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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一研究的新收獲——讀徐正倫編著《弘一大師詩詞全解》(金梅)

弘一研究的新收獲——讀徐正倫編著《弘一大師詩詞全解》

作者:金梅

  從上個世紀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開始,弘一法師——李叔同這一歷史文化名人,日漸引人注目起來。雖無官方的有意推動,單靠民間的自發行為,海內外已經形成了一支人數不少的研究隊伍,且有學者提出了建立「弘一學」(有如《紅樓夢》研究之有「紅學」)的設想。但如實說來,對這一人物的研究,只是處于蒐集、辨別、整理其生平事蹟和著作的階段,更深入的解讀與剖析,還有待學者們自身素養的提高和沉潛艱苦的努力。例如,作為清末民初的詩詞大家之一的弘一,他的作品,雖說數量並不很多,用詞用語也不是太古奧難解,但其中所包含的某些詞語的化用前人的詩句,以及作者彼時彼地在作品中表露特定情感的曲折性的隱晦性,對普通讀者來說,總是一種閱讀上的障礙,這就需要有學者下功夫加以詮釋與解讀。遺憾的是,所出各種版本的弘一詩詞集,大多僅有作品而無注釋,更無題解之類的文字。最早注意于此的,是浙江學人徐正倫先生。他于1995年以「余涉」之名編注出版了《李叔同詩全編》,為喜歡李叔同詩詞的讀者,克服了一部分閱讀上的困難,但該編僅有少量的注釋和說明文字,也還不是一本理想的編著。可喜的是,徐先生在這一編著的基礎上調整充實提高深化,又于去年11月間,在台灣出版了《弘一大師詩詞全解》(以下簡稱《弘詩全解》),筆者有幸得贈一冊,認真讀過之後,覺得這是近年來弘一研究上的一個重要收穫,應該引起同道者們的重視。

  《弘詩全解》編著者,經過認真的考證辨偽和廣泛吸收學術界已有的研究成果,在書中收入了弘一先後創作的詩詞160首,加上附錄中所收與弘一有過瓜葛的作品3首,共計163首。(編者在《補遺·附記》中說是144首,這一統計數並不準確,原因是將同一題名下兩首以上的絕句只按一首算數的緣故。)編者在界定哪些算是弘一的詩詞作品時,突破了中國傳統詩詞理念(如只承認按一定規格寫成的律詩、絕句,或按詞牌填寫者,才算是詩或詞等等)的束縛,不是狹義地而是廣義地去裁度取舍,但又並不違背詩詞創作的一般規律,這就擴大了包容量,例如弘一創作歌詞(如《送別》、《春游》、《憶兒時》等作品),大多是先選定曲子(外國的名曲或中國的民間曲調),再依照該曲的意境和旋律填進歌詞,這與被稱為「填詞」或「倚聲」的長短句(宋詞等)的創作程序沒什麼不同。再如弘一所寫的部分偈詞(《為紅菊花說偈》、《淨峰種菊臨別口占》等),其句式、平仄和音韻等,也與五言絕句的規格大致吻合,至于弘一兩次為《護生畫集》所作的題詞,他自己就稱之為「白話詩」。《弘詩全解》的編著者將這些歌詞、偈詞和「白話詩」一併收錄其中,不只更全面地反映了弘一詩詞創作的面貌,也有助于讀者和研究者更充分地去了解作者的思想和藝術。

  《弘詩全解》的編著者認為。弘一的詩詞創作與愛爾蘭詩人葉芝的情景近似,他的作品「基本上就是其思想、感情和經驗的實錄」,「很少無病呻吟,無的放矢之作」;他的創作與其生平之間,「聯系密切,反差不大」,他在他生平的每一時期,「都曾用詩詞抒發當時的感情和心境」,因此可以說,他也是一個「自傳性詩人」。

  在以往的弘一研究中,多數學者也注意到了弘一詩詞創作與其不同時期的情感和心境的關系,或在剖析其某一時期的情感和心境時,也往往引述其詩詞作為引證,但還沒有像《弘詩全解》的編著者這樣,如此明確地將弘一詩詞作為作者「思想」、「情感」、「心境」的「實錄」的。基于對弘一詩詞創作這一總體品格的把握,《弘詩全解》的編著者,不再像以往那樣采用分類編排,而是改為「編年體」的方法。當然,如果編著者僅止于多加注釋和編排方法上的變化,《弘詩全解》的價值就會受到侷限了。在我看來,這一編著的顯著成就及其對深化弘一研究的意義,就在對每首詩詞所作的題解上面。編著者在進行題解時,能以知人論世的方法,將每首詩詞放到特定的背景——社會歷史背景和作者創作時的心理背景以及二者之間的相互聯結上加以剖析。

