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眼大師 禪宗巨匠——永明延壽禪師述評(蔡日新)
法眼大師 禪宗巨匠 ——永明延壽禪師述評 湖南電子工業大學 蔡日新 永明延壽(904—975)作為法眼宗的最後一代大師,他的圓寂雖是在北宋的開寶八年,但他弘法所處的地域卻仍然是在吳越那個小王國里。因為,吳越小王國自錢椒在893年建立以來,到宋太宗太平興國三年(978)忠懿王錢做交出所轄十三州為止,這個小王朝一直延續了86年之久。然而,作為法眼宗的一代大師,延壽以他豐碩的禪門著述,給兩宋的禪學轉型帶來了巨大的影響。加之,北宋的天子對這位禪門宗匠也倍加褒獎,宋太宗趙光義在延壽圓寂之後,曾給他住持的寺院賜額「壽寧禪院」,因此,我們還是把延壽的禪行與著述放到宋元時期來加以探討,以期對禪學思想的傳承能有一個更加清晰的線索。 在另一方面,中國禪宗發展至晚唐五代之前,禪師中尚未出現過像延壽這樣著書立說的大德,即便此前圭峰宗密曾有過大量的著述,但宗密雖然在菏澤門下參學過,而他最終還是進入了華嚴家,成為了澄觀的弟子,並被後世尊為華嚴宗的第五代祖師。除此之外,禪師們的傳記或語錄,大都是在他們圓寂之後,由其門人弟子追述前德言教,相與纂輯而成。儘管禪門此前也曾有過永嘉《證道歌》、石頭《參同契》與云巖《寶鏡三昧歌》等禪偈之類的作品出現,但均是短制,也大多是在口頭流傳。玄覺禪師所撰述的《永嘉集》,也是由其門人魏淨纂輯(《祖堂集》謂由玄覺之姊所纂)而成,像永明禪師這樣著書豐碩的大師,在此前確實不曾有過。從永明大師禪學著作的出現,愈加可以見出南方佛教弘傳的穩定與健康之特性,它對兩宋的禪學發展所帶來的巨大的影響,顯然是不可低估的。因此,我們把永明延壽禪師的研究放在兩宋來探討,似乎更加符合禪宗的歷史發展規律。 一、永明延壽禪師的行狀 延壽的行狀在《宋高僧傳》、《景德錄》、《禪林僧寶傳》、《聯燈會要》、《五燈會元》等文獻中均有記載,而自稱是延壽嗣法云孫的大壑,還特意為延壽輯錄了《永明道跡》一卷,由此可見,延壽的生平材料還是比較翔實的。延壽,俗姓王,字沖玄,號抱一子,原籍在丹陽,後遷余杭,遂家焉。據說,延壽在孩提時,便喜歡坐高榻,乃至引起其父母的不滿,他于是躍而下地,跪泣父母面前,請求諒解,從而使家庭關系愈加和睦。據各本所載,延壽在總角」』時,便歸心佛教,不吃葷腥。到了成年之後,他每天只吃一頓飯,時常念誦《法華經》,達到了「七行俱下」的熟練程度。到了16歲時,延壽已經是一位才華出眾的儒生了,據傳他當年曾給吳越國的文穆王錢元瑾獻過《齊天賦》,于是「眾推間世之才,咸欲官之」。大概就是由于這次的嶄露頭角,延壽出仕為余杭庫吏,到他28歲那年,又升為華亭鎮將,主管軍需物資。延壽在做華亭鎮將期間,經常買魚蝦等動物放生,乃至動用了府庫中的資金,事發後,被判死刑。當延壽被押赴市曹時,他面無戚容,典刑官覺得奇怪而問其緣故,延壽回答說我動用庫中的錢是為了放生,自己沒有私用一文,于心無愧。因此,延壽被無罪釋放,並從龍冊寺翠巖禪師出家,時年(929)30。翠巖禪師即明州翠巖令參禪師,他是雪峰義存(8X—908)的弟子,《聯燈會要》與《五燈會元》均錄有其事蹟。 至于延壽受具足戒之年,各本卻未有明確的記載,亦不知其戒師。在《宋高僧傳》卷二十八,只載延壽投翠巖「削染登戒」,篇末云延壽「春秋七十二,法臘三十七」。依此戒臘上推,則他的受戒應當在後唐清泰二年(935),是年,延壽36歲。且這種說法似與該傳上文中「壽舍妻拿,削染登戒」一語,頗為自相牴牾。今查《景德錄》,則云延壽「壽七十二,臘四十二」,依此上推,則延壽在36歲時登戒,亦即出家後的第二年。因延壽28歲時坐虧錢巨萬而獲罪,遇赦後他便投翠巖出家,蓋當時年齡已經29歲了,出家一年以後,他便受戒,這也應當是比較合乎情理的,同時也符合僧制。今以兩種文獻比較,以《景德錄》所載較合乎邏輯,以故從其說。 此後,延壽曾到天台山天柱峰(《永明道跡》作「智者岩」)習定九旬,乃至「有鳥類尺鸚,巢于衣械中」,他才出定。在具有如此的禪定修習功力之後,他才去參禮德韶禪師,求他「決擇所見」,此時德韶「一見而深器之,密授玄旨」,並對延壽作了懸記:「汝與元帥有緣,他日大興佛事。」延壽在德韶門下得法之後,曾到國清寺結壇修「法華懺」,此後又到金華天柱峰誦《法華經》三年。直到後周廣順二年(952),延壽才出住明州(今浙江省寧波市)雪竇寺(在今天浙江省奉化縣),一時,「學侶臻湊」。延壽洋洋肋萬字的佛學巨著《宗鏡錄》,就是在雪竇寺完成初稿,在杭州淨慈寺定稿的。宋太祖建隆元年(960),杭州靈隱寺在會昌年間遭到破壞,以後雖幾經修復,但難復原貌。此時,吳越國忠懿王錢做決定重修靈隱寺,于是禮請延壽到靈隱寺主持復興工作,遂大興土木,重修殿字,增建僧房500余間,繼而又建殿宇房舍1300余間。全寺有9樓、18閣、72殿堂,四面加築圍廊,自山門繞至方丈室,左右相通。此後由延壽擔任靈隱寺主持,靈隱寺因而得以中興,寺僧達3000之眾,盛況空間。 後周顯德元年(954),錢做建慧日永明院(即杭州淨慈寺),禮請衢州道潛禪師居之,為開山祖師。並同意道潛之請,將塔下羅漢銅像移人新寺供養,使淨慈寺成為當時最隆盛的道場。宋建隆二年(961)錢做迎請延壽人淨慈寺繼道潛法席,為第二任住持。延壽在杭州永明寺前後住持共15年,度弟子1700余人,而寺中學侶常盈2000。宋太祖開寶七年(970),延壽人天台山,度僧約萬人。同年奉敕在錢塘江建造六和塔,用以鎮潮,錢王亦署延壽為「智覺禪師」。 延壽是一位身體力行的大師,他出家之後,精進務道,許多文獻對此有翔實的記載。《永明道跡》載他在翠巖出家受戒之後,「執勞供眾,都忘身宰;衣不繒纊,食無重味,野蔬布襦,以遣朝夕」。《景德錄》載他「常與七眾受菩薩戒,夜施鬼神食,朝放諸生類不可稱算。六時散華,行道余力,念《法華經》一萬三干部」。查《慧日永明寺智覺禪師自行錄》,延壽禪師晝夜六時修道,不曾有「一時一刻、一念一頃」的松懈,他時刻省察自己曾有「幾心欲摧伏煩惱,幾心欲降伏魔怨,幾心念三寶、四諦,幾心悟苦、空、無常,幾心念報父母恩慈,幾心願代眾生受苦,幾心發念菩薩道業,幾心欲布施、持戒,幾心欲忍辱精進,幾心欲禪寂顯慧,幾心欲慈濟五道,幾心欲勸勵行所難行,幾心欲超求辦所難辦,幾心欲忍苦建立佛法,幾心欲作佛化度群生……」雖然,這些句子是從南齊蕭子良的《淨住子淨行法•檢覆三業門第七》中轉引出來的,但其中包含了延壽禪師恪遵古德嚴格律己的作風。為此,延壽為自己一生的修行確定了108件佛事(《自行錄》作每日百零八件佛事),其中包含了持咒、念佛、禮佛、懺悔、誦經、坐禪、說法等,尤以持咒與念佛為最。