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一法師與近代澳門佛教(何建明)
弘一法師與近代澳門佛教
內容提要:弘一法師是近代著名高僧,不僅在內地影響卓著,還對海外產生了重要影響。但弘一法師與澳門佛教文化界的關系歷來為學者們所忽視。本文即著眼于弘一法師與澳門佛教文化界的交往及其對澳門佛教文化的獨特貢獻,展示一代高僧高尚的愛國愛教情操和人格風范。
關鍵詞:弘一法師 澳門佛教 竺摩法師 佛教女性
作者簡介:何建明,男,1965年生,哲學碩士、歷史學博士,華中師范大學中國近代史研究所教授、博士生導師。
弘一法師以其特立獨行的人生態度和高僧風范,一直成為中國近代佛教文化史一個常新話題,吸引著越來越多的青年僧俗學人。但是,在過去對弘一法師的研究中,出版和發表的成果雖然很多,真正具有新意的卻很少見。造成這一現象的一個主要原因,恐怕還是缺乏深入發掘有關弘一法師的生平與思想資料,並探討這些資料的社會與文化背景及其所蘊含的宗教和文化意義。筆者才疏學淺,雖然仰慕和關注弘一法師已經多年,而實際對弘一法師所知甚少。一個偶然的機會研究澳門的佛教文化,從中發現一些與弘一法師有關的史料,便不揣淺陋地探討一下弘一法師與澳門佛教文化界的關系,從這個人們所忽視的側面來展示弘一法師在中國近代佛教文化史上的獨特貢獻。
一
弘一法師是中國近代著名高僧,在海內外文化界和佛教界都有很大的影響。在20世紀30年代末40年代初,由于特殊因緣,弘一法師與澳門佛教之間發生了一段頗為引人注目的交往,以致于後來的一些論著認為他可能到過澳門弘法和宣傳抗戰救國思想。[1]
其實,弘一法師並沒有到過澳門,只是由于在澳門出版的《覺音》月刊上經常報導弘一法師的最新消息,編輯出版紀念弘一法師六十大壽的《覺音》月刊專號,頗為海內外關心弘一法師命運的人們所矚目,以致于誤以為他到過澳門。正是因為有了這一段重要的因緣,才使得在當時並不顯眼的澳門佛教文化界受到海內外許多愛國愛教的佛教徒和社會有識之士的關注。
弘一法師與澳門佛教文化界所發生的這一段重要因緣,起因于竺摩法師。據陳慧劍所撰《當代佛門人物》一書中《竺摩上人南天記》所述,竺摩法師俗姓陳,名德安,十二歲時棄俗披緇,得法名默誠。十三歲那年(1925年),到溫州普覺寺為師叔芝峰法師護關。當時,弘一法師正住錫城下寮──福慶寺閉關,竺摩遂由師祖萬定和尚攜同拜見弘一法師,伏地不起。這是竺摩法師第一次拜見弘一法師,深得弘一法師憐愛,並承弘一法師書贈墨寶「息惡行慈」一幅。從此,竺摩法師亦以弘一法師為師,時相請教,關糸融洽。竺摩法師來到澳門後,對弘一法師仍非常關心,利用其所主編的澳門《覺音》月刊,時常報導弘一法師的消息,使港澳和海內外仰慕和關心弘一法師的教內外人士能夠及時地了解弘一法師的動向。
1939年9月20日,弘一法師六十初度,正值中國抗日戰爭中期,弘一法師接受了弟子豐子愷、廣洽和郁智朗等人的恭賀後,「擬自是日始,掩關習靜,謝絕通信」。[2]他在給郁智朗居士的信中說:
本月二十日為朽人六旬初度,即仁者前施之八金,在寺供養緇素諸眾,廣結善
緣。並擬自是日始,掩關習靜,暫未能通信,他處寄來之信亦付郵寄還,俟將來他
往時再以奉聞。[3]
次年春,弘一法師仍在永春蓬壺普濟寺閉關。據侍奉弘一法師靜修的林奉若居士于1940年2月25日給郁智朗居士的信中講:
弘公道體近來勝常,可舒錦念。惟因閉關,專事輯律,謝絕一切往來,特囑蓬壺
郵局,凡各方來信,概行退回。故凡直接寫弘公名,皆不得達。即間按寄交普濟常
住,亦未敢轉呈。致各方請安、請書、請教者,皆失所望,且或誤會而起疑點。[4]
