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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從「看」中回歸生命的源頭——虛云和尚「看話頭」禪法體系及其現代意義管窺(魏建中)

如何從「看」中回歸生命的源頭   ——虛云和尚「看話頭」禪法體系及其現代意義管窺

  魏建中

  內容提要:虛云和尚是中國近現代禪門宗師,他在繼承南宋大慧宗杲以來的看話禪思想的基礎上,結合現代人的根機,非常詳細地的闡釋了話頭是什麼、如何看話頭及如何起疑情等多方面的問題,形成了一種適合現代人修禪的禪法體系,對現代人學會如何從「看」中回歸生命的源頭從而達成生命的自由具有重要的指導意義。

  關鍵詞:虛云和尚;看話頭;疑情;回歸

  虛云和尚(1840——1959)是近現代的禪門宗師。在中國佛教史上,他是一位戒律精嚴、融會諸宗、承先啟後的高僧,被認為是重新接續了五宗法脈,使衰微已達三百年之久的禪宗重新得到復興。他的禪法融會貫通,結合傳統與現代,契理契機。他根據現代人的基礎,對傳統的禪法進行整合與發展,將「看話禪」進行了全面而細緻的說明,對現代人學會如何從「看」中回歸生命的源頭[[1]]從而達成生命的自由具有重要指導意義。我們根據現有的資料,以現代生活為大背景,結合現代的哲學思想,探討虛云和尚的「看話頭」禪法體系,以期彰顯虛云和尚禪法的精微及其現實意義。

  一、「即心是佛」、「無心是道」的理論基礎

  虛云和尚「看話頭」的禪法源自宋代大慧宗杲的「看話禪」。他在宗杲以及歷代祖師的基礎上,根據自己的心得及現代眾生的基礎,對「看話頭」的禪法進行了非常詳細的闡述。就其理論基礎而言,是由六祖慧能開始,經洪州禪、臨濟禪進一步弘揚的「即心是佛、無心是道」[[2]]的一貫主旨。我們來看虛云和尚是如何闡述這一主旨的。

  虛云和尚認為,「用功辦道,先要一個堅固信心。」「信為道源功德母,無論做什麼事沒有信心,是做不好的,我們要了生脫死,尤其要一個堅固信心。」[[3]]那麼這個堅固信心是什麼呢?「佛說大地眾生皆有如來智慧德相,只因妄想執著,不能證得;又說了種種法門,來對治眾生的心病。我們就當信佛語不虛,信眾生皆可成佛。」[[4]]也就是對佛說的話要堅信,堅信眾生都可以成佛,自已是佛,不要到外面去求佛。虛云和尚強調,「了此一心本來是佛,直下無事,各各現成。說修說證,都是魔話。」[[5]] 「此清淨自性,隨順無染,二六時中,行住坐臥,心都無異,就是現成的佛。」[[6]]虛云和尚在這里反復強調「即心是佛」,要人們樹立信心,堅信這個無形無相、顯現一切對象又超越一切對象的心,本來就是佛,一切的視聽言動都是它的作用,只要人們不黏滯于所視所聽所言所動的對象物,這個能看能聽能言能動的心本來就在解脫之中。虛云和尚認為,眾生與佛是平等的,沒有差別,「心即是佛,佛即是覺,此一覺性,生佛平等,無有差別,空寂而了無一物,不受一法,無可修證;靈明而具足萬德,妙用恆沙,不假修證。」[[7]]這是從本質上來說的,從現象上來看,佛與眾生差異很大,造成這種差異的原因是「你我現前一念心,向外馳求,妄想執著,不能脫離,自無始以來,輪轉生死,無明煩惱,愈染愈厚。初不知自心是佛,即知了,亦不肯承當,作不得主,沒有壯士斷腕的勇氣,總在妄想執著中過日子。」[[8]]在這里,虛云和尚詳細分析了眾生的迷失的原因,指出眾生在妄想執著中過日子,所以不能解脫。