對于延壽的這種精進的行持,後人無不嘆服,惠洪在《延壽傳》末的讚語中說:「予初讀《自行錄》,錄其行事,日百八件;計其貌狀,必枯悴 劣。及見其畫像,凜然豐碩,眉目秀拔,氣和如春。味其平生,如千江之月;研其說法,如禹之治水,孔子之聞韶,羿之射,王良之御,孫子之用兵,左丘明、太史公之文章。嗚呼,真乘悲願而至者也!」 延壽的著述很豐富,其傳世者有《宗鏡錄》一百卷、《萬善同歸集》六卷,另外還有《唯心訣》、《定慧相資歌》、《神棲安養賦》、《警世》等作,《景德錄》說他還有「詩、偈、賦詠凡千萬言」。如果按照《自行錄》卷末所開列的著述目錄,延壽的著作「共六十一本,總一百九十七卷」,顯然不止以上所列數種,其中散軼者自然不少。延壽的著述在他住世時就傳播到了海外,當時「高麗國王覽師言教,遣使齎書敘弟子之禮,奉金線織成袈裟、紫水精數珠、金澡罐等。彼國僧三十六人親承印記,前後歸本國,各化一方」。當年,德韶國師應羲寂之請,派人到高麗謄寫智者的著作回國,而此時高麗國又派人到延壽這里受學,可見,當時中朝佛教文化的交流之頻繁。宋太祖開寶八年(975)十二月二十六日,延壽圓寂于永明寺,翌年正月六日塔于大慈山,並樹亭紀念,宋太祖賜其塔額曰「壽寧塔院」。 關于延壽的弟子,在《宋高僧傳》與《禪林僧寶傳》等文獻中,均無具體的記載。僅在契嵩的《傳法正宗記》卷八與《景德錄》卷二至六中,載「大鑑之十二世,曰杭州永明延壽禪師,其所出法嗣二人:一曰杭州富陽子蒙者,一曰杭州朝明院津禪師者」。契嵩(1007—1072)的出世去延壽不到半個世紀,他的這一記載應當是可信的。如果要按實際情況來說,延壽的弟子應當遠不止朝明院津與富陽子蒙兩人,我們僅從延壽在吳越弘傳禪法的影響就可以想像得出來。誠然,富陽子蒙與朝明院津的嗣後弟子無文獻記載,但《永明道跡》的作者大壑,他也自稱是「淨慈寺嗣法云孫」(即延壽下第九代)。可見,法眼宗並非是在延壽以後便斷了法嗣的,至少是延續到了延壽下的兩三代之後了,由于文獻記載的疏漏,使我們無從得知了。但延壽的後嗣弘法所至的地域,卻始終沒有離開吳越這個圈子,他們主要活動于杭州一帶。至于法眼宗在延壽以後法嗣趨于衰落的原因,我想應當是多方面的,必須從多方面去歷史地加以考察,才能找出其中的原因。首先,作為法眼宗最後的一代宗師,延壽不但是一位身體力行的宗教實踐者,而且也是一代著作等身的大師,其後人要在修持與學術兩個方面都承嗣其法統,恐怕不是那麼容易的,此蓋為法眼宗衰落的內在原因。其次,法眼宗白天台德韶至永明延壽兩代禪師,其弘法之影響主要在吳越小王國的地域,而到了延壽之後,吳越小王國無法獨立存在下來,它最終歸屬了大宋王朝。在吳越歸宋之後,原先曾一度顯赫于這個小王國里的禪師,未必還能夠受到大宋王朝的重視,其門下弟子的地位自然也難與其他宗門的禪師相比了,此蓋法眼宗由此衰落的外在原因。 二、延壽的禪教 法眼一家,自文益開宗起,就開始向禪教融合的道路邁進。文益禪師的悟道,是在羅漢桂琛的門下,當時他與道侶紹修、法進來到地藏院,相與舉《肇論》中「天地與我同根」語,因受桂琛的啟發而逐漸開悟。他的這一悟道因緣,頗與石頭希遷禪師當年作《參同契》的因緣相似,也為文益後來的注解《參同契》奠定了思想基礎。文益在後來的住持弘法時,他主張向希遷時期的古禪教回歸,從而去體證那體用回互的禪法之精髓。因而,在文益的禪法中,華嚴經教的思想獲得了突出性的體現,在他的禪法中,明確地建立了「華嚴六相義」,以華嚴的總、別、同、異、成、壞六義來看待世間萬法,從而去證悟禪法的實相義。與此同時,他還作《宗門十規論》,從十個方面規勸教內的同參去捐棄邪見,以步人禪法的正道。文益的這一禪學思想傳承到了天台德韶時,獲得了進一步的發展。德韶本人在歷參弘位善知識之後,也倦于參問,他來到文益的門下,旁聽學人請教文益「如何是曹源一滴水」,而文益也只是用極為平常的一句「是曹源一滴水」來接機。此時,參請的學人並未見性,而在一邊旁聽的德韶卻豁然大悟了。德韶悟道之後,參禮智者道場,有如至「舊居」之感,隨後在那里住持弘法一段時期,這毋庸也使得他的禪教在文益華嚴禪的基礎上,進一步融人了天台家的思想。德韶本人也利用他與錢王的友善關系,幫助天台宗人螺溪義寂(一本作羲寂)到朝鮮找回了台宗散軼的典籍,這不僅在《景德錄》與《禪林僧寶傳》的本傳中有所記載,而且《宋高僧傳》與天台宗人的《釋門正統》,對此的記載也大致相同。法眼宗的這種圓融的禪教思想發展到延壽時,又有了進一步的突破,延壽不但繼承了他上面兩代禪師的圓融華嚴、天台的禪學思想,同時又將佛門的六度萬行全部圓融起來,從而進入「權實雙行,體用相收,理事無礙」的禪學境界。由于延壽的禪教具有這樣一種特色,因而使得他的禪法更加具有廣袤的涵蓋性。同時,也由于他的禪法具有圓融無礙的特色,乃至後世的淨土家,還將他尊為一代祖師。 但據實而論,儘管延壽的禪法具有兼融佛門各家思想的特點,但他作為一代禪師的事實,應當是無疑的。由于延壽本人是一位著作等身的大師,他主要的禪學思想在他的著作中已經保留下來了,因而使得記載他的禪教事蹟的燈錄文字反而減少了。然而,我們決不能因為延壽的禪教機緣文字不多,便對他作為法眼宗師的史實進行懷疑,更不能將他歸屬到淨土宗的門下。何況在禪門中,只要機緣契合,哪怕只有一則公案,也將終身受用不盡。因而,我們不妨把延壽有限的機緣語錄拿出來,仔細地去參究一番,看看他到底該不該歸屬到淨土宗去。 首先,我們來看看他住雪竇時的開堂說法:「雪竇遮里,迅瀑千尋,不停纖粟;奇岩萬仞,無立足處。汝等諸人向什麼處進步?」從這幾句開示語中,不難見出延壽禪教的機鋒迅疾與剔透玲瓏,若非一代禪門大師,焉能道得?在延壽說出這幾句開示之後,有僧人隨即向他參請說:「雪竇一逕如何履踐?」而延壽的接機也只是一句「步步寒華結,言言徹底冰」。閱讀了這樣的機緣語錄之後,我們顯然會體察出延壽禪教中所包藏的曹溪頓教思想,絕對不會認為他是一位淨土宗師的。 自然,延壽繼承了始自文益以來的法眼禪教的傳統,因而在具體的禪機作略方面,是不會有那種極為峻烈的手段出現的,而是采用「春風解凍」式的平和方式接引學人。在延壽人住永明寺(現在的淨慈寺)之後,曾有學人請教延壽「如何是永明妙旨」,但延壽並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叫他先去給佛像前的香爐添上一支香。而請求開示的這個學人也是一個上根利器,他當下就體悟到了延壽的禪機,于是立即說出:「謝師指示。」延壽情知學人已經體悟出其接機中的寒熱,但他還是緊迫不放,當即指出:「且喜勿交涉。」顯然,學人所提出的「永明妙旨」是無法用言語表述的,它必須經過參學者切身的體驗才能獲得。