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一法師與淨土宗(于衛青)
弘一法師與淨土宗
作者:于衛青
弘一法師不僅是近代一位著名的高僧,而且是中國近代文藝的開創者之一。近年來,國內外對他的多方面成就進行了廣泛而深入的研究。儘管他被後人尊為重興南山律宗的十一世祖師,但是對其佛學思想,特別是他個人的信仰修持、宗派所屬,還存在莫衷一是的種種認識。例如:有的著作稱,弘一法師「起初修淨土宗,後來修律宗」。考究弘一法師的一生行跡和言論著作,本文認為,弘一法師首先是淨土宗的高僧大德,他的弘律、研教乃至對其他法門的弘揚,都是作為自己往生西方極樂世界的助行資糧及出于利益大眾的救世悲心。
一、弘一法師的宗派觀及其對淨土宗的信奉
弘一法師出家前,已經是取得多方面成就的文化名人,涉獵廣泛,思想開闊。所以,他出家後,不是僅僅追求個人的解脫,而是懷著救世悲心,自利利他,以利益大眾、行菩提道為己任。而這一目的的達成,涉及對中國歷史上形成的佛教各個宗派如何取舍的問題。
弘一法師選擇了淨土宗。但可貴的是,在諸多宗派和浩如煙海的佛學面前,他沒有宗派門戶之見。他說:「我平時對于佛教,是不願意去分別哪一宗哪一派的,因為我覺得各宗各派都各有各的長處。但是有一點,我以為無論哪一宗哪一派的學僧卻非深信不可:那就是佛教的基本原則,就是深信善惡因果報應的道理——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同時,還須深信佛菩薩的靈感。」在介紹中國佛教的十大宗派時, 弘一法師又說:「就此十宗中,有小乘、大乘之別。而大乘之中, 復有種種不同。吾人于此,萬不可固執成見, 而妄生分別。因佛法本來平等無二,無有可說,即佛法之名稱亦不可得。于不可得之中而建立種種差別佛法者,乃是隨順世間眾生以方便建立。因眾生習染有淺深,覺悟有先後,而佛法亦依之有種種差別以適應之。譬如世間患病者,其病症千差萬別,須有多種藥品以適應之,其價值亦低昂不等,不得僅尊其貴價者,而廢其他廉價者。所謂藥無貴賤,愈病者良。佛法亦爾,無論大小權實漸頓顯密,能契機者,即是無上妙法也。故法門雖多,吾人宜各擇其與自己根機相契合者而研習之,斯為善矣。」他同時認為,淨土宗是明季以來逐漸興盛,並超出其他所有宗派,三根普被,極為簡易,極契末法時機,最適合當代眾生修持。自己也不例外。他表示,「于佛法中最深信者,惟淨土法門;于當代善知識中最佩仰者,惟印光老法師。」對于印光大師,弘一法師認同、推崇他為「 稟善導專修之旨,闡永明料簡之微,中正似蓮池,善巧如云谷,憲章靈峰,步武資福,弘揚淨土,密護諸宗,明昌佛法,潛挽世風,折攝皆具慈悲,語默無非教化,二百年來一人而已」的大宗師,頻頻誠懇致信,願意執弟子禮。他不僅研讀印光大師的著作,而且曾經親侍大師受教。1941年,他在晉江演講時,公開宣講印光大師的盛德。從弘一法師對印光大師的推崇景仰以及兩位法師的交往,可以看出印光大師對弘一法師影響之深及弘一法師對淨土宗的深信和虔誠。
弘一法師始終信奉淨土法門,念佛、禮佛是他的日課。自入空門直到圓寂,念佛功課一直堅持不輟。弘一法師致力于宣傳、弘揚的是淨土宗和有助于往生的其他法門,念茲在茲的是西方極樂世界。在與僧俗友人的通信中,弘一法師始終表現出對極樂世界的向往讚歎和精進修持,強調說:「至于求早生西方,乃是宿願,未敢忘懷也。」他的演講和書信著作中,均以讚嘆宣揚淨土宗為主。然而,後人尊他為律宗祖師,是否與他的淨土宗的修持與成就有矛盾呢?