  那麼怎樣才能轉迷為悟呢?虛云和尚認為,「修道不難,但能放下萬緣,人法雙絕,四相皆空,平平實實做去即得。」[[9]]這就是說要做「無心」的功夫,以般若無執的精神破除一切執著,破除一切造作心、攀緣心、執著心、分別心,放下萬緣,頓悟本性。虛云和尚說:「只在一切處無心,即真保養也。」[[10]]「于四威儀中,心若冰霜,單提一念話頭,不管此世他生,悟與不悟,掃滅這些雜念,獨顧疑情現前,綿綿無間,寂照分明,無墮沉浮,及空頑無記,密密打成一片。」[[11]]由此可見,虛云和尚所指的「無心」,並非如土木頑石一樣無意識,而是指在主體心靈澄明的前提下,了知萬法,如夢如幻,從而對內外境相無馳求、不動心的心理狀態。

  二、強調辦道參禪的先決條件

  禪不是一種思想,而是一種悟道的體驗,是本地風光的呈現。禪師的目的並不是向學人傳達一種對禪的理解,而是「以心傳心」,讓學人直接覺醒到與禪師無別的本性。但是對一般的眾生來說,禪師「以心傳心」的做法是難以接受的,因此禪師不得不藉助一切方便法門,橫說縱說,苦口婆心,幫助學人開悟,所以歷史上禪師留下了很多說法資料。佛教禪宗到了近代,法久弊生,學人理路不清,盲修瞎煉,宗門不振,虛云和尚見此,特別強調辦道參禪的先決條件,糾正學人的錯誤見地。

  虛云和尚從四個方面談辦道的先決條件,即深信因果、嚴持戒律、堅固信心、決定行門。他說:「無論什麼人,尤其想用功辦道的人,先要深信因果,若不信因果,妄作胡為,不要說辦道不成功,三途少他不了。」[[12]]因果律是一條顛撲不破的規律,對于用功辦道的人來說,尤為重要,因此,虛云和尚語重心長,特別強調這一點。對于戒律,虛云和尚說:「用功辦道首要持戒,戒是無上菩提之本,因戒才可以生定,因定可以生慧,若不持戒而修行,無有是處。」[[13]]虛云和尚本人就是一位戒律精嚴的僧人,非常重視持戒。虛云和尚還談到,想用功辦道,先要一個堅固信心,無論做什麼事沒有信心,是做不好的。一旦信心既具,便要擇定一個法門來修持,不可朝秦暮楚,不論念佛、持咒、參禪,選定一個法門,持之以恆,終會有成就。虛云和尚從這四個方面來談辦道的先決條件,表明他非常重視參禪悟道的資糧準備,對現代學禪的人來說是很有啟發意義的。

  上面虛云和尚是從宏觀層面談辦道的先決條件,在微觀層面,說到參禪的先決條件,他指出:「參禪的目的,在明心見性,就是要去掉自心的污染,實見自性的面目。污染就是妄想執著,自性就是如來智慧德相,如來智慧德相,為諸佛眾生所同具,無二無別。」[[14]]因此,參禪的先決條件,就是「除妄想」,就是「萬緣放下,一念不生。」對于這個先決條件,虛云和尚進行了非常詳細的解釋。他說:

  「萬緣放下,一念不生」是參禪的先決條件,我們既然知道了,那麼,怎樣才能做到呢?上焉者一念永歇,直至無生,頓證菩提,毫無絡索(囉嗦)。其次則以理除事,了知自性本來清淨,煩惱菩提、生死涅槃皆是假名,原不與我自性相干,事事物物皆是夢幻泡影,我此四大色身與山河大地,在自性中,如海中的浮漚一樣,隨起隨滅,無礙本體,不應隨一切幻事的生住異滅,而起欣厭取舍,通身放下,如死人一樣,自然根塵識心消落,貪嗔痴愛泯滅,所有這身子的痛癢苦樂、飢寒飽暖、榮辱生死、禍福吉凶、毀譽得喪、安危險夷,一概置之度外,這樣才算放下。一放下,一切放下,永遠放下,叫做萬緣放下。萬緣放下了,妄想自消,分別不起,執著遠離,至此一念不生,自性光明,全體顯露,至是參禪的條件具備了,再用功真參實究,明心見性才有分。

