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然上人文鈔 法語篇 一六、登山狀
登山狀 (《大正藏》八三、二四四) 夫,流浪三界之中,往何界乎?不遇釋尊之出世;輪迴四生之間,受何生乎?不聞如來之說法。
未參華嚴開講之筵,亦未列般若演說之座;未臨鷲峰說法之庭,亦未至鶴林涅槃之場。
我宿舍衛三億之家乎?我住地獄八熱之底乎?可慚可恥!可悲可傷!
今,經多生曠劫,生難生之人界;送無量億劫,遇難遇之佛教。
不逢釋尊說法之世雖可悲,得遇教法流布之時是可喜,譬如盲龜遇浮木之孔。
我國佛法之傳布,始于欽明十三年壬申之歲(五五二),冬十月一日。于此之前,如來教法未流布故,未聞菩提之覺路。
然而我等,報于何種宿緣,依于何種善業乎?生于佛法流布之時,得聞生死解脫之道。然則,今日難遇而得遇,若徒過日夜,則甚為可悲。
或游金谷之花,空暮遲遲春日;
或吟南樓之月,徒明漫漫秋夜。
或馳千里之云,獵山鹿而送年;
或浮萬里之波,捕海族而積日。
或凌嚴寒之冰,度世路;
或拭炎天之汗,求利養。
或纏妻子眷屬,恩愛之絆難斷;
或遭仇敵怨類,瞋恚之炎不止。
總之,如斯晝夜朝暮,行住坐臥,無時或止;唯任憑欲望,始終累積三涂八難之業。是故《經》言:
一人一日中 八億四千念 念念中所作 皆是三涂業
如是,昨日既徒暮,今日又空明。于今,幾度之暮乎?幾度之明乎?
夫,朝開之榮花,易散于晚風;夕結之露命,易消于明日。
不知此故,常思榮茂;不悟此故,永念長生。
然而,無常之風一吹,有為之露永滅。舍之曠野,送之遠山;尸骨終埋于苔下,魂魄獨迷于旅空。
妻子眷屬在家,不能為伴;七珍萬寶滿藏,毫無其益,隨身者唯有後悔之淚。
終至閻王之廳,定罪之深淺,考業之輕重。閻王問罪人曰:「汝生于佛法流布之世,何不修行,空然歸來乎?」此時我等,如何作答?
應速求出要,莫空歸三涂。
抑!一代諸教之中,顯宗密宗、大乘小乘、權教實教之論家,部分八宗,義列萬差。或說萬法皆空之旨,或明諸法實相之意,或立五性各別之義,或談悉有佛性之理。宗宗諍究竟至極之義,各各論甚深正義之宗;皆是經論之實語也,抑又如來之金言也;或調機而言之,或鑑時而教之。何者淺,何者深,難共辨是非;彼亦教,此亦教,莫互懷偏執。如說修行者,悉皆過度生死;如法修持者,共同證得菩提。不修行徒論是非,如盲人論色淺深,聾人說聲好惡。故唯須修行,皆是解脫生死之道也。
然今,學彼之人者嫉此,誦此之人者謗彼;愚鈍之人因此易迷,淺才之身為之難辨。偶趨一法而積功者,即諸宗之諍互至;廣涉諸教而談義時,一期之命易盡。
彼蓬萊、方丈、瀛州之三山,聞有不死之藥,服之能得長壽,然而無尋求之方。秦皇、漢武,聞之而遣使尋求,然童男草女,亦于船中送其年月。彭祖七百歲之法,古代之事,今時難傳。曇鸞法師為究佛法之奧,以人命難期故,欲學長生之法,此時遇菩提流支三藏。法師問曰:「佛法中有長生不死之法,勝于此土仙經乎?」三藏一聞,唾地而言:「此土何處有長生之法?縱得長年,暫時不死,終更輪迴三有。長生不死,吾佛教始有之。」即以《觀無量壽經》授之曰:「此大仙方,依之修行,必得解脫生死。」法師蒙教,遂焚仙經,而依《觀經》修淨土之行。此後直至曇鸞、道綽、善導、懷感、少康等,傳布此流。
思其道而欲延命取大仙之法,則道綽禪師之《安樂集》亦立聖道、淨土之二門者此意也。
其聖道門者,于穢土斷煩惱至菩提也;淨土門者,往生淨土,于彼斷煩惱至菩提也。
今就此淨土宗而言之者,又《觀經》所明,業因非一,三福九品、十
三定善;其行分品,其業列數。
先,定善十三觀者:日想、水想、地想、寶樹、寶池、寶樓、花座、像想、真身、觀音、勢至、普觀、雜想是也。
次,散善三福者:一者:孝養父母,奉事師長,慈心不殺,修十善業。二者:受持三歸,具足眾戒,不犯威儀。三者:發菩提心,深信因果,讀誦大乘,勸進行者也。
九品者,開彼三福之業,以明其業因,具見《觀經》。
總而言之,定散二善之中,不漏往生之行,但能就有緣之行而積功,依引心之法而勤行者,皆得往生,更莫生疑。
今,且就自法而言之,正今定善之觀門者,數列十三;散善之業因者,類分九品。欲入其定善之門者,即意馬馳六塵之境;欲窺彼散善之門者,又心猿移十惡之枝。欲靜而不得,欲止而不能。今見下三品之業因者,言「十惡五逆之眾生,臨終遇善知識,十聲一聲,稱念阿彌陀佛之名號而往生。」此豈非我等之份乎?
