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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云和尚的道場建設思想(明堯居士)

虛云和尚的道場建設思想

明堯居士:河北禪學研究所研究員、《禪》雜志主編

眾所周知,明清以來,中國佛教在整體上是在走向衰落,到了清末、民國年間,隨著國際社會對中國佛教的擠壓和國內政治對傳統佛教剝奪之加劇,這種衰落幾乎發展到了崩潰的邊緣。為了挽救垂死中的中國佛教,一大批佛菩薩紛紛化現于世間,為病危的中國佛教把脈開方。不管是「保守派」還是「激進派」,他們都一致認為,佛教淪落到今天這樣一個地步,根本原因在佛教自身,比如僧團素質低下,道風不振,戒律松弛,不關注現實人生,等等;所以佛教要生存、要發展,必須首先革除自身的痼疾,樹立正氣,強身固本,所謂「真氣內充,邪不能干」。

關于如何革除佛教自身的痼疾、如何固本的問題,大體說來,有四種思路:

一部分大德主張通過真修實證、老實念佛來拯救佛教,這一派主要以印光法師為代表,它抓住了維系佛教這棵大樹得以生存的「修證之根」。

一部分大德則試圖通過弘揚戒律、整頓僧綱來挽救佛教,這一派主要以弘一法師為代表,它抓住了維系佛教生存的「戒律之根」。

一部分大德則認為,要振興佛教,必須從研習經教、弘揚經教開始,這一派主要以諦閑、圓瑛法師為代表,它抓住了佛教的「經教之根」。

另外,還有以太虛大師為代表的一批大德則主張,佛教要興盛,必須扎根于現實生活,關注社會人生,走人間佛教的道路,這一派抓住了佛教生存的「現實之根」。

剋實而論,這四路大德,他們的道德並無高下之別,他們針對中國佛教所患的四大弊病所開列的四個方劑亦無優劣之分。他們只不過是在合演一出拯救中國佛教的大戲而已。通過這出戲,他們向世人昭示,中國佛教的真正出路究竟在哪里。這個謎底最後是通過虛云和尚向觀眾揭示出來的。

與上述四類代表所不同的是,虛云和尚並不是單用某一劑方藥,而是將這四劑方藥,一起倒進歷代祖師的最勝道場這一殊勝的藥鼎中,一鍋煮了。換言之,虛云和尚將佛教這棵大樹賴以生存的四條大根,深植在具有悠久歷史文化傳統的禪宗祖庭這樣一個肥沃的土壤中。

為什麼要選擇具有悠久歷史文化傳統的歷代祖師的最勝道場作為弘禪之地呢?虛云和尚說過,他一生不住現成的寺院,不住沒有祖師住持過的、沒有深厚歷史文化傳統的寺院。他一生修復和住持的,全是禪宗歷代祖師的最勝道場,因為,這樣的道場土壤肥沃--人傑地靈,有文化底蘊,有修行傳統,護法有力,向外輻射力量強大,向後代傳承的力量持久。

借助祖師道場的歷史文化優勢,全面培護佛教這棵大樹賴以生存和發展的四條大根--修證之根、戒律之根、經教之根、現實之根,這就是為什麼虛云和尚和他當代的法嗣們,能夠支撐起中國漢傳佛教大半邊天下的根本原因所在。

從這個角度來說,我們且不管虛云和尚究竟是算「保守派」還是「激進派」,無論是從圓寂的時間還是從法系的承傳廣度和實際的影響來說,我們都可以把虛云和尚看作是這出大戲的謝幕者。

今年是虛云和尚圓寂五十周年紀念。我們正好可以藉此機會,重溫一下虛云和尚的不平凡行履,認真總結和學習他老人家一生在建設道場方面的經驗和思想。這對指導當前中國佛教的發展,具有非常現實的積極意義。在諸多的紀念活動中,這也許是後人對虛云和尚最好的紀念方式之一。

