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凡的僧格——虛云和尚的啟示(向世山)
超凡的僧格——虛云和尚的啟示
向世山
從現代奇僧虛云和尚的傳奇經歷與修行神蹟概括出虛云和尚的超凡僧格,及其內涵,並發掘虛云和尚的超凡僧格對當今佛教僧格建設的啟迪意義,彰顯虛云和尚超凡僧格在當代的導引價值與未來意義。
任何宗教都有兩個部分,一是理論(神學)部分,一個是修行部分。相對于其他人類知識系統來說,修行對于宗教的意義來說是非常重要的,對于當事者來說,甚至是決定性的,在佛教中更是如此。戒、定、慧,三門具足,才無偏頗。互相促進,能致高階。這次諸緣善結,得以有幸得睹《虛云和尚全集》,閱讀感覺是震撼與驚奇。對虛云和尚的傳奇經歷與修行,印象尤深,感慨頗多。現代奇僧虛云和尚的修行及其顯現出來的神蹟,在近現代史上獨樹一幟,非同凡響。但他的標桿意義似乎並沒得到足夠昭顯,對當代佛教建設的導引價值與未來意義似乎也沒得到發掘與重視。這不能不說是一個重大遺憾。筆者擬從虛云和尚的一生事蹟中,努力對虛云和尚的僧格做個「素描畫像」,儘管不成熟,但對于當今僧格問題的討論,以及建設和樹立問題應當有啟迪作用。
一、從僧人的類型與形象說到僧格
佛教自傳入中國後,從涓涓細流翻湧成滾滾洪波,中華俊彥一時匯流釋教,「儒門淡泊于今為甚」成為儒者的嘆息(張無盡與王安石議論語)。僧伽以其鮮明形象、慈悲喜舍、播善化民而深入民心和日常生活。而釋子的僧格很早就確立起來,在中國最早的佛經《四十二章經》中,就明確言明和尚的職業特徵是:「辭親出家,識心達本,解無為法,名曰沙門。常行二百五十戒,進止清淨,為四真道行,成阿羅漢。」和尚的職業工作的核心內容是:「出家沙門者,斷欲去愛,識自心源,達佛深理,悟無為法。內無所得,外無所求,心不系道,亦不結業。無念無作,非修非證,不二諸位,而自崇最,名之為道。」而末尾一段佛言,可以看作是僧格的描述:
吾視王侯之位,如過隙塵;視金玉之寶,如瓦礫;視紈素之服,如敝帛;視大千界,如一訶子;視阿耨池水,如涂足油;視方便門,如化寶聚;視無上乘,如夢金帛;視佛道,如眼前花;視禪定,如須彌柱;視涅槃,如晝夕寤;視倒正,如六龍舞;視平等,如一真地;視興化,如四時木。
僧格就是僧伽的內在素質與外在形象的綜合表現。內在素質者,如發菩提心、慈悲精神、救度眾生、擁有般若智慧等;外在形象者,如經論早就詳論過的遵行「三千威儀,八千細行」而呈現的外貌與體態。
而作為中國本土發生的僧格問題,具有典型性的,並昭顯于未來的僧格,筆者認為是「一門三偉人」的佛圖澄、道安、慧遠。道安是佛圖澄的弟子,又是慧遠的師父。三僧三格,在中國佛教史上,具有「源頭活水」的功效。佛圖澄是「神僧」格的代表,道安是「德僧」格的代表,慧遠是「山野僧」格的代表。
神僧者,按永樂皇帝的說法是「神化萬變,而超乎其類者也」。
德僧者,即以道德學問為風格的僧人。習鑿齒對「漆道人」道安的評價很能說明德僧的僧格:
來此見釋道安,故是遠勝,非常道士,師徒數百,齋講不倦。無變化技術可以惑常人之耳目,無重威大勢可以整群小之參差;而師徒肅肅,自相尊敬,洋洋濟濟,乃是吾由來所未見。(《高僧傳》卷五)
山林僧者,即與紅塵世界保持一定距離的僧人。慧遠主張「沙門不敬王者」,在廬山「隱居」,三十年不下山。最能反映慧遠僧格的有關「虎溪」的經典故事。
道德式的聖賢類型在中國士民中最具有親和力,如道安,儘管他「形貌黑丑」,未出名前常遭歧視。中國傳統社會,特別是民間社會,還具有強烈的「神蹟」朝拜,所以才有《神僧傳》的編撰,流行于社會中。
不過,在民間社會中還有另外一種僧格,如民間傳說中的「癲和尚」濟公和尚。雖然衣著髒兮兮,但懿德良行善舉卻使他獲得了崇高聲譽。
有關僧格的問題,還有以下問題需要辨明,給予分野,劃其界限:
1、僧人類型與僧格