二、弘一法師的弘律、研教與淨土宗的修持
弘一法師之所以被稱為南山律宗的祖師,是因為他在南山律學上取得的重大成就。他參考明代蕅益智旭的《靈峰毗尼事義集要》和清代見月讀體律師的《寶華傳戒正范》及其他歷代律宗大師的著作,重新注疏、闡發了唐代道宣律師的《四分律行事鈔》,傾盡心力,于1924年完成了《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記》,對比丘戒律進行了通俗完整的說明。書成後,由上海穆居士出資影印1000部,分送全國佛教叢林道場,產生了很大影響。此外,他的律學著作還有:《四分律含注戒本講義》、《在家律要》、《南山道祖略譜》、《見月律師年譜》等約30余種。弘一法師不僅研究戒律,而且行動上致力于弘揚南山律。1931年,弘一法師發願專學、弘揚南山律。他在各地的佛寺舉辦了一些流動施教的律學講座,並經常在各地發表弘揚南山律的專題講演。特別是他還應邀到青島湛山寺講律,為普及戒律特別是南山律起了重要作用。不僅如此,弘一法師自己身體力行地遵行著各種戒律。自從出家後,便持「過午不食」的戒律。他錫杖芒鞋,三衣一缽,到處掛單、參學、弘律,以自己的頭陀苦行,嚴格實踐著戒律,樹立了一代宗師的形象,這對于出家前曾經是錦衣玉食、風流倜儻的名人才子尤其顯得可貴。所以,後人常常稱之為弘一律師。
其實,這些是弘一法師的客觀成就和影響。從他自己的自述看,弘律是他自利利他的菩提悲心的體現,是修持淨土、往生極樂世界的助行。他發誓願弘律,與其修持淨土、往生西方的本願不相違背。
1933年正月,弘一法師在妙釋寺開講《四分律含注戒本》。初開講時,曾述其弘律的本願與經過:「余出家受戒之時,未能如法,准以律儀,實未得戒,本不能弘揚比丘戒律。但昔時既虛承受戒之名,其後又隨力修學,粗知大意,願以一隙之明,與諸師互相研習。甚願得有精進律儀之五比丘出現,能令正法住于世間,則余之宏律責任即竟。」他這段話有兩重含義:
其一,自己沒有如法受戒,感到遺憾。自元代起,律宗一直消沉不振。佛陀不在世時,以戒為師,戒律對于出家的佛教徒和在家的信眾都非常重要。他「因感近代律學式微,僧眾行解未能相應,若不急起提倡,終必歸于淘汰」。這種危機感使他意識到研律、弘律的重要性。
其二,他希望通過弘揚律學來革除時弊。他對當時佛教界的不良風氣深有感慨:
「當今知識,罕不以名相牽、利相餌」,「當今知識,罕不以掠虛伎倆籠罩淺識」,「當今知識,罕不侈服飾,居華堂」,「當今知識,罕不精選侍從,前列後隨」,「當今知識,罕不同流合污」……可見,弘一法師的研究、弘揚南山律是自利利他的菩薩行,是利益眾生的法布施,是往生西方極樂世界的助行,是針對時弊而起的悲心體現。
弘一法師對《華嚴經》深有研究,後人稱之為「教宗《華嚴》」,這與他的淨土修持有密切關系。《華嚴經》是大乘佛教的重要經典之一,是中國華嚴宗所依據的主要理論典籍。弘一法師作過《華嚴經大意》的演講,但講稿已經散失。現存的主要有《華嚴經讀誦研習入門次第》、《華嚴集聯三百》、《華嚴經普賢行願品觀自在菩薩章序》等,以及散見于其他書信中的論述。他還主持出版了《華嚴疏論纂要》,點校了《華嚴經注疏》等典籍。弘一法師以研讀《華嚴經》為常課,他在致蔡丐因的信中說:「朽人讀《華嚴》日課一卷以外,又奉《行願品別行》一卷為日課,依此發願,又別寫錄《淨行品》、《十願品》、《十迴向》初回向及第十回向章,作為常課。每三四日或五六日,輪誦一遍。」
弘一法師之深研《華嚴經》,也有甚深淵源,這首先是由《華嚴經》和淨土宗的密切關系決定的。釋迦牟尼佛在菩提樹下初成大道,即與諸大菩薩演說《華嚴》,導歸淨土,這是淨土宗歷史的起點,亦是淨土教義的正宗。所以,淨土教義,啟自《華嚴》。釋迦牟尼佛示現成佛,首先講這部經,後面普賢菩薩就特別提倡這個法門。《華嚴經》到最後導歸極樂,所以清朝著名居士彭際清說這是大本的《無量壽經》。清人魏源將《普賢菩薩行願品》最後一卷,即別行流通的這一卷,附在《淨土三經》後面,稱為《淨土四經》,這個作法得到後人的默認。