  [[15]]

  在這里,虛云和尚指出對大多數參禪者來說,要以理除事,知道自性本來清淨,煩惱菩提都如夢幻泡影一樣,了不可得,這樣才能真正放下萬緣,達到一念不生的境界,在此基礎上,再用功真參實究,才會明心見性。

  三、「看話頭」的參禪方法

  所謂看話頭,簡單地說,是從古代禪師典型的機緣語句(古則公案)中抽出一些詞語如「無」、「麻三斤」等,專心致志地參究,由此掃蕩一切情塵意想,達到「無心」妙悟的目的,至此,參禪者領悟了自己的本性,回歸到生命的源頭。

  看話頭的方法由來已久,到了明清及近代,禪門主要用看「念佛是誰」這一話頭,方法雖然簡單,但出現的問題不少。虛云和尚指出:「為什麼現代的人,看話頭的多,而悟道的人沒有幾個呢?這個是由于現代的人,根器不及古人,亦由學者對參禪看話頭的理路,多是沒有摸清。」[[16]]因此虛云和尚非常詳細、非常系統地講解看話頭的方法,進一步豐富和完善了看話頭的內容和方法。

  (一)下手功夫——認識賓主

  參禪看話頭,首先應該理解下手功夫——認識賓主,領悟到看者永遠不會是被看者,觀察者與客體是不同的,看者是主,永遠不動,被看者是賓,來來去去,永不停歇。虛云和尚藉《楞嚴經》上憍陳那尊者說的「客塵」二字來說明這個問題,他指出:「客塵喻妄想,主空喻自性;常住的主人,本不跟客人或來或往,喻常住的自性,本不隨妄想忽生忽滅。」[[17]]學人理解了「主」和「客」,自然會記得自己的本性是主人,不隨妄想遷流,這樣在用功的道路上,取得了一定的資格。這一點對于看話頭的人來說是十分重要的,因為禪的精髓,就在于讓學者覺知到真實的自己,回歸到生命的源頭,這真實的自己就是主人,而所有來來去去的妄想塵埃,苦樂感受都只是匆匆過客,明白了一點,就不用害怕妄想了,不用刻意去壓制妄想。

  虛云和尚說:「大家怕妄想,以降伏妄想為極難,我告訴諸位,不要怕妄想,亦不要費力去降伏他,你只要認得妄想,不執著他,不隨逐他,也不要排遣他,只不相續,則妄想自離。所謂『妄起即覺,覺即妄離。』若能利用妄想做功夫,看此妄想從何處起?妄想無自性當體立空,即復我本無的心性,自性清淨法身佛,即此現前。」[[18]]由此可見,認得妄想這個客人是參禪看話頭的下手功夫,而一旦認得了妄想,那麼那個能認的主人公就會顯現,因為只要有客體,那麼肯定會有主體,妄想是客,認得妄想的就是主人,其實短時間的認得妄想不難,難的就是能否持續不斷地認得妄想,因為人們基本上認同了妄想,或者說是把妄想當成了主人,而真正的主人不在家,人與自己生命的源頭被切斷了,因此要想讓妄想讓出主人的位置,回復到自己客人的身份,把真正的主人請出來,是一個長期的過程,所以要持之以恆地做參禪看話頭的功夫。

