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定真如是缽曇——紀念妙湛老和尚百年誕辰(釋誠信)
禪定真如是缽曇——紀念妙湛老和尚百年誕辰
釋誠信
前 言
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在福建有兩位高僧,一位是莆田廣化寺的住持圓拙老和尚,一位是廈門南普陀寺的住持妙湛老和尚。這兩位老人,都為福建的佛教事業貢獻出畢生的精力,他們的事蹟已是廣為傳頌的佳話,必將載入佛教歷史而成為我們後人學習的榜樣!特別是妙湛老和尚,本人跟隨參學了十五年時間,在他的言傳身教下,使我學到了待人接物和處事應世的人生之道。可以說:我的出家成長,我的修學體悟都少不了妙老的栽培和教誨。從某種意義上講,妙老就是我的大恩人和大善知識。古人云:滴水之恩,湧泉相報。今年正是妙老誕辰一百周年的紀念日,作為他的學僧來說,心里特別懷念,也特別感恩。這里僅以本人的一些所見所聞,來回顧妙老傳奇一生及其對佛教所做的巨大貢獻。
一、出家因緣 不幸生幸
妙湛老和尚出生于1910年,祖籍遼寧丹東,俗名褚永康,出家法名續林,號妙湛。少年時,聰明懂事,勤奮好學。據他自己所說,在小學時,他的毛筆字寫的很好,深受老師的讚嘆。由于他從小認真學習毛筆字,所以到晚年時,他的書法還是剛勁有力,受人歡迎。不僅毛筆字寫的好,妙老的鋼筆字也是別有特色,每個字都寫得端端正正,大大方方,從不馬虎。從他的字里行間,就可以看到他的修養和氣量。他在學校不僅是一個好學生,而且還是一個優秀的運動員,曾經去朝鮮參加足球比賽。
1930年,褚永康畢業于丹東師范,1933年,在安東(即丹東)第五小學任教員,1934年任安東第一小學校長。此時東北已被日寇占領,作為一個憂國憂民的有為青年,和當時的大多數同胞一樣,褚永康對日寇的侵略行為亦深惡痛絕。雖然他沒直接參加抗日救國部隊,但也做了許多抗日反日的活動。他的行為慢慢被日偽盯住,到了1937年,他和學校的教導主任,都被日本人抓去,被列為「抗日救國軍」的成員而遭到嚴刑拷打。在牢獄里,受盡日寇的種種非人折磨。不僅遭到毒打,常常把水灌入他的口中,灌漲肚子以後,再用木板放在他的肚子上,重新把肚子的水從口里壓出來,如此折磨,不知其數……每當他給佛學院學僧講抗日歷史,回憶當年的經歷時,他每每泣不成聲!勉勵學僧:「你們一定要愛國愛教,只有國家強大,才不受外國人的欺負。」
因為褚永康在牢獄里,得到教導主任的勸化,常念「觀世音菩薩名號」和《高王經》,心無恐懼,把生死罝之度外,由于他的虔誠終于得到觀音菩薩的感應,最後日本人把他放了出來。從此之後,他對戰爭的痛恨、眾生的殘忍有了深切的感悟;對日本人欺負侮辱中國人的種種侵略行徑,感到萬分的痛心和氣憤。因此,他就一直在尋找一種避免戰爭、避免痛苦的方法。當他接觸了佛教以後,認為釋迦牟尼是最偉大的,因為世尊主張慈悲、和平、反對戰爭、反對侵略,這正是盤桓在他腦海中已久的想法。故此,他于1939年在鳳城雙泉寺依進修老和尚出家。同年10月,他到北京拈花寺(該寺創建于明萬歷九年,是北京歷史上最著名的內八剎之一,現建築尚存)受具足戒,立志學佛,希望以佛教的真理,推動世界的安寧與人類的和平。
二、多方參學 苦其心志
妙湛老和尚出家以後,勤學苦修,除了平常的事務以外,每天都在認真學習佛教經典,研究教理。1940年,他經人介紹到青島湛山寺佛學院,跟隨倓虛老法師學習天台宗的教理。1942年,他來到揚州高旻寺,追隨來果禪師學習禪法。在禪堂里面,每天打坐參禪,隨眾起居,發願要究明心地明心見性,才不負出家之志。但由于他過去大腦受日本人的嚴打留下了後遺症,每當打坐,都會引起頭痛,無法堅持,所以就要求出堂在高旻寺的客堂當知客。四年後,感到當知客事務太多,不能安心用功。故于1946年,到鎮江金山萬佛寺及九華山等名勝道場參學了十年之久,1956年又回到高旻寺當大知客。1957年春,經高旻寺禪堂里的福建籍的見性法師介紹,來到了廈門南普陀寺參學。他的目的很簡單:因為不會講閩南話,可以少與別人交往,這樣就可以多一些時間來學佛修行。結果卻被人誤會:認為他是一個北方人,來南方是否是有什麼政治意圖?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大家認識到他的確是一個愛國愛教的優秀僧人,也就慢慢消除別人對他的一些誤解。他告訴學僧說:「我能來到觀音菩薩道場——南普陀寺,是因為過去在獄中虔誠念誦觀世音菩薩而獲得了第二次生命,這說明我和觀音菩薩是有緣的。」
