中心(聶士全)
永明延壽的問與答——以《萬善同歸集》為中心 作者:聶士全
內容提要:《萬善同歸集》中,延壽所設之問,反映了習禪者對他倡導萬行俱備、眾善齊修及唯心淨土法門的疑慮,此種疑慮源自禪家所謂無念、無相與興念、取相的對立。延壽以理事、修性、權實、真俗等十義作答,對執理廢事、執真廢俗的末禪之偏提出批評,提出頓悟漸修之見解,認為無念乃萬行之一,尚需萬善以助顯真性,于中強調了事修的重要性。興萬善而不離本心,故心為萬善之本,唯心淨土之說則為題中應有之意。避惡就善,不僅助成佛道,且具社會意義,所以延壽也結合儒、道二教,作了比較說明。此與契嵩的三教皆以勸善為旨歸的說法形成了鮮明對比。而從延壽到契嵩,有關三教關系的思考,則為一大發展。延壽述作,體現了禪教一致的思路,本文則側重于分析《萬善同歸集》受天台教學影響的一面。 關鍵詞:延壽 萬善同歸集 唯心淨土 契嵩 三教關系 釋子解經作文,常循佛陀說法之例,而設立問答。問以示疑,答以令正。此種體例的優越性在于就事論事,絕不無的放矢,更無空疏之弊。讀者亦能直奔主題,易免流連辭章、誤入玄談之虞。永明延壽生當五代宋初,恰為佛教的轉型期,諸宗理爭和事修之偏的現實,是他融諸宗以圓旨、勸事修以眾善的出發點。延壽挫銳解紛之良器,既有日課百八事的躬身力行,又有曉之以理的苦口婆心。延壽為文,自然忠實于問答體例,其問,源自人們誤會佛理和行事之偏;其答,則引經據教,融諸宗教學于一爐。雖述而不作,卻已彰自意于懸河無盡的問答當中。洋洋百卷《宗鏡錄》,南懷瑾比之與《大智度論》、《瑜伽師地論》、《摩訶止觀》和《菩提道次第廣論》,無論學術思想還是佛法修持,都堪為真正的佛學概論書,是「一部偉大的哲學巨構」。[1]《錄》之卷一後半部到卷九十三,題為「問答章」,旨在「申問答,用去疑情」。[2]其中問答往復,數凡千番,淋漓酣暢,直示淵底,「既總結了宋以前的全部中國佛學的得失,又指出了宋以後中國佛學的道路。」[3]本文擬以《萬善同歸集》為例,就其問而揭示當時佛教發展的偏鋒,由其答則觀佛教思想之轉型和新的發展理念之確立,一代佛子的憂慮與思考,或能冀得一斑之窺。 一、關于佛教發展偏鋒的審思 《萬善同歸集》三卷,設立問答計114番。依各卷首的短《序》,上卷由理事、真俗之辨,申明萬善歸宗實相的主題,且因「一心具足萬行」,故主張以萬善熏修自心;中卷由性相、權實、修性之辨,明化他有十度四攝,利己真修則有七覺支八正道,凡聖交感,舉一善必能獲益;下卷明心為萬善之本,善惡果報,歷歷不爽,故勸修萬善,以為進道之階。 佛法是解脫道,若撇開或抽象掉佛教的修證實踐,也就意味著喪失根本。延壽所論,旨在辨析究竟怎樣做才稱得上真修、實證,一解修學之偏,一為佛教發展指明正確的路徑。有二類人的修證實踐發生偏差:習禪者執理廢事,唯講本源清淨,無善無惡,行為上任心隨緣,但求自適;學教者循文執義,任事失理。 其實,這兩個問題也是中國佛教史上的老生常談。早在陳、隋時期,智顗便從止觀實踐的角度,對此二人予以解剖。謂:「夫聽學人,誦得名相,齊文作解,心眼不開,全無理觀。據文者生,無證者死。夫習禪人,唯尚理觀,觸處心融,暗于名相,一句不識。誦文者守株,情通者妙悟。兩家互闕,論評皆失。」這是智顗敘述十境之「第七觀諸見境」時所說的一段文字,旨在辨析諸「見」。見有二義:一謂「邪解」;二謂「解知」,由于推理不當而執偏見作決定解。「此見或因禪發,或因聞發」。[4]智顗認為,北方學人多有此見病。這恰是義觀雙美之天台教學體系得以形成的原因之一。延壽的《宗鏡錄》卷四十六引用了上述文字,意在破析謬解唯識正理的諸種邪見。 宗門禪興起,行人在欣喜于頓悟直指的同時,亦逐漸滑入偏鋒。修行人不落因果的的「野狐禪」,便是一例,表現為執空廢有的「狂禪」弊風。[5]而依禪斥教,又興諍端。由禪教相爭至會通禪教,圭峰宗密時代已大概完成。《萬善同歸集》則以禪教一致為思想基礎,倡修萬善、淨土,凡所設問,大多由習禪者的疑慮而發。如上卷第1問,「善惡都莫思量」為禪宗祖師常說的一句話,若勸修萬善,是否違背祖教呢?再如上卷第4問,《金剛經》謂:「但凡夫之人,貪著其事」[6],若契理本,自然萬行俱圓,何需事蹟而廣興造作?二問之一取自經教,一取自祖師語錄。凡教祖所說,對佛子而言,理當如說奉行,那麼,勸行萬善,究竟是否與之相悖呢? 延壽一面示疑,一面則揭示佛門之弊。他引文謂:「清涼國師云:凡聖交徹,即凡心而見佛心;理事雙修,依本智而求佛智。古德釋云:禪宗失意之徒,執理迷事,云性本具足,何假修求,但要亡情,即真佛自現。學法之輩,執事迷理,何須孜孜修習理法?」[7]清涼澄觀所說,出自《華嚴經疏》卷一,其中「凡聖交徹」原為「真妄交徹」[8],但意義相同。古德應指圭峰宗密,他在《圓覺經略疏》中有「生死是空,更何所斷?