倓虛法師與法源寺(溫金玉)
倓虛法師與法源寺
溫金玉 中國人民大學佛教與宗教學理論研究所
在北京宣武區教子胡同南端有一座聞名遐邇的古剎,即是法源寺。這座寺院不僅是北京城內現存歷史最悠久的古剎,也是目前中國佛學院、中國佛教圖書館的所在地。不管是在歷史上還是今天,法源寺都占有極其重要的地位。而近代高僧倓虛大師曾入住此寺,並任住持,與此座千年古剎結下深厚因緣。寺因人名,人因寺顯。如今說倓虛大師離不開法源寺,而在所有介紹法源寺的著述中都會提到倓虛大師。本文就大師住持法源寺的因緣作一梳理。 一、法海真源——一座敕建寺院的輝煌 據《元一統志》記載,法源寺始建于唐朝,距今已有1300多年的歷史。貞觀十九年(645年),唐太宗李世民詔令在此立寺,以紀念並哀悼北征遼東的陣亡將士。工程至武則天萬歲通天元年(696年)才完成,賜名「憫忠寺」。安史之亂時,一度改稱「順天寺」,平亂後又恢復「憫忠寺」名稱。遼清寧三年(1057年),幽州大地震時,憫忠寺被毀。遼咸雍六年(1070年)奉詔修復後又改稱「大憫忠寺」,大致形成今天之格局。《大遼燕京大憫忠寺紫褐師德大眾等》石碑,記錄了遼代重修的過程。法源寺作為一座歷史名剎,曾經歷過許多著名的歷史事件。北宋末年,當金攻陷汴京後,擄掠了徽、欽二帝北上,就曾把欽宗拘禁在此。清初于此設立戒壇。雍正十二年(1734年)工竣,該寺被定為律宗寺廟,傳授戒法,並正式賜名「法源寺」。乾隆四十五所,皇帝駕臨,賜御書「法海真源」匾額,並作詩云:「最古燕京寺,由來稱憫忠。滄桑已閱久,因革率雄窮。命允法源稱,實看象教崇。甲寅創雍正,戊戌葺乾隆。是日落成慶,初春瞻禮躬。所期資福力,寰宇屢綏豐。」。《御制法源寺碑文》稱:「人以為戒在是,即法在是,未知其法之源也;即謂攝心明戒,亦只知心之說,而源仍未及知也。」「源不可不達矣,識心達本源」。 法源寺成為律學重鎮,其來有自,在唐代就已是以弘揚戒律為主的律寺,其律學之盛曾吸引全國各地的僧人投奔受戒,如義存(822-908年)、可止(859-934年)這樣的高僧亦是受戒于法源寺。明代一度為禪寺,正統年間,僧相瑢重修後就曾請賜更額為「崇福禪寺」,直到萬歷四十二年(1614年),曾投古心如馨律師門下受具足戒的永海律師,由神宗母親慈聖皇太后請至法源寺,才再續法源寺的律宗傳承,並重新恢復了憫忠舊稱。雍正十二年(1734年)以前,法源寺主要承襲的都是南京所傳古林派永海律師所延法系,共下衍十三代。雍正十二年,皇帝將憫忠的名稱更換為法源,特請來寶華山千華系文海律師來法源寺傳皇戒,嗣後又命天月律師繼席法源,代代相傳直至清末的志果和尚。後人據此將法源寺的律宗傳承分為兩個法派:即從永海法師到十三代慧寬法師的憫忠系、從文海法師到道階法師的法源系。在雍正之後,法源寺戒法不絕,一年兩次傳戒,成為北方律宗大寺。 但自清末以來,法源寺訴訟糾紛不斷,甚至差點被政府沒收寺產。這些糾紛多由寺院僧眾與住持之間的矛盾引起的。而倓虛大師能夠入住法源古剎是與此情形分不開的。 二、法源法脈傳承 法源寺自萬歷四十二年被改為律寺以後,其律宗的傳承有著長達200余年未曾間斷的歷史。從中可以發現其繼任情況有如下幾個特點: 第一,其住持傳繼有較強的封閉性,向來是師徒相承,外界難以干預,繼任者一般都在法源寺中有過較長時間的擔任執事的經歷,如憫忠一系,從第一代至第十二代皆是如此。而第十三代的慧寬則是因為雍正皇帝禮請文海法師,法源寺改換派系,才不得已退居于廣慧寺。