正是由于弘一法師斷絕與外界的一切通信聯絡,港澳和海外的許多關心弘一法師近況的教內外人士,都迫切希望了解弘一法師的真實情況。竺摩法師在澳門接手主編《覺音》月刊後,利用該刊特別登載弘一法師閉關靜修等消息。有一則消息稱,弘一法師自從去年夏天到泉州蓬壺山隱居後,謝絕一切往來,專事編輯律典,除杭州一師時的老同事夏丐尊先生的來信稍一翻閱外,其他至親高足如豐子愷先生等人的信件,也都不予以接受,更不用說回信答復了。這則消息還就澳門佛教界,特別是澳門無量壽功德林和《覺音》雜志社正在積極籌備的弘一法師六十華誕紀念活動的有關情況,向各界讀者發布徵集書畫作品的通知。該消息說:
近以律師六十高壽,當地緇素人士,特發起籌印佛像畫集,重行影印律師手書
之金剛經等為師祝福。並以弘師在泉十載,應各方請求,手書大小楷篆盈聯屏幅匾
額,為數不下數千,特發起徵集,假承天寺開弘一法師書翰展覽會,將收入一半捐
充前方將士慰勞金,一半捐助印經費云。[5]
弘一法師雖然在泉州普濟寺閉關靜修斷然拒絕與外界僧俗的往來和通信,但是對于身處澳門的竺摩法師卻是個例外。1939年冬,竺摩法師在澳門功德林講《維摩詰經》圓滿,準備將此講稿編排付梓,特去信請弘一法師題寫書名。弘一法師居然「破例題經簽」。[6]由此可見弘一法師對僑居澳門的竺摩法師及其所代表的澳門和海外佛教文化界的特別關心與愛護。
但是,就在《覺音》第13期出版後不久,一位香港的佛門中人來澳小住,看到弘一法師為竺摩法師的《維摩經講話》一書的題簽後,頗為感嘆,以為「此字可貴,蓋此公已不食人間煙火矣!」竺摩法師聽後非常震驚,因為他與弘一法師及其隨侍弟子和友人一直保持著密切的聯糸,並沒有得到任何有關弘一法師去世的消息。非常關心弘一法師命運的竺摩法師,便向這位香港友人打聽是如何得到了這一消息的。這位香港友人告知得悉于葉恭綽大居士。竺摩法師「震驚莫名」,因為葉恭卓居士非等閒之輩,與海內外許多高僧大德都有密切的交往,出于他之口的消息,難免讓人信以為真。竺摩法師考慮到當時兵荒馬亂,因而將信將疑,終莫由決。他總覺得有個確切的消息為宜,也好向關心弘一法師命運的《覺音》雜志的讀者有個交待。于是,他緊急寫信去泉州,詢問曾經親侍弘一法師之側的曇昕法師。曇昕法師很快就先後寄來兩封回信,第一封來信說:
弘公掩方便關于普濟山中,謝絕見客,以及通訊,專心編篡律典,精神甚佳
,頗有山居終老之意。且現正為豐子愷居士題《護生畫集》,不日寄滬付梓。前江蘇
淪陷區某日報誤刊新聞,謊謬無稽,切不可信,祈法師即為辟謠更正……[7]
另一封來信則告知竺摩法師:「弘公前曾為師破例題經簽,亦可以信矣!」[9]不僅如此,曇昕法師在給竺摩法師寄來回信的同時,也附寄了一首弘一法師最近專為明末著名思想家李卓吾(贄)先生所題寫的「像讚」。這首「像讚」云:
由儒入佛,悟徹禪機,清源毓秀,千古崔巍。[10]
曇昕法師之所以附寄此一「像讚」,正如他自己所說,不過是「急為披露以告由景仰愛慕而關懷弘公之起居無恙者」。[11]
為了表示對弘一法師的關懷和愛護,竺摩法師特遵照曇昕法師的囑托,在《覺音》雜志上專門登載弘一法師的最近消息,以「弘一律師無恙!」為醒目的標題,詳細介紹了某些報刊對于弘一法師近況誤傳之經過,並直接引用曇昕法師來函中的話,以曇昕的名義加以發表。同時還專門刊登了弘一法師最近寫作的《李卓吾先生像贊》,從而更正海內外對弘一法師在泉州普濟寺掩方便關的誤解。