涅槃本寂,何假修求?」一語,接著又指出:「今時見有一類人云,妄從他妄,真任他真,各稱其心,何必改作?作亦任作,好閒任閒,逢饑即餐,遇衣即著;好事惡事,一切不知,任運而行,信緣而活;睡來即臥,興來即行,東西南北,何定去住?」宗密認為,此人病在執「圓覺清淨,本無修習」之文,誤會文意,遂說「閒即契道」,不免「放縱身心」之失。[9] 宗密所示,正是延壽所憂者。其《唯心訣》嘗廣斥邪見120種,其中六句謂:「或守愚痴,無分別而為大道;或尚空見,排善惡而作真修」、「或宗教乘,而毀自性之定;或弘禪觀,而斥了義之銓」、「或滯理,溺無為之坑,或執事,投虛幻之網」。[10]無視善惡因果,或守文執事,皆屬以偏斥正,不免戲論紛爭。延壽宗依頓門,但深憂末禪執理廢事的趨向。他說:「頓教一門,亦是上根所受,忘緣淨意,真為如實修行。今所論者,為著法之人而生偏見,一向毀事,不了圓宗,但析妄情,豈除教道?」[11]在對弟子的訓誡中,說得更為明白:「深嗟末世誑說一禪,只學虛頭,全無實解。步步行有,口口談空,自不責業力所牽,更教人撥無因果。便說飲酒食肉不礙菩提,行盜行婬無妨般若。生遭王法,死墮阿鼻。受得地獄業消,又入畜生餓鬼,百千萬劫無有出期。除非一念迴光,立即翻邪為正。若不自懺、自悔、自修,諸佛出來,也無救爾處。」[12]發言之厲,足見延壽憂慮之深。 執理廢事,而謂「放曠縱橫,虛懷履道」[13],唯務閒適風雅。此風之長,不僅自家難有成就,更導致宗教責任的遺忘,自然也談不上攝受眾生、利益人群了,如此,則宗教的社會職能根本得不到履行。問題在于,這還勢必引起局外人對佛教的誤解與非議。早在六朝時期,儒者何承天即認為,佛教與道、墨之學無異,怪誕詭異而不能舉為立教之本。[14]宗門禪流行之時,儒者的批評又指向禪。二程排佛,不攻其道而攻其跡,認為「釋氏之學,他只是一個自私奸黠,閉眉合眼,林間石上自適而已。」[15]朱熹則認為禪學來自老莊,他說:「禪家最說得高妙去,蓋自莊、老來,說得道自是一般物事,闃闃在天地間。後來佛氏又放開說,大決藩籬,更無下落,愈高愈妙,吾儒多有折而入之。」[16]認為禪學出自佛教與老莊自然主義的合流,也多為後世學者所認同。同情佛教如蘇軾者,則出于憂慮而指陳習禪之弊:「近歲學者各宗其師,務從簡便,得一句一偈,自謂了證,至使婦人孺子,抵掌嬉笑,爭談禪悅,高者為名,下者為利,余波末流,無所不至,而佛法微矣。」[17]由此可見,諸佛慧命實有陷入世人口沫而毀于一旦之憂。 出于對佛理的偏見自可不論,因修學者自身誤區而導致的佛教衰落,具有敏銳洞察力的高僧自然不會視若無睹。延壽之問,總結起來,皆由善惡都莫思量與棄惡修善、無相與取相、無念與興念之沖突而來。他本著禪教一致之旨,蒐羅經教,示疑解偏,明言慈悲萬善乃佛業祖教,行道禮拜為沙門本事,遂有為救當世流弊而倡行萬善及禪淨雙修之佛教發展新思路的形成。 二、萬善齊修的教證 延壽斥偏,意在顯正,為萬善張本。抽象地說,《萬善同歸集》的思想核心可開顯為十義,即理事無閡、權實雙行、二諦並陳、性相融即、體用自在、空有相成、正助兼修、同異一際、修性不二、因果無差。[18]十義涉及境行果的方方面面,在佛家文獻中,亦屬舊調新彈,本文勿需一一辨析。就事論事,結合延壽關于見性與事修的思考,略述如下。 首先,延壽點明行者執權為實、錯會祖佛用意的偏鋒:「如今多重非心非佛,非理非事,泯絕之言,以為玄妙,不知但是遮詮治病之文。執此方便,認為標的,卻不信表詮直指之教,頓遺實地,昧卻真心。」此處存在一個理解經教的問題。若脫離祖佛言說的特定情境,將「破貪著執取之文」執為實說,而非毀「因緣事相之法」[19],自然會滑入割裂理、事的誤區。當然,由此語亦可見出延壽思想之所宗,即華嚴所說一乘別教、南禪直指真心之圓宗。其所論者,為針對不了圓宗的行人。由延壽立足圓宗而弘唯心淨土的思路來看,禪與淨並無根本沖突。 什麼才是入道正途呢?延壽據《金剛三昧經》理入、行入之分,[20]認為理為行之導,行是達到與理相統一的必由之途。當然,真正見性還得由行入無行。行持的內容即一切善法,無行則由善達無善,入于無念之境。因此,修行萬善是入道的一級階梯,絕不能導果為因行,以後一階段的見地來否定艱難的事修旅程。如《大乘起信論》謂:「若人雖念寶性,不以方便種種磨治,終無得淨。如是眾生,真如之法,體性空淨,而有無量煩惱染垢。若人雖念真如,不以方便種種熏修,亦無得淨」。[21]所以,須賴眾善來顯發真如佛性,假萬行以磨治妙明真心,理事相即,這一點是絲毫不能含糊的。 持戒、念佛、習禪、誦經、修懺、供養、施食等佛教事修活動,有儀有則,四事莊嚴。此等役念勞形之舉,是否違背無念妙旨?為此,延壽以理道場、事道場作答。「即事明理,須假莊嚴;從俗入真,唯憑建立」,[22]然而,種種事相又如何收歸一心之理呢?