因而,延壽在面對學人的這一提問時,並沒有直接答復,而是采用讓他添香的方式來放松其求法的馳心,從而使之反躬自省,徹見自家心源。其實,他的這種禪教方式,與藥山下的道吾宗智當年的開示石霜慶諸,是頗為相似的。像這樣的接機語錄,在《景德錄》的本傳中,還有幾則。 問:「學人久在永明,為什麼不會永明家風?」師日:「不會處會取。」日: 「不會處如何會?」師日:「牛胎生象子,碧海起紅塵。」 問:「成佛成祖亦出不得,六道輪迴亦出不得,未審出個什麼不得?」師 日:「出!汝問處不得。」 問:「承教有言,『一切諸佛及佛法,皆從此經出』,如何是此經?」師日: 「長時轉不停,非義亦非聲。」日:「如何受持?」師日:「若欲受持者,應須用眼 聽。」 問:「如何是大圓鏡?」師日:「破砂盆。」 以上一共舉了四則機緣語錄。其中,第一則的學人所問「永明家風」,與起先學人提出的「永明妙旨」的涵義基本相同,同樣是一個無法用言語表達的禪旨。然而,延壽針對兩個不同的學人請教同一問題,其回答卻並不完全相同,這里面自然牽涉到禪家觀機施教的接機善巧。針對請教「永明妙旨」的學人,延壽采用讓他添香的方式來使他求法的馳心放松,從而令其反省自心而悟。而在這里,延壽卻沒有繼續采用那種暫歇馳心的作略,反而去緊拶學人,要他在那不會處去會取,可見後者的參學並未像前者那樣進入獨頭意識之中,故而延壽進一步去逼拶他一下。當學人在逼拶下進入疑團,提出「不會處如何會」時,延壽的「牛胎生象子,碧海起紅塵」兩句韻語,反常出之,正好給學人的悟道提供了一種嶄新的角度。相對于第一則機緣語來說,第二則的接機顯然是采用了驀然截流的方式,讓學人于言下頓悟。第三則機緣語錄牽涉到了經教,「一切諸佛及佛法,皆從此經出」一語,在《佛說佛母出生三法藏般若經》卷七、《華嚴經》卷九與《佛說佛母出生三法藏般若經》卷上等典籍中,均出現過。針對這種于經教有著一定修習的學人,儘管延壽本人的佛經修學功力高深,但他卻沒有把學人繼續朝經教的文字里面引,而是反過去破斥他在經教中轉個不停的偏頗。當那學人進一步請益如何去受持經論時,延壽所采取的是反常合道的方式,要他轉換一種方式去體悟。事實上,延壽的「應須用眼聽」一語,與唐代曹洞宗的開山祖師洞山禪師的涉水睹影開悟的偈子中「若將耳聽聲不現,眼處聞聲方可知」的內涵」」,也頗為相似。在第四則機緣語中,學人的提問中牽涉到唯識學中的第八識「大圓鏡智」,對于這些佛學思想,延壽早在雪竇住持時,曾與各宗專家一起作過探討,並撰寫在他的巨著《宗鏡錄》中。而在接引學人時,延壽並沒有站在唯識學的角度上作開示,而是采用禪家頓教的接機方式,用簡潔的一語「破砂盆」截斷學人的擬思,讓他從唯識學教理的纏縛中解脫了出來,徹見自家真實面目。像這些接機方式,顯然是禪家所特有的,可見,延壽的禪法雖然圓融了佛門各家思想,他的修行也兼融了教內的各種善行,但他並沒有改變他作為禪師的最根本出發點。由此足見,永明之道,在禪而不在唯識,更不在淨土了。 在《五燈會元》卷十的延壽本傳中,還載有他的兩首禪偈。第一首是作于他雪竇住持時期,其內容為:「孤猿蚪落中岩月,野客吟殘半夜燈;此境此時誰得意?白云深處坐禪僧。」,這首偈子頗能體現他在雪竇研習佛門經教時境界。當時,延壽為了糾正禪門經教荒疏的偏頗,調融禪、教之間的沖突,曾經與天台、賢首與慈恩各家大師一起探討過教理,從而會通各家思想到禪宗中來,著為《宗鏡錄》。對此,惠洪的《禪林僧寶傳》是這樣記載的: 智覺以一代時教,流傳此土,不見大全,而天台、賢首、慈恩性相三宗, 又互相矛盾。乃為重閣,館三宗知法比丘,更相設難。至波險處,以心宗旨 要折中之。因集方等秘經六十部,西天、此土聖賢之語三百家,以佐三宗之 義,為一百卷,號《宗鏡錄》,天下學者傳誦焉。 作為禪門著作,像《宗鏡錄》這樣的洋洋巨著的出現,不但體現了禪門對自身教理的調整,同時也體現佛教發展的必然規律。由于禪宗發展至晚唐五代之後,叢林中疏忽經教修學,一時偽濫叢生:一些未悟禪和,他們或到天下老和尚的牙縫里拾取余唾當作知識,或盲目地仿效宗師的棒喝以標榜知見,或賣弄圓相以故弄玄虛……這些弊端,早在文益作《十規論》時就已經指出。到了延壽這里,不但使祖師的用心得到了發揚,而且將之付諸具體的實施之中了。因此,雪竇夜間那孤猿的啼叫與野客的嘔吟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曲玄妙的樂曲,其間的妙境,但有延壽禪師于禪坐中的體悟最真。 延壽的另一首禪偈作于他住永明時,《景德錄》與《五燈會元》均有記載,其文曰:「欲識永明旨,門前一湖水;日照光明生,風來波浪起。」這首禪偈所體現的是永明家風,它就如同永明寺前的西湖水一樣隨物賦形、圓融無礙,足見他的禪教作略是靈活多變的。然而,我們也不可忽視,延壽的這種具足了善巧與方便的禪機作略,也完全與他「舉一心為宗,照萬法為鑑」的禪教宗旨密切相通。凡此種種,足見延壽禪師儘管在教理與實踐上圓融了佛門的各種善行,但他作為一代禪師的基本宗旨是不曾有所改變的。 另一方面,延壽在禪行方面主張圓修,因而他在不改變禪家基本宗旨的前提下,又兼修了佛門的其他善行。如果要考察延壽的禪行,除了其傳記與著作等相關文獻之外,宋代文沖所輯錄的《慧日永明寺智覺禪師自行錄》,應當也是重要的一種參考文獻。然而,在藍吉富先生所編纂的《禪宗全書》中,竟然疏忽了這種文獻,而在《卍新纂續藏經》卷六十三中卻有收錄。《自行錄》這一文獻,在永明禪師圓寂後不久便廣為流行,惠洪(1071—1128)去延壽住世不到一個世紀,在他的《禪林僧寶傳》中,就提到了這個文本,那麼,文沖的住世至少是在惠洪之前了,其可信度自然是很高的。 細讀《自行錄》,我們發現文沖《敘》中所謂的「今具錄每日晝夜中間總行一百八件佛事」,與結尾處的「右總前每日所行一百八件佛事」等語,似乎是有些誤導讀者,使人們誤認為這1佃件佛事,是延壽每天的必修課。今反復檢校其文字,我們發現此前與此後的文字系文沖所為,而其中的1佃件佛事及其著述目錄,才是延壽本人所記錄的文字。因而,我們也可以大膽地設想《自行錄》在被文沖整理之前的原始文字,應該是如同日記之類的文字,它詳細記錄了延壽平生所行佛事。而文沖在整理時並沒有細察,因而誤將之視為延壽每天的功課。且在這108件佛事中,有的是六時通行的,有的是限于六時中的某一個時段的,有的沒有注明任何時段,加之所列時段也有前後紊亂的現象出現,這些便足以見出是出自于延壽平時所行佛事的筆錄。且這些佛事也並非一日之所能為,而應當是延壽長年修持的紀實文字。姑舉其中幾例:如第二的晝夜六時修法華懺、第四的坐禪、第六的念《法華經》一部等,並非是在一個時段內可以完成的。