  (二)話頭與看話頭

  禪宗的特異之處在于它的「直指人心,見性成佛」,超越一切文字和理論,直接在現量上體現空性的覺悟,如達摩祖師的安心,六祖慧能的惟論見性,只要直下承當便了,沒有看話頭這個方法。到了後來的祖師,發現人心不古,偷心重,不能死心塌地,持之以恆,因此提出看話頭這個參禪方法,歷代祖師都有所完善,到了近代,人們看話頭的理路不清,效果不佳,出不了人才。虛云和尚因此重新解釋話頭是什麼,如何看話頭。他說:

  什麼叫話頭,話就是說話,頭就是說話之前。如念「阿彌陀佛」是句話,未念前就是話頭。所謂話頭就是一念未生之際;一念才生,已成話尾。這一念未生之際,叫作不生;不掉舉,不昏沉,不著靜,不落空,叫做不滅。時時刻刻,單單的的,一念迴光返照這「不生不滅」就叫做看話頭,或照顧話頭。[[19]]

  其實話頭,即是念頭,念之前頭,就是心。直言之,一念未生之前就是話頭。由此你我知道,看話頭就是觀心,父母未生之前的本來面目就是心,看父母未生以前的本來面目,就是觀心。性即是心,「反聞聞自性」,即是反觀觀自心。「圓照清淨覺相」,清淨覺相,即是心,照即觀也。心即是佛,念佛即是觀佛,觀佛即是觀心。所以說,「看話頭」或者是說「看念佛是誰」,就是觀心,即是觀照自心清淨覺體,即是觀照自性佛[[20]]

  虛云和尚指出話頭就是說話之前的本心,迴光返照這不生不滅的本心就是看話頭,看話頭就是反觀自心,也就是說在念頭不攀緣的前後際斷的當下一段空靈,去體悟無生。意念之所以存在,是因為它有一個空間作為背景,一個意念到另一個意念之間始終存在著一個小小的間隙,普通人往往只注意到一個又一個的意念,忽略了它們之間的空隙。一旦按照這種「看話頭」的方法觀心,看到間隙,不間斷地看去,最終會明見心性,回歸到生命的源頭。虛云和尚還借助唯識思想詮釋看話頭的禪法,他說:

  所以我們今天要藉這句話頭(金剛王寶劍),把那些劫賊殺掉,使八識轉過來成為大圓鏡智,七識轉為平等性智,第六識轉為妙觀察智,前五識轉為成所作智。但是最要緊的就是把第六識和第七識先轉過來,因為它有領導作用。它的力量,就是善能分別計量。現在你們作詩作偈,見空見光,就是這兩種識在起作用。我們今天要藉這句話頭,使分別識成妙觀察智,計量人我之心為平等性智,這就叫做轉識成智,轉凡成聖。[[21]]

  這里表明通過看話頭,來轉化第六識和第七識,使第六分別識轉化成妙觀察智,第七未那識轉化成平等性智,從而轉凡成聖。可以說,話頭(念頭)就是我們的未那識,看話頭直到看破話頭,就是要打破主宰我們父母所生身體的六根的未那識的根本無明,最終明心見性。看話頭禪法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掌握的,需要循序漸進,持之以恆。虛云和尚指出:「至于話頭、話尾,若真用功人,有何先後頭尾,本自如此。若初心用功,不得不從話尾追究耳。大蓋未法眾生,障深慧淺,不從參話尾入手,難達話頭;不從有心處用功,難證無心。故黃梅五祖雖極許六祖之『本來無一物』偈,仍盛稱秀祖之『時時勤拂拭』偈者,六祖之偈雖佳,然只合上上利根人,此種人曠劫難遇。」[[22]]虛云和尚在這里強調初心用功的方法,需綿綿密密鍥而不舍,由有心證無心。

  (三)如何起疑情

  看話頭禪法中起疑情是幫助參禪者向內參究、超越心意識的拐杖,非常重要,有「小疑小悟、大疑大悟、不疑不悟」的說法。針對學人起不了疑情的問題,虛云和尚說:

  何謂疑情?如問念佛的是誰?如果用口念,睡著了還有口,為什麼不會念?如果用心念,心又是個什麼樣子?卻沒處捉摸。因此不明白,便在「誰」上發起輕微的疑念,但不要粗,愈細愈好,隨時隨地,單單照顧定這個疑念,像流水一般不斷地看去,不生二念。[[23]]

  虛云和尚詮釋的起疑情方法,是運用人五毒之一的疑,來以毒攻毒,用「誰」字話頭聚集了參禪者的注意力,收攝住心猿意馬,放下對過去未來的牽掛,全然地活在當下,向上參究中道佛性。一旦豁然貫通,前後際斷,疑情煥然冰釋,頓悟本來面目,本地風光,從此離苦得樂,逍遙自在。虛云和尚的這種起疑情看話頭的方法,是禪宗所謂的金剛王寶劍,能夠殺掉妄想,救活法身。

  虛云和尚也非常詳細地解釋了「起疑情的過程」。他說:

  「念佛是誰」四字,最著重在個「誰」字,其余三字不過言其大者而已。如穿衣吃飯的是誰,痾屎放尿的是誰,能知能覺的是誰,不論行住坐臥,「誰」字一舉,最容易發疑念。不待反復思量卜度作意才有,故「誰」字話頭,實在是參禪妙法。但不是將誰字或「念佛是誰」四字作佛號念,也不是思量卜度去找念佛的是誰叫做疑情。[[24]]

  初心人所發出的疑念很粗,忽斷忽續,忽熟忽生,算不得疑情,僅可叫做想;漸漸狂心收籠了,念頭有點把的住了,才叫做參;再漸漸功夫純熟,不疑而自疑,也不覺得坐在什麼處所,也不知道有身心世界,單單疑念現前,不間不斷,這才叫做起疑情。實際說起來,初時哪算得用功,僅僅是打妄想,到這時真疑現前,才是真正用功的時候。[[25]]

  從上面可以看出,起疑情是一個過程,從生不起疑情到不疑而自疑,中間需要反複訓練。只要如貓捕鼠般注意能念的主體,專注內省觀照念佛的源頭,帶著疑情參究「念佛是誰」,一直往里面看那個不生不滅者,迴光返照,就會大徹大悟。我們注意到,虛云和尚的「看話頭」禪法並不是像古人一樣參究一個什麼公案話頭,而是看著話頭,也就是看著意念的間隙,讓意念自然離黏去縛,回歸寧靜,這種對意念間隙的聚焦觀照,最終能讓參禪者體悟到妄想無性,五蘊皆空的道理,從而回歸到生命的源頭。

  (四)「看話頭」的四個階段及對治方法

  參禪看話頭是一個長期的過程,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其間會產生一些曲折和艱難。所以在看話頭過程中有很多的注意事項,虛云和尚比較詳細地開示看話頭過程中的四個階段及對治方法,他說:

  以上四種境界都是病。我今天與你們以對治之藥。第一如話頭未看上,妄想昏沉多的人,你還是看「念佛是誰」這個誰字。待看到妄想昏沉少,誰字不能忘了時,就看這一念起處,待一念不起時,即是無生。能看到念無生,是名真看話頭。第二關于執著「念佛是誰」,在話尾上用心,以生滅法為是的人,也可以照上述的意思,即向念起處看到一念無生去。第三關于觀無念已得寂靜輕安而遇到任何境界的人,你只照顧本參話頭,一念不生。佛來佛斬,魔來魔斬,一概不理他,自然無事,不落群邪。第四,關于妄念已歇,清清爽爽,身心自在的人,應如古人說「萬法歸一,一歸何處」,由一向至極處邁進,直至高高山頂立,深深海底行,再撒手縱橫去。以上所說,都是對末法時期的頓根人說的法,其實宗門上上一乘,本師釋迦牟尼佛在靈山會上拈花之旨,教外別傳,歷代祖師,惟傳一心,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不落階級,不假修證,一句半言,即了無一法可得,無一法可修,當下即是,不起妄緣,即如如佛,哪里有許多閒話呢。[[26]]