由于妙老的人品修養得到了大眾的認可,不久以後,就請他為南普陀寺常住執事——監院。他不負眾望,在各個執事位置上都任勞任怨,盡心盡力,得到了兩序大眾的一致稱讚。文革期間,當寺院受到沖擊時,他憑著超人的智慧,竭力保護文物,用毛主席的語錄帖在藏經樓的門上。如此,終于保護了寺院的佛教藏經和許多文物。在十年浩劫中,他雖然改裝,隨緣生活,但內心常常不忘自己的出家使命,往往白天勞動,晚上參究話頭。當他在南普陀寺小賣部時,工作認真踏實。除了工作以外,每天早飯後自己一個人到山門外去掃地。如此堅持十年如一日,毫不動搖。所以,曾多次被南普陀寺管理委員會評為「勞動模范」。
三、駐錫閩南 培育僧才
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後,宗教信仰政策得到了貫徹落實,南普陀寺被列為全國重點寺院,開展了正常的宗教活動,妙湛老和尚期盼佛教復興的一天終于到來了!1980年春,妙老的監院職務得以恢復。是年11月,任廈門市佛教協會會長。他受政府宗教部門的委托,擔任南普陀寺修復委員會主任,負責維修殿宇。妙老高瞻遠矚,一邊維修寺院,一邊培養僧才,于1981年春,首先復辦了由過去弘一大師創辦的佛教養正院。是年10月,本人就住在天童寺,經過安徽籍明心老法師的介紹,終于有緣到南普陀寺跟隨妙湛老和尚並在其座下學法。那時候的養正院,學僧只有二十幾個,開始是白天勞動,晚上上課學習。後來慢慢改為,半天學習,半天勞動。當時,妙老每天親自帶頭出坡勞動,我們學僧也跟著一起勞動,有時搬磚搬瓦,有時挑沙子挑水泥,有時上山砍枯樹揀柴火煮飯,有時到廈門大學用手拉車運煤等等,大家都非常自覺,從不叫累。
1984年,妙湛老和尚在原中國佛教協會會長趙樸初老居士、新加坡宏船老法師、廣化寺圓拙老法師以及夢參老法師的鼎力支持和鼓勵下,下決心要復辦閩南佛學院。經過一年多的通力協作,眾緣和合,于1985年5月17日,在南普陀寺的法堂舉行了「復辦閩南佛學院暨開學典禮」儀式,從而正式揭開了閩南佛學院復辦的新篇章!本人當時亦很榮幸的考入閩南佛學院並參加了這一盛舉。回首往事,妙老在當時的環境條件下,仍能做出如此的壯舉確實令人讚嘆不已。妙老為了成就更多的學子,培養更多的僧才,打破了閩院歷史上只有男眾沒有女眾的傳統辦學方針。在閩院復辦伊始,就直接招收男女兩眾各40名,當時男眾設在南普陀寺,女眾設在萬石蓮寺。由于萬石蓮寺的宿舍有限,女眾學僧分別住在天界寺、彌陀寺、妙清寺、妙香林等寺。所以學僧上課每天都要走很多路,特別是刮風下雨天更不方便。妙老為了使女眾有一個比較好的學習條件和環境,又便于統一管理,他動了很多腦筋,想了很多辦法,最後決定把紫竹林寺收回修建後,作為閩院女眾部的校舍。1992年,紫竹林寺的重建工程,得到了台灣的悟因法師和新加坡鍾氏家族的大力贊助。經過三年多的努力建造,到1995年的秋季學院規模基本完成。1996年春,閩院女眾部正式搬進了紫竹寺的新校舍上課。
佛教養正院和閩南佛學院在妙老的精心管理下,一天天的壯大起來,學僧也一天天的多了起來。可以說閩院從無到有,從小到大,從兩個班發展到四個班、六個班,到1992年又增加了研究班,共有350多名男女學僧,成為地方性佛學院中規模最大,人數最多的一所高等佛教學院。閩院復辦後,已經培養了許多青年僧才,至今都分布在海內外的各個佛教崗位上做弘法利生的事業。所有的這一切,都離不開妙老的心血!在辦好閩南佛學院的同時,妙老還兼任了福建佛學院院長,並幫助嶺東佛學院、武昌佛學院、依蘭佛學院、江西尼眾佛學院的復辦和創立以及在經濟、師資、生源等方面都給予大力支持。此外,他倡議中國是一個信仰佛教人數最多的一個大國,應該要創辦「佛教大學」,才能跟上「佛教國際化」的步伐。可見,妙老的悲智宏願是多麼的偉大!