法源一系,情況大概相似,自1735年至1906年的171年間共有七代十三位住持,每代住持的在位時間平均有二十余年,而每人在位時間平均也有十余年。 第二、法源寺與皇家的淵源很深,住持傳承比較容易被皇家左右,即皇族對于寺院住持的更替有著絕對的權威。憫忠一系的開山祖師即是皇太后禮請而來;隨後的順治、康熙都與憫忠系的諸祖有過來往,後者更是數次親臨法源寺,賜匾賜物使得法源寺看上去極為顯赫。然而雖然康熙對憫忠一系青眼有加,到了雍正皇帝時卻更青睞寶華山的正統律宗傳承。呂鐵鋼、黃春和兩位先生在《北京名寺叢書•法源寺》一書中認為憫忠系是走出寶華山遠上京都的分支,「經過近百年的傳播,與寶華山律宗相比可能走樣或退化」;「雍正皇帝為振興律宗,特請來寶華山律宗傳承的正脈傳人,發揮正脈的正統作用和影響,不失為一個上佳的選擇和舉措」,至于憫忠一系第十三代慧寬法師,則「領會世宗重振律宗的聖意,主動率其徒眾退居到定慧寺別院」。此後,法源第七代的昌濤法師原本在廣濟寺擔任住持,因1867年曾與醇王、鍾王、孚王交厚,隨後奉召接任慧照法師為法源寺的住持。這三人的住持法源可以說是完全由帝王安排的,如此可見,皇帝按照自己的意願就可以決定寺院住持的人選,法源寺儼然是皇帝的「家廟」了。因而,寺院能否正常傳承下去,傳承的是哪個宗派,與當政者的態度有相當大的關系。 而在皇帝不干涉寺院住持選擇的時候,法源寺的住持傳遞在佛教內部有一套自己的體系或者叫「慣例」,如十方傳賢、十方傳法、子孫剃度等,一般而言,如不受外界干預,傳法叢林的住持雖有更迭,所傳法脈是不斷的,有法卷等為證。這雖系指禪宗的寺院而言,然明代以來天下寺院多為「禪寺」,律宗、賢首、天台諸宗在寺院制度規范等方面深受影響,大致與禪宗寺院相同。由于戒律的要求與特殊性,律宗更是一個很重傳承的宗派。至于其傳繼,應說是以禪宗「十方傳法」這種方式為主,住持之位由師父傳徒弟,如果徒弟不止一個就按師兄弟的順序依此擔任,這從對其的取名中就可以看得出來。《禪門日誦》中律宗一系的派輩詩為「如寂讀德真常實 福性圓明定慧昌 海印發光融戒月 優曇現瑞續天香 支岐萬派律源遠 果結千華宗本長 法紹南山宏正脈 燈傳心地永聯芳」,考歷任方丈可見自雍正十二年以來,法源寺的住持傳承取名是完全依照此派輩而來,若要承繼為法源住持,則必須由上任方丈傳法,重按派輩詩賜法名方能順理成章得接替寺廟,否則名不正言不順,是不能接任的。如志果是「遙接」海祥的法,又有名「印裕」;後來的道階也被視為志果的法子,在法源寺中排「發」字輩另名「發踐」。 我們先來了解一下民國成立以後法源寺住持更替的情形:志果住持僅兩年(1909-1911)就退位了,並奏請內務府,欽定湖南來京的道階法師為住持。而道階在住持法源寺的後期(1925年左右)訴訟纏身,官司從警察局打到了內務部,在社會上造成了很不好的影響。1928年,在元帥府當總參議的楊麟閣派警察將道階乃至其徒眾全部趕跑,迎請倓虛法師接替住持;倓虛接替僅幾個月,就讓位給了道階的法徒空也法師。空也住持也僅僅兩年(1928-1930),就于1930年4月18日被退居志果以及昌元、德玉等十二人聯名告到北平社會局,由社會局撤革其住持之位,改為德玉繼任。但德玉上任僅幾個月後,因為廟大難管不能勝任,棄廟而走。接任的人為梵月……法源寺住持如走馬燈一般變換,讓人不禁有眼花繚亂之感。