彼釋雄俊者,七次還俗之惡人也,命終之後,獄卒帶至閻王之庭,閻王責言:「南閻浮提第一之惡人,七次還俗之雄俊,今果來乎!」雄俊高聲呼曰:「我在生時,見《觀無量壽經》言:﹃五逆罪人,稱念阿彌陀佛名號十聲,往生極樂。﹄我雖七次還俗,于今未犯五逆;我雖善根薄少,念佛超過十聲。雄俊若墮地獄者,三世諸佛墮妄語之罪!」閻王據理,立傾其玉冠而拜之;彌陀依願,則使乘金蓮而迎之。
何況非七次還俗乎?何況一生念佛乎?「男女貴賤,不簡行住坐臥,不論時處諸緣,修之不難;乃至臨終,願求往生,得其便宜,不如念佛。」源信先德之言誠哉!
又善導和尚解釋《觀經》云:
娑婆化主,因其請故,即廣開淨土之「要門」;安樂能人,顯彰別意之「弘願」。
其「要門」者:即此《觀經》定散二門是也。定即息慮以凝心,散即廢惡以修善;回斯二行,求願往生。
言「弘願」者:如《大經》說:「一切善惡凡夫得生者,莫不皆乘阿彌陀佛大願業力為增上緣。」
又,佛密意弘深,教門難曉;三賢十聖,弗測所窺;況我信外輕毛,敢知旨趣。
仰惟釋迦此方發遣,彌陀即彼國來迎;彼喚此遣,豈容不去也。
然則建立定善、散善、弘願之三門,其「弘願」者,《大經》云:
設我得佛,十方眾生,至心信樂,欲生我國,
乃至十念,若不生者,不取正覺。
唯除五逆,誹謗正法。
善導和尚釋云:
若我成佛,十方眾生,稱我名號,下至十聲,若不生者,不取正覺。
彼佛今現,在世成佛,當知本誓,重願不虛,眾生稱念,必得往生。
《觀經》說畢定散二門之後而言:
佛告阿難:汝好持是語,持是語者,即是持無量壽佛名。
此即前之弘願之意也。
又《觀經》之「真身觀」言:
彌陀身色如金山 相好光明照十方
唯有念佛蒙光攝 當知本願最為強
此亦前之弘願之義也。
《阿彌陀經》言:
不可以少善根福德因緣得生彼國。
若有善男子善女人,聞說阿彌陀佛,執持名號,若一日,若二日,乃至七日,一心不亂;其人臨命終時,心不顛倒,即得往生。
其次經文言:
六方恒河沙諸佛,各出廣長舌相,遍覆三千大千世界,說誠實言「應當信順」而證誠之。
此亦前之弘願之義也。
又《般舟三昧經》言:
跋陀和菩薩啟問阿彌陀佛曰:「當修何法,得生彼國?」阿彌陀佛言:「欲來生我國,常念我名,莫有休息,如是得來生我國。」
此亦彼佛自言弘願之旨也。
又,五台山之《大聖竹林寺記》云:法照禪師登清涼山,至大聖竹林寺,有二童子,一名善財,二名難陀。此二童子引法照禪師入于寺中,漸至講堂,見文殊左右菩薩萬眾圍繞而坐,普賢亦無數菩薩圍繞而坐。法照至二聖前頂禮問曰:
末法凡夫,當修何法?
文殊答言:
汝今念佛,今正是時。
法照又問:
當念何佛?
