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內容

畢業後的收穫——對當前僧教育的一些看法(釋朗誠)

畢業後的收穫——對當前僧教育的一些看法

釋朗誠

  1995年,妙老在「中韓日三國佛教友好交流會」上響亮地提出「佛教大國當有佛教大學」。次年妙老西歸,把他愛教弘法的悲願和深具遠見的倡議留給了我們的泱泱佛教大國。光陰荏苒,轉眼十五年已過,佛教大國地位依然,而妙老當年的倡議也依然還是個倡議。筆者不才,但不悲觀,認為總有一天,妙老的呼籲會變成現實。今逢緬懷先哲之機,筆者不揣淺陋,敬獻有關「僧教育」的設想,以資聲援他老人家的僧教育理想,為他的倡議作個小小的注釋。

  因為筆者是佛學院畢業的,又曾有留學海外多年的經歷和視野,還有一點佛學院管理和教學體驗,再隨著自己心智成熟,閱讀的佛典增多,以及出家後到留學前的住廟經歷等等。所以,關于寺廟的學修體制和佛學院教育,想法頗多。我認為今天我國很多佛寺都還沒有恢復過去有過的,或應該具備的修持體制,而僅有的幾所所謂高級佛學院之教育,也亟待極大改善。否則,要創辦佛教大學,僅軟件方面的條件(諸如辦學理念,人才儲備)都還遠不成熟。

  先談修持體制。這是佛學院教育有別世俗教育的關鍵所在,也是前者比後者難辦的最主要原因。據《阿含經》和一些早期大乘經典反映,原始佛教時期的僧人的人生目的,是通過實踐佛陀教法來使自己了生脫死,也就是「出離三界」。後來,強調利他的大乘思想流行,僧人們除了要堅持修行使自己了脫生死外,還要積極地濟世利人。如此一來,僧團存在于世的核心職能變成了既要給具有出離心——即想了生脫死的個人提供一個適合安心修道的生活環境,又要發揮一個慈善社團的部分功能。所謂適合安心修道,除了提供食宿,衣服和醫藥等基本生活所需外,更重要還要創造和保持一種純正的修行氣氛。這用時髦的話講就是好的道風建設。要有好的道風,首先是只容許如法的修行方法存在于寺內,再就是強制實施一套安排合理的「日常修行時間表」。也就是說,一個寺廟可以給住眾建議修行方法,或專門開創一種或多種修行法門供大眾薰修,也允許住眾各修正行,但它對任何一種修行活動的作息安排卻要作嚴格的規定和監督,以確保住眾的修行時間和質量。

  目前我國寺廟的道風好到什麼程度,恐怕每個出家人心里都有數,至少那種日漸流行的用經濟賞罰之手段來維持早晚課誦的風氣是既荒謬又令人擔心的。問題的症結在哪里呢?歸根結底,問題的根源在于僧人尤其是管廟僧人的素質不夠理想。我敢說絕大多數的主管者根本就不懂得寺廟存在的原始的核心職能,或者懂得也不願意讓它正確體現。這樣,我們就有必要探討僧教育了。

  僧團自從借鑒現代的學校教育模式,創辦起佛學院後,僧教育的效果從傳授知識這方面來講,似乎好過傳統上的「隨師學」的方式,至少它的集中教學和系統灌輸很有效地節省了人力和財力,大批量大幅度地提升了僧青年的文化和專業素質。但是,把當前所有漢傳佛學院的辦學理念和效果跟「出家學佛是為了了生脫死和濟世利人」這個目的加以對照,我又覺得現行的僧教育體制存在著嚴重的不足。而這些不足主要表現在:第一是當前「隨師學」的傳統教育在絕大多數寺廟里行將就木,但佛學院教育中還沒有一套可以取代它並用以培養僧格的培訓系統。第二是佛學院教育跟真正的修行嚴重脫節,「學修並重」只是口號。第三是佛學院教育跟正規教育相比還遠不規范,所投入的資金和人力與畢業生應該具有的基本素質和水平極不成正比。