深入考察其內部的原因則有助于我們通過法源寺的個案,透視民國時期寺院制度的變遷。 三、倓虛大師入住之因緣 倓虛(1875—1963),法號隆銜,俗名王福庭。河北寧河人。1917年,依淶水高明寺臨濟正宗印魁法師塔出家,由純魁師叔代收,法名隆銜,清池法師賜號倓虛。不久,在浙江寧波觀宗寺受具足戒,拜天台宗第四十三代傳人諦閑法師為師,甚受諦閑大師器重,曾讚嘆說:「虎豹生來自不群。」 1925年被正式接納為天台宗第四十四代法嗣。一生創寺無數,培育僧才,埋設火種,為中國近代佛教之復興貢獻良多。其復興創建之寺院有營口楞嚴寺、哈爾濱極樂寺、長春般若寺、瀋陽般若寺、瀋陽永安寺、天津大悲院、西安大興善寺等。曾在北京彌勒院開辦佛學院並主持北京古剎法源寺。1931年在西安大興善寺任住持並傳戒辦學。1932年到青島創建湛山寺並任住持。1935年創辦湛山寺佛學院。曾到即墨、平度、龍口、煙台、濟南等地弘法。1949年到廣州主持復興光孝寺,後移錫香港。1950年當選為香港佛教聯合會第一任會長。其後數屆當選均以老病婉辭,集中精力于佛教教育事業。在香港先後創辦了華南佛學院、天台弘法精舍、諦閑大師紀念堂、中華佛教圖書館、青山極樂寺佛教印經處等。他畢生致力于振興佛教,弘揚佛法,主張叢林學院化,學院叢林化,創建叢林、佛學院多處,培養佛學人才廣布海內外。 關于倓虛法師入住因緣,他自己曾經在《影塵回憶錄》中講到道階與志果的相互關系:「智(志)果老和尚是道階的法和尚。他和道階的因緣,是因道階,湖南人,朝五台山,路過法源寺掛單,正趕智果老和尚用錢,道階給留了五百兩銀子,言明智果老和尚將法傳給他。後道階朝五台山回北京,要接法源寺,智果老和尚不願意,道階要告他。智果老和尚害怕,乃傳給他。後智果老和尚怨道階,意思想找一個北方人,再另傳座。」 當然,後來志果曾自稱法源寺「崇尚律宗,雖系法門叢林,推選住持非戒律謹嚴者不得充任……比有道階來京請大藏經,觀其行持戒律精嚴,查其言語善能講經,並在南方各大剎充過住持,鈉遂留伊駐京」,並在發元等人控告道階盜賣寺產私運古物的過程中多次替其辯護。只是後來道階被東北軍閥逐出法源寺,空也任住持時才反對空也繼位,並與其徒昌元、德玉等一起將其趕下台。 事實上志果在難以掌控法源寺、並且道階許諾了一些條件的情況下,自願將法源寺讓與了道階住持;不過,志果並不承認道階的法徒空也等人的繼承權利。因為其在傳法時除道階外,還傳給了發元與發慧兩人,按照法源寺舊例,道階如退位,當由發元、發慧這兩位法兄弟依次接任才是,況且志果尚在,是老和尚,按慣例是要徵求他的意見的;只有發元或發慧來擔當,才能保證以後的法源寺仍是志果的法脈,而如由道階的法徒接任,以後的法派便是道階的湖南系了,道階以後法源寺綿延日久的住持之位爭奪的原因概在于斯。 此後法源寺的住持紛爭,主要是外部人員的紛爭,即志果一系與道階一系法徒的相爭了,與本身憫忠一系的法統再無關聯。 道階法師(1871-1934)湖南衡山人,曾從八指頭陀寄禪法師、南岳默庵法師等人修學,30歲(1900年)時任湖南金錢山住持,光緒三十二年、三十三年間(1906-1907)赴南洋遠游並取回玉佛、舍利等聖物,在南方影響頗大,如太虛、圓瑛等人都曾從其學經學教。後為了給金錢山寺請大藏經,專程赴京,結識了柏林寺的清一法師 ,為其引緣于1909年接弘慈廣濟寺志果法座,從此開啟了其在北方的佛教活動。