文殊答言:
此世界西有阿彌陀佛,彼佛願力不可思議,汝當繼念。
此是大聖文殊于法照禪師之前所言也。
凡廣言之者,遍修諸教之法門,不遑詳舉。然而此頃曾聞:「因念佛之弘傳于世,佛法將消失。諸宗學者有此難破故,人多廢念佛之行。」此不知其意也。
今之佛法將住萬年,縱有使其消失之人,然而擁護佛法之諸天善神保護故,非人力所能。如彼守屋大臣雖欲破滅佛法,然而法命不絕,傳承至今。何況以無智道俗、在家男女之力,因念佛故而使法相、三論隱沒,天台、華嚴退失乎?不念佛者,此輩即能興隆一宗乎?惟徒廢念佛之業而已,絲毫未能窺探諸宗之奧,是故此非大損乎?汲取諸宗深流之南都北京學者,傳承兩部大法之本寺本山禪徒,雖百千萬之念佛弘傳于世,亦非因此則改變本宗。
又,欲佛法不失而廢念佛者,然而念佛非佛法乎?譬如逃避虎狼之害而趨向獅子。誹謗余行與誹謗念佛,皆是逆罪也;被虎狼所害與被獅子所害,皆是死也。此不可謗,彼不可嫉,皆是佛法也,不可互相偏執。《像法決疑經》言:
三學行人相誹謗 入其地獄如箭射
又《大智度論》云:
愛染自法故 毀呰他人法
雖持戒行人 不免地獄苦
又,善導和尚云:
世尊說法時終了 慇懃付囑彌陀名
五濁增時多疑謗 道俗相嫌不用聞
見有修行起瞋毒 方便破壞競生怨
如此生盲闡提輩 毀滅頓教永沈淪
超過大地微塵劫 未可得離三涂身
欲修念佛者,不可誹謗余行,誹謗者背彌陀悲願故;欲修余行者,不可誹謗念佛,誹謗者違諸佛本誓故。
然而,今真言止觀之窗前,誹謗念佛之行;一向專念之座上,誹謗余行之法。共以我人偏執之心立義理,互住各各是非之想為會釋,豈契正義乎?皆共背佛意!
又,難者曰:「今之念佛者立私義:以為怖惡業者不信彌陀之本願也,積數目者懷疑一念之往生也。言行業者,一念十念已足,是故不可積數目;言惡業者,四重五逆尚生,是故不可憚惡業。」
此義完全不可,既不見釋尊之說法,亦非善導之釋義。若如是說者,總違諸佛之正意,別背彌陀之本願。
其五逆十惡眾生之依一念十念而往生彼國者,《觀經》之所明也;但,非勸造五逆而稱念十聲,犯十惡而稱念一聲;是持十重而稱十聲,護四十八輕而憑四十八願,此乃佛心所深切希冀也。
凡任何行門,若專一者,亦即心持戒行,如護浮囊;身有威儀,不傾油缽者,則行無不成就,願無不圓滿。然,我等或犯四重,或行十惡;彼亦犯,此亦行,無有一人具足戒行。諸惡莫作,眾善奉行者,三世諸佛之通戒也;所謂修善者得善趣之報,行惡者感惡道之果。雖聞此因果之道理如不聞,然應隨份止惡業,逢緣行念佛、期往生。既不舍惡人,何嫌善人乎?所言「畏罪者疑本願」者,非本宗所說也。
次,依一念十念往生彼國者,釋尊之金言也,觀經所明之文也。善導和尚之釋云:
下至十聲一聲等,定得往生;乃至一念,無有疑心,故名深心。
又云:
行住坐臥,不問時節久近,念念不舍者,是名正定之業,順彼佛願故。
此即是勸導「信者取一念之往生,行者勤一形之稱念」也。信彌陀之本願而積念佛之功,運心久者,何可言不信本願乎?凡薄地凡夫之往生彌陀淨土,若非他力,則一切道絕。
凡十方世界之諸佛如來,為引導穢土眾生,于穢土成正覺;為化益淨土眾生,于淨土成正覺。阿彌陀佛于淨土成正覺,而且發起救度眾生之願。
夫,穢土成正覺者,示現隨類應同之相故,其命不久,疾入涅槃。
又,淨土成正覺者,報佛報土是地上之大菩薩所居,非未斷惑之凡夫立即能往生也。
然而,今阿彌陀佛莊嚴淨土者,凡修行佛道,願求成佛之本意者,乃為救度造惡不善之輩之輪迴無盡,為憐愍破戒淺智之族之無出離之期也。若夫證三賢、窮十地之久行聖人,深位菩薩之具足六度萬行、修行諸波羅密而往生者,非是大悲之本意也。
大慈大悲之心中,思惟此修因感果之理,年序積歲,星霜五劫,如是善巧方便,籌謀思惟而言:我以別願居淨土,引導薄地底下之眾生。若依眾生自己之業力而往生者困難,我須為眾生,送永劫之修行,經僧祇之苦行,萬行萬善果德圓滿,自覺覺他之覺行窮滿,以此所成就之萬德無漏之一切功德,作為我之名號,使眾生稱念;若眾生于此,至信稱念者,酬我之願而得往生。發起「稱念名號必往生」之別願,其願成就者則成佛之故也;此願若不滿足,雖經永劫亦不取正覺。