  編著者所關注的,是弘一詩詞「在詩人各個時期的經歷和思想中起到哪些反映作用」。這樣解讀,既能較為準確地理解弘一每一詩作的特定涵義,也為他一生的思想和行為方式找到了「生動的注腳」,從而有可能啟發研究者們,進一步深入地去把握弘一的整個「人生歷程」和「思想軌跡」。比如說,弘一在居留天津時期,有過維新變法的願望的言論,但在移居上海後的五六年間,卻又經常地走馬章台廝磨金粉,且多有與藝妓們應酬唱和之作。怎樣看待他這一時期的經歷及其在詩詞中所作的反映呢?一味地避而不談,不是科學的歷史唯物主義的態度;就詩論詩,以為那只是作者頹廢荒唐生涯的表現,也未必把握到了作者彼時彼地真實的感情與心境。從其所作的題解中可以看出,《弘詩全解》一書的編著者則認為,弘一那一時期的詩詞作品,是他在維新變法失敗之後,思想苦悶找不到出路時的一種無可奈何的感情發洩,和以期獲得心理平衡的方式。寫過高亢昂揚的《滿江紅·民國肇造志感》等作品的弘一,不久又在其詩詞中流露出了傷感惆悵的情緒和向往彼岸世界的意向。對此,《弘詩全解》的編著者,也從作者寫作這些作品時的歷史背景和心理背景上找到了合理的詮釋——是辛亥革命的失敗,使詩人對現實感到了失望的反映。聯系作品寫作時的歷史背景予以題解,編著者對弘一某些內涵較為隱晦的作品,提出了新穎而合理的解釋。如認為《初夢》一作,是「作者為紀念舊民主主義革命烈士陳天華所作的一首懷舊詩」,這是發人所未發、見人所未見的說法。

  弘一法師——李叔同,作為一代文宗和藝術先驅,為什麼他能取得巨大的成就呢?《弘詩全解》一書,通過對他詩詞作品的注釋溯源,從一個角度(即從他深厚的學識修養的角度)回答了這個問題。經編著者的精心考訂,弘一詩詞中引用的典故和古詩詞在一百起以上,其出處有《詩經》、《禮記》,有《史記》、《漢書》、《後漢書》、《吳越春秋》,有《論語》、《孟子》,有屈原《離騷》、曹植《洛神賦》、司馬相如《上林賦》、潘岳《閒居賦》、枚乘《七發》,還有王肅《孔子家語》、王嘉《拾遺記》、左思《詠史》、劉義慶《世說新語》、孔稚圭《北山移文》、蕭衍《河中之歌》等等。至如杜甫、白居易、元稹、杜牧、李商隱、沈期、劉禹錫、岑參、許渾,以及柳永、蘇軾、李煜等唐宋詩人詞人的佳句,被引入他作品中的就更多了。正如編著者所說,在弘一詩詞中,「經史子集,楚辭漢賦,唐詩宋詞,以及駢文、筆記、野史等等,無所不包。」弘一作品所引典故與古詩,有些還是較為冷僻的,如《西江月·哀國民之心死也》中來自《元史》和元代陶宗儀《輟耕錄》的「冬青一樹」的事典,《昨夜》中語出唐代許渾《送鄭寂山人南行》詩句「梨葉一枝紅小秋」(原詩為「離人故園思,小秋梨葉紅」)等。我在閱讀《弘詩全解》的過程中,一方面明顯地感覺到,弘一詩詞(及其它藝術)創作能取得那麼大的成就,確是由于他對祖國傳統文化的深厚造詣(當然還有他能與時俱進地吸收外來的先進文化);但另一方面也很感慨,多年來,人們(包括筆者)對弘一詩詞只能停留在籠而統之的印象上,不能深入其堂奧之中,原因就在缺乏相應的學識上的準備。如果根本不知道弘詩中所用語詞、所引典故古詩的出處與含義,又怎能真正去理解其內涵呢?《弘詩全解》的編著者,在這方面表現了其難得的學養與功力。

  《弘詩全解》中也對弘一詩詞的藝術特色作了一些探討(如說弘詩構思詭異、用語瑰麗奇譎、結構跳騰跌宕,善于化用典故古詩,善于寫景,善用「通感」、映襯手法等),但與用在題解上的功夫相比就很不夠了。特別是對弘詩整體風格的把握,還不夠明晰、確定。另外,由于編著者只是就弘詩(詞)談弘詩(詞),未能將其放到中國近代詩(詞)史中去鑑賞,因而也沒有進一步考察到弘詩(詞)在詩(詞)史中的確切位置。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