延壽釋「道場」說:「實相理遍為場,萬行通證為道。則道無不至,場無不在。若能懷道場于胸中,遺萬累于身外者,雖形處憒鬧,蹟與事鄰,乘動所游,無非道場也。」[23]理不礙事,且為行事之指導;事能顯理,且以理為歸,如此方能行無所滯,觸處皆道。 善惡都莫思量,勤求無念,此為萬行之宗。善雖勝惡,卻是興念取相。延壽意欲倡修萬善,必須先解答這一矛盾,以解禪者之疑。他引古德之言曰:「萬行統惟無念,今見善見惡,願離願成,疲役身心,豈當為道?答:此離念而求無念,尚未得真無念,況念、無念而無閡乎?又,無念但是行之一,豈知一念頓圓?」[24]。為求無念而講離念,還不是真無念。所謂無念,即「既無所知之相、亦無能覺之智」的境界,只有佛才能做到。對眾生而言,始終處于念念相續的無明狀態中。[25]有念眾生又怎能不即念而求出離呢?延壽謂:「無念一法,眾行之宗,微細俱亡,唯佛能淨」。[26]堪謂一語道破天機。一覽眾山小固然美不勝收,對山下眾生而言,若不願望頂興歎,則唯有拾級而上了。雖可乘纜車一蹴而就,也不能因此忽視腳踏實地的登山過程。「言語道斷,心行處滅」,經教中不乏此說,幾乎被行人執為一句口頭禪,卻有純任隨緣灑脫之憂。然而,唯佛方親證無言之境,若因地眾生也執此無言之說,勢必難免無所措手足的窘境。維摩詰居士謂:諸佛解脫「當于一切眾生心行中求」。僧肇釋眾生心行即為「縛行」。[27]既然在纏,則不能不以行來除垢淨念。延壽認為,無念固為正宗,但對處于凡地的初心人來說,須行念佛等事以為助道。欲渡需有船有槳,但到彼岸,則船槳俱舍。總的說來,入道多途,但以得道為意,不可定取一門。 類似無念與興念的疑問,還有很多。《金剛經》有「如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語,為何還要立相標形,廣興佛事?(卷上第11問)誦經、念佛對佛教實踐者來說自然不成問題。但從緣起性空的法義角度加以分析,便立即發生所念為何、能念是誰的疑問。(第16問)關于持戒,經有「戒性如虎空、持者為迷倒」之語,為何還要堅執事相,以戒拘身?(第24問)關于修懺,有「空即罪性,業本真如,取相增瑕,如何懺悔」之疑。(第25問)諸法性空,皆以無相為宗,為何勸修眾善而興有相之心?(卷下第3問)歸結起來,即有為之佛事能否得以建立的問題。延壽一方面指出經中所說多為破執文,不可執方便而為實說;一方面則從空有或真俗之辨的角度,指出諸法必依性空之理方能真正得以建立。他說:「以緣生故無性,諸法皆空;以無性故緣生,諸法建立」。諸法本無體性,即此空性,而有諸法之建立。若有自性,即落入常見,這樣,則「善惡不可改移,因果遂成錯亂」。[28]因此,佛事依性空之理方得建立,通過踐履種種佛事而積聚功德、改惡向善。由此可見,有關廣興事相是否有礙無執、無作之行的疑慮,仍然是由于對空有之辨未能做到如實理解。 延壽廣陳萬善的理論依據,取自天台教學者殊多。《萬善同歸集》徵引台家文獻約三十條左右。《集》中所述十義,至少有因果無差、修性不二、權實雙行等三義,是取法于荊溪湛然《十不二門》中的因果不二、修性不二、權實不二這三門。佛說八萬四千法門,各被機宜。若執實廢權,則失佛方便之教。延壽引智顗語謂:「如大乘師,不弘小教,則失佛方便。」[29]再如,智顗曾指出,有一類「空行人」,認為觀心是法身,應觸處平等,為何于經、像生敬,而于紙、木生慢?回答:「我以凡夫位中,觀如是相耳。為欲開顯此實相,恭敬經像,令慧不縛;使無量人崇善去惡,令方便不縛,豈與當同耶?」此外,興法會、立壇儀等,亦有感佛加持的意義。[30]延壽意引此論,據為勸善之文證。此外,延壽勸修懺悔,析懺法為理懺與事懺,亦多取法天台相應之說。 延壽關于性修不二之說,與荊溪湛然所謂全性起修、全修在性之論,並無二致。然尤值一提的是,延壽為勸人棄惡就善,還似乎認同了台教的性具善惡說:「諸佛不斷性惡,能現地獄之身;闡提不斷性善,常具佛果之體。若以修善修惡,就事即殊,因果不同,愚智有別。修一念善,遠階覺地;起一念惡,長沒苦輪。」[31]立意十分明顯。諸佛已斷修惡而不斷性惡,眾生性善卻不斷修惡,正是台教佛性論的基本主張。當然,延壽明修善、修惡之殊,旨在勸人修善以斷修惡。 延壽雖云理事不二,但針對現實中的具體問題,卻側重于強調事修,意在漸機。就佛家修證實踐論,延壽提到「久修不證」的情況,他引經文說,眾生本具真心如明鏡,只因污垢覆蓋而真性不能得顯。對在凡眾生而言,自性清淨是證覺之因,尚須以善法為緣,而得離垢清淨。想必這即延壽為除垢而倡修萬善的用意。南禪講頓悟,關于頓、漸,宗密有四句料簡,即漸修頓悟、頓修漸悟、慚修慚悟、頓悟頓修。延壽認為,四句多約證悟而說,前三句屬先修後悟,末句雖為先悟,但也是此前多生漸修方于今生頓熟。