其中的「每日常念妙法蓮華經一部七卷逐品」,只要稍有持誦《法華經》經歷的人都會知道,要頌完全經可能需要6至7小時左右,遠遠地超過了一個時段(晝夜六時中的六分時段,即四小時),何況還要誦《華嚴經•淨行品》、各種咒語,還要完成禮佛、念佛等種種功課呢?更有甚者,其中的第108種佛事是「常纂集、制作祖教妙旨《宗鏡錄》等,法施有情,乃至內外搜揚,寄言教化,共六十一本,總一百九十七卷」,這可不是一日之內可以完成得了的,而是需要窮畢生的努力才可以做到的。此外,我們從結尾處所開列的著作目錄來看,也應當是延壽晚年對平生修持所作的筆記,它在告訴後人:我延壽一生做了這麼些佛事,著述了這麼些文字。另外,我們從其著作的命名《自行錄》(自我修行記錄)而非《日行錄》(每日修行的記錄)一事,也可以見出它屬于延壽畢生修行的紀實文字。 我們在把《自行錄》的定位澄清之後,對于透視延壽一生的禪行,也便打開了一扇通透的窗口。綜觀《自行錄》中所載1佃件佛事,足以見出延壽的悲願弘深,同時也足以見出其精進不懈的修持實踐來,自然也可以從中窺見其禪行駁雜的大略來。現將《自行錄》的108件佛事大致地列表整理一下,以整理清楚延壽當年的禪行內容出來,從而見出其圓修的具體內涵。 《智覺禪師自行錄》修持內容表
從我們整理的《自行錄》的表格資料來看,在延壽一生所行108件佛事中,大致有如下內容:建佛堂、修懺、修淨業、坐禪、說法、誦經、持經咒、禮拜、頂戴行道、布施、懺悔、發願、著述等。其中以持咒為最多,一共出現了25次;其次是禮拜三寶,一共出現了20次;再者旋繞念佛或菩薩,也出現了14次;另外頂戴經像與寶塔行道與供養、布施等佛事,也占有一定的份額。儘管在延壽的修持之中,禮拜與念佛占有一定的份額,但他並不是在專修淨土宗,而是在兼修萬行。因為,延壽所禮拜的佛與菩薩之中,並不完全是阿彌陀佛,而是十方三世一切諸佛全在他的禮拜之中。又如頂戴經像或寶塔行道等修持方式,在浙江一帶應該早有傳統,而延壽所供養的經像之中,也以《法華經》為主,于供養佛與菩薩像中,觀音也是他所常為禮敬的。由于延壽的師傅德韶住持在天台,延壽的嗣法,也是因在天台習定而蒙韶國師器重的。因而,對《法華經》的奉持,對法華懺的修習,對法華堂的興建,均在延壽的住持中成了必修課。 延壽的《自行錄》,開列了他一生修行事蹟的詳細條目,為我們考察他的禪教與修持提供了最直接的材料。延壽試圖將佛門的一切善行全都吸收到自家的宗門之中,這樣自然可以使得其法門更加圓融;但另一方面在過于追求圓滿的同時,也勢必會造成宗門行持的駁雜。像他這樣去弘傳禪法,自然也難以把法統延續長久,這或許就是法眼宗傳授到延壽之後便絕法嗣的重要內因。加之吳越的消亡,也勢必會使得原先備受地方小王國所器重的禪師的身價降低,以故延壽以後的弟子弘法,也全囿限于杭州一帶。我們從契嵩的《傳法正宗記》中所記的延壽弟子富陽子蒙與朝明院津二人來看,他們的弘法都局限在杭州這個地域里,此後整理《永明道跡》的大壑,他自稱是延壽的云孫(第九代),而他仍住持在祖廟淨慈寺(即延壽當年的永明寺)中。由此可見,在延壽圓寂之後,他的門人活動的地域基本上沒有離開過杭州,加上延壽的行持又過于要求圓修六度萬行,故而其法統弘揚起來尤難,其影響所及也沒有超出杭州地域。幸賴他有大量的著作傳世,使得人們始終不會忘記中國禪宗史上 有這麼一位大師。 三、延壽的禪學著作 延壽禪師是一位著作等身的大德,在《宋高僧傳》本傳中載他「著《萬善同歸》、《宗鏡》等錄數千萬言」,《景德錄》卷二十六也謂延壽「著《宗鏡錄》一百卷,詩、偈、賦、詠凡千萬言」。比較具體地記錄了延壽的著述的要數《自行錄》,在《自行錄》所載的108件佛事中,最後一件佛事就是他的著述,「共六十一本,總一百九十七卷」,並詳列其著作名錄。查《大正藏》與《卍新纂續藏經》,所收錄的延壽著作,有《宗鏡錄》、《萬善同歸集》(三卷)、《永明智覺禪師唯心訣》(以上收錄在《大正藏》卷四十八)、《受菩薩戒法》(收錄在《卍新纂續藏經》卷五十九)、《萬善同歸集》(六卷)、《唯心訣》、《定慧相資歌》、《警世》、《心賦注》(以上收錄在《卍新纂續藏經》卷六十三)。 如果將藏經所收錄的延壽著述與《自行錄》所開列的著作目錄相比較,永明禪師的主要著作已經保存下來了,尤其是像最能代表其著述成就的《宗鏡錄》、《萬善同歸集》等著作,均被後世不斷地刊刻。其中所散軼的著作,主要屬于禮經佛與菩薩的文字、對經佛與菩薩的讚頌文字、願文、宗門儀規與詩賦之類的作品,而這些作品雖然也表現了延壽的禪學思想,但畢竟不像《宗鏡錄》與《萬善同歸集》等作品那樣具有代表性。因而,在中國禪宗史上,延壽不但是一位著作等身的大師,同時也是著作保存下來比較完整的禪師之一。為了更加系統地探索延壽著作中的禪學思想,我們將就延壽的代表作逐一來加以討論。 (一)《宗鏡錄》 如上所說,在延壽的眾多著作之中,以《宗鏡錄》與《萬善同歸集》最具代表性。 禪宗自從晚唐以來獲得迅速的發展之後,叢林中輕視教典,學識空疏的現象日趨嚴重,因而到了法眼文益提出其「華嚴禪」時,便已表明了他向祖師的古禪道回歸的禪學主張。文益在他的《宗門十規論》第八中,曾嚴正地指出教內「不通教典、亂有引證」的現象。他指出:「凡欲舉揚宗乘,援引教法,須是先明佛意,次契祖心,然後可舉而行。」可當時卻偏偏產生了不少不明教典、胡亂引證的現象,乃至達到了「夸舌辯如利鋒,騁學富如困積」的程度。在《景德錄》卷二十九中,收有文益的十四首頌,其中《因僧看經》曰:「今人看古教,不免心中鬧;欲免心中鬧,但知看古教。」顯然,這也是針對當時的禪門學識空疏而作,其目的不外乎是要糾正叢林的輕視經教的時弊。此種風氣發展到延壽時期,並未得到有力的糾正,因而也促成了《宗鏡錄》一書的問世。在《宗鏡錄》卷四十三中,延壽曾明確地指出:「近代相承,不看古教,唯專己見,不合圓詮,或稱悟而意解情傳,設得定而守愚暗證,所以後學訛謬,不稟師承。」在延壽看來,「今時學者,全寡見聞」,因此,他才不遺余力地纂輯《宗鏡錄》一書,「以示後賢,莫踵前非,免有後悔」。透過這些論述,我們不難發現延壽的這部百卷巨著的創作,完全是為了糾正禪門經教空疏弊端而作。 關于《宗鏡錄》的成書過程,據《景德傳燈錄》卷二十六及《淨慈寺志》卷八所說,延壽得法于法眼的大弟子德韶之後,于後周太祖廣順二年(952年)住持奉化雪竇寺。當時,「學侶臻湊」,從他參學的人很多,因此,《雪竇寺志》上有在雪竇寺寫成《宗鏡錄》初稿的傳說。宋太祖建隆元年(960),吳越國忠懿王請延壽住持杭州北山的靈隱寺,明年,又請住持南山的永明寺(即淨慈寺),從他參學的人更多。宋僧慧洪(1071—1128)在《林間錄》卷下云:「予嘗游東吳,寓于西湖淨慈寺,寺之寢堂東西廡建兩閣,甚崇麗。寺有老衲為予言:永明和尚以賢首、慈恩、天台三宗互相冰炭,不達大全心。館其徒之精法義者于兩閣,博閱義海,更相質難,和尚則以心宗之衡準平之。