《梁僧傳》中列有十科:譯經、義解、神異、習禪、明律、忘身、誦經、興福、經師和唱導等10類。按現代學術眼光來看,即是僧人類型論。按照僧傳中的描述,是僧人能力表現的一個分類。與僧格總括性的特質不能相提並論。
2、人格與僧格
當代人士經常引用太虛大師有關「仰止唯佛陀,完成在人格;人成即佛成,是名真現實。」的說法來說僧格問題,但這一說法源于太虛大師「人生佛教」理論,筆者認為這並不能涵蓋佛教的超越性特質,也不能涵蓋大乘佛教的特質。簡言之,僧格能夠包容人格,而人格不能包容僧格。
3、僧才與僧格
僧才是一種綜合素質的一種說法,更偏重于能力,如講經、作法、修寺、經營、管理等各方面的能力。自1978年改革開放至今,培養僧才一直是各級佛協和寺院關注的問題。僧才與僧格是有差別的,僧格更強調品相、格調和魅力。當今有的學者論述,把僧才與僧格等量齊觀,或降低了僧格的應當具有的特質。
4、佛菩薩與僧格
以大乘佛教的觀點來看,佛菩薩就是僧格的極致,僧格的典范。但是,為了學術研究的方便,筆者更願意以人世間的僧伽來探討僧格的建設和標準問題。因為佛菩薩本來就是現實僧伽的學習和實踐的榜樣,當然,更重要的是,是信仰的對象。由于是信仰的對象,置于超驗的領域更為恰當。菩薩在人間的行為,雖有化身顯現,但沒有特殊機緣難以目擊。
二、從虛云和尚的傳奇說到僧格
虛云和尚的一生不能以常情度之,而很是符合中國傳統的「神僧」類型,其一生也很多西方宗教學探討的「神蹟」事蹟,從其皈依弟子的數量和影響來說,虛云和尚又類似于馬克斯?韋伯(Max Weber)歸納的「卡理斯瑪型」(Charisma,意為具有超凡魅力)領袖,但他對待眾生的態度和接機來看,又顯現為菩薩精神與人間關愛,有時渾似儒門長者的風范。所以,對虛云和尚做一個準確描述是相當困難的。若津津樂道于他的一生的傳奇與「神蹟」,篇幅將無法控制,也將無法聚焦于我們的討論。
令人驚奇的是,虛云和尚一生坎坷曲折、苦難遭逢的經歷,堪比孫大聖去西天取經的經歷,但更嚴重、更苦難。1952年春,在多次邀請下,虛云和尚離開云門寺北上京城。出發前自書一偈:
坐閱五帝四朝,不覺滄桑幾度;
受盡九磨十難,了知世事無常。
(《虛云和尚全集》第八冊《傳記資料》(上)第164頁)
觀虛云和尚的「十難,四十八奇」,驚心動魄。儘管如此,虛云自己的心願和行事風格確是苦行僧。他給自己制定的「規矩」是這樣的:
一、不任意傷害生命;二、不貪圖意外之財;三、不貪女色;四、不飲酒食肉;五、不賭錢吸菸;六、和睦待人,不以自有學識,請示未學。(《虛云和尚全集》第2冊第359頁) 上述是「克己條款」。下面是虛云和尚的「自己一生志願」:
一不做現成住持;二不創新寺;三不住城市鬧鎮;四不修自己子孫小廟;五不重興沒歷史名勝古蹟及祖師道場;六不私蓄儲錢財,凡信徒供養果儀,全歸常住公用;七不接受任何一個施主供養及建寺道德。(同上)
虛云苦行僧的風格對信眾有強大的吸引力。
虛云和尚更拿手和令人豔羨的是他修行卓絕,禪定功夫已達化境。其有關修行的神奇事蹟也是人們傳誦的故事。在終南山茅棚入定十八天,震驚僧俗,轟傳天下。嘗居終南山三年。初至時,同參者助之結茅築室,師炊飯相款,言坐香一枝後食,乃一坐入定。日暮,眾散去。越日往視,師仍在定中,至十八日,以磬醒之。師見眾,即曰:「可吃飯矣。」視飯已霉長盈寸。(《虛云和尚全集》第12冊《雜錄》第232頁)
在泰國,虛云和尚也曾入定九天,引得泰國國王供養、諸臣禮拜。
還有一個問題值得辨析,即靈異事件。虛云和尚經歷的靈異之事甚多,如猛虎歸依、黑龍受戒、白狐訓豢、枯柏重生、夜雨移堤、緋桃應瑞等,在《年譜》中多有記載。讀者每多疑惑。然而,佛教書籍、乃至其他宗教書籍有關這些記敘多得不得了。可以說,靈異事件是宗教歷史的一部分,也是宗教「卡理斯瑪型」(Charisma,意為具有超凡魅力)領袖故事的一部分。越是個人魅力突出的宗教人士,在他身上的靈異事件就越多。靈異事件還是構成召喚教外人士的一個重要因素。在佛教中如此,道教中如此。放眼基督教、伊斯蘭教,乃至原始宗教,靈異事件與個人的靈感體驗都是俯拾皆是。這是宗教魅力的一部分。