  虛云和尚對「看話頭」禪法的四個階段和對治的法門說得很清楚。第一個階段主要是對初修禪的人來說的,此時話頭未看上,昏沉散亂,那麼就應該持之以恆地看「念佛是誰」這個「誰」字,直到妄想昏沉少,「誰」字不能忘了時,看一念起處;第二個階段念念不忘「念佛是誰」,雖然心念集中,但是已經落入生滅的話尾,此時就不要再起念了,而是應該看這一念起處本來就是是無生,也就是回到心的源頭;第三階段是觀念頭本是無生 (不區分為主客) ,已得種種寂靜輕安與法喜,遇到一些奇特境界的人,此時應該照顧本參話頭,一念不生,佛來佛斬,魔來魔斬,一概不理,不落群邪;第四個階段是對于妄念已歇,清清爽爽,身心自在的人來說的,此時應該如古人一樣參「萬法歸一,一歸何處」,照破根本無明,直至高高山頂立,深深海底行,縱橫自在。

  四、虛云和尚「看話頭」禪法的現代意義

  現代社會,科學技術一日千里,給人類的生活帶來很大的便利,人們的生活是越來越方便。在生活的內容方面,受到科技文明的影響非常大,但是我們也看到,今天的社會雖然物質文明越來越發展,科技文明越來越進步,而社會問題仍是層出不窮,人們的精神並沒有得到真正的寄托,真正的安頓。其中一個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科技文明的發展和宗教文明的發展沒有協調好,沒有兩手抓,沒有兩手都要硬,一手硬一手軟。人們關注的東西,過多的局限于外在的世界、外在的客體,物質的東西,而忽略了我們內心的家園,忽略我們真正生命源頭的回歸,而宗教文明所提供的最核心部分就是尋找精神的家園,尋找生命的解脫,回歸生命的源頭。

  尤其現代社會是高度信息化的社會,人們每天接觸大量來自工作、學習和生活的信息,頭腦在飛速地運轉,人們簡直生活在自己的思想中,已經遺忘了自己的身體,身心之間出現了嚴重的分離!思想試圖操縱一切,思想成了生命王國里唯一的主人,但身體不甘于遺忘,它會起來反抗,它以種種疾病的方式打亂了人們正常的生活。現代人的生活中,邏輯思維占了主流地位,每天面對很多信息,思考很多的問題,頭腦總是喋喋不休,這種散亂分別耗盡了現代人生命的能量,制造了無窮的煩惱,使人們無法領略生命的快樂與輕松。人越是思慮過多,他就越少與自己的身體有聯結。因此,放下心靈的造作,讓身心和諧對身體健康非常重要,當心靈返觀自身,身心合為一體,身體就會奇跡般地充滿能量與活力。禪宗文化強調的就是心靈回歸,返觀內照自身,不要迷失在概念思考中。

  大量的哲學經典在談論本體,談論人的本質,談論生命的意義,這些思想雖然有助于人們了解人的「本質」狀況,但無法將人們的心靈帶到「本質」所在的地方,無法讓人們見到自己的本來面目,無法讓人們回歸到生命的源頭,生命的本質總是在彼岸與人們遙遙相望。現代人越是文明,越是遠離了自己的生命源頭,心靈流浪在外在的功名利祿中,找不到回家的路。因此,可以說,現代人的精神苦悶超過了以往任何時代,而回歸生命的源頭、明悟自己的本質則是現代社會的一個重要課題。