又集大乘經論六十部,西天此土賢望(聖)之言三百家,證成唯心之旨,為書一百卷,傳于世,名曰《宗鏡錄》。考《淨慈寺志》,《林間錄》所說的「寢堂」,原名演法堂,建于顯德元年(954),凡五楹,因延壽在此堂內完成《宗鏡錄》的定稿,故後改名為「宗鏡堂」。 《宗鏡錄》在集成之後,曾被錢做當作國寶收藏起來。宋元祜年間(1086—1093),楊傑在《宗鏡錄》序中說:「吳越忠懿王寶之,秘于教藏。」宋僧曇秀在《人天寶鑑》上也說:「禪師既寂,叢林多不知(《宗鏡錄》)名,熙寧中(1060—1077),圓照禪師始出之……于是衲子爭傳誦之。」由于圓照對《宗鏡錄》的提倡,遂引起社會上的注意,宋元豐年間(1078—1085),皇弟魏端獻王曾鏤板分送當時有名的叢林。然而,在此後的元祐年間(1086—1093),《宗鏡錄》又經過法湧、永樂、法真等人的「校讀」,並刻新板流布,面目可能和魏端獻王所刻的版本不同。明代的蕅益(1599—1655)在《靈峰宗論》卷七校定《宗鏡錄》跋里說:「(永明大師)輯為《宗鏡錄》百卷……未百年,法湧諸公擅加增益,于是支離雜說,刺人眼目,致袁中郎輩反疑永明道眼未明,亦可悲矣……予閱此錄已經三遍,竊有未安,知過在法湧,決不在永明也。癸巳新秋,刪其蕪穢,存厥珍寶,卷仍有百,問答仍有三百四十余段,一一標其起盡,庶幾後賢覽者,不致望洋之嘆,泣歧之苦矣。」魏端獻王的原刻本,即楊傑在《宗鏡錄》序上說「四方學者罕遇其本」,可見早已絕版,而藕益用以校定的《宗鏡錄》,則是根據法湧的新本,那麼,現今流傳的《宗鏡錄》,顯然是法湧等人「擅加增益」的本子,而不是延壽的定本。不過法湧等人並沒有把《宗鏡錄》修改得面目全非,藕益說:「雖被法湧雜糅,然具眼者觀之,金沙可立辨也。」 《宗鏡錄》全書約共80余萬字,分為三章,第一卷前半為「標宗章」,自第一卷後半至第九十三卷為「問答章」,第九十四卷至第一百卷為「引證章」。標宗章「立正宗明為歸趣」,問答章「申問答用去疑情」,引證章「引真詮成其圓信」。所謂正宗,即「舉一心為宗」,此一心宗,「照萬法如鏡」。又以編聯古制的深義,撮略寶藏的圓詮,故稱曰《錄》。 關于《宗鏡錄》的寫作宗旨,延壽在《自序》中說: 今詳祖佛大意,經論正宗,削去繁文,唯搜要旨,假申問答,廣引證明。 舉一心為宗,照萬法如鏡;編聯古制之深義,撮略寶藏之圓詮。同此顯揚, 稱之日錄。分為百卷,大約三章。先立正宗,以為歸趣;次申問答,用去疑 情;後引真詮,成其圓信。以茲妙善,普施舍靈。 由此可見,延壽試圖通過這部著作,全面而又深入地論述禪教一致的禪學主張。他認為,經過該書的層層剖析,重重引證,必然會達到「和會千聖之微言,洞達百家之秘說」的效果。 《宗鏡錄》標舉它「舉一心為宗」的原則,其核心自然不外乎在這個「一心」上闡述了。那麼,延壽所舉的這個「一心」的義涵究竟又是什麼呢?延壽認為:「如來藏者,即一心之異名。何謂一心?謂真妄、染淨一切諸法無二之性,故名為一;此無二處諸法中,實不同虛空,性自神解,故名為心。」也就是說,這個「一心」,便是一切有情皆具備了的清淨如來覺性。因此,他又說: 一乘法者,一心是。但守一心,即心真如門。一切諸法,無有缺少;一 切法行,不出自心。唯心自知,更無別心。……故知從心所生,皆同幻化, 但直了真心,自然真實。 事實上,延壽所謂的「一心」,很帶有早期禪宗的思想特色,其文中所稱引的「心真如門」,自然也是本乎《大乘起信論》之法義。延壽對于真如緣起的思想,還作過如下闡釋: 大矣哉!萬法資始也。萬法虛偽,緣會而生,生法本無,一切唯識;識 如幻夢,但是一心,心寂而知,目之圓覺;彌滿清淨,中不容他。故德用無 邊,皆同一性;性起為相,境智歷然;相得性融,身心廊爾。 這也就是說,世間萬有的本原,在于「一心」,因此「一心」(真如)緣起而理事俱備,性相圓融。 很顯然,延壽為了調融教與禪之間的關系,他所論述的「一心」,也並非全部從禪宗的立場出發。為了貫徹性相圓融、禪教一致的原則,延壽的「立心為宗」,其主要的理論依據是華嚴宗的思想。他說:「今論正宗,取勝而言,約法性宗說。若總包含,如海納川,以本攝末,豈唯性相!無有一法,而遺所照。」那麼,在延壽看來,何謂「法性」呢?延壽認為:法性即真如、佛性、真心。因此,他又說:「法相多說事相,法性唯談理性。如法相宗,離第八識,無眼等諸識;若法性宗,離如來藏,無有八識。」『』」三論、天台、華嚴諸宗為法性宗之所屬,它們與分析法相、論證萬法唯識的法相宗有一定的區別。法性雖有多宗,但在延壽看來,他還是以華嚴為正宗的。他說: 杜順和尚依《華嚴經》,立自性清淨圓明體,此即是如來藏中法性之體。 從本已來,性自滿足;處染不垢,修治不淨,故云自性清淨。性體遍照,無幽 不矚,故日圓明。又隨流加染而不垢,返流除染而不淨,亦可在聖體而不 增,處凡身而不減。雖有隱顯之殊,而無差別之異;煩惱覆之則隱,智能了 之則顯。非生因之所生,唯了因之所了;斯即一切眾生自心之體。靈知不 昧,寂照無遺。非但華嚴之宗,亦是一切教體。 又曰: 此論見性明心,不廣分宗判教,單提直入,頓悟圓修,亦不離筌而求解 脫,終不執文字而迷本宗。若依教是華嚴,即示一心廣大之義;若依宗即達 磨,直顯眾生心性之旨。 由此可見,延壽之所以宗達摩,所重之教重華嚴,主要體現了他圓融華嚴經教與達摩禪學思想的傾向。再則,《宗鏡錄》全書在詮釋「一心」方面,曾經大量地引用《華嚴經》以及華嚴宗的學說,也足以反映延壽的這一思想傾向。華嚴宗盛興于武周時期,後來因禪宗迅速發展,以故華嚴家的祖師宗密大力提倡禪教一致的思想主張,且華嚴家思想也曾給青原禪以很大的影響,從石頭的《參同契》到文益的「華嚴六相義」,則已經昭示著這種禪學思想發展的理路。到了德韶,則更注重圓融華嚴思想,這毋寧會給延壽的禪學思想帶來了很大的影響,而這一影響也會自然而然地體現在他的《宗鏡錄》一書之中。延壽在《自序》中說: 抱一冥宗,舍詮檢理;了萬物由我,明妙覺在身。可謂蒐抉玄根,磨礱 理窟;剔禪宗之骨髓,標教網之紀綱。余惑微瑕,應手圓淨,玄宗妙旨,舉意 全彰。……論體則妙符至理,約事則深契正緣。然雖標法界之總門,須辯 一乘之別旨。種種性相之義,在大覺以圓通;重重即入之門,唯種智而妙 達。但以根贏靡鑑,學寡難周,不知性相二門,是自心之體用。若具用而失 恆常之體,如無水有波;若得體而闕妙用之門,似無波有水。且未有無波之 水,曾無不濕之波。 從這里就可以見出,延壽不啻是以華嚴為正宗,而且他尤主華嚴家理事圓融之禪學主張。他認為:「此空有二門,亦是理事二門,亦是性相二門,亦是體用二門,亦是真俗二門。」因而,若明得體用圓融之至理,則「一一如是,各各圓通」乃至「名義雙絕,境觀俱融,契旨忘言,咸歸宗鏡」。 