妙湛老和尚生前對閩南佛學院,可以說是嘔心瀝血,不辱使命。他一心一意培養僧才,常有「恨鐵不成鋼」的悲心。他常說:「你們一定要認真學習,將來都是佛教的人才。不讓你們學習,是我的罪過;讓你們學習,學不好是你們自己的責任,我也不知那塊云有雨啊!」可見他的一片苦口婆心。到了八十多歲的高齡,常用禪宗的「棒喝」來引導學僧,每天早上一打板,鍾鼓一敲,他就站在方丈樓的走廊上,大聲地喊:「起來上殿!起來上殿……!」並且經常拿著一根拐杖,親自到學僧宿舍,一個個巡視,以提醒那些起床較晚的學僧趕快起來上殿做早課。
因為妙湛老和尚在高旻寺和金山寺的禪堂參學時曾得到一些領悟,所以知道坐禪實修對僧人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他就常跟我們這些學僧講:「單學理論不行,佛法是重于實踐的,一定要有學有修,實修實證才行。」正是出于這樣的理念,他發願一定要建一座禪堂,讓學僧們都能有到禪堂里打打坐、練練腿的機會。妙老的這一願望,終于得到香港南懷瑾老師及其學生李省悟和李素美等居士的慷慨解囊,在1990年秋就開始建造禪堂,他親自監督工程。當1993年南普陀寺禪堂建成後,老和尚首先就請南懷瑾老師來主持打禪七。當時來自美國、加拿大、菲律檳等國家和兩岸四地的佛教界、學界、政界等有關方面的人士以及閩院所有男女學僧共1000多人,在禪堂里修學佛法,共同體驗了一次以「佛教禪學與生命科學」為主題的「教禪並重」的大型學修活動。從此以後,妙老主張每天晚上,最好讓學僧到禪堂里坐一支香,通過禪修就可以使學過的知識消化受用。這是他老人家一貫的辦學宗旨,也是堅持「學院生活叢林化」和「學修並重」、「坐地參學」的佛教傳統辦學方向。
四、自利利他 悲智雙運
妙湛老和尚復辦閩院以後,他的悲心切願並未完了,在他有生之年,就是要創辦一所佛教慈善基金會,來利益人群,實現佛陀慈悲喜舍的偉大精神。這也是他人生的最後一個願望。當他把這個願望提出以後,馬上得到寺院全體職事和閩院全體師生以及有關佛教界人士的大力支持,于1994年冬,正式成立了全國佛教界首家慈善基金會——南普陀寺慈善事業基金會。此會成立後,便開展了一系列的扶貧賑災、助學濟困、義診施藥等慈善活動,並經常親自到一些貧困地區去扶貧賑災。凡是有人向他化緣或求助,都會滿足別人,從不拒絕。他平常省吃省用,生活樸素,從不浪費,把別人供養他的紅包錢全部用于慈善事業。特別讓人感動的是:到了八十多高齡,出門從不帶侍者。有人問他:「為什麼不帶侍者?」他說:「我自己能走,帶侍者要花錢。我把這個錢省下來,給那些需要錢的人,那不是更好嗎?」。在1981年,正值南普陀寺大殿佛像裝金,他把貼金箔留下來的小紙片一張張地撿起來帶到房間,用它來寫小字,或記錄一些電話號碼等等。我們從妙湛老和尚這些生活的點滴當中,能夠看到一個平凡老人所做的不平凡的事,這其實就是菩薩的悲智行為和自他兩利的宏願所在。
結 語
妙湛老和尚于1995年圓寂後,至今已有15年的時間,當我們回想時,就好像昨天一樣。凡是追隨過他的人,無不讚嘆,無不感恩。他立言、立功、立德,後人永記在心。他的慈悲,他的智慧,他的心胸,他的風范都是非常人所能比,他的一言一行都是後人的學習榜樣。他一生自我總結為八個字:「任勞任怨,委屈求全」。他臨終的遺言是:「勿忘世上苦人多」!因此,他的一生,是有意義的一生;他的一生,是光輝的一生;他的一生,是奉獻的一生。他在常寂光淨土里,看到今天學僧們所取得的成績,所做的佛教事業;看到今天閩院的興旺氣象,一定會歡喜讚歎!他的菩薩精神,就象一輪明月,普照著大地;更象旭日當空,光耀著人間!
(作者:誠信,中國佛教協會理事、浙江省政協委員、寧波市政協常委、寧波市佛教協會會長、天童寺方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