  僧格主要包括「出離心」、「大悲心」和道德修養,它是衡量一個僧人是否合格的根本標準,並影響其整個僧涯。先說「出離心」的培養。沒有「出離心」,出家就失去應有的意義,而變成一種普通的職業。僧人出家的因緣千奇百怪,但真正帶有「出離心」來出家的卻不多,因此需要出家後有意識地進行激發和強化。正是因為這方面教育在寺廟和佛學院新僧培養階段都沒有得到重視,僧團內才充斥著沒有信仰或信仰淡薄的成員。最好的辦法就是指導新僧讀一些《阿含經》,讓他們知道佛的弟子們為啥出家,出家後都應該做些什麼。作為導讀的延續,還應要求學僧每天朗誦經論一至二小時。讀本只選《法句經》這類能在灌輸核心佛理的同時,又能強化「出離心」的手冊性典籍。到了高年級,讀誦《俱舍論頌》或《菩提道次第攝頌》都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再說「大悲心」的養成。雖然我們的僧團宗法大乘,但畢業僧具有關懷社會和僧團的悲心者不多。只有少數天性純厚又善于以其所學而舉一反三的青年僧人,能看清眾生的現實困難,並進而施與悲憫和幫助,還有少數僧人會為了佛教的前途和僧團的利益去思考和發心。此中更少人會為了眾生的福利而不怕麻煩和困難,堅持乾下去。那些能夠體認利他精神和接受先進思想,比如說有能力並自然地將素食、環保跟憐憫眾生聯系起來的僧人更不多見。然而這些思想和行為,才是大乘佛教在今天賴以展示自身光輝的表現。全面改善這個現狀的方法之一,就是通過教學和課外活動,讓學僧深刻意識到僧團清淨健康存在的重要性,設法使他們目睹和體味妙老遺言中所說的「世上苦人多」,激發他們的同情心和悲憫心。

  跟以上「二心」相關聯又同等重要的是道德修養。我認為僧人應該是最佳的道德化身和社會良知的代表,應為俗人樹立一種道德和心靈修為的楷模。否則,「僧人是人天師表」就是一句欺世盜名的空話。遺憾的是,至今還未見哪所漢傳佛學院特別重視學僧的道德修養。結果,好些畢業僧所表現出來的品行涵養和覺悟水平連優秀大學畢業生的水準都沒有:許多學僧入學時僅有的一點宗教情操到畢業時就蕩然無存;他們原來對佛教的模糊敬信被一知半解的空談沖洗得無影無蹤;原先對探尋佛理的虔誠和興趣變成了對持有畢業證書的庸俗榮譽感;入學時的謹言慎行和對三寶的敬畏也被不可一世的輕狂所取代。最令人失望和寒心的是,還有的理所當然地認為善于勾心斗角就是能干或高明。所以,有的因為邪見或物欲去爭奪寺廟管理權,而不少人一旦有了權力,就跟墮落的俗人一樣護短排外、妒賢嫉能、貪污腐化,不顧僧團形象,利用職權霸占山頭、壟斷資源,更有甚者聯合教外勢力來傷害異己和破壞僧團利益。諸如此類的現象,都說明佛學院教育在本質上是失敗了。學僧信奉的是世界所有宗教中道德說教最濃厚的佛教,讀的是佛教專門學院,畢業了既無「出離心」,又缺「大悲心」,甚至連個正直良民的起碼修養都沒有,誰還能說這種教育是成功的?根據我的觀感,可能因為社會風氣的影響,新僧一代比一代更不惜福、不惜時、不惜緣……這就更需要學院當局在學僧品行培養方面加大力度。

  至于佛學院教育中真正的修行實踐缺位的現狀,一半跟承辦佛學院的常住寺廟的修持體系不健全有關,另一半也是因為辦學者對學與修之間的緊密關系認識不清或重視不夠。辦學的常住必須具有一個良好完善的修行體系和嚴格的道風,以便從制度和氛圍上薰陶和保持新僧的「出離心」,而佛學院必須在教學過程中體現出修行的重要性,同時每天分配足夠的專修時間,實踐一套所在常住廟天天運用的修持方案。在眾多的經律中,關于比丘日常事務最常見的一句話是:比丘以禪坐誦經[論法]為務。這是很符合佛世時期僧人生活的寫照的:誦經和論法為的是學法,禪坐就是依所學去實踐。今天,少有學僧不抱怨早晚課誦的無用。的確,坐禪的境界可以逐日改變更新而能保持修行人的干勁,而固定內容的背誦天天進行則最容易出現有口無心的結果。換言之,修行的本質還是要回歸到坐禪等心地功夫上來,這不僅僅是佛陀時期僧人修持生活的事實,更重要的是解脫原理如此——只見參禪證聖果,不聞課誦斷煩惱。至于學僧每日修行時間的分配,我以為每個學院都應該堅持每日「二分讀一分修」的辦學方針,禪學院甚至還可以實行「半修半讀」的制度。這樣既能使學僧將學到的教義和方法付諸實踐,又能夠以日漸增進的修行境界鞏固信仰和道心,減少雜念欲望對生活和學習的干擾。到畢業後,他們的理論知識扎實,修持上又有足夠的定力抵制來自社會的各種誘惑,自然就有能力在未來的僧涯中從事自利利他的活動。雖然完成這樣一套佛學院教育可能需要五年或八年的時間,但在這個人心浮躁的時代和人性弱點橫溢的社會風氣下,要培養出思想和行持上都合格的僧人,似乎這樣做也是必需的。