對于禪教一致的具體論證,延壽基本上是根據圭峰宗密的觀點去展開的。他曾經這樣說過:「如宗密禪師立三宗三教,和會祖教,一際融通。」他根據宗密的《禪源諸詮集都序》所提出的三教與三宗和會統一的思想,提出了幾乎與之一致的思想主張。延壽說: 故須先約三種佛教,證三宗禪心,然後禪教雙亡,佛心俱寂。俱寂則念 念皆佛,無一念而非佛心;雙亡即句句皆禪,無一句而非禪教。 在延壽看來,禪宗之所以「綿歷歲華,真風不墜」,在較長的時間內獲得繁榮發展,乃是因為禪師們「以聖言為定量,邪偽難移;用至教為指南,依憑有據。故圭峰和尚云:謂諸宗始祖即是釋迦,經是佛語,禪是佛意,諸佛心口,必不相違」。至于禪宗興盛的實際原因是否果如延壽禪師所說,似乎也未盡然,甚至還有某些方面與他所說的相違背。但延壽提出這種觀點,對于糾正長期以來禪宗輕視經論,因而在其發展的過程中出現的背離經旨的偏頗,自然是十分有益的。尤其是晚唐五代時期,禪林中頗有一些修學空疏之徒混跡叢林,造成叢林中學識空疏的現象日益嚴重,特別是那些品格低下的僧侶為了自身能在叢林中生存,乃至造成了禪門的偽濫層見。前代祖師對此便著力去糾正過,而延壽的這種觀念的提出,對于從根本上杜絕禪門的這些弊端,固然是非常必要的。延壽認為,當時的一些禪徒「發狂慧而守癡禪,迷方便而違宗旨」,他們「毀金口所說之正典,撥圓因助道之修行」。而這一現象的造成,乃是因為禪宗「近代相承,不看古教,唯專己見,不合圓詮」。因此,延壽認為參禪與研習經典,應當是相輔相成的。他指出「祖標禪理,傳默契之正宗;佛演教門,立詮下之大旨。則前賢所稟,後學有歸」。因為,「從上非是一向不許看教,恐慮不詳佛語,隨文生解,失于佛意,以負初心;或若因詮得旨,不作心境對治。直了佛心,又有何過」? 另一方面,就教家而言,他們處在禪宗興盛的氛圍之中,不僅內部矛盾重重,而且自身掌握經教的水準也在日趨下降。對此,延壽認為:「今時學者,全寡見聞,恃我解而不近明師,執己見而罔披寶藏。」為此,延壽十分懇切地指出:「今時學者,即無智眼,又闕多聞,偏重遮非之詞,不見圓常之理。奴郎莫辨,真偽何分?如棄海存漚,遺金拾礫;掬泡作寶,執石為珠。可見,教家不但要領會經典旨意,而且還很有必要去會通禪旨。 在《宗鏡錄》中,延壽廣徵博引,其材料十分富贍,因而許多在五代以後失傳的禪門文獻賴此書得以保存了下來。其中如四祖、五祖、青原、南岳等大德的某些機緣語錄,在《景德錄》、《古尊宿語錄》等禪門典籍中均無記載,而卻見諸《宗鏡錄》的徵引之中。又如《中論玄樞》與《唯識義鏡》這兩種著作,早已亡軼,而在《宗鏡錄》中,卻保留了其中的部分文字。這些足以見出:《宗鏡錄》一書,不啻是一部重要的禪門巨著,同時也是一部極具文獻價值的禪門典籍。 與此同時,《宗鏡錄》在稱引佛門典籍的同時,也出現了一些不容忽視的訛誤。因而,日本學者忽滑谷快天在《中國禪學思想史》一書中,曾經明確地批評了延壽《宗鏡錄》存在援引偽經等缺失。 (二)《萬善同歸集》 延壽的著作除《宗鏡錄》之外,《萬善同歸集》同樣是他重要的著作之一。 《萬善同歸集》全書六卷(《大正藏》為三卷本),神宗熙寧五年(1072)序刊,分別收于《大正藏》第四十八冊與《卍新纂續藏經》第六十三冊之中。全書每卷的卷首有一段引言,然後采用問答的方式,逐條陳述萬善圓修的禪學思想主張。在該書的卷末,延壽闡述了全書的要旨,而且揭示了全書的十大要義。在延壽看來,「法性融通,隨緣自在,隨舉一法,萬行圓收」,他在禪修中主張不棄佛門中的一切善行,從而普利三根,以建立佛法周遍一切法界的廣度。然而站在禪修的角度出發,他仍然主張「發明本宗,深窮果海,則理智俱亡,言心路絕」。由此看來,《萬善同歸集》在主張弘揚佛門的六度萬行的同時,最終還是回歸到了禪家的根本出發點上。 如果要解讀延壽的禪行,我們不妨把《萬善同歸集》與延壽的《自行錄》結合起來閱讀,則可以從表里兩個角度來清理出延壽的禪行主張與禪學思想來。《自行錄》記載了延壽一生所修行的佛事,是他一生善業的真實記載,也是屬于「事」這一方面的材料;而《萬善同歸集》則站在「理」的角度,廣泛的闡述了萬善圓修的道理。只要將此二書合璧,就不難見出延壽一生的禪修主張,也不難見出延壽一生的禪行實踐。 《萬善同歸集》在卷末陳述其圓修宗旨之後,又將全書內容列為十個科目。其分類大致為:1、理事無閡;2、權實雙行;3、二諦並陳;4、性相融即;5、體用自在;6,空有相成;7、正助兼修;8、同異一際;9、修性不二;10、因果無差。他的這種分類構架,顯然帶有華嚴教家的某些思想特色。 對于「理事無閡」,延壽是這樣解釋的:「理事無閡者,理則無為,事則有為。終日為而未嘗有為,終日不為而未嘗無為。為與無為,非一非異,同法性源,等虛空界。」其實,這里的「理事無閡」,與華嚴家法界緣起中的「理事無礙」法界是頗為相通的,這在他後文的解釋中體現得更加明顯:「若云是一,《仁王經》說,諸菩薩有為功德無為功德,皆悉成就。若但是一,不應說有二種功德。若云是異,《般若經》云,不得離有為說無為,不得離無為說有為。是以理事相即,非斷非常,起滅同時,無閡雙現。」為此,延壽在問答中援引清涼教義說:「凡聖交徹,即凡心而見佛心;理事雙修,依本智而求佛智。」因而,對于禪門中那些執著專修偏見的現象,延壽也給予了批判:「禪宗失意之徒,執理迷事,云:『性本具足,何假修求?但要亡情,即真佛自現。』學法之輩,執事迷理,何須孜孜修習理法?合之雙美,離之兩傷;理事雙修,以彰圓妙。」關于自性本具與假外修二者的關系,非但古代的某些禪和子沒有徹底解決好,就連目前的學術界,也還有少數人居然也以禪家的自性本具來攻擊禪宗,認為既然本具,即自然成佛,又何須再做修為。其實,這僅僅只是一種十分偏頗的小兒見識,並不值得深駁。禪家所謂的自性本具,是指一切有情全都具備了成佛的覺性,也就是說一切有情全有成佛的可能。但有可能性並不見得就是已經成佛,由于一切有情的本具覺性往往受著無始以來的無明惑業的障蔽,以致使得他們的覺性一時迷失了,因此必須通過修持來去掉障蔽在自性上的層層塵垢,從而使這個自性得以彰顯,這便是禪宗見性成佛的道理。為此,延壽進一步指出:「是知果佛,須性相具足因行,必須事理雙修。依本智如得金,修理行如去礦,修事行如造作,求佛智如成器也。」 關于「權實雙行」,延壽的詮釋是:「權實雙行者,實則真際,權則化門。從真際而起化,實外無權;因事跡而得本,權外無實。常冥一旨,無閡雙行;遮照同時,理量齊現。」所謂「權實」,實質上是佛門中開法的兩個方面,其中適宜于一時的教法叫做「權」,究竟而不變的教法叫做「實」。如果站在了義的角度上講,佛法的究竟義趣畢竟是不可說的;而站在方便的角度上講,畢竟又不能沒有方便的說法給初機指出一個人道的方便之門。