道階先是在其住持的廣濟寺內發起僧自治研究會、佛學研究會、中央佛教公會佛教僧林會等組織,又在南派掌控的象坊橋觀音寺、龍泉寺等地講經說法,募設佛經流通處,大力開展弘法活動。1911年從志果處接得法源寺後,便將廣濟寺住持傳給其法子現明法師,主要以法源為中心活動。 當時的法源寺內「僧徒多不守戒律明教義,吃葷飲酒吸食鴉片,視為正當,不知禁革」,道階在改革內部惡俗的同時,也注重與外部的交接,從1911年到1925年間,法源寺在道階的主理下可謂蒸蒸日上。一方面,道階大力開展弘法活動,與嚴復、梁啟超等在法源寺發起釋迦牟尼佛誕辰二千九百四十年紀念法會、朝野風動,盛極一時;又創辦法師養成所、編修《法源寺志》等,再加上如王愷運的丁香詩會、泰戈爾等名流來訪等使得法源寺在北方風頭極盛,影響益大。另一方面,道階更注重對寺產的收復整理,竭力維護寺院自有的固定收入。雖然在前清時法源寺僅土地見諸契紙的就有一萬一千余畝,房屋上千間,但由于前代管理不善加上外界攘奪,幾乎變賣抵押損失一空。發踐接管後「苦心孤詣、不避謗怨、訴訟法庭,逐漸力爭取回者約二千余畝,經法庭判決歸寺所有尚未實行教地者又若干畝,被前任住持將地抵押借款,經發踐依次籌措償清債務收回各地實際能按年取租者,亦僅數百畝。」共收攏了約4000畝土地。房租加上地租,使得法源寺逐漸彌補各項債務,慢慢走上正規。法源寺自清晚期以來幾十年間未曾再傳戒,在道階的主理整頓下,于1921年、1923年、1924年曾三次傳戒,再現法源寺之律宗大寺的榮光。道階在任時是很有作為的,以至于在後來打官司時,連其反對者的支持人也不得不承認「若論發踐為人,甚奸詐,對于清規頗為遵守,講經說法亦有心得。該發踐自接住持以來,修葺廟宇添蓋房屋二百余間,經營亦頗不易……其發踐雖說人性不佳,實能執掌廟務。」 道階僅翻蓋修建與佛像裝金兩項就已費銀五萬三千余元,而新債只有七千余,總共一萬七千元的債務再加上利息,與志果所言的兩萬余元相差不遠。這樣算來,法源寺背有兩萬左右的債務應是可信的,那麼,除此之外其余四萬六千元就都是道階一手籌集而來的了,其經營管理寺院的能力可見一斑。 倓虛法師曾提到,道階在位時法源寺官司不斷,遭到了很多居士的鄙夷;事實上這些官司大都是道階為爭取原本屬寺所有的廟產而進行的,真正涉及到道階本身的訴訟,據檔案看來應該是在1925年左右,此時道階已經住持法源寺有14年之久了。北京市檔案館藏有編號為J181-18-21896、21897、21898,題名為《內務部關于法源寺僧發元稱前往持發踐有抵押寺盜賣佛品的情形望查複的訓令(一)、(二)(三)》(1925年1月1號—192512月31號)的三卷檔案,詳細記錄了此案經過,形成了一個完整的檔案流程。 道階被告的原因,據其自稱是因為要奪回廟產,而反被盜賣盜買之人先行誣告(見前文土地一節的第七項),更有原被摒出寺的僧人銜恨報復。道階在寺期間雖然大有作為,卻因訴訟過多引來各方怨恨,並造成了不太好的社會影響。 1927年至1932年間,法源寺的住持數易其人,先是道階被奉系軍閥趕跑,倓虛法師接位;奉系撤退後,倓虛法師將住持交給了空也;後空也被告,住持轉由德玉接任;而德玉又棄廟而走,社會局撤銷了原來的處分,1931年4月重新請空也住持;1932年12月空也退居,由其法子梵月接任住持。這一時期的法源寺與當時的北京政局一樣動盪不安,詳究其情,頗有助于我們比較直觀得感受了當時寺院與政治的關系。 