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然上人文鈔 問答篇 一、淨土隨聞記
問答篇
淨土隨聞記(原文) (《大正藏》八三、二三九) 勢觀上人 記
1一時師語余曰:吾年十五登天台山,至十七閱六十卷。十八辭山隱居黑谷,此為偏棄名利專學佛法也。爾來四十余年,習學天台宗,粗得其大意。凡我為性也,雖數卷書,讀之至三,則明通文義。然宗義深邃,難容易得之,是以學久,知其綱領而已。又傍遍窺諸宗教相,顯密諸典,及佛心宗,無不涉獵。欲求證明,咨叩各宗賢哲,皆得許可。當初醍醐有三論先達,往述自解;彼師默然,乃起入室,出文櫃十余合而言曰:「于我法門,付囑無人,久來憂之;公已達之,由悉與焉。」進士入道阿性,共行在座云。
2師又曰:予曾往謁藏俊僧都,談法相宗法門。俊嘆曰:「公也非直也人,雖值西天論主,亦不可過焉,智慧深遠非吾輩所及也;自今而後,永獻供物。」自其每歲,厚贈惠賜。凡遇諸宗高德,皆所稱歎。
又本朝渡到聖教,及俗間史傳等,無不歷眼。然思出離道,身心不安。因閱慧心(源信大師)《往生要集》,彼序云:「往生極樂之教行,濁世末代之目足;道俗貴賤,誰不歸者。但顯密教法,其文非一;事理業因,其行惟多。利智精進之人未為難,如予頑魯之者豈敢矣!是故依念佛一門,聊集經論要文,披之修之,易覺易行。」凡序者略述一部大旨,今就序文料之,此集專依念佛,其事顯然。
已而入文尋義,建立十門。于中厭離穢土、欣求淨土、極樂證據三門,非是念佛行體,故暫措之。其余五門,正就念佛立之。第九諸行往生,從行者樂欲,而且明之,是以更無慇懃勸進。其第十門助道人法,亦非行體,因今就念佛五門,料簡其義。第四正修念佛此為念佛行體,即是所助;第五是助念佛方法,即是能助。故知慧心之意,念佛為本也。其第六門別時念佛,此為于長時勤行不能勇進者勸之,與上念佛全非別體也。其第七門念佛利益,此為于上所明念佛,令生信樂,考利益文備之。其第八門念佛證據,此為于上念佛,令斷疑念,引諸經論證之。然則此集本意,唯在念佛,亦顯然也。
但就正修念佛,又有種種念佛,為初心觀行不堪深奧者,教色想觀。于中又有別相、總相、雜略、極略觀;又有稱名觀,然殷懃勸進,唯在稱名也。又雖以五念門名正修念佛,作願、回向,非是行體;禮拜、讚嘆,不如觀察;于觀察中,獨于稱名丁寧勸之,其為本意,亦顯然也。但于百即百生義趣,讓道綽、善導釋不委述之。《要集》之旨,蓋如此也。予故《往生要集》以為先導入淨土門,而窺此宗奧旨。
取善導和尚釋,再讀以為往生不容易矣,三讀乃知:「亂想凡夫,依稱名行,決定可得往生也。」但于自身出離,已得決定;又欲普為眾生,弘通斯道;然時機難計,心懷猶豫。
一夜夢紫云大起,遍覆四海。云中出無量光,光中百寶眾鳥,翩翻飛散。時予陟高山,忽值一高僧,腰下金色宛如佛身,腰上緇衣如尋常僧。高僧云:「吾是唐善導,汝能弘通專修念佛,故來為證之,爾來弘法無塞,遍至四遠。」
3又一時師語曰:我立淨土宗之元意,為顯示凡夫往生報土也。且如天台宗雖許凡夫往生,其判淨土卑淺;如法相宗,其判淨土雖亦高深,不許凡夫往生。凡諸宗所談,其趣雖異,總而論之,不許凡夫往生報土。是故我依善導釋義,建立宗門,以明凡夫生報土之義也。
然人多誹謗云:「勸進念佛往生,何必別開宗門!豈非為勝他耶!」如此之人,未知旨也。若不別開宗門,何顯凡夫生報土之義乎!