如果能夠在方便的說法中蘊藏佛法的實相妙理,即便是指月因緣,也是無量慈悲的所在。可見,延壽的「權實雙行」的命題,無疑也代表了佛法弘揚中的根本宗旨,因而延壽在《唯心訣》中也曾指出:「非寂非照絕言思,而寂而照功無比;權實雙行闡正途,體用更資含妙旨。」基于這些,延壽認為:「菩薩速疾道有二:一方便道者,能為因緣;二般若道者,能至寂滅。是以般若無方便,溺無為之坑;方便無般若,陷幻化之網。二輪不滯,一道無虧;權實雙行,正宗方顯。」可見,在這里,延壽對于權實二門之間的關系,是看作相輔相成的,有權無實,必然落入斷常之坑;有實無權,也必然會失去佛門弘法的方便與慈悲,只有二者有機的結合,才可以使佛法慧命得以延伸。因而,延壽進一步強調:「能作如是權實雙行法,是佛業。是以若撥果排因,即空見外道;據體絕用,是趣寂聲聞。」 對于「二諦並陳」,延壽的解釋是「二諦並陳者,諸佛常依二諦說法。何以故?俗是真詮,了俗無性,即是真諦。故云:若不得俗諦,不得第一義。所以真不待立而常現,俗不待遣而自空。二諦雙存,如同波水:水窮波末,波水同時;波徹水源,動濕一際」。由此看來,延壽的「二諦並陳」,完全是對「權實雙行」所作的進一步發揮。 關于「性相融即」,延壽的詮釋為:「相融即者,《無量義經》云:無量義者,從一法生。所言法者,即是真心,從一真心具不變隨緣二義。不變是性,隨緣是相。性是相之體,相是性之用。」在佛法中,「性」與「相」是一組對立的法義,性就是諸法永恆不變的本性,相就是諸法顯現于外可資分別的形相。一般來說,無為法為性,有為法為相。顯然,延壽這里的「隨緣」與「不變」二義,也是對以上論述的進一步闡釋。因為,在延壽看來,「以不了根源,則妄生諍論。如今毀相者,是不識心之用;毀性者,是不識心之體。若能融通,取舍俱息。」」」 對于「體用自在」,延壽是這樣解釋的:「體用自在者,體即法性之理,用乃智應之事。舉體全用,用即非一;舉用全體,體即非異。即體之用不閡用,即用之體不失體。所以一味雙分,自在無閡。」世間萬法紛然,卻總不離一真如之法體,然而,如果離開了紛然萬法卻又不能體會出一真如法界來。二者之間,相即相存,不可分割。 關于「空有相成」,延壽的詮釋是「空有相成者,且夫一切萬法,本無定相,互成互壞,相攝相資。空因有立,緣生故性空;有假空成,無性故緣起。因義顯別,隨見成差;迷之則萬狀不同,悟之則三乘不異。」『『』』對于這一方面,延壽在《萬善同歸集》中有過反複論述,尤其是對于念佛、禮拜、誦經與頂戴行道等佛門修持的圓修,並不會影n向禪修的一系列論述中,處處都是就「空有」兩門展開的。 對于「正助兼修」,延壽認為:「正即是主,助即是伴。因伴成主,無助即正終不圓;從主得伴,無正則助無由立。是以主伴相成,正助兼備,亦是止觀雙運、隱顯互興、內外更資、乘戒兼急。」顯然,延壽在這里所闡述的是專修與兼修之間的關系,作為以禪修為主的延壽,他兼修了佛門的各種善行,這在《自行錄》中,已有明文記載。延壽認為:在堅持正修的前提下,圓融兼修其他善行,自然會收到輔助的奇功。 至于「同異一際」,延壽認為:「同異一際者,同則據理不變,異則約事隨緣。所以不變,故乃能隨緣;隨緣故所以不變。」「同」與「異」這對名相既是法眼文益「華嚴六相義」中的兩個名相,同時也是因明三十三過中六不定過之一。而在延壽這里,「同異一際」也與「性相融即」相互發揮,從而體現其「只為不異而成異事,不同而立同門。若異則壞于異,以失體故;若同則不成同,以無用故」。 關于「修性不二」,延壽是這樣闡述的:「修性不二者,本有曰性,非從觀成;今顯曰修,因智而現。由修顯本有之性,因性發今日之修。全性成修,全修成性;修性無二,因緣似分。」這便把眾生的自性本具,與通過後天的修為來顯發自性之間的關系給說透了。 對于「因果無差」,延壽認為:「因果無差者,因從果起,果滿則乃成因;果逐因生,因圓則能立果。事分前後,理即同時;相助相酬,業用無失。」因果關系在某一具體的時間點上,固然會有因與果的分別,但如果站在時間永恆的線上來看待,那因因果果又將是「無間」的關系,因而謂之「等無間緣」。延壽的論述,便把這種關系給說透了。 綜觀《萬善同歸集》全書,雖然分成十科,但其實際的思想精髓,卻在闡發禪門圓修的要義,這也正好與他《自行錄》中所載的修為兩相符合。對于「圓修」,延壽在《萬善同歸集》中有過不少的論述。他認為:「圓修圓證:雖一念頓具,不妨萬行施為;雖萬行施為,不離一念。若亡情冥合,各是一門;遲速任機,法無前後。」在此基礎上,延壽進一步提出了這樣的禪修觀點: 故菩薩所行檀度之門,如囚因廁孔而得出,似病服不淨而獲痊。非觀 無以拔三毒之病根,非行無以超三界之有獄。書云:獲鳥者羅之一目,不可 以一目為羅;治國者功在一人,不可以一人為國。是以眾行俱備,萬善齊 修,一行歸源,千門自正。 正因為如此,延壽才在禪修的基礎上,兼修了念佛、禮拜、懺悔、頂戴行道、誦經、持咒等一切善行。他之所以兼修這麼多法門,其理論依據全也在于此。他甚至還認為,禪門的入理可以頓悟,但頓悟之後仍然不能放棄漸修。他說: 是以頓如種子已包,漸似芽莖旋發。又如見九層之台,則可頓見,要須 躡階而後得升。頓了心性,即心是佛,無性不具,而須積功遍修萬行。又如 磨鏡,一時遍磨,明淨有漸,萬行頓修,悟則漸勝,此名圓漸,非是漸圓。亦 是五位中位,無行中行。是以徹果該因,從微至著,皆須慈善根力,乃能自 利利他故。 基于這樣一個出發點,延壽才會把念佛與坐禪結合起來修持。他認為:「如坐禪昏昧,須起行道念佛、或志誠洗懺,以除重障,策發身心。」由于延壽在這一基礎上闡發了他的禪淨雙修的思想,他因此而被後世尊為淨土宗師。但後世所流傳的據稱是延壽所作的《四料簡》,並不見于延壽的著作之中,很顯然是淨土宗人附會的無稽之談。 在《萬善同歸集》中,我們倒是發現了延壽的幾處問答,頗具禪家機鋒,足以體現他作為一代禪師的風格。姑錄如下: 問:「妄心幻境,為復本無?從今日無?」答:「心境本無。」 問:「以何方便,而得悟入?」答:「有方便門,應須自入。」 問:「豈無指示?」答:「見性無方,云何所指?實非見聞覺知境界。」 問:「既無所指明,見之時見何物?」答:「見無物。」問:「無物如何見?」 答:「無物即無見,無見是真見,有見即隨塵。」 以上五處的問答,延壽的回答均乾脆利落,直下導入禪門頓旨,其禪門風骨立見。由此足以見出,延壽作為一代禪師的基本風貌,並不曾有根本的改變。 要而言之,作為一代禪師,延壽的禪行中兼融了佛門的各種善行,使五代末期的吳越佛教走上了融合的道路。在五代時期的那種特定的佛教環境中,禪門中所層見的種種弊端,自然也是促使延壽走上兼融道路的歷史原因。在另一方面,法眼一宗,自文益立宗以來,歷來就注重對佛門其他宗派的圓融吸收,自文益的華嚴禪發展至德韶一代,又兼融了天台一教,再至延壽時則佛門的一切善行無不兼融。