此後,竺摩法師又多次在《覺音》月刊上載文介紹弘一律師的近蹤,利用《覺音》在海內外的廣泛影響,告知世人弘一法師的最新消息,糾正人們以訛傳訛,「以息群疑」。出于對弘一法師的關心和愛護,竺摩法師還在《覺音》雜志上為他人登載諸如福建漳州劉綿松居士寄來的《徵求弘一法師傳記材料啟事》等消息。[12]所有這些,都體現出在澳門的竺摩法師十分關心遠在內地的著名高僧弘一法師。竺摩法師通過在澳門編輯和出版的《覺音》雜志,向海內外關心弘一法師命運的佛教善信、寺院僧眾和社會有識之士,及時報道有關弘一法師的最新消息,這對于溝通內地與海外,特別是澳門地區的佛教界和文化界之間的友好聯糸,增進內地與澳門等海外地區的佛教文化交流,無疑起到了重要的作用。這在抗戰時期是其他媒體或文化傳播途徑所不可替代的。
二
身在澳門的竺摩法師與澳門佛教文化界對弘一法師的關心還突出地表現在他們積極慶賀弘一法師的六十大壽,並通過這一慶賀活動,大力弘揚弘一法師的高僧大德風范,推動澳門與內地間的佛教文化交流。
在弘一法師六十大壽之時,不少海內外的佛門內外仰慕弘一法師的人士,以各種方式向弘一法師表示祝福。上海的《佛學半月刊》雜志特別編輯紀念弘一法師六十壽誕專號以示慶賀,在澳門的竺摩法師也利用在海內外具有一定影響的《覺音》雜志,積極籌備弘一法師六十大壽的慶祝活動,以表達海外佛門弟子和廣大善信及社會有識之士對弘一法師的深切關愛與良好祝願。
1940年9月25日,《覺音》月刊第17期出版。竺摩法師在該期《覺音》上特別刊登了由他親手擬定的《〈弘一法師六秩紀念特輯〉徵稿啟事》。該《啟事》說:
弘一老人,壽登花甲,在俗為藝術名家,在僧為律宗柱石,碩學懿行,足資矜
式,高軌幽致,尤堪惕勵!本刊擬于二十期出紀念特輯,藉伸傾葵之情。內外緇素高
人,遠近名流學者,如蒙惠賜詩文,發揚潛德,廣利群品,不勝馨香禱祝候之至![13]
到了《覺音》第18期于同年11月出版時,繼續登載「《弘一法師六秩特刊》徵稿啟」,並就所徵紀念詩文的范圍作了一個指定,以便海內外緇素能從各個不同側面來撰稿。此次所擬徵文題目主要有以下方面:
弘一法師之生平及思想;弘一法師與僧伽地位;弘一法師在中國藝術界之地位;弘一法師言行之特點;弘一法師之學律精神;弘一法師之書法;弘一法師怎樣由藝術轉到宗教;弘一法師的宗教與藝術; 我所認識的弘一法師;弘一法師的清淡生涯。[14]
從以上徵文題目的規定范圍中不難看出,這十個方面,實際上涵括了弘一法師生平與思想的幾乎所有內容。
為了籌集海內外緇素為紀念弘一法師六十大壽所撰寫的各種詩文,竺摩法師積極向海內外的佛教人士和各方關心佛教文化及弘一法師的友人發去徵集函,並利用在海內外頗有影響的《海潮音》雜志等發布徵文消息。太虛法師在1940年10月18日給竺摩的回信中,特別告知竺摩法師委托他在《海潮音》上刊載的「弘師六秩徵文啟事,已付登,勿念。」[15]
此外,竺摩法師還通過與當時在海內外影響很大的桂林《獅子吼》雜志編輯同仁的友好交流關系,特在《獅子吼》雜志第一卷第二期上發布消息:《慶祝弘一法師六十大壽》。這篇「消息」說:
弘一法師,在俗為藝術名家,豐子愷、夏丐尊、曹聚仁、傅彬然等皆出其門下
。出家後,高軌逸情,尤堪矜式。今適逢法師六十大壽,澳門《覺音》雜志擬于第
出版紀念特輯,藉伸表揚。海內緇素,如有此類詩文,請寄澳門三巴仔功德林《覺
音》社竺摩法師收。[16]
經過半年多的積極籌備,竺摩法師主編的《覺音》雜志第20、21期合刊,作為紀念弘一法師誕辰六十周年專號,于1941年2月正式向海內外出版發行了。林子青先生在《弘一法師年譜》中,襲用僧睿《弘一大師傳略》所謂「己卯秋,為師六秩大壽,……諸弟子為印《金剛經》及《九華垂跡圖讚》,《覺音》與《佛學半月刊》出專刊慶祝」等言,以為澳門《覺音》月刊出版《弘一法師六秩紀念專刊》祝賀,就在弘一法師六十初度的1939年,即己卯年,[17]顯然是不對的。