下面,簡要地介紹一下虛云和尚在道場建設方面,是如何保護和培育佛教賴以生存的這四大根本的。總地說來,有六個方面值得我們注意。

一、堅持傳統的叢林制度,訂立寺院規約,整理法務儀規,將寺院日常管理納入戒律的范圍之內。

中國佛教叢林,按住持人選的產生方式,可分為傳賢、傳法、子孫三種類型。唐宋時期,以傳賢為主,元以後以傳法為主,到了晚清以後,基本上以傳子孫為主。隨著子孫叢林所占據的比例越來越大,中國傳統的佛教叢林制度發生了質的變化。寺院不再具有廣泛開單接眾的「十方」性質,而變成了少數人的私有財產。與之相應,一整套傳統的清規戒律也慢慢地退出了日常生活的舞台,而成了一種裝點門面的形式上的東西。寺院、僧團因而衍生出與廣大信眾對傳統佛教的期許背道而馳的種種弊端來。叢林之衰落,究其實,就是從這里開始的。

虛云和尚初到雞足山修復迦葉尊者道場的時候,那時的雞足山就是一個典型的子孫叢林:全山寺廟都被當地的子孫把持著,既不開單接眾,也不許外來和尚住山,既不穿僧衣,不食素,也不上殿、坐香,就更談不上守戒了。虛云和尚來到雞足山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恢復寺廟的「十方叢林」傳統,開單接眾。

光緒三十年(1904)秋,李提督福興邀請虛云和尚住持大理崇聖寺,虛云和尚回答說:「吾不住城市。早有願在雞山掛單,而山上子孫不許。今諸位護法,能為圖一片地,願開單接眾,以挽救滇中僧眾,恢復迦葉道場。此衲所願也。」 在當地官紳的幫助下,虛云和尚開始了缽盂庵(後改祝聖寺)的修復工作。在接下來的十多年間,虛云和尚一面四處募化,修建殿宇,一面立定規約,提倡坐香、講經,重振律儀,傳授戒法。在他的不懈努力下,雞足山全山寺院的風氣也漸漸有了改觀。

在修復祝聖寺期間,虛云和尚針對當地出家人不懂法事儀規之現實,參考金山、高旻等諸大叢林的規制,對叢林中各種法務活動的儀規進行了系統的整理,用于指導大眾的修行,這些儀規包括《鍾板堂當值規約》、《引禮寮儀式》、《告香儀規》、《初壇戒范》、《禪堂法器規矩(坐香規約)》、《傳戒儀規》、《戒期啟諫榜式》等。

同時,虛云和尚還根據清規戒律,針對寺院各個堂口,制訂了一整套規約,將寺院日常管理納入律制的范圍。這項工作一直持續到云門寺期間。虛云和尚所制訂的規約,主要有《共住規約》、《客堂規約》、《云水堂規約》、《禪堂規約》、《戒堂規約》、《愛道堂共住規約》、《衣缽寮規約》、《教習學生規約》、《大寮規約》、《浴室規約》、《農場組織簡章》等。這些規約,在虛云和尚的法嗣所住持的道場中,到現在依然被遵循著。

民國十八年(1929)春,虛云和尚應國民黨海軍部長兼閩省主席楊樹庄、前主席方聲濤等官紳之邀請,住持鼓山。鼓山雖是閩中首剎,晚近以來,由于戒律松弛,管理混亂,寺院道風日頹,僧人習氣垢重。虛云和尚來到鼓山後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于1930年正月制訂了《鼓山湧泉寺安單規則》,以期整頓寺規,清理職事,革除陋習,恢復傳統叢林的用人、傳戒、坐香等制度。該規則在《海潮音》上發表之後,得到了當時僧界的普遍認同。虛云和尚在整理鼓山事務的過程中,遇到了罕見的阻力,尤其是先前那些通過出錢買得知客之職的僧人們,反對尤為激烈,其中竟有人暗中在大廚內縱火,欲加害于虛老。但虛云和尚鐵肩擔義,毫不退縮,將個人安危置之于度外,終于使鼓山的道風為之一新。

鼓山之後,虛云和尚接著又先後修復了南華、云門、云居等祖師道場。每至一處,虛云和尚都堅定不移地秉持叢林的傳統精神。這里特別值得一提的是,虛云和尚每修復完一處道場,即把道場交給他人住持,而自己依舊孑然一身,云游他方,從來沒有想到要把這些道場據為己有,或者出于私心,留給自己的剃度子孫。虛云和尚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就是從不用自己的剃度弟子當侍者,從不把自己修復的道場傳給自己的剃度弟子。回顧一下虛云和尚所修復的祖師道場,多是他家弟子當住持,或者是通過大眾推舉、抽籤後,亦可由自己的法嗣當住持。虛云和尚所傳直系法嗣,一般都不是自己的剃度弟子,不以是否在自己座下剃度為標準,唯以戒行清淨、道心堅固、修行精進、能發心為常住做事為標準。早在住持云棲寺的時候,虛云和尚就有此規定:

「住持退位,預先同退居班首、書記、大眾商同,公舉寺內外賢能。如人眾多,須用桂圓書各人之名,于韋陀聖前拈籤,以三次為準。無論十方子孫,均必具法卷。不定何家,無法卷者,須續本寺先代之法,不能接現在住持之法,然後方得入院。鍾板犍椎,不能擅改。」

「住持振興常住,縱有大功勞,其剃度或法派,兩派子孫,不得矜功侵占常住,改作法門及子孫叢林。一切財產系屬公有,除個人私財外,一概不得侵占。」

虛云和尚之所以要這樣規定,就是反對叢林子孫化,維護十方叢林的傳統。

在寺院職事的請用方面,虛云和尚也是嚴格按照傳統叢林的規矩去做的,決不肯任人唯親。他說:「僧眾請職,必須量才,無論十方戒眷,不得私情取用;如請首領職事,當會同舊職事商請。」

現在回想起來,虛云和尚生前所修復的這些道場,到現在為止,之所以還能夠保持著中國傳統叢林的一些特色,與虛云和尚堅持傳統的叢林制度、將寺院日常管理納入戒律的范圍之內的做法有著密切的關系。

二、重視傳戒、講戒,引導出家眾誦戒、學戒,從而達到知戒、守戒的目的。

戒律,就個人而言,是修行解脫的根本;就道場而言,是維系道場清淨的前提。古來祖師大德,凡住持道場,無一不重視傳戒、講戒,誘勸大眾誦戒、學戒,知戒、守戒。虛云和尚非常重視戒律。他在《新戒堂看單便語略》中對新戒們開示說:

「你們眾位,既然發心求戒,當知戒法最為尊重,不但一佛推重,而佛佛皆然。故我釋迦如來,臨涅槃時,告大眾曰:」我滅度後,于像法中,應當尊敬波羅提木叉戒。波羅木叉者即是眾等大師,如我住世無異此也。「所以世尊說一切法,無非勸人持戒。……夫戒者,乃生善滅惡之基本,超凡入聖之玄機,于一切法中,最尊最上,故稱三學之首,所以因戒生定,因定發慧。六度萬行,不離于戒。……夫戒者,梵語,波羅提木叉,此云戒,為一切之師。何也?過去諸佛因之成道,現在菩薩以之度生,未來行人由之解脫。故經云:」戒如平地,萬善從生;戒如良醫,能療眾疾;戒如明珠,能破昏暗;戒如寶筏,能渡苦海;戒如瓔珞,莊嚴法身。……「種種譬喻讚嘆,莫能盡說。以此推之,則守持戒法,可以成道利生,無復疑焉。如今你們眾位,既發心求戒,必須要熟讀戒相,專精律儀,方能嚴護威儀,堅守淨戒。但願眾位,受戒後,總為人天師范。」

虛云和尚從修復祝聖寺開始,一直到他圓寂,每年春天都依例開壇傳戒,幾乎沒有間斷過(除在云居山期間因受政治氣候的影響不能年年堅持傳戒外)。在《鼓山湧泉寺安單規則》中,虛云和尚就規定:「議每年傳戒,自三月初十日起,至四月初十日圓滿,于內專律儀,廣明止持作犯,以基三乘……」。[6]在舊中國政局動盪、戰火紛飛的歲月里,能夠這樣堅持年年如理如法地傳戒,是非常不容易的。

除了傳戒之外,虛云和尚還非常重視組織出家人誦戒和學戒。虛云和尚每住持一處道場,必定要求全寺僧眾,在每月幾個特殊的日子里,堅持誦戒,同時宣讀共住規約。虛云和尚在《云栖寺萬年簿記》中規定:「朔望誦戒,自住持以及清眾,須齊到聽誦。有要事須先陳明,如無故任意不到者,議罰。」《鼓山湧泉寺安單規則》亦規定:「議律為道本,不容忽略。諸佛半月自誦,凡小何能廢置。今為調眾方便,寬展時期。十四、三十誦《梵網經》,初八、廿三誦《四分律》。無論何人,不得擅停。違者擯。」