  我們從虛云和尚的「看話頭」禪法中發現了一種古老而又根本的回歸方法,那就是直觀心靈、直觀生命的方法,這種直觀不是概念或經驗的,而是體驗自身,是人在自身之中的迴轉而回到自身的清白狀態。虛云和尚反復強調參禪「看話頭」,就是觀心,就是看心,這種「觀看」的方法讓人回歸其自性,為此人們來到自己的生命源頭。虛云和尚非常詳細地詮釋了走向生命源頭的方法,能幫助人們破除迷障,不要執著或預設什麼,不要畫地為牢、作繭自縛、因循守舊,要用清澈的眼睛去「看」。當無限耐心,呈現最明澈的「看」時,價值判斷和形而上學都停滯下來,生命的純粹面目出現了,它連帶出一個超越一切二元對立的清淨世界,這是生命的「本質」坦露狀態。這是一種「看」的哲學,能夠幫助人回歸生命本身。而一般哲學的反思不能透過世俗的幃幕,只有純粹的「看」才能找到新的進路,引領我們到達本真之域,清淨之地,生命之源。[[27]]

  在理性的作用中,常常被稱為「自我」的那個意識在蠢蠢欲動。這個自我喜歡以自己為中心來思考和盤算,以我為中心去分析,執著于我和我的東西,辨明是非,分清歸屬。總是帶著自我這個有色眼鏡觀察並與對方進行比較。這樣一來,就看不到事物的真實和全部,只能看到部分和皮毛而把它當作全部和真理,並且大言不慚地說這就是真正的自我。而在那一瞬間,人們已經從事物的本質里滑落而去。所以用人的理性和語言是看不到人自身的本來面目的,看不到事物的本質的。人們只會離自己的生命源頭越來越遠,乃至成為他鄉異子,忘記回家的路。

  只有把思路和話路斷開,人們才能看到真正的自我,顯現真正的源頭。只有那個時候,作為一個整體而存在的主人公才會呈現,他是使人們行動、思索的那個主體。不是自我在思維,而是使人們行動的那個主人公在思維才對,應該能感受到他的移動,應該和他一起動,和他一起愛,和他一起創作、學習、工作、歌唱,那麼在那里就會沒有任何的障礙,只有自由和無拘無束。

  看話頭是說將話頭掛于心頭,「我」全部的身心集中于話頭。能這樣與話頭一體,所有的分別作用和雜念就會消失,當下開悟,直接確認自己的本來面目。那時五蘊皆空,萬物一體,與虛空合一。而且,在日常生活里也可以看話頭,不斷地將注意力朝向話頭,那麼主人公就位于禪者的中心,因而直面任何情形都不會動搖。在心里,只有一個話頭明顯的在動,就不會為感情動搖,不受妄想作用的支配,也不去分辨不去比較,不因對方的傷害而傷心或者發火。這樣一來日常生活就變得平和而幸福。當然終極是要把話頭看破,看破話頭的話就能知道真正的自我,回歸到生命的源頭,生活的目標也就變得明顯。不管在哪里,因為是主動地立于這一瞬間,因而不會為前途而擔憂,全然地活在當下,可以獨立于宇宙之中,從此禪意地棲居在這個世界上又不屬于這個世界,終日吃飯未嘗吃一粒米,終日行路未嘗走一步路。

  [作者簡介] 魏建中(1978—),男,湖南邵陽人,武漢大學哲學學院07級博士研究生,郵編:430060

  [1] 生命的源頭,是指生命的本體存在,或者說是人人本具的佛性、菩提智慧,也可以說是本來面目、先天境界。

  [2] 「即心是佛」由馬祖道一提出,另外他提出的「非心非佛」到黃蘗那里明確地表述為「無心是道」。這兩者結合起來就是完整的禪法,一直為後世所重視。「即心是佛」,直指本心即佛,是在存有層上的肯定之「有」;「無心是道」,在頓悟本心的境界里無一法可得,是作用層上的否定之「無」。前者是佛性有,後者是般若空,這就將大乘佛學的佛性與般若兩大主題完美地結合起來。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