且,人問所言念佛往生,是依何教何師者,既非天台、法相,又非三論、華嚴,不知以何答之;是故依道綽、善導意,立淨土宗,全非為勝他也。
4又一時師語曰:我立「一向專念」之義,人多難之曰:「諸行往生,俱是佛說,亦可勸進,何為揚一抑余!且設勸余行,亦何妨礙念佛往生;然而強立一向專念之義,此有偏執失矣。」
如此難者,不知宗之元意故也。
經(大經)言:「一向專念無量壽佛」。釋(善導.《觀經疏》)云:「一向專稱彌陀佛名」。若離經釋而立私義,則實可責也;經釋已有「一向」之言,而強致難破,是謗佛祖,非關吾也。
師曾連坐弟子安樂、住蓮事,窺于贊州,嚴譴之日,尚對弟子演「一向專念」義。
有西阿彌陀佛(人名)者,作色言曰:「師勿復言此事,諸弟子亦莫問此事,遠境艱阨,本由此事之興起也。」
師曰:「汝不見經釋之文乎?」
西阿曰:「經釋之文雖是著明,如世之譏嫌何!」
師曰:「為法輕命,吾死不悔!不可不敢言也。」
至誠之色,發于辭氣,見人涕泣感伏。
5又一時師語曰:一日予游月輪禪閣之館,適山僧某來會。
僧問予曰:「聞公立淨土宗,爾乎?」
予答曰:「然也。」
又問:「依何經論立之耶?」
答曰:「依善導《觀經疏》中付囑文立之。」
僧曰:「其立宗義,何唯依一文耶?」
予微笑不答。
彼僧還山語寶地真公曰:「空公得吾問,不能答。」真公曰:「空公不答者,非不能矣!以不足答故也。空公于我台宗,已為達人;且廣涉亙諸宗,神智高邁,子也自料所問淺薄,勿敢經蔑空公矣!」
真公能知予者,圓戒法門乃予之弟子也。私云:以此乃知,依付囑文而立宗義也。
6又,師在世時,三井僧正公胤,作《淨土決疑鈔》三卷破《選擇集》,其書云:「《法華》有﹃即往安養﹄之文,《觀經》有﹃讀誦大乘﹄之句;讀誦法華,往生淨土,是有何妨!然廢讀誦大乘,唯立念佛一行,此大錯也。」
胤公使弟子學佛,齎之往而示于師,師披之未終卷,而言曰:此書不足遍覽,曾聞胤公有優才也,不意出于如此淺語。胤公聞吾立淨土宗,必知判教權實;已知判教權實,復必知存「廢權立實」之義。然今何為難我廢立之義!又以圓頓一實法華,反攝爾前《觀經》「讀誦大乘」句中,以為所難準的,此亦似忘自宗廢立之旨。胤公若有深智,乃責吾言;《觀經》爾前之教,何以圓極法華,攝在爾前《觀經》「讀誦大乘」句中而廢之乎!然吾立淨土宗,通以《觀經》前後諸大乘經,悉攝往生行中,而對念佛廢之,何獨遺法華乎!
學佛還報,胤公無語,即燒其書。
師之滅後七七日間,門人聚會為修追福。胤公自請一日勤其導師,說法之因,語聽徒曰:「吾今來臨上人追修之席者,偏為懺悔前非。」具述上事,四座感其悃篤。
胤公自其而後,深歸淨土,終焉吉祥,數有佳瑞云。
7又一時師語曰:弘通淨土之師,世世多之,皆勸菩提心,且以觀察為正。唯善導一師,許不發菩提心亦得往生;又判觀察以為稱名助業。當世之人若不依善導意,則恐難得往生也。
8又一時師語曰:聖道門者,喻之如祖父履,祖父大足,兒孫小足,其履不可用也。今人欲追昔賢之跡,修聖道門,亦復如是;此道綽禪師之意也。或文如祖父弓
9又一時師語曰:昔時天台座主顯真以使告曰:「久隔面晤,願得相見,以盡道情;他日登山,必過我居。」後一日過坂本,因告彼禪房,座主下山來訪。
乃問曰:「方以何法,今生解脫生死?」
予答曰:「不如賢慮思擇。」
座主復曰:「公是法門達人,必有所決,願為開示。」
予曰:「于為自身,不無所擇,唯欲疾得往生極樂耳。」
座主曰:「順次往生,未見其理,故致此問。亂想凡夫,如何可得往生耶?」
予曰:「成佛難,求往生易得。竊依道綽、善導等意,佛本願力以為強緣,故雖凡夫亦得往生報土也。」
座主默去。其後座主語人曰:「然公雖智慧深遠,聊有偏執失。」彼人來語。