在《覺音》第20、21期合刊的紀念弘一法師誕辰六十周年的特輯上,主要刊登了以下紀念性文章:《弘一法師之出家》和《懷晚晴老人》(夏丐尊)、《弘一法師之生平》(高文顯)、《我崇拜中的弘一法師》(高文顯)、《是天人師,得無量壽》(巨贊)、《息影閩南的弘一法師》(陳祥耀)、《弘一律師的修養與感化》(達居)、《為紀念弘一律師而寫》(頑石)、《弘一法師在白湖》(釋亦幻)、《亦為紀念弘一法師而寫》(僧殘)、《送別晚晴老人》(李芳遠)、《借花獻佛》、《弘一律師的先師》和《弘一法師六十紀念專刊編完的話》(竺摩)等。此外,同刊還發表了柳亞子、高劍父、釋太虛、梁彥明、葉恭綽、陳靜濤、鄧爾雅、岑學呂、陸丹林等海內外名流的「祝詞」,以及江謙、黃寄慈、江守權、陳存廣、費慧茂、余了翁和曾璧奎等海內外名流的「祝詩」。
以上紀念文章,像夏丐尊、高文顯、陳祥耀、釋亦幻等人撰寫的,基本上都是回憶弘一法師的生平及其與弘一法師相處時候的感想。如高文顯先生在《弘一法師的生平》一文中,從弘一法師的「學生時代」、「獻身于革命及教育的時代」、「飄然動出世想」和「與閩南的緣」等方面,較詳細地介紹了弘一法師的生平事蹟。高文顯先生在文前的「小引」中飽含深情地寫道:
……他這回到溫陵來宏法,以講經的余暇,運用他那久已入了藝術三昧的手腕,寫些清絕人間、毫無煙火氣的法書,來廣結法緣,于是才輕輕地如撞破曉夢的晨鍾,引起廣大的群眾,集中視線起來。其實他和閩南的關糸,已經是結了很深切的緣,不過近今才被人家注意就是了。他往返閩南,共有十余年的歷史。但是一向深居山谷,埋名遁跡,出門時衲衣竹杖,芒鞋破缽,一肩梵籍,兩袖清風,飄飄地如閒云流水,千山衲僧,隱逸地過著那種清苦的行腳生活。誰還識得他是藝術界老前輩的化身呢!其實,我覺得弘一法師的影子,在任何人的腦海中,都不會淡下去,因他有絕大的力量,能使任何人(凡與他接觸過的,或僅聞名的)都信仰,受他的感化,如漫畫家豐子愷先生,法師能感化他信仰佛法,而且持齋奉佛,願意跟他度過清淡的生活,就是偉大的感化的一例。
在詳細敘說了弘一法師的生平、思想及與閩南的佛教因緣之後,高文顯先生又在「余聲」中說:
法師在閩既久,景仰者眾,但是他的生平事蹟,知者蓋鮮,而他也不喜歡談往事,所以無從知道得詳細。因為他覺得過去的俗事,沒有攀談的必要,假如談了,反而打擾著他清淨的道心。他的態度一向如此,所以有時連他家庭中的來信,也遭他的拒絕。他那偉大的人格及梵行的高超,在近代僧界中,算是數一數二的了。[18]
在《覺音》紀念弘一法師六十壽辰專號中,大多數紀念性文章都是通過親聞目睹的動人事例,著眼于弘揚弘一法師的偉大人格與特立梵行。如釋亦幻在《弘一法師在白湖》一文的最後說:
總之,我們從弘師本身看起來,他那時的生活是樸素閒靜地講律、著作、寫經,幽逸得無半點煙火氣。倘使從白湖的天然美景看起來,真是杜工部詩上的:『天光直與水相連』中間站著一位清瞿瘦長的梵行高僧,芒鞋藜杖。遠岸幾個僧服少年,景仰彌堅![19]
在海內外名流緇素的「祝詞」和「祝詩」中,大部分也都是作者本人通過回憶自己曾經與弘一法師相處的日子,親自感受到弘一法師的高超梵行與偉人品格,以抒發對弘一法師的眷戀和慶賀情懷。江浙名儒江謙大居士有感于「癸亥遇師滬上,教讀《靈峰宗論》,受益無窮」,撰「祝詩」云:
細讀靈峰宗論教,別來旦夕未能忘。千年儒佛相攻案,至是鏗鏘會一堂。[20]
近代著名詩人和社會活動家柳亞子,對于弘一法師的藝術天才和出家後的人格魅力極為景仰。他于1941年2月5日在香港的九龍亦賦詩祝賀弘一法師六十華誕,詩云:
君禮釋迦佛,我拜馬克思。大雄大無畏,救世心無歧。閉關謝塵事,我意嫌消
極。願持鐵禪杖,打殺賣國賊。
柳先生還在詩尾附識曰:
弘一大師為余二十年前舊交,即扮茶花女,現身說法之李惜霜也,南社文美會