  最後簡要談談佛學院教育在彌補以上不足之外,還迫切需要規范性。這是筆者對僧教育的認識中最早的一部分,它基本上是我一出國留學沒幾天就萌芽了的看法。我確信,時下我國佛學院從教育學的角度來看還有很多方面急需改進。但是,篇幅所限,只能作簡短說明。

  第一,辦學者要有遠見和善用賢能的胸懷。由于是辦佛學院,所以在這個標準上還應添加「修持功夫最好」或「道德修養最高」這樣的條件。沒錯,做事情講究經驗;辦學越久,經歷的事情和解決日常運作上的問題越多,行政經驗就越豐富。但是,這不應該自詡為辦學成就和質量,因為高等教育的關鍵不是行政,而是教學和研究。香港科技大學只有十年的辦學史,但它的教學質量和成就使它幾年前就名添世界著名大學之列。它靠的不是辦學歷史,而是先進合理的辦學理念和教育方法。我認為,教學從設定理念、規劃學制、制定制度,到聘請教師、課程設置、增減科目,再到課堂講授等活動,都需要學識上最有造詣或在相關專業受過正規教育最多的人來負責。這些負責人就是學校精良的教師,這種做法叫作「教授治校」。這就是歐美高等教育在全球辦得最成功的根本原因。事實上,懂得高等教育的性質,學習借鑒國外的先進辦學經驗,就可以最大可能地發揮所有辦學投入的價值。同時,這對畢業生綜合素質的提高和他們日後的人生旅途,也具有更大的積極影響和直接幫助。

  第二,要有一套完善的制度和「照章辦事」的行事原則,實施民主管理。從管理到行政,從課程設置和變更科目,再到聘用教師和晉職升級等等,各部各級的規章制度要越詳越好,並在運作過程中不斷完善和修訂。有了制度就要民主性地實施它,而不能以領導個人的意志而改變。

  第三,要有合格的師資,並貫徹「教授治校」的原則。除了正見具足、為人正直等基本條件外,要求應聘教師者應該擁有本專業內最高學歷。本科畢業生或一年制碩士肯定是不應該教本科的,更無能力在學術方面作指導。道理很簡單,誰都能分別出初中畢業生教初中和大學畢業生教初中之間的不同效果。不過,對那些沒有高學歷但專業造詣很深的自學成才者、律學專家和大修行人,也應該根據實際需要而破例聘用。此外,整個學院的教學管理必須由最優秀和資深的教師所組成的學術委員會,以教務長為首,依循開明、公平和進取的精神群策群力地進行。

  第四,課程設置要全面合理,還要突出特色。這也需要學術委員會共同商議完成,而不是教務長或任何領導一個人說了算數——再高的學位都限于自己感興趣的研究領域,而佛學研究的領域越來越多。簡而言之,所開設的任何一個課程一定是代表較大的一個獨立研究領域,而不是單獨的某部經論。規模大的佛學院應該多設置幾個專向,供不同興趣的學僧選擇,也滿足僧團對人才的現實需要:或攻弘法,或學管理,或主研究,或國際交流。每個專向的課程都是自成一體的系統,但這幾個專向第一年的課程都應該基本相同,以統一打好學僧的教義、律儀、教史知識的基礎,之後再行分流,各學其專。

  第五,堅決樹立和維護誠信的校風。不管是教師從事研究、學生應付考試還是行政管理人員之聘辭,必須杜絕弄虛作假。當今中國,很少幾所世俗大學沒有學術腐敗,從學生到校長,其嚴重和普遍的程度使得我國的大學教育在全球學術界因此而臭名昭著。但是,我們辦的是佛學院,向社會塑造和輸送的是道德標桿,怎麼可以以它們作參照或與之同流合污?

  第六,要有一個資料全面的圖書館。怎樣才叫全面?歷代各種版本的漢傳大藏經要盡量收齊,其它佛教傳統的大藏經也應該收集,實際教學要用到的資料必須有,跟佛教相關的多種語言的正規學術書籍和期刊也必須購置。只有擁有豐富的文獻資源,老師才能有研究材料可用,學生才能有書可讀,同時他們才能知道和參考別人的研究成果,而不至于閉門造車或浪費時間金錢去重複別人的研究。

  以上所寫,代表了我畢業離校後思想認識方面的一些收穫。謹以這份微薄心意,獻給母校八十五周年慶典,希望它多出人才,出好人才!同時,我也感謝老院長的苦心教誨,祈願他早日再來。

   (作者:釋朗誠,閩南佛學院第五屆本科畢業生、新加坡佛學院講師)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