四句之外,延壽特別強調了宗密所謂「頓悟漸修」一句,此句所謂頓悟,是就解悟而言,明悟後起修,方為真修。延壽認為,「惟此頓悟漸修,既合佛乘,不違圓旨」。[32]可見延壽對此句的強調,其意仍在凸顯實修的重要性,既為解悟,當然須修萬善以補充功力,期達證悟。 頓悟漸修說,與台教理、事二觀之分疏,可有一比。湛然于《止觀義例》中,據《占察善惡業報經》所述的兩種觀道,將該經所謂的「唯心識觀」指為唯識觀、事觀,將「真如實觀」指為實相觀、理觀。指出:「夫觀心法,有事有理。從理唯達法性,更不余途;從事則專照起心,四性叵得。」[33]延壽認為,入「無心」之境,不離二途:「無心,約教有二:一者澄湛令無,二者當體是無。澄湛令無者,則是攝念安禪,蠲消覺觀,虛襟靜慮,漸至微細。當體是無者,則直了無生,以一念起處不可得故。」[34]一為頓指真性,一為攝念令淨以達無念。當體是無對應理觀,屬頓;澄湛令無對應事觀,屬漸。此一比較,或非妄說。 再從思想史層面予以分析。湛然實在天台止觀法門受到頓悟說的沖擊下,聲明十境觀法之觀不思議境即為理觀,上根人行此一觀,即可明心見性,中下根人若不能即此觀而悟,方才需要依余法修觀。這是湛然析理事二觀的思想背景,意在說明天台止觀實屬直指之法。延壽去世二十余年後,天台內部發生山家、山外之爭。深受華嚴與禪宗教學影響的山外派,如源清及其弟子慶昭,認為台家的觀心法門為理觀,即以所觀境為無生滅、平等一如的真心。山家派知禮則認為,初心行人修觀,所觀境應為其當下的一念妄心,即第六識心,修觀過程中則要漸除妄念,最終令真性顯發。因此,知禮所謂的觀法,類似于《占察經》所說的唯心識觀,即事觀。山外派所謂理觀,實受無念、頓悟等說的影響。知禮認為,即心是佛,一法頓悟,固然簡潔明快,但初心行人,卻須從觀妄出發,或一念頓圓,或漸次令淨,而達見性。延壽作為禪宗祖師,由直指轉向說漸,說萬善,說事修,頗能引發禪學研究的興奮點。其論頓悟漸修,及對了心二途的分疏,儘管與理、事二觀可能存在細節上的差異,卻也同台家兩種觀道之爭相映成趣。 解決了上述理事、修性等問題,延壽便為萬行俱備、眾善齊修的主張鋪陳了理論基礎。儘管究竟何為真修、真證,唯有過來人方能心領神會、相顧一笑,但「禪台賢流歸淨土行」(太虛語)卻是中國佛教發展的史實。延壽則是在由禪轉向禪淨雙修之關節點上的一位重要人物。 三、唯心淨土 淨土法門是借助他力的易行道,以信、願、行為綱,此為後世對這一法門所達成的共識。得法于中峰明本、常住姑蘇師子林的元代禪僧天如惟則,于《淨土或問》中嘗提到延壽關于淨土的四句料簡[35],認為延壽「深有功于宗教」,但「惜永明但舉其綱,而發明未盡,故未能盡遣禪者之疑也」。[36]此評比較恰當。首先,延壽是開創時代的人物,他的任務在發現問題,解決的也是攸關重要的思想分歧問題。因此,他以習禪者的諸種疑慮為出發點,對淨土法門所作的分疏,也是綱領性的。 關于佛道的具體實踐,延壽對澄觀所謂「理事雙修」給予了相當重視。他的「頓悟漸修」之主張,似乎有違禪宗證悟之說。這也使他不免後來禪師的誤解。超教頓悟,直指本心,這一法門只對上上根人有效,但其證悟也不能忽略前此數世之修。延壽述《萬善同歸集》,兼攝頓、漸二機,與淨土三根普被之說甚相符合;注重的是證悟之前的事修過程,故有眾善齊修、不拘一門的主張。直指講無念,習淨則興念取相,坐禪與念佛,二者究竟如何統一?筆者乏力深辨,但存文為據。太虛認為,五代以後的淨土行與第一期「依教律修禪之淨」、第二期「尊教律別禪之淨」(修淨者奉依教律且與禪相異)不同,是「透禪融教律之淨」,即為「透過宗門而融攝教律的淨土行」。此第三期堪稱「代表中國佛法的淨土宗時代。此期修禪淨土行的祖師,均為透過宗門禪而又能融通教律者」,而延壽則為透禪修淨期的開創者。[37]若筆者所言不虛,透禪即延壽所說的頓悟,漸修則為解悟之後的淨土行。南懷瑾亦以延壽為禪淨雙修的提持者,謂:「參禪與念佛,何以能調和耶?若念佛人,持現前一念,往生淨土,則念佛參禪,于此分途。若念佛與參禪,無論提一句話頭,或持一句佛號,但于一念過去,後念未起,此之中間,一覷覷定,即二者同途,了無差別。」[38] 延壽力倡念佛,有「運散心而化生」[39]之語,往生固然須憑他力,但行者專念之力更不可廢。他析往生有二:「一定心,如修定習觀,上品往生;二專心,但念名號,眾善資薰。迴向發願,得成末品。」專心念佛,則要求「懇苦翹誠,無諸異念」[40]。顯然,「運散心」非指散亂,但以精誠為本。而行道禮拜等諸種事修活動,皆為澄妄之行,豈可因彼而廢此。 眾所周知,唯心淨土的觀念,源自《維摩詰所說經》「菩薩欲得淨土,當淨其心,隨其心淨,則佛土淨」之語[41]。宗門、教下關于淨土之論,皆本于此。標心為宗的延壽,雖廣陳萬善眾行,卻總不離此心本。延壽謂:「十善何過,弘在于人。