都有因緣。嗣聞君披剃大慈山,遠跑音輒。頃復聽其閉關閩海,爰書此勗之。[21]
由于《覺音》第20、21期紀念弘一法師六十大壽專號所載詩文的作者,大都是海外內和教內外的名流高士,加之大多數紀念回憶文章都是作者親歷見聞的,因而在當時海內外和教內外都產生了很大的影響。這些詩文不僅具有較高的紀念意義,也具有較大的史料價值。像夏丐尊的《弘一法師之出家》和《懷晚晴老人》、陳祥耀的《弘一法師在閩南》、釋亦幻的《弘一法師在白湖》、李芳遠的《送別晚清老人》等文,後來都被選入1942年出版的《弘一大師永懷錄》一書中。上述數篇加上高文顯的《弘一法師的生平》和柳亞子、江謙等的「祝詩」,後來又被選入1993年由福建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弘一大師全集》的附錄卷之中。
三
弘一法師通過竺摩法師及時掌握澳門佛教文化界的最新動態,表現出對澳門佛教文化界的特別關心,無論處在什麼情況下,只要是澳門佛教界來函請求,他都盡力滿足。1941年澳門佛教文化界掀起了一場關于大小乘經典中是否有輕視女性的言論的討論,弘一法師對這場佛學女性觀念的討論,一直給予了積極的關心與指導。
事情的起因是這樣的:竺摩法師在澳門功德林「佛學研究班」講授《解深密經》時,班上的女性學員們對《經》中「女性暗弱,是故律明為女人說法過五六語,犯波逸提」的話表示不理解,因為這分明不是歧視女性嗎?可是佛法是面對所有人的,並非男女有別,這又如何解釋呢?
與此同時,著名學者陳寅恪先生在香港大學任客座教授時,用英文作了一次公開演講,題目是《武則天與佛教》,[22]內容即陳寅恪先生于1935年發表于《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五本二分中的《武 (注意:此缺字為上明下空)與佛教》一文。1941年8月4日,香港大學文史學教授許地山先生去逝後,港大特聘陳寅恪教授代替其教職,直至當年的12月8日太平洋戰爭爆發,日本人占領香港。[23]陳寅恪先生當時在國內外具有崇高的學術聲望,他來港大講演和授課,對于香港學術文化界來說自然是件大事。因而《大風》月刊第97期專門發表了署名譚凱光的《史學權威陳寅恪》一文,盛讚陳寅恪的史學成就,認為陳寅恪所建立的學術權威,已經取代了多年來胡適的權威地位。譚文中還特別引用了陳寅恪先生與其英文講演內容完全相同的《武 (注意:此缺字為上明下空)與佛教》一文,以說明陳寅恪先生如何精明于史學。陳寅恪先生在該文中提到:
考佛原始教義本亦輕賤女身,如大愛道比丘尼經下列舉女人之八十四態,即其例。後來演變漸易初旨,末流至于大乘急進派之經典,其中乃有以女身受托為轉輪聖王成佛教義,此誠所謂非常異義可怪之論也。
港澳地區的女學者江之萍居士看到譚文所引陳氏觀點後,頗覺陳寅恪先生之論,「未免有些過當了」。江之萍居士認為:
就佛教史的觀察,大乘教義的發展雖在小乘教義之後,但大乘教義畢竟是佛教的重要教義,而且也是主要根本的理論,決不能認為『非常異義可怪』。[24]
于是,江之萍居士專門就此問題請教竺摩法師,由此進一步推動了澳門佛教文化界對于在古代佛教典籍中是否有明確輕視女性的言論的討論。
竺摩法師作為當時澳門佛教文化界的主要代表,對于古代佛教典籍中是否有輕視女性問題的言論,或是如何理解其中所出現的輕視女性的論述,不能不表明了自己的觀點。就《解深密經》中的女性問題而言,他認為:
是等律義,非特藐視女性,在今日觀之,抑亦頗感費解。蓋今日文化昌明,知識發達,女作家,女博士,車載斗量,比比皆是,若使彼等信佛,豈有為說陰入等淺義,彼等亦不能領解之理耶?況今日中國,不少女佛學家,豈彼輩連陰入之義亦未能解耶?彼既能解,且能深究上乘,講解大法,則佛說律義,云何可通?又佛說金剛法華等諸大乘經中,皆有比丘尼等四眾在座聽講,律既明女性暗鈍難解陰入粗義,經何以容彼在座為解大乘深法?經律同為佛說,而相差如是?……除非律非佛說,則無可辯,否則,……今日各種法師說大乘經皆有女眾在座,且有專為女眾說者,豈非皆得波逸提罪乎?今人有主律部有重新估價之必要,而反對者則仍持堅守繩墨,孰是孰非,從未得決。[25]
對于江之萍居士所提出的問題,竺摩法師也表明了自己的看法。他說,大小乘教法同為佛說,但從歷史的角度觀察,佛教在印度原有三個時期,即小乘佛教期、大乘佛教期和密乘佛教期,南傳佛教國便有所謂「大乘非佛說」,陳寅恪教授認為大乘經典如《大云經》「以女身受托為轉輪聖王」的教義為「非常異義可怪」,大概是受了 「大乘非佛說」的影響。竺摩法師指出:
其實說女身為轉輪聖王那樣『提高女權』的經典,不只一部《大云經》,其他如《法華經》中的龍女成佛,《維摩經》中的天女說法等等,都是提倡女權,說明男女平等的教義。至于在《大愛道比丘尼經》說到女身有八十四態,那也決不是故意輕視女性,那只是對當時的環境與機宜,作一種方便的說法。[26]
對于以上問題,竺摩法師還專門去函請教遠在閩南的弘一法師。當時,弘一法師已六十二歲高齡,「見客寫字,至為繁忙」,[27]而且身體欠佳。[28]但是,弘一法師仍愉快地接受了竺摩法師的請求,親自複了一封長信給竺摩法師,較詳細地說明了佛教經律之間以及大小乘經典之間關于女性問題觀點之歧異的原因,並指明了如何正確看待歷史上不同時期佛教女性觀念歧異的基本原則和方法。
弘一法師在信中說,就律而言,在有智男子面前,女性過五六語說——不犯。不在有智男子面前,若女請問者,應答廣說-——不犯。真諦三藏的三種解釋中第三解認為「女性暗弱,是故律云云,」此與律文不同,是戒緣起因與女身語說法發生嫌疑而制,因而沒有說「暗弱」兩字。他強調指出:「說法貴觀機,不可拘泥。為女眾說法時可以不用第三解,于前二解中,擇其契機者用之可耳。[29]
關于佛教大小乘經典中是否有輕視女性的言說,弘一法師在復信中認為:「大小乘佛典中,雖有似輕女性之說,此乃佛指其時印度之女性而言,現代之女眾不應于此解懷。……又佛之所以出此語者,實于大慈悲心,以誠誨勗勵,冀其改過遷善,決無絲毫輕賤之心也。」[30]進而,他又指出:
大小乘佛典中,記述女人之勝行聖蹟甚多,如證初二三四果,發無上道心,乃
至法華龍女成佛,華嚴善財所參善知識中亦有示現女身者,惟冀仁者暇對,遍采《大
藏經》中此等事蹟,彙輯一編,以被當代上流女眾之機,則閱者必生大歡喜,欣欣
向榮,寧復輕生疑謗乎?佛典中常有互相歧異之處,人每疑其佛意,何以自相矛盾?
寧知此乃各被一機,不須會合,無足疑也。[31]
弘一法師雖然沒有親自到澳門參加這場佛學討論,但是,從這封內容詳實、觀點鮮明、說理透徹的回信中,可以看出他是非常關心這場討論的。正如江之萍女居士所說,弘一法師的這封復信,「對于前函問詞,就可說完全解答了」。[32]澳門佛教文化界的這場討論不久就停止了。
應該說,弘一法師的這封回信,實際上為澳門佛教文化界的這場討論,劃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它既標志著40年代初澳門佛教文化界關于佛學女性問題的討論圓滿結束,也標志著民國初年以來佛教革新理論中的女性觀念正走向成熟。這是海內外愛國愛教的炎黃子孫共同努力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