但,未來惡世眾生,憍慢懈怠,于此難信,一佛二佛所說,猶恐不信;所願者十方諸佛悉皆稱揚此願。如是思惟而發第十七之願言:
設我得佛,十方世界,無量諸佛,
不悉咨嗟,稱我名者,不取正覺。
次,第十八之願言:
乃至十念,若不生者,不取正覺。
其所發無量諸佛稱揚之願已成就故,六方恒河沙之諸佛,各出廣長舌相,遍覆三千大千世界,皆同證誠此事之真實。
善導和尚釋此而言:
若不依此證得生者,六方諸佛舒舌,一出口以後,終不還入口,自然爛壞。
若不信之者,即是破十方恆沙諸佛之舌也,應深信之。尚有破壞一佛二佛之舌,何況十方恆沙諸佛乎!故言:「超過恒沙微塵劫,未可出離三涂身。」
彌陀四十八願者:無三惡趣、不經惡趣,乃至念佛往生等願是也。四十八願之中,願願無不成就,每願皆誓「不取正覺」,今已成正覺之故也。然則,非不信「無三惡趣願」,而彼國有三惡道;非不信「不更惡趣願」,而彼國眾生,命終之後,又經惡道;非不信「悉皆金色願」,而彼國眾生有金色亦有白色;非不信「無有好丑願」,而彼國眾生形有好丑;乃至天眼、天耳、光明、壽命,及得三法忍願等,疑此諸願者,今尚未有;唯不信第十八念佛往生願一願也。若疑此願者,余願亦不信;若信余願者,則此願可疑乎?法藏比丘今若未成佛者,則不成為謗法;若已成佛者,何疑此願乎?四十八願之阿彌陀佛,成佛以來,于今十劫;六方恒沙之諸佛如來,舌相遍覆三千世界,誰不信之乎?善導和尚釋此信曰:
縱使化佛報佛,若一若多,乃至遍滿十方,各各輝光吐舌,遍覆十方,一一說言「此事虛妄」,亦畢竟不起一念疑退之心。
然則,今之行者,易被異學異見所破,何況報佛化佛之言乎!
抑!若舍此行者,將趨何行乎?
無智慧者,披聖教眼暗;無財寶者,行布施無力。
往昔波羅奈國有太子,名大施太子。憐愍貧人,大開寶藏,出諸寶而與之。然而,寶有盡,貧無盡。于是,太子聞海中有如意寶珠,誓願入海求寶以濟貧民。終至龍宮,龍王驚怪,知非凡人,乃親自迎接,奉坐于寶床。問曰:「遠來之志,為求何事?」太子曰:「閻浮提人貧窮多苦,為乞王之髻中寶珠而來也。」王言:「若然,請留七日,受我供養之後,當獻寶珠。」太子經七日而得寶珠,龍神送之,即至本國之岸。于此,諸龍神嘆言:「此珠者海中之寶也,當更取還。」遂化身為人,至太子前曰:「聞君得世間稀有之寶,願能一見。」太子示現之,遂被奪取入于海中。太子悲嘆,誓言:「汝若不還珠者,當汲盡海水。」海神出而笑曰:「汝最愚哉!空日可令落,疾風可令住,海水不可汲盡。」太子誓言:「恩愛難斷更思斷,生死難盡更思盡;何況海水雖多,亦有限量。若此世不能汲盡,當經世世,必有盡時。」乃取貝殼汲水,誓願之心真實故,諸天之人皆來佐助,儘以天衣汲水,棄置鐵圍山外。太子一度二度以貝殼汲之,海水十分失八分。龍王惶怖,恐失住處.遂還其珠。太子取之,回歸國都,降諸寶物,閻浮提內,無有不降寶之處。忍苦而不退,此名精進波羅密。
昔太子凌萬里之波,得龍王如意寶珠;
今我等撥水火二河,得彌陀本願寶珠。
彼因龍神之悔而被奪;
此因異學異見而被奪。
彼以魚貝之殼汲大海之水,六欲四禪諸天齊來同汲;
此以信心之手汲疑謗之波,六方恒沙諸佛齊來同汲。
彼大海之水漸盡,龍宮憂懼,取還如意寶珠;
此疑難之波悉斷,謗家憂懼,取還本願寶珠。
彼取還歸于閻浮提,憐愍貧窮之民;
此取還生于極樂國,引導薄地之輩。
願諸行者,彌陀本願之寶珠未被奪者,深納信心之底;若已被取者,速以信心之手,汲疑謗之波;莫舍寶空手而回。
如何之彌陀乎?發十念之悲願,攝取十方之眾生;
如何之我等乎?稱六字之名號,得遂三輩之往生。
永劫之修行是為誰乎?功讓未來之眾生;
超世之悲願又何意乎?志賜末法之我等。
我等若不往生者,佛豈成正覺乎?
佛若已成正覺者,我等豈不生乎?
我等之往生依佛之正覺;
佛之正覺依我等之往生。
若不生者之誓可知;
不取正覺之言無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