作為兼融,其本身並是壞事,但也無可諱言,延壽的禪法也過于注重兼融了,乃至使得他作為禪師的特色反而消融了,這毋寧也是法眼宗發展至延壽時期,便開始走向消亡的重要內在原因之一。 (三)延壽的其他著作 延壽的著作還有很多,在這里,我們再就他的《唯心訣》、《定慧相資歌》與《警世》等作品來作出一些粗淺的探討。 《警世》是延壽告誡後學的訓示文字,通篇文字不多,但言詞懇切,充滿了禪師無緣大慈。延壽首先向後學講述了「人身難得」的道理,他非常悲切地指出:芸芸有情,能生人身者「如爪上之塵」。縱使其中有得人身者,能生中國,不為女身,且十相具足者則更加稀少。因而,延壽反復警示世人:要珍惜自己這難得的人身。接著,延壽又進一步闡述了人身的危脆,「以肉為身,以氣為命,一報之內,如石火風燈,逝波殘照,瞬息而巳」,在所有人身中,能得全其天年者甚少。而在這有限的人生壽命中,生老病死、喜怒哀樂等各種業力,無時不在摧殘人的生命。假使人們苟且隨順世情,則將喪失這難得的人身,造作種種罪業,最終墮落到下三涂中去。為此,延壽非常懇切地提撕後學,「須蘊仁悲,行善修心,除非去惡」,從而悟徹「三界唯是一心」之理。因為,「善解見空者,一切無想念。若了一心之旨,心外自然無法可陳,豈有欣戚關懷,是非乾念?」在人們明了「一心」之理以後,自然也就悟到了「三界虛偽,唯心所作,離心即無六塵境界,乃至一切分別」了,那種「心不見心,無相可得」的境界,于是也就凸顯出來了。而這一境界的獲得,「須以禪定冥合」,才能獲得。因此,延壽在卒章之處,諄諄教誨後學:「一心靜處,人一相法門,若能諦了自心,以此定慧相應,則能不動塵勞,便成正覺。平生所遇,莫越于斯;普勸後賢,可書紳耳。」通觀《警世》的全文,我們不難發現延壽在這里主要是提示後學,努力精進,不要虛度人生。 延壽還有《唯心訣》一卷,著重探討禪者的本具真心,對眾生的同一真性作了詳盡的發揮。延壽一開篇就提出了「詳夫心者,非真妄有無之所辨,豈文言句義之能述乎」這一命題,從而指出禪者所要開顯的真心,應該是超越了真妄有無與文字言語的境界。這也如同如《起信論》中所說:「是故一切法從本已來,離言說相、離名字相、離心緣相,畢竟平等,無有變異,不可破壞,唯是一心,故名真如。」延壽認為:學人只要能夠把握住這個真心,就能達到「動寂無礙,涉人虛融;互奪互存,靈通莫測;不出不在,妙性無方」的境界。雖然如此,但眾生由于受無始以來的業力牽引,往往會容易使這個本具的「真心」迷失,甚至還會出現奴郎不辨、認賊作父的種種顛倒現象。因此,延壽明確地向學人指出:「意地清而世界淨;心水濁而境像昏……萬法本只由人,真如自含眾德;無念而殊功悉備,無作而妙行皆圓。」學人只有時刻守持住自己的這顆真心,才能獲得圓滿的禪行,證到禪法的妙諦。至此境界,則會體悟出「如滄海之味混百川,猶須彌之色吞群鳥,無一名不播如來之號,無一物不闡遮那之形;岩樹庭莎,各梃無邊之妙相;猿吟鳥噪,皆談不二之圓音」的殊勝妙境來。然而,大多數學人並非能夠進入這樣一種境界,他們的真心往往被無明的惑業所障蔽,乃至被種種妄相所牽累,不能自拔。因此,延壽在此基礎上列舉了120種邪宗見解,指出他們的種種邪見,「並是迷宗背旨,失湛乖真,挽目生花,迷頭認影,若敲冰而索火,類緣木以求魚,畏影逃空,捫風捉電」。為此,延壽還殷切地提醒學人只有「視聽俱忘,身心無寄;隨緣養性,逐處消時」,才能發現並守持住自己本具的這顆真心。綜觀《唯心訣》的通篇文字,完全是從禪宗明心見性的立場出發,諄諄告誡後學:要求他們收束住自己的外馳之念,回觀自己本具的真心,從而見性解脫。由此也足以見出,在延壽的禪行中,儘管圓修了一切法門,但他作為禪師的這一基點,並無根本性的改變。 《定慧相資歌》同樣是延壽的重要作品之一,通篇采用歌行的形式,透徹地闡述定慧同修、止觀雙運的禪修妙理。歌行一起始就開宗明義,直接提出了「祖教宗中有二門,十度萬行稱為尊;初名止觀助新學,後成定慧菩提根」」』的禪修主張。接著,延壽反復地闡明了定慧二門相輔相成的關系,它們之間是「定為將,慧為相;能弼心王成無上,永作群生證道門」的關系。因而,任何偏定或偏慧的修為,均有違禪門修行的中道。為此,延壽在《定慧相資歌》中,反反復復地奉勸學人,不要落人偏頗之弊。他說:「偏修定純陰,爛物刳正命;若將正慧照禪那,自然萬法明如鏡。偏修慧純陽,枯物成迂滯;須憑妙定助觀門,如月分明除霧翳。」在延壽看來,「定即慧,非一非二非心計;慧即定,不同不別絕觀聽」,二者之間,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因此,延壽教導學人「勸等學,莫偏修;從來一體無二頭」,從而使之進入定慧相資、止觀雙運的正道。在歌行的結尾之處,延壽再三指出:「真實言,須入耳;千經萬論同標記,定慧全功不暫忘,一念頓歸真覺地。定須習,慧須聞;勿使靈台一點昏。合抱之樹生毫末,積漸之功成寶尊。」通觀全歌,延壽主張定慧相資、止觀雙運,其中雖然不無天台教法的影響,但其根本出發點,仍然落實在禪宗的修為之中。他的這一禪修主張,到了南宋時期的宏智正覺那里,得到了合理的吸收,在正覺的《默照銘》中,似乎仍可窺見出《定慧相資歌》的某些蹤影來。 延壽的著作還有一部分,其中見諸《續藏經》的,尚有《三支比量義鈔》一卷、《受菩薩戒法》一卷、《心賦注》四卷、《觀心玄樞》一卷、《三時系念佛事》一卷、《三時系念儀范》一卷等。這些著作雖然從某一側面體現了延壽的禪學思想與禪修理念,但與上述著作相比,畢竟要顯得次要一些,因而在此不再一一贅述。 作為法眼宗的最後一代宗師,延壽在禪門著述方面的功績是不可埋沒的。他以其等身的著作,闡述了他的禪學主張,表明了他圓修的禪修理念,具有劃時代的歷史意義。中國的禪宗發展至延壽,才正式出現著書立說的大師,也是從延壽之後,禪門才大開著述之風。從此以後,不但禪門的燈錄文字日趨完善,同時也出現了像契嵩、惠洪、重顯、克勤等一批長于著述的禪門大師,原其本始,自然與延壽的開一代禪門著述之風密切相關。 在另一方面,延壽主張將佛門的一切善行兼融到禪修之中,從而形成了他極為駁雜的圓修思想體系。站在五代末期那一特定的歷史時期,禪門修為的偽濫正在日益嚴重的歷史背景下,延壽圓修主張的提出,固然有他一定的道理,且對于糾正禪門修持中的偏頗,也有一定的積極意義。然而,延壽的禪法在過于強調圓修的同時,勢必也會使得其作為禪宗的宗門特色,不斷地被圓修所整合,最終乃至使得其作為禪宗的宗風特色消失殆盡了。從這一角度來看,延壽的過于強調圓修,毋寧也是造成法眼一宗走向消亡的重要內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