到現在為止,虛云和尚手下幾位大弟子的道場,如云門寺、云居山、柏林寺等,仍然保持著每月初一十五誦戒、宣讀常住規約、民主檢討常住管理事務之傳統。

為了幫助僧眾更好地體會佛制戒律的精神,虛云和尚還經常組織年輕的僧人學習戒律,有時候是自己講,有時候聘請其他大德來講。如民國二十二年(1933)鼓山春戒期間,虛云和尚特地邀請應慈老法師前來開講《梵網經》。一九四三年六月,虛云和尚在南華寺專門開設了戒律學院以教育青年僧眾。虛云和尚在《重興曹溪南華寺記》自述云:

傳戒法、立學校,以培育人材。時當末劫,法運垂秋,痛心下淚。何也?佛所囑咐:「波羅提木叉為汝等大師。」又云:「戒如明日月,能消長夜暗。」又曰:「此經能住世,佛法得熾盛。若不持此戒,世界皆暗冥。」今茲佛法衰微,三門涂炭,豈非無因?無奈釋子掛名受戒,而不遵崇,外服袈裟,行同凡俗,是波旬徒屬,作獅子身中蝨耳。云為挽頹風,捐費信施財物,成茲大廈,意欲一一如法,培植人材,常轉法輪,慧命是續。因此建立長期戒壇,逢年傳戒,道不論遠近,人不論多寡,依時而來,傳受戒法。期滿後,入學戒堂,重行薰習,以資深造,不受寄名,不容簡略,肅戒律也。

針對當時一些寺院草率傳戒、失規違制之做法,虛云和尚痛心疾首。為了整肅道風,嚴守戒律,民國二十二年(1933),虛云和尚特地將《三壇傳戒儀范》加以重刊,分送各地寺院結緣,並親自撰寫《重刊三壇傳戒戒儀范後跋》,提請廣大教界人士對如律傳戒的重視。

三、設立禪堂、念佛堂,將坐香、念佛日常制度化,令僧眾身心安穩。

叢林的修行生活,雖然形式多種多樣,但都不外乎戒定慧三學。三學中的定學,在叢林生活中,主要通過坐香或念佛來體現。將坐香和念佛日常制度化,這是傳統叢林的普遍做法。堅持坐香和念佛是保證僧眾身心安穩、獲得法喜的必由之路。沒有它,僧眾的身心無法安頓,叢林也無法保證真正持久的清淨。所以,正規的叢林必定是每天要堅持坐香和念佛的。

虛云和尚每復興一處道場,都非常重視恢復傳統叢林的坐香制度,要求常住大眾每天都堅持坐香。條件成熟時,還舉辦冬季禪七或佛七。《年譜》中多處提到虛云和尚提倡坐香的事實,如:

1、「光緒三十年甲辰(一九○四年)……回山備糧,建造房屋,立定規約,坐香講經,重振律儀,傳受戒法。」

2、「宣統三年辛亥(一九一一年),七十二歲。春,傳戒期後,結禪七四十九日,提倡坐香、結夏安居一切法式。」

3、「廿九年庚辰,建禪堂,依制坐香。」

4、「(云門事變)師自重傷後,不進粥飯,日飲清水,繼知糧盡,白眾曰:『老人業重,帶累各位。事至今日,各位似應分向各方,求生續命。』而僧眾皆不願離師去,乃集眾往後山采樵,量為輕重,挑往十余廿里之市集出售,得錢買米回寺,煮粥同食,朝暮課誦,及坐香不輟。」

從這些零星的記載中,我們可以看得出,虛云和尚對坐香制度自始至終是非常重視的。即使是在寺院經濟最緊張、外部環境最不利的情況下(如修復云門寺和云居山的時候),儘管寺院日常事務繁多,建築任務繁重,虛云和尚仍然沒有忘記督促常住大眾堅持每天坐香、冬季打禪七這一傳統。為了激發大眾的道心,虛云和尚還經常拖著老病之身,隨眾進堂坐香、講開示。《一九五五年云居山方便開示》就是虛云和尚諸多開示中,保存下來的一次非常系統的開示。目前,中國大陸叢林的禪堂規矩,被保存和繼承得比較完好的,要算云居山真如寺了。這跟虛云和尚當年在云居山堅持坐香這一做法有著必然的聯系。