若貪著,則果生有漏之天;不執,則位入無為之道。運小心,墮二乘之位;發大意,升菩薩之階。」[42]相對十善業道為天乘的說法,此論有耳目一新之感。他析十善為上品、上上品,前者能功至二乘,後者則可成就一切佛法,位至佛地。同一十善,用心不同,見地不同,關鍵還在此心。無論參禪抑或念佛,也無論自力抑或他力,調心令淨,即化生淨土。由斯觀之,或宗或教,八萬四千法門,咸歸淨土,自是題中應有之意。 至此,我們便可就思想史角度,對《萬善同歸集》所示法門作大致總結了。 其一,延壽倡修萬善,「皆與末禪不守教戒有關,故此一時代現象,而蔚為禪淨雙修之正途」。[43]依緣起性空,遂現善惡有殊、因果不差。為求頓悟見性,而無視因果,不能明辨是非善惡,絕非正理。「萬善是菩薩入聖之資糧,眾行乃諸佛助道之階漸」[44],俗法豈可廢棄。行惡難免三途,為一善自有福報,雖云善惡一味,但卻不昧因果。所以延壽廣引經文,力勸行者積集、成就、增長、思惟、系念、分別、愛樂、修集、安住人所本具之善根,在修此善根所得果報的基礎上,修菩薩行,行念佛供養等事,則解脫可期。針對踟躕于見性與福德之間的禪者,延壽于供養求福一節所論最詳,徵引教典及感應事例凡六十余條,誠證興善得福、因果不虛之理。佛教發展過程中,既有執理之誤,亦有興事之偏。延壽此《集》,則針對執理之人,廣勸供養禮拜等事修活動。而萬善齊修之勸,實有回歸「諸惡莫作、眾善奉行」之阿含時代的傾向。這里講得回歸,是針對宗門禪走得過遠而言。 其二,由直指而論漸修,由參禪而勸念佛、廣修萬善,就修證而言,看似有退而求其次的用意;就傳統佛教的發展來說,卻屬關鍵性舉措。延壽自然不否認見道以無行、無作為歸,卻更以行道禮拜等事修活動,力救叢林頹風。他引百丈懷海之語謂:「行道禮拜,慈悲喜舍,是沙門本事,宛然依佛教,只是不許執著。」[45]何為「沙門本事」?教有明文。佛教在中國發展之千余年後,延壽卻仍為此事而申文強調,可見其對現實之弊的所憂所慮,發人深醒。顯然,《萬善同歸集》實有收拾山河、整飭佛陀風教之立意。而建立佛事,對于佛教社會形像之塑造和攝受人群方面,都有重要意義。兩宋時期的淨土結社,參加人數之巨,便為其注腳。若能深察社會心理,通過建立定期、規范的佛事活動,令信眾產生強烈的歸宿和釋放感,如此則能充分實現佛教的社會意義。此議有強求古人之嫌,但延壽的確在他的時代允可的范圍內,在努力尋求佛教發展的空間。 其三,本《集》萬善之勸,似與《宗鏡錄》標心示頓之說,不相符合,有人因此認為,延壽立言,自相矛盾。于此,元代禪僧中峰明本評道:「心乃萬善之本也,《宗鏡》則卷萬善歸一心,此《集》則散一心入萬善,其卷舒開合,未嘗不相通也。」[46]此評至屬確當。但明本又認為,對禪者而言,應以明心為要務,而以萬行為次,卻有些悖離延壽本意。《萬善同歸集》確有以萬善為助道、念佛有益參禪等語,主題是「先知正宗、遍行助道」,即所謂頓悟漸修義,有似太虛透禪融教之論。延壽解萬行之宗謂:「佛法本無定旨,但隨入處,明見心性,權名為宗。」[47]因此,明心為鵠的,萬行為舟筏。若明本謂明心是證悟,萬行則為悟後化他;延壽「先知正宗」之說則屬解悟,解悟之後,則以理導行,于踐行萬善的過程中自他兼利。此是二人的區別所在。 四、從延壽到契嵩 五代、北宋時期,佛教思想的融通趨向十分明顯。延壽志在佛教內部諸系學說的融貫,強調佛法的殊勝品質。靈隱寺的另一位常住高僧、年歲晚于延壽一個世紀有余的明教契嵩[48],則凸顯佛教與儒、道可達成一致的內容,並力勸縉紳士夫相信佛教能與王道政治和平共處。兩位高僧的著力處儘管各有側重,但皆出于佛教的良性發展計,對自教作了整體觀察與考量。 中峰明本嘗合議二人,謂:「達磨自至此土,其直指之道六傳至曹溪,溪又九傳至法眼,眼又二傳而至永明。其間哲人偉士奇蹤異行,雖後先錯出,照映今古,而三藏學者不能無議于吾道。由是永明和尚弘多生智慧辯才之力,該羅經教,述而辨之,其縱橫放肆,左右逢原,是謂即文字之總持門也。俾三藏學者,不敢置吾徒于佛海之外。與明教和尚之《輔教編》,精搜百氏,博達群書,伸釋氏之真慈,杜儒門之重嫉。此二書,乃佛祖之牆岸……」[49]由此評亦可看出,立言依性宗為旨歸,明行則宗依直指,是傳統佛學對佛陀遺教的重要詮釋。所以明本的觀念中,仍有宗、教之隔。我們根本無法認同延壽融通禪、教、淨乃至萬善于一心的皇皇巨構是出于意氣用事。但是,無論如何,明本的確道出了二人對佛教發展的突出貢獻,即延壽由內,契嵩從外,都為續佛慧命而默默詮釋著一代釋子的慈悲心腸。 若將延壽與契嵩置于同一平台上予以比較研究,則能發現二人有諸多相似之處,當然也有諸多不同。首先,二人皆出身于曹溪直指之教,對「心」的理解並無二致。區別在于,延壽在逗引後學方面,仍保留著禪門機鋒的特色;契嵩的禪法,唯有蘇軾嘗記「契嵩禪師常嗔,人未見其笑」[50]一語,其述作中難見有關機鋒應答的記載。