予曰:「凡人自不知事,必起疑念,世間皆爾,何止真公乎。」
座主聞之言曰:「實然。我雖于顯密教,鑽仰累年,尚為名利,志不在于淨土,未窺道綽、善導釋義。自非然師,誰能出此言也。」
深懷慚愧,因遂蟄居大原,百日閉戶,博閱淨土章疏。而後致書曰:「我已粗窺淨土法門,伏乞勞屈芳駕,相與咨決。」予許諾焉。
東大寺上人俊乘亦未思決出離道,聞事大喜,乃將弟子三十余輩而來大原。其外諸宗碩學,云集星列。
時予廣述淨土法門,問難蜂起,奇辯爭馳。予隨所問難,一一破立;眾皆感歎,伏于予義。
于是座主發一大願曰:「彼地建立五個別院,令眾永常修一向專念行,稱名之外,更不雜余行也。」其行至今,無有退轉。後勸妹尼公,制念佛勸進書一卷,世稱《顯真消息》者是也。
大佛上人亦發一願曰:「我國道俗,詣閻王宮,見問名字之時,即稱佛號,我先自字曰南無阿彌陀佛。」是乃吾朝以阿彌陀佛為字之權輿也。
10又一時師語曰:當世之人不知法門分際,泛爾以謂今時解脫生死甚難矣。我師肥後闍梨光圓,才智過人,道意幽深;自顧自身分際,以為今生不能解脫生死;若歷多生,恐隔生即忘,永廢佛法矣;不如受長命報,待慈尊出世也。凡報命長者無過龍身,寧我求彼畜報;但海底有金翅鳥之難,遠州笠原櫻池,深淵清潔,幽林緣隈,此處甚好,可以寓躬焉;便請領家,得其許疏。終焉之時,乞水入掌,結印而死。一日池無風,波瀾忽起,涾涾鼓擊,水面無一點塵。鄉里怪異,考其時日,乃闍梨逝去之時也。闍梨有智慧故,知出離難;有道心故,願值佛世。惜哉!不知淨土法門,徒入異趣;當時我若早得此法門,不論信不信,為指授之;實堪遺憾也。嗚呼!當世之人,有道心者,徒期遠生之緣;無道心者,虛墮名利之坑,豈不哀乎!凡謂以自力出生死者,不知時機分際故也。
11或人問曰:「善導和尚意,以聖道教為方便教,出在何文?」
師答曰:「《法事讚》云:
如來出現于五濁 隨宜方便化群萌
或說多聞而得度 或說少解證三明
或教福慧雙除障 或教禪念坐思量
種種法門皆解脫 無過念佛往西方
是也」。
難曰:「已言﹃種種法門皆解脫﹄,何以此文為方便證據乎?」
答曰:「上云﹃隨宜方便化群萌﹄,次云﹃種種法門皆解脫﹄,至下云﹃無過念佛往西方﹄。明知念佛往生之外,皆為方便說也。」
12或人問曰:「善導大師釋本願文,略安心者,有何意乎?」
師答曰:「唯知眾生稱念,必得往生,則自然具足三心。為顯此理,略而不釋也。」
13或時有鎮西僧,行腳之次訪吉水廬(法然上人住處),師適念佛在道場,侍者迎而相對。
行者問曰:「稱名之時,系心于佛相好,可乎?」
侍者答曰:「此實可也。」
師排道場戶,言曰:「源空(法然上人)不然。唯思:
若我成佛,十方眾生,稱我名號,下至十聲,若不生者,不取正覺;
彼佛今現,在世成佛,當知本誓,重願不虛,眾生稱念,必得往生。
之文而已。顧以我分際,縱觀佛相好,實非是如說觀。不如深憑本願,口稱名號之為勝也,是則真實之行。」
14一時予問曰:「若以智慧為往生要,吾隨師勵學業;若但稱名,其事為足,更無他求。乞師示之,吾守之如金口說矣。」
師答曰:「往生正業,稱名為要,釋文分明。不簡有智無智,亦復顯然,何必用學業為!不如一向念佛,疾得往生淨土,值遇聖眾,聽受法門也。又彼國莊嚴,晝夜說甚深法,自然開發勝解,證無生忍。但若未知念佛往生之義,學而知之,粗知則足矣;設得廣學,凡智無幾。莫徒好智解,廢稱名之光陰也。」
15或人問曰:「上人之念佛,念念皆與佛心相應;因智者既深知本願內容,亦詳明名號功德故也。」
師答曰:「汝所信本願亦然。
阿彌陀佛之本願名號者,即使樵夫獵戶之愚癡卑賤、一文不識之類,信稱念必生,而真實欣樂常念佛者,以此為最上根。
若以智慧離生死者,法然何必舍聖道門入淨土門乎?