三、虛云和尚「僧格」的當代啟示
僧格是一個佛教理論內在化的體現物,也是符合佛教教義規定的外在形象。當在述說僧格的內涵時,一般都會把這些內容作為它的根本,如信仰獻身、為法忘軀、修行精進、悲憫眾生等。舉一個虛云和尚悲憫眾生、蹈險救命的例子,在日本侵略韶關時,住在云門寺的虛云和尚仗義出手,營救被誣陷身陷牢房的陸秀瓊。
老人見信,盡知陸女之詳情,系被人栽贓陷害,遂于晨粥後,和書記二人同往。當時知客、當家都勸老人不要去,因為此乃國家法律所禁,誰人亦不敢出面去保釋通敵寇之漢奸。然而,老人慈悲心切,菩薩精神,見死不救實在于心不安,是以毅然決然,不避嫌疑,在冰天雪地中,再一次親至乳源縣,去見游擊總司令薛漢光,要求釋放。(《虛云和尚全集》第11冊《追思錄》第344頁)
但筆者更願意以時尚的、當下的語言來討論這一問題。筆者認為僧格蘊涵這三方面的內容:
1、品相
僧格的內在素質與外在表現,體現在每個個體上,必有三六九等,這是天賦、機緣、個人努力程度等密切相關的。但說品相並不與「人人皆有佛性」「眾生平等」相矛盾。為了僧團的形象、佛教的發展,必須建立嚴格的淘汰機制。而合格僧伽的品相,是一個現實存在。如許多論者評價虛云和尚的成就,就認為「千年一僧」。如斯,不妨說是僧格中的極品。
2、格調
與一般紅塵人士所謂格調不同,宗教中所說的格調,筆者認為,有三點非常重要,即聖潔、清淨、莊嚴。
以破敗的形象來完成化民的事情,是中國文化中的一個悠久傳統。道家中有傳統,佛教中也有傳統,著名者是濟公(道濟)。虛云和尚的風格類似于此。黃念祖在美國一次演講曾說到一次特殊經歷,說的是虛云和尚瞬間由「凡」到「聖」的故事。在陝西有一個觀世音菩薩的肉身,以廟子為中心,方圓四十里內的樹都朝著廟長。
虛老親自到了這個廟,而且看見了觀音的肉身。他說到這兒的時候,他就作一個樣子給大家看,舉起手印,半跏趺,這個手這樣一伸。雖然虛老當時穿著一件破袍子,一位瘦飢的老和尚,可是,當時我覺得簡直就跟觀音一樣莊嚴清淨。不是什麼放光,而是一種神情,只有菩薩才能顯現得出來,極端的清淨莊嚴。(《虛云和尚全集》第十一冊《追思錄》(下)第623頁)虛云和尚的外觀變化是其內心的表現,而且是達到某種境界才會出現。
3、魅力
一般來說,魅力主要在于三方面,一是氣質的魅力,普通人中也常有,儘管個體差異很大,呈現「蘿卜白菜各有特點」個體性特點和「各領風騷數十年」時效性特點,但公認的氣質魅力是存在的,如影視明星奧黛麗?赫本(Audrey Hepburn)的魅力是世界性的;二是品德的魅力,聖賢和道德完人(君子)多具備;三是神性的魅力,具有超凡入聖的特質,宗教人士中多顯現,歷代「高僧傳」中多有記載。佛圖澄就是一個典型。魅力主要強調對象化的投射與攝服的能力,所以,以「魅惑」來稱呼可能更突出其中的蘊義。在宗教的名詞中,用「魔力」這個詞或許更恰當。
虛云和尚的魅力是一種綜合性的魅力,氣質、品德、屬性兼而有之,這從當事人的追憶文章中屢屢出現。其中虛云和尚無私奉獻品性特別令人動容,一生興建了許多寺院,「然終身未嘗有一椽一瓦為私人所有之別業。數十年來,攜一仗上山,一仗下山」。(《虛云和尚全集》第十二冊第179頁)不為名利,「曾歷十五座道場,未嘗一日居方丈室也」。(同上)一生清苦,連晚年也是在常人看來的「淒涼場景」,「最後中興云居,初來住牛棚,被逐在牛棚,示寂亦在牛棚」。(同上)虛云和尚的行為和精神感召了人們,所以他的信徒多達五百萬就是必然的了。
在市場經濟大潮、拜金主義風氣的沖擊下,新時期的僧格建設困難重重,但又是迫切的任務。虛云和尚的僧格正是一個標杆,應該好好發掘其意義,成為引領空門信徒的一面旗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