其次,立言上,三藏教典,龍樹、無著之論,唯識、天台、華嚴等宗釋經文獻,禪宗祖師語錄,三墳五典,儒、道諸書,皆能廣泛徵引,應用自如。二人詮教固然皆宗華嚴,但對天台等宗教學並不陌生,且無明顯的門戶之見。延壽之于天台教學的關系已如上述。契嵩述作中隨時徵引台教文獻處也未為不多。雖然批評過天台法統說,卻與台宗傳人過從甚密。他曾應以修懺著稱的慈云遵式的弟子明智祖韶之請,作《杭州武林天竺寺故大法師慈云式公行業曲記》,文中提到涉及天台祖統傳承的一樁公案,默認遵式持有象徵台家傳法印信的「爐拂」。儘管華嚴、禪宗教學得到普遍認信,儘管延壽之後、契嵩之前台教內部曾發生過法義之爭[51],我們仍然可以通過二人的思想與行跡,發現五代兩宋時期、以杭州武林山為中心的浙江佛教之諸宗交融互動的傾向。第三,正如中峰明本所說,向稱不立文字的宗門,至延壽而有一大改觀。而契嵩更是作文高手,文心慧巧,文勢跌盪,起承轉合,一氣呵成,為士夫中的文章大家所首肯。當然,北宋時期,僧家長于作文者不在少數,例如贊寧、智圓、文瑩等。在佛理辨析上,延壽的氣象磅礴而細緻入微;契嵩的《原教》、《廣原教》則為濃縮之作,且因以縉紳士夫為讀者群,一面將佛學置于儒者所熟悉的話語體系中,另一面則嘗試著以佛法來發明儒家的性命之學,這是二人的不同處。第四,二人皆強調了修證之于佛教發展的重要意義,且認為發展的關鍵在于佛教的自身建設。《萬善同歸集》以事修為「沙門本事」,以萬善為自行、攝眾之資糧。契嵩則明言「教貴乎修也,而心貴乎通也」,更分析了導致佛教不振的原因:「其徒不能偕修以振其道,士大夫乃不知其所以然,或議而譏之者紛然,使君子卑之,小人疑之。」[52]儘管契嵩對如何修未有深言,卻具體考察了佛教與社會政治的關系。這一點至關重要,因為佛教發展理念之形成、自身制度之建設,雖然要以遵循佛律祖制為基礎,但卻不能不慮及外部環境的影響因素。總之,透過契嵩的文字,我們雖不能發現他曾讀過延壽著述的明顯跡象,但二人運思和見解上的共通性還是顯而易見的。 延壽之于三教關系,著墨不多,但他轉述智顗、澄觀等先德的觀點,表明己意,強調三教之別,反對一致說,堪謂態度明朗,無有含糊。若以他的觀點為參照,去考量北宋時期以智圓和契嵩為代表的儒佛會通之思想傾向,則不失為一條進路。 延壽認為,「佛法眾善,普潤無邊,力濟存亡,道含真俗」,意指眾善不僅是入道見性之階梯,而且有益于國、家,具有「近福人天,遠階佛果」之意義。[53]具體地說,即:「開俗諦也,則勸臣以忠,勸子以孝,勸國以紹,勸家以和。弘善,示天堂之樂,懲非,顯地獄之苦。不惟一字以為褒,豈止五刑而用戒?敷真諦也,則是非雙泯,能所俱空,收萬像為一真,會三乘歸圓極。」[54]在延壽看來,佛教為終極解脫之勝因,窮究三世;老子講清虛淡泊,以務善疾惡為教,但所論僅止一生,所保者唯一身之命;孔子講行忠立孝,垂仁闡德,所敷演者亦限于世間善法。雖然孔、老之教皆以勸善為本,但只有佛才是出世大覺,其教則世、出世間,一時俱收。儒、道二教行人之所以非毀佛乘,一是因為佛道弘深,非常情之所測;一是因為事老君者行符簶、煉丹、齋醮等求仙之術,不免于誑誕,入孔門者則以浮華為尚,難免智巧,二類人不僅妄非佛道,也有悖孔、老本意。延壽的如上看法,在傳統佛教界具有普遍性。契嵩同樣認為,佛教三世果報之說,與唯治一世的儒、道二教相比,是更為究竟徹底的性命之學,所立社會倫理的基礎也要穩固得多,因此佛法之功效在「感其內」,他教則是「制其外」,皆有助成王道政治的意義。雖然契嵩判儒等世教,與佛教人天乘相類似,但他致力于佛儒的比較會通,如將五戒比于五常,慈悲比于仁惠、大誠,更據《梵網經》「孝名為戒,亦名制止」[55]一語,指出「佛教萬行以戒為首,戒則以孝為本」,如同儒家之仁以孝為本一樣,遂效儒家《孝經》而著《孝論》十二章。由于思想背景之變遷,契嵩的努力與延壽以佛攝儒不同,而是強調儒、佛二家可以共許的內容。孝為戒本之論,可以說在會通佛儒上已做出相當大的努力,但這並不意味著他的會通是無原則的籠統。契嵩謂:「儒佛二教,教人敦修百行萬行,雖皆以孝為宗本,然而宗其所以孝者,亦各不同。」[56]因此,契嵩沒有脫離佛教出世間法的立場而講三教一致,他以佛法為究竟的態度是鮮明的。 有關三教的形上之思,延壽亦嘗引文據證,予以辨明。向來有儒者、如何承天認為佛道有權無實,不能舉為教本,為此,他還以佛道如有實為何釋迦不示現神變而令疑者生信為難。佛教當然也有實,此實即佛陀的現證之境。問題不在有實無實,而在信不信。延壽嘗引智顗語,謂:「《釋論》云:世典亦稱實者,乃護國治家稱實也。外道亦稱實者,邪智僻解謂為實也。小乘稱實者,厭苦蘇息,以偏真為實也。如是等但有實名,而無其義。」