聖道門之修行者,極智慧離生死;
淨土門之修行者,還愚癡生極樂。」
16或人問曰:「日課稱名六萬十萬而不如法,與二萬三萬而如法,孰為善耶?」
師答曰:「亂想凡夫,設是少數如法勤修,事實難矣。不如課數之多也,科數之要,畢竟在令心相續耳。只使念佛口頭不絕則足矣,何必擇如法不如法乎。」
17或人問曰:「真言所修阿彌陀供養法,此亦可為往生正行耶?」
師答曰:「不然,佛體雖一,隨教其意不同。
真言教阿彌陀,是己心如來,不可外覓者。
淨教所謂阿彌陀佛,乃是法藏比丘發願成就佛體在西方者。
其意大異,不可以一混焉。況彼成佛之法,此往生之教,不可一同也。」
18又一時予問曰:「人多勸持齋(過午不食)此義如何?」
師答曰:「凡出家人作法,皆當如是。然至末代,色力已衰,餐食亦減,以此弱報,一食長齋,恐心馳食境,念佛不精矣。菩提心經云:﹃食不妨菩提,心能妨菩提。﹄各忖己分行之可也。」
19又一時予問曰:「于往生行業,已得決定焉。但一期行履,云何當保護耶?」
師答曰:「凡僧尼之法,有大小戒律;然末法人根,實難堪矣。源空禁之,誰人隨之?只須要念佛相續,往生行業,念佛為正,應守此旨而已。」
20或人問曰:「常住廢惡修善之念念佛,與常思本願之旨念佛,孰為勝耶?」
師答曰:「廢惡修善,雖是諸佛通誡,末世我等,常多違背;若自不乘別意弘願,恐難出生死者歟!」
21又一時師語曰:「受教與發心,此不必同時,以發心有觸緣而發起也。往歲有一住山僧,逢予問曰:﹃我已久學淨土法門,粗得大旨,而未得發信心,以何方便,成立信心?﹄予諭曰:﹃宜乞冥助于三寶焉。﹄彼僧自其殷懃祈請久之。一日詣東大寺,會遇大殿上棟之日,見之須臾,信心忽發,以謂﹃自非良工嘉謀,巨材由何飛騰梁上;凡工尚爾,矧又如來善巧不思議力。我有願生志,佛有引接誓,往生淨土,決定不違矣。﹄一得此理,無復疑念。彼僧復來語余其事,後經三年,遂得往生,靈瑞尤多云。觸緣起信如此。須常系念,乞冥助于三寶耳。」
22又一時師召予言曰:「汝見《選擇集》否?」予對曰:「未見。」師曰:「此我所述,汝當見之。我生存間,不欲流布,故未許他焉。」師曾罹于微恙,方其復時,月輪禪合請曰:「願師撰集淨土要義,為吾垂訓,拳拳服膺,以備明鑑焉。」于是師乃著《選擇集》贈之。然此集中,乃約淨土門中諸行,而念佛與諸行所比論也,是即淨土宗《觀無量壽經》之意而已。是故師述其意曰:「此《觀無量壽經》若依天台宗意,則爾前教也,故成法華之方便。若依法相宗意,則為別時意。然依淨土宗意,則一切教行,悉為念佛之方便,故言淨土宗《觀無量壽經》也。」
23 師又曰:凡于聖道門,皆修三乘四乘因,而得三乘四乘果,故諸行與念佛不比較也。于淨土門,諸行、念佛俱是往生之因,故諸行與念佛所比較也。然而諸行則非彌陀本願,是故彌陀光明不攝取之,釋尊亦不付囑。故導師曰:「自余眾行雖名是善,若比念佛者,全非比較也。」又道綽、善導,宗義不異,當辨知之。又聖道淨土二門雖異,行體是一,義意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