據倓虛法師的《影塵回憶錄》所載,道階在與發元的官司了結後,1927年又被自己的法子廣福告上了法庭 ,其在北京彌勒院辦學時就有居士找到他,認為此事「于整個佛教大體太不好看」,請求其「和楊參議(元帥府總參議楊麟閣)說一下,叫內務部批到佛教會辦理說合」。楊麟閣曾在倓虛法師門下多次聽法,因為「這班和尚弄的事,簡直太不象話」,索性將道階等人趕走,迎奉倓虛來執掌法源寺。倓虛雖然不願執掌,但更不能眼睜睜看著堂堂法源寺被政府沒收,只好接手清點法物,繼續償還債務。這期間,道階曾將倓虛、警察廳和內務部告到司法最高法院之評議院;又來信讓自己的法徒廣濟寺方丈現明法師控告倓虛奪廟(現明有一個皈依弟子任檢察廳廳長)。為了解決這些麻煩,內務次長齊斐章建議「這事情,如果以法律解決,恐怕三四年也不能了結,太麻煩,不如以行政解決痛快。請法師再找楊參議來想辦法」。倓虛法師去找楊參議時,奉軍已敗,革命軍進駐北京,倓虛遂得脫身,意圖將寺產付與可靠的人接手。此時有三個人選,一是現明的徒弟宗月、一是道階的法徒空也、一是志果的法徒發元;由于宗派大、人多、古物也多,現明不敢自己做主,倓虛也不信任發元,于是交給了「比較靠實」的空也法師,為此卻將北方派的志果及其徒眾全得罪了。 這一事件的詳情檔案中並無記載,大概主要是因為軍閥參與的方式過于不符合當時政府的政策,故而難以以文件的方式行諸程序。由此可見,當時軍閥對寺院的影響力還是很大的,直接可以操控寺院住持的人選,以致「法律不如行政來得迅速」;不過值得注意的是,即使這樣,倓虛也必須重新從志果那里再接一次法,才能名正言順的成為真正的住持;而有意思的是,是社會局要求倓虛重新來接志果法脈的,以從形式上能夠完整立案。可見政府即使「蠻橫」插手寺院的內務,但也還一定程度上遵循著佛教內部的規定。 空也法師是道階的法子,亦為湖南人,時兼任天寧寺方丈,遂接手法源寺。1930年4月18日,律宗法門法長志果及昌元、德玉等十二人聯名以「私擅抵押寺產、典盜法物、有意侵吞」等情將空也告到社會局,社會局隨即將空也傳局拘留數日,後4月30日經取保釋回,仍由公安局派警駐寺監視;社會局並擬組織法源寺寺產清算委員會,清理寺產,查看空也有無典盜寺產等情形。6月6日社會局批准原告等請,以德玉接充法源寺住持,中華佛學院也隨之解散;天寧寺的養泉等人也趁機控告空也,又剝奪了其天寧寺住持之位。嗣後的事情未在檔案中找到相關文檔,《海潮音》曾有文述之,謂「空也蒞寺,莆及二年,訟事又起,時山西佛教會會長歷弘和尚適在北平,社會局擬邀歷弘和尚主持法源寺事。歷弘和尚謂春秋立嫡,無嫡擇庶子中之長興賢者而立之。該局局科長等均首肯,當此之時,太虛法師亦在北平,佛教會主席台源和尚擬將該寺改為委員制,推太虛為主席,不果。社會局仍按法派令德玉和尚為該寺住持。」可見在德玉接任之前,還有歷弘、台源等人的參與;而台源提出的將寺改為委員制,似是效仿當時社會的議院制度試圖對傳統的寺院管理模式進行改組,不過沒有付諸實施,事後也並未發現北平有以委員制為組織形式的寺院。德玉接任後,因解散中華佛學院、驅逐學僧,于六至八月間被告到社會局與教育局,但最後也不了了之。 1931年一月,法源寺僧人呈報社會局德玉因債務過多無法負責,遂潛逃他處,廟務無人負責,請局「轉飭該管區派員會同將該寺重要庫藏之處共同封鎖辦理」 ,並另選住持,社會局撤銷了原處分,準空也復職,並向空也重新移交查點了法源寺被查封的各種契約法物。