為了更好地落實坐香制度,虛云和尚早年在興復祝聖寺之時,還特地整理出《坐香規約》一書,用于指導大眾薰修。

四、積極創造條件,組建佛學院,培養僧材,鼓勵出家眾發奮學習經教,樹立正知正見。

虛云和尚的個人修行雖然走的是禪宗的路子,但是,他對經教卻非常重視。虛云和尚31歲時參見天台融鏡老法師,是他人生的轉折點。在融鏡老法師的指點下,他開始重視對經教的學習。在服侍融鏡老法師的五年中,他經常前往國清寺學習禪制和經教。36歲離開融鏡老法師之後,他曾經到高明寺和寧波岳林寺聽習過《法華經》和《阿彌陀經》。37歲上天童寺聽過《楞嚴宗通》。一直到42歲,這一段時間,虛云和尚一直在江浙一帶,如天寧、焦山、高旻、金山等各大道場參學,學習經教,參加禪七。此外,虛云和尚從53歲到55歲還進行了一次比較長時間的閉關隱修,主要是同月霞、普照、印蓮諸師一起,在九華山後山翠峰茅蓬,研習華嚴經等。根據《年譜》統計,虛云和尚參學期間,學過的經典主要有《法華經》、《彌陀經》、《楞嚴經》、《華嚴經》以及天台教觀等。虛云和尚能夠在禪宗修證方面達到如此高的境界,跟他精通經教是密不可分的。

虛云和尚認為,末法時代的人修禪,必須走達磨祖師所提倡的「藉教悟宗」的路子。如果沒有明眼人指點,又沒有深厚的經教作基礎,在這種情況下修禪是根本不可能成就的。禪宗初興之時,雖然標榜「不立文字,教外別傳」,但是,那主要是針對盛唐時期教界普遍沉迷于對經教的研究、忽視了真修實證這一現象而痛下針砭的。在當時出家人對經教普遍都有深入了解的情況下,提倡打破文字相、專務實修,可以起到糾偏救弊的作用。但是,明清以後,僧團的情況卻不是這樣。當時的出家人當中,大多數人都沒有受過良好的世間文化教育,也沒有受過系統的佛法訓練,在這種情況下,藉口「不立文字」,輕視對經教和世間文化的學習,只會加劇出家人素質的整體下滑。近百年來,禪門中之所以不出人才,主要原因就在于,大多數參禪之士缺乏深厚的經教基礎,不明白修行理路,在修行上基本上是盲修瞎煉;似這般修行,不走火入魔就不錯了,遑論開悟證道!

虛云和尚的一生,大部分時間生活在中華民族苦難最深重的時期,也是中國佛教最低迷、僧團社會地位最低下的時期。在漫長的行腳參方過程中,虛云和尚對當時僧團中的種種不如法現象,都有真切的了解,對中國佛教衰敗的原因和未來走向,也作過深刻的反思。他認為,僧團是佛教的核心。僧團素質的好壞直接關系到佛教的前途和命運。在《末法僧徒之衰相》一文中,虛云和尚甚至嚴厲而痛切地警示天下衲子:

俗有言,「秀才是孔子之罪人,和尚是佛之罪人」。初以為言之甚也,今觀末法現象,知亡六國者六國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滅佛法者,僧徒也,非異教也。

所從要振興佛教,必須先培養人才,組建一支具有高水平佛學修養和文化素質的僧伽隊伍。虛云和尚在《教習學生規約》中講:

自正眼不明,人心陷溺,有蔽于聲色貨利者,有惑于異學左道者,有誤于旁蹊曲徑者。舉世茫茫,賴有人焉,弘傳正法,使覺樹凋而復茂,慧日暗而再明。無如末劫,障深慧淺,德薄垢重,求其識因果、明罪福亦已難矣!況明心見性入聖超凡乎?所以剃染雖多,解悟者鮮,因乏明師啟迪;即有教者,不過學音聲法事以為應世之具,將我佛度世悲心,翻為粥飯工具,不亦深可慨乎!學規云:「師者人之模范,不惟人才所由育,亦治亂所攸關。」何也?彼童子而教之以正則正,習之于邪則邪。所以易端蒙養,論嚴弟子,擇中才以養育,樹典型以曲成;詩書弦頌,穆穆雍雍,出為良士,處為端人。世儒猶是,況我佛子欲明心見性,入聖超凡,非不藉經教以端其根本,戒律以嚴身心,禪定以掃其根塵,智慧以開其聾瞶,學而時習,庶易培植,此師資所以不能不慎也!今為初學,立修行教約,延師教導,至簡易行,各宜遵守,以資深造。余老矣,春霜曉露,救頭不暇,安事小節?慨正法眼滅,僧寶將頹,區區之心,欲有補救!教諸幼學,以樹典型,其亦不以老人為多事乎!