作為中年入道、學養深厚的弘一法師修持淨土,自然不會停留于持名念佛的自度。卷帙浩繁、內容廣博、思想圓融豐富、與淨土宗聯系緊密的《華嚴經》成了弘一法師著力研讀的內容。他在與弘傘法師的書信中講到:「音近數年來頗致力于《華嚴疏鈔》,此書法法具足,如一部佛學大詞典。若能精研此書,于各宗奧義皆能通達(凡小乘論、律、三論、法相、天台、禪、淨土等,無不具足)。仁者暇時,幸悉心而玩索焉。」尤其對于《普賢行願品》,弘一法師引古德語,謂其「為《華嚴》關鍵,修行樞機,文約義豐,功高德廣,能簡能易,惟遠惟深,可讚可傳,可行可寶。故西域相傳云:《普賢行願贊》為略《華嚴經》,《大方廣佛華嚴經》為廣《普賢行願讚》」。由此可以窺見弘一法師教研華嚴宗的原因和目的。抗戰期間,作為佛教徒,弘一法師提出了「念佛不忘救國,救國必須念佛」的口號。他多次勸請信眾誦念《普賢行願品》10萬遍,回向眾生,以期挽救國運。這是弘一法師《華嚴》思想的體現,打通了出世與入世的關系,圓融無礙。
佛教各宗都可以研讀《華嚴經》,但是不同宗派的出發點和研讀方式各不相同。弘一法師之研讀《華嚴經》,完全是從修持淨土的角度出發的。
不僅如此,弘一法師還兼弘藥師法門和地藏法門。有關藥師法門的講述有:《藥師如來法門一斑》、《藥師法門修持課儀略錄》、《藥師如來法門略錄》、《藥師經析疑》。1939年5月,弘一法師在永春普濟寺作了一次講演,指出:「佛法的宗派非常之繁,其中以淨土宗最為興盛。現今出家人或在家人修持此宗,求生西方極樂世界者甚多。但修淨土宗者,若再能兼修藥師法門,亦有資助決定生西的利益。依《藥師經》說,『若有眾生能受持八關齋戒,又能聽見藥師佛名,于其臨命終時,有八位大菩薩來接引往西方極樂世界眾寶蓮花之中。』依此看來,藥師佛雖是東方的佛,而也可以資助往生西方,能使吾人獲得決定往生西方的利益。」弘一法師有關地藏法門的講述有:《普勸淨宗道侶兼持誦地藏經》、《地藏菩薩聖德大觀》。他對地藏法門的弘揚也是出于同樣的目的。
對于弘一法師在律學、華嚴學等方面的佛學成就,弘一法師自己認為這是修持淨土宗的副產品。他說:「淨土宗有兩種:一是專修,一是兼修。專修者,如印光老法師所教,誦《阿彌陀經》外,唯念一句阿彌陀佛,念至一心不亂,乃至開悟得通,此專修法門也。我亦非常讚喜。兼修者,如前諸祖師,皆是提倡禪淨,或密淨,或教淨等雙修,俱無不可。此是隨眾生根機而定,不能侷限于一處的。至于學法相宗者,也可回向往生西方,見彌勒菩薩。如《普賢行願品》中所說,『唯此願王,不相舍離,于一切時,引導其前,一剎那中,即得往生極樂世界。到已即見阿彌陀佛、文殊師利菩薩、普賢菩薩、觀自在菩薩、彌勒菩薩等。』就是這個意思。不過我所修持的,以《普賢行願品》為主,以此功德回向往生西方,可以說是教淨雙修了。正因為這樣,經律論三藏,都是我所喜歡研讀的。」因此,弘一法師是教淨雙修的淨土宗大德,當無異議。
三、結論
如上所述,既然弘一法師自己認為是「教淨雙修」,從教派宗屬上認定他是淨土宗的高僧當無疑問。那麼如何看待他在律宗的地位和有關他的宗屬爭議呢?
首先,淨土宗與律宗存在密切的關系。淨土宗由于修行方法簡便,人人都能做到,故自中唐以後廣泛流行。宋明以後與禪宗融合,其他如律宗、天台宗、華嚴宗等,也都兼修念佛法門。雖說律宗是以持律為主,行住坐臥都符合儀規為要務,事實上是為了定與慧的修持。持戒不僅能夠防止種下惡因,而且能迅速契入定慧之道。南山道宣律師精研戒律,發願往生兜率淨土,但行般舟三昧,取得種種成就。後世律師紛紛以持名念佛為業。靈芝元照律師一生專弘戒律,提倡持戒念佛,求生淨土。明代寶華山見月讀體律師、茂林律師、香雪律師都是兼修淨土法門。寶華山的德基定庵律師後來也是除了精嚴戒行以外,便是一心念佛,回向往生淨土。由于淨土宗在宋代以後大盛,而明代以後禪淨兼修風氣更甚,到了清代幾乎中國佛教寺廟大多以淨宗念佛為主要法門,因此律宗門人律淨兼修是時代的趨勢使然。
明蕅益大師談到天台祖師智者大師時說:「昔人列蓮宗七祖,太局。只如天台教主,坐不背西,臥必合掌,其發明淨土,如堂堂之陣、正正之旗,無敢與敵。……非皆蓮宗列祖乎?」這顯示出淨土宗對其他宗派的影響和含括。所以,弘一法師作為中興律宗的一代祖師,不妨礙他作為淨土宗大德的地位。
其次,後人評判的標準問題。世人之所以高揚他的律學成就,主要是在世間的影響。但是如果從個人修持看,從淨土宗修行的信、願、行的角度看,他的所作所為始終圍繞淨土宗。所以,弘一法師的塔志稱其「教宗《華嚴》,行在淨土,以弘律為己任」,概括得可謂全面而準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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