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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妙老(吳昭仁)

憶妙老

吳昭仁

  我自1980年從集美學校委員會調到廈門市宗教事務處,組織上派我到南普陀寺工作,因此有幸結識妙湛大和尚。而本來搞了30年教育工作的我,忽然轉到寺廟從事宗教工作,我感到茫然失措,完全是個門外漢。

  親眼看到經文化大革命的摧殘,南普陀寺內只剩下12位老和尚,最年輕的悟光法師也五十多歲了,其他11位都是七十歲以上。

  妙老當時職務是南普陀寺小賣部的組長,經營著小買賣的行當,以維持當時12位和尚的生活。

  當時左的流毒還是很盛行,天王殿、大殿門都緊閉,不准燒香禮拜,俗家信眾來禮佛,只能從大殿木柵門投入幾個硬幣,以表禮佛情意。

  南普陀寺淪為一區辦工廠,地區小學校,大殿長走廊成為區辦繩索廠,西廂房是演武小學,東廂房是區辦小五金廠。天王殿四尊四大金剛在文革初期被廈門大學學生造反派用大繩拉倒破碎,佛座空無一物。

  12位老和尚還穿著造反學生「勒令」要穿的中山裝,真是廟不像廟,僧不像僧,恢復南普陀寺確是十分辣手。

  經過一個多月與12位老和尚同住同吃的生活,在互相交流中,我覺得妙老是一位信仰堅定、有理想抱負的佛教徒。他為人正直、光明磊落、是非分明。他對官方上級從不逢迎拍馬,盲目附和,追求世俗的名利地位。

  妙老堅守中國佛教的教義和教規,不屈于當時的潮流,在外界巨大壓力下,又能任勞任怨,委曲求全。他剛柔相濟,力克艱難,來維護佛教的合法權益。

  我覺得廈門佛教的重興,非此老莫屬,我全力支持他的一切決定。

  三中全會以後,宗教政策逐步落實,在中國佛協趙樸初老會長和海外宏船大和尚的支持和鼓勵下,藉海外和東南亞高僧大德和信眾的資助,妙老一方面重修了原有的破爛寺廟,如南普陀寺、萬石岩寺、虎溪岩寺、金雞亭等……。

  有一天妙老對我說:「文革後廈門的寺廟僅剩下南普陀12個老和尚和一批年老的老菜姑。中國佛教自建國以後「左」的政策,佛教接班人已斷層了整整30年,培養佛教後繼人才是當前的主要任務。佛教界再不重視這問題,中國佛教將在大陸消失!這樣的前景是很可怕的。」

  從此復辦閩南佛學院成為妙老的宏願,他請趙樸老寫了「閩南佛學院」的字,刻成牌匾,懸掛在南普陀寺西廊通向西廂房的門檻上,向主管官方和信眾宣示自己的宏願,得到趙樸老的支持。即便是在當時強大的阻力下,老人家也克服了許多困難,終于在1985年復辦了閩南佛學院。

  妙老宏願是完全符合中國佛教的客觀現實,是有的放矢,擊中時弊。開辦後全國二十四省的年青僧尼,要來投學的,也成為主管官員阻攔的藉口,提出:「外省投學僧尼,必須收學費,因為外省學生入學不是我省的任務」。妙老回答說:「出家青年僧尼連家都不要了,哪來的錢交學費?」妙老不管那一套,視千里投學的青年學子如寶貝,愛僧如子,來一個收一個。他大智大勇的舉措,擊潰了主管官員狹隘的地域觀念。

  1993年妙老決心另辦一所青年尼眾學習的分院,以解決尼眾學員分散在各小廟上課住宿的弊病和困難。妙老對我說:沒有建造一所分院,供尼眾學僧有一個好的學習住宿的場所,要提高教學質量是不可能的。建造這一分院,可用董內岩的寺廟最合適。我已和定恒法師商量好,把他這地點讓出來建尼眾分院,但這分院要花費人民幣600萬元,這筆巨大的費用很難籌集,老吳你必需幫我想方設法來籌集這筆經費。妙老也發函到海內外高僧大德處籌集這筆費用。在資金還未全部到位的情況下,妙老卻于93年開始用佛教會所存占用寺廟政府單位的賠款,及自己的供養開始動工,要我到董內岩去監督施工。由此看出妙老對佛教教育事業之迫切心,事實證明老人家的「搶占先機,分秒必爭」的決心是完全正確的。