虛云和尚認為,培養僧材要從小沙彌抓起,要督促他們努力學習經教和世間文化知識。這不僅對他們的個人成長和修行至關重要,同時也關系到中國佛教的未來走向。

基于自己大半個世紀的人生經歷和思考,所以虛云和尚出世之後,在修建祖庭、制訂規約、傳授戒律、提倡坐香的同時,還不遺余力地創造條件,或舉辦講經活動(據《年譜》初步統計,虛云和尚曾經宣講過的主要經典有《法華經》、《彌陀經》、《楞嚴經》、《圓覺經》、《四十二章經》、《心經》、《金剛經》、《地藏經》、《藥師經》、《觀音菩薩普門品》、《大乘起信論》,等等),或成立佛學院,或組織學習班,為出家人提供一個良好的學習環境。

早在光緒三十年,虛云和尚為振興頹敗的雞足山佛教,盡快為當地佛教界培養出一批人才,曾在大覺禪寺(今虛云禪寺)掛牌成立了「滇西宏誓佛學堂」,民國二年又改為「滇西宏誓佛學院」,並親自任院長。

在住持鼓山期間,虛云和尚「鑑于青年僧人很多,為恐少年廢學,乃設立學戒堂,後來改為鼓山佛學院。宗鏡、大醒、印順、心道等法師曾先後任教。慈老法師主講時,改為法界學院。」虛云和尚創辦鼓山佛學院,雖然遇到的阻力非常大,中間幾乎停辦,可謂費盡了周折,但是最終還是堅持到他離開鼓山。

在住持南華寺期間,虛云和尚也創辦過南華學戒堂,以培養僧材。度輪(宣化)法師在《憶念云公前塵後際因緣如是》一文中記云:

「(1948年)九月中旬,土匪聚夥搶劫南華,破門而入南華戒律學院。……老人聞訊,由云門趕來,召集全體學僧開會。出席者為懷一法師、度輪法師,老人自為主席。學僧有祖印、云妙、悟云、宣揚、恆定、提揮、提廣、法亮、海龍、法慧、萬心、止空、法明、法開等三十余人。當經土匪打劫之後,全寺震動,皆欲起單。公即席挽留懷師,懷師拒之;挽留同學,同學不聽。公見此情形,放聲痛哭,曰:『吾盡未來際,永不辦佛學院矣!』言畢,拂袖而起,逕返方丈。余大受感動,故誓將佛學院任務,荷擔起來,維持下去。後懷師赴廣西,南華戒律學院惟余一人負責課程。」

從這段文字中可以看出,虛云和尚創立南華學戒堂是非常不容易的。

晚年,虛云和尚在云居山的時候,雖然沒有成立專門的佛學院,但是他對年輕出家人的學習仍然抓得很緊。1956年9月,虛云和尚117歲壽辰之際,江西佛學社借給老和尚慶壽之機,邀集了江西省部分寺廟的僧眾,在云居山舉辦了佛經研討講座。按虛云和尚的旨意,這次較大規模的講座,主要講釋佛經的「三大部」,即《金剛》、《法華》、《楞嚴》。虛云和尚因為年紀過大,講釋困難,遂邀聘海燈法師任佛經主講。這次佛經講座第一期歷時約6個月之久,至冬天才結束。第二年也就是1958年夏天,經虛云和尚提議,海燈和尚繼續在真如寺為僧眾講釋《法華經》,到十月圓滿。期間,因得南洋華僑王璧蓮居士資助,虛云和尚遂創辦了「真如禪寺佛學研究苑」,擇有初中文化的青年比丘就學其中,采取不脫產學習制度,每日早上四時早課後,即聽講兩小時,晚上六時又聽講兩小時,聽講後進行自習,然後復小座,並要求學僧背誦《法華》、《楞嚴》及《四分律比丘戒本》等。虛云和尚創辦的「真如禪寺佛學研究苑」,沒有維持多久,後因海燈和尚的離去和時局的劇變而名存實亡了。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