[57]智顗認為,儒、道所言實,尚未超出單四句,而圓教之實,已越粗、細之執,非單四句、複四句所能明言。 澄觀則詳細區分了三教對一多關系的不同思考。他謂:「此方儒道玄妙,不越三玄。《周易》為真玄,《老子》為虛玄,《莊子》為談玄。」澄觀通過對道、一、自然、無、元氣、太極、太素等概念的辨析,認為若以道為無,為自然,則道生萬物之說屬于「無因」論,若講陰陽變易能生萬物,則屬「邪因」論。佛法則講多樣性的顯現,非自生、非他生、非共生、非不共生,亦非無因而生,總之,離四句,絕百非。一與多之關系也非一非異、非斷非常。諸法之生的正因緣即緣起性空,也即佛教所說的萬法「唯心」。此唯心,在華嚴為性起,在天台為性具。此說顯然同儒、道二教的旨趣有根本不同。澄觀因此謂:「後儒皆以言詞小同,不觀前後,本所建立,致欲混和三教。現如今時,成英尊師作《莊》、《老》疏,廣引釋教以參彼典,但見言有小同,豈知義有大異?後來淺識彌復惑焉。」[58]宗密《華嚴原人論》也是從佛說緣起法的角度,以老莊之說為不究竟。延壽全引澄觀之說,並補充道:「是知不入正宗,焉知言同意別?未明己眼,寧鑑名異體同。所以徇語者迷,據文者惑。恐參大旨,故錄示之。且如外道說自然,以為至道,不成方便,仍壞正因。佛教亦說自然,雖成正教,猶是悉檀對治,未為究竟。」[59]顯然,延壽並不主張混同三教。 天下無二道,世間無二理,三教學者應當都不否認。換句話說,三教學者皆以特有的方式,詮釋著各自的終極之思。譬如「天」字,無論自然之天,還是神格之天,均屬儒、道二教的終極之思,若比之于佛教所論六道之天,顯然是不妥當的。因此,以佛攝儒,或以儒攝佛,皆須考慮道之一元性的問題。我們認為,契嵩正是意識到此一環節,方從本跡、性情角度,認為三教之本,即道、性,是一致的,權施之教則因各有機宜而呈現出相異的跡象。其次,契嵩強調,三聖設教,皆以勸善為旨歸,所以又以「善」來融通三教。然而,契嵩若欲避免混同三教的結果,他也只能指出三教勸善的根由實有不同,以儒、道二教為世善,屬于漸教,佛教則為出世間善,兼攝世善,是圓融徹底的解脫之教。我們由此發現,契嵩運思,亦有失密之處。既說道為三教根本,又說它們所以為善的根由不同,若僅從後一句觀之,道便是多,豈能為一?勢必給人留下多本之解。若將三教分開來看,無疑都能自圓其說,亦無多本之憂。若欲比較,則難免流于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的知解戲論之怪圈。究極而言,唯有從多元文化的視角,才能近似客觀的理解三教。契嵩之道則唯一、教則萬殊的文化觀,可能蘊含著多元取向,這足可彌補其失察之過。易言之,必須假定,各民族的生命活動,皆有訴諸終極的本性,這一點是共通的;而生命活動的表現形態卻千差萬別,猶如同為達到人性自覺,卻有宗教、藝術、哲學等不同路徑一樣。 延壽以前的義學沙門,相當重視三教之分界,並常通過互觀互校而顯自教正義。延壽之後,契嵩在理論上的會通,亦是時勢所趨。契嵩之後,僧俗兩界對三教一致的學理認同,及共奉三教神祗之民俗佛教的盛行,則表明佛教與本土文化已至水乳交融之境。總之,就思想史論,有關三教關系的思考,延壽承前,契嵩啟後,從延壽到契嵩,當為一大發展。 [1]南懷瑾:《〈宗鏡錄〉略講》第一集,網絡版。 [2]釋延壽:《宗鏡錄》卷一,三秦出版社,1994年版,第12頁上。 [3]潘桂明:《〈宗鏡錄〉釋譯》,佛光出版社,1996年版,第273頁。 [4] 釋智顗:《摩訶止觀》卷十上,《大正藏》第46冊,第132頁上。 [5] 賾藏主編集:《古尊宿語錄》,蕭萐父、呂有祥點校本,中華書局1994年版第9頁。 [6] 《大正藏》第8冊,第752頁中。 [7] 釋延壽:《萬善同歸集》,石峻等編:《中國佛教思想資料選編》第三卷第一冊,中華書局,1987年版,第42頁。引文另見《宗鏡錄》卷三十三,第372頁上。 [8] 《大正藏》第35冊,第503頁上。 [9] 釋宗密:《大方廣圓覺修多羅了義經略疏注》卷下之二,《大正藏》第39冊,第569頁上。 [10] 釋延壽:《唯心訣》,《中國佛教思想資料選編》第三卷第一冊,第96、97-98頁。《宗鏡錄》卷四十六全引斥120種邪見這一段,可推知《唯心訣》成文于《宗鏡錄》前。 [11] 《萬善同歸集》,第68頁。 [12] 釋延壽:《永明延壽禪師垂誡》,《大正藏》第48冊,第993頁中。 [13] 《萬善同歸集》,第23頁。 [14] 何承天:《釋均善難》,見僧祐撰《弘明集》,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磧砂藏》本,1991年版,第19頁中。 [15] 程顥、程頤:《二程集》,王孝魚點校本,1981年版,第408頁。 [16] 朱熹:《朱子語類》,王星賢點校本,中華書局,1994年版,第3011頁。 [17] 蘇軾:《蘇軾文集》,孔凡禮點校本,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2085頁。 [18] 《萬善同歸集》,第87頁。 [19] 《萬善同歸集》,第8-9頁。 [20] 《大正藏》第9冊,第369頁下。 [21] 高振農:《大乘起信論校釋》,中華書局,1992年版,第137頁。 [22] 《萬善同歸集》,第13-14頁。 [23] 《宗鏡錄》卷二十七,第301頁。 [24] 《萬善同歸集》,第8頁。古德指清涼澄觀,所引文見《華嚴經疏》卷十五,「萬行」原文為「妙行」,「豈知一念頓圓」原文為「豈成一念頓圓」。《大正藏》第35冊,第613頁中。 [25] 《宗鏡錄》卷十四,第153頁下-154頁上。 [26] 《萬善同歸集》,第22頁。 [27] 僧肇等注:《注維摩詰所說經》,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本,1990年版,第100頁上。 [28] 《萬善同歸集》,第80頁。 [29] 《萬善同歸集》,第68頁。引文見智顗《法華玄義》卷第五上,原文為:「常途大乘師,全不整理三藏,此則失佛方便。」《大正藏》第33冊,第737頁下。 [30] 《萬善同歸集》,第14頁。原文見釋智顗:《金光明經玄義》卷下,《大正藏》第39冊,第9頁下。又,北宋時期,天台宗山外派晤恩認為,古本《金光明經玄義》唯有一卷,新本中的觀心內容為後人所擅添,若能據延壽引文,確認《金光明經玄義》的版本問題,或可有助于解決此樁學術公案。存疑于此,詳待另考。 [31] 《萬善同歸集》,第50頁。 [32] 《萬善同歸集》,第76頁。 [33] 釋湛然:《止觀義例》,《大正藏》第46冊,第452頁中。 [34] 《宗鏡錄》卷四十五,第517頁上。 [35] 即有禪無淨土、無禪有淨土、有禪有淨土、無禪無淨土等四句,未見于延壽著述中,故被疑為偽托之作。但此四句應當是延壽時期的作品。參閱釋太虛:《中國佛學》,浙江佛教協會印行本,第161頁。 [36] 釋惟則:《淨土或問》,《大正藏》第47冊,第292頁下。 [37] 釋太虛:《中國佛學》,第159-160頁。 [38] 南懷瑾:《禪海蠡測》,見《南懷瑾著作珍藏本》第五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125-126頁。 [39] 釋延壽:《神棲安養賦》,見釋宗曉編《樂邦文類》卷五,《大正藏》第47冊,第214頁下。 [40] 《萬善同歸集》,第31頁。 [41] 《注維摩詰所說經》,第23頁下。 [42] 《萬善同歸集》,第11頁。 [43] 孔維勤:《永明延壽宗教論》,新文豐出版公司,1983年版,第116頁。 [44] 《萬善同歸集》,第7頁。 [45] 《萬善同歸集》,第20頁。原文為:「沙門持齋持戒,忍辱柔和,慈悲喜舍,尋常是僧家法則,會與麼會,宛然依佛教,只是不許念著依執。」見《古尊宿語錄》,第24頁。 [46] 《天目中峰和尚廣錄》卷第十一之上,見藍吉富主編:《大藏經補編》第25冊,華宇出版社,1984年版,第794頁下。 [47] 《萬善同歸集》,第86頁。 [48] 延壽生當904-976年間,960年住持靈隱,契嵩則生于1007-1072年間,約1038年客居錢塘,常住靈隱寺永安蘭若。 [49] 《天目中峰和尚廣錄》卷第十一之上,《大藏經補編》第25冊,第794頁。 [50] 丁傳靖輯:《宋人軼事彙編》,中華書局,1981年版,第1124頁。 [51] 筆者認為,山家山外之爭表面上看是發生于台教內部,其實則導源于常住杭州的台家傳人慶昭、智圓等從華嚴、禪宗教學角度來理解自教的觀心法門,因此,這場爭論意味著天台與華嚴、宗門禪之間的互校互考。 [52] 釋契嵩:《鐔津文集》,《大正藏》第52冊,第692頁上。 [53] 《萬善同歸集》,第84頁。 [54] 《萬善同歸集》,第78頁。 [55] 《大正藏》第24冊,第1004頁上。 [56] 釋契嵩編並注:《夾注輔教編要義》,見《冠注輔教編》卷八,梁嚴湛冠注本,新文豐出版公司,1979年版。 [57] 《宗鏡錄》卷六十五,第709頁上。引文與原文稍有出入,原文見《法華玄義》卷八上,《大正藏》第33冊,第708頁。 [58] 釋澄觀:《華嚴經隨疏演義鈔》卷十四,《大正藏》第36冊,第103頁下、105頁中。 [59] 《宗鏡錄》卷四十六,第530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