  不久香港、新加坡的鍾氏家族,聽聞妙老辦的是供尼眾學佛的院校,是培養尼眾佛教人才,樂意捐資650萬,興建閩院女眾分院,解決了建設資金問題。

  工程進行了兩年,將近完工之際,妙老卻于1995年底病倒了,經廈門第一醫院診斷:為突發性急性肝癌。北京趙樸老聞訊,派專人來護送妙老到北京中日友誼醫院救治,但病情毫無起色。妙老要求回南普陀寺養病,他不願自己圓寂在醫院,他最眷念的是三十八年患難與共的南普陀寺。

  在妙老臨危之際,有一天我在家里還沒出門,妙老的侍者打電話告訴我:妙老要我馬上到方丈樓,有事交托,並請市土地局黃天思處長同來。我打電話給黃處長後,匆忙乘車趕到南普陀寺。

  一進方丈樓二樓妙老臥室里,見他躺在床上,蓋著白色棉被,蒼白的臉龐呈浮腫狀,用低微的聲音對我倆說:

  「老吳、老黃,紫竹林寺(女眾部)大殿的地磚鋪好了嗎?一定要在年底前鋪好了,讓女眾能盡早搬到新校舍去上課,有一大殿供她們上早、晚課,盡快解決女眾沒有校舍的困難。我已經不行了,紫竹林寺儘早完工是我日日夜夜盼望的事情,但我已經不能見到那一天,只有拜托你們兩位來完成這心願了!拜托、拜托!因為聲音低微,黃天思在床邊低下頭,盡量靠近妙老,以聽清八十六歲老人的囑托。

  八十六歲的老人,在自己生命垂危之際,尚在為佛教接班人的上早、晚課場所操心。

  我禁不住淚如雨下,拉住妙老的手說:您老人家放心,您的囑托我們一定照辦不誤,您一定要好好養病,閩院尼眾一定會在明年新學期搬到新校舍上課,請您保重。

  二天以後妙老駕鶴西去,時1995年12月19日。1996年2月閩南佛學院女眾遷入新校舍——紫竹林寺上課,我們完成了對妙老的誓言,使妙老的遺願得以實現。

  妙老的西去是現代中國佛教界的重大損失,一代宗師殞落了,千萬弟子和信眾在南普陀寺大殿廣場和五老峰西山麓雄偉的舍利塔前肅立禮拜,以紀念他自改革開放以來為廈門佛教所作的巨大貢獻,稱讚妙老為中國佛教中興巨匠,實不為過。

  趁紀念妙老誕辰100周年紀念之際,禿筆拙作詩一首,以作懷念:

  您是一位具有堅定信仰和高尚理想的出家人。

  您九劫余生,經歷驚濤駭浪,沖破無數難關,復辦了閩南佛學院,繼承了太虛法師的佛教育偉業!

  您有寬闊的胸懷,如大海能容納百川,使各類教師能為佛教育發揮所長。

  您的慈悲如春風、如雨露,滋潤著數不盡的佛教幼苗,使他們欣欣向榮地成長!

  您是無私的,沒有分文遺產,您的收入、您豐厚的供養都給了患病的學子,及寒暑假無路費回家省親的年青學生!

  您拄著拐杖,每日清晨對偷懶不上早課的後輩大喊大叫,還掄起拐杖追打不守規矩的學生,是恨鐵不成鋼。

  您飄然西去,這些挨過您打罵的「調皮蛋」在您舍利塔前下跪,痛哭流涕的向您認錯。

  您的興學聲譽,傳遍海內外各地,東南亞名僧大德都來閩院觀摩取經。

  您的勞祿、您的汗水、您的血和淚化為柳條枝的甘泉雨露,使一代一代的青年僧尼成長壯大:

  他們在中國、東南亞、美國、加拿大、澳大利亞弘揚中國佛教文化,成為中國佛教的中流砥柱,您的願望得以實現。

  您是一位高尚的中國人!是釋迦牟尼忠誠的弟子!是一位無畏的戰士!您的事業已後繼有人,安息吧!敬愛的妙老!

  我永遠懷念您!

   (作者:吳昭仁,原閩南佛學院辦公室主任)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