這段歷史刊載于1931年的《佛教評論》所附載的「北平法源寺訟案之真相——北平社會局婁局長呈市政府文」,而檔案前缺,唯有1930年12月後者。據「婁局長」的呈供,志果等似是賄通了原社會局科長蘇仲欣等,才未予詳查即行拘留的。而1930年12月北平市政易人,知非等再次呈請政府詳查,志果德玉等皆屬「畏罪」潛逃。空也本擬「潔身引退」,後「惟念法門式微,教育基礎未立,而整理寺務復蒙市政掌管熱心護持」,乃勉遵局令,繼續努力。不過,空也1931年4月正式復位後,只一年便于1932年12月將住持之位交與法徒梵月,自己則于1933年6月回湖南住持祝聖寺。 東初老人在《中國佛教近代史》亦描述此事說:「光緒三十四年,因迎請清帝所頒之龍藏,自燕歸奉金錢山。時京中法源寺主智果禪師,慕公道學,欲攬為法嗣,光耀祖庭,公乃隨喜應允。自此一身而兼主南北二剎。法源寺,原屬唐代愍忠寺,唐太宗東征高麗旋師,駐蹕于此,建寺超度戰死忠魂。隆至清季,雍正改為今名,寺奉南山律宗。民國成立,寄禪創設「中華佛教總會」于上海,設機關部于北京法源寺,道公兼任機關部部長數年。任期中設法師養成所于法源寺,教育僧徒,俾弘教義。民國二年,適為佛誕二九四○年,舉行慶祝大會,朝野咸集,盛況空前。(見太虛作《南岳道階法師小傳》)。民十為法徒天真獨力捐助印經紙費,因得印成大藏經全部,供奉于耒陽天中寺。民十四年代表「中華佛教聯合會」出席日本召開之「東亞佛教大會」,被推為東亞大會會長,漫游日本名勝古剎。返國時順道游覽台灣名勝,以藉察台灣佛教狀況。奉軍入關,揚宇廷等利用職權,藉故逼使道階法師遠游南洋各地,迎倓虛主持法源寺,不旋踵間,北伐成功,奉軍退出北平,道階法徒空也,遂乘機逐出倓虛。空也蒞寺,甫及二年,又因住持發生風波,改由德玉住持。」 如今九十多歲高齡的夢參長老曾回憶說:「倓老法師,他想做什麼,如果他認為是正確的,他一定要做;做了,任何人都反對不了他,大家可以看「法源寺」那一段。倓老法師接了法源寺的方丈,外面的壓力,結合舊勢力老和街的壓力來壓他,他都能堅持,這是他的外相。他的行持,他內里的觀心方法,是大家所不知道。」 《影塵回憶錄》中法師曾于此事有這樣的感慨:「做事難的很!各方面都要顧到。自己的腳步還要站的穩;如果有一方面顧不到,事情考慮不周全,以後就要生麻煩。同時在辦事過程中,自己還要有忍耐,有毅力,如果一點忍耐勁沒有,經過一次挫折,就再不願出頭,這樣事情絕不會有成功的!要知道世間一切事,不能全如人意,有順心的事;也有不順心的事,在做事的時候,什麼都能遇到的。例如一九二八年,我在法源寺所遇到的波折,那就是不順心的事。有些不明真像的人,以為我另有用意。現在為了讓大家明白這其中的真像起見,把事端的原委給大家說一說。」 總之,梳理這一段歷史,我們可以看出民國年間佛教之衰敗與無奈。無論如何,倓虛法師接手法源寺,都是出于護寺安僧之悲心。他老人家一再申訴其實也是使後人要理解他「不忍聖教衰」的苦心!
附《影塵回憶錄》關于法源寺的段落,供大家參考。 最初是因道階和他的法子廣福打官司,打到內務部,互相攻擊!那時我正在彌勒院辦學,楊麟閣在元帥府當總參議,請我到他公館講心經和金剛經。當時長春正修般若寺缺款,在講經之暇,我請楊麟閣幫忙,給募一部份捐款,備修般若寺,一時北京城傳遍,說我化緣修大廟。有一天,早飯後,我剛給學生上一堂課,胡子笏居士來了。我問他吃過飯沒有,他說已吃過,閒談話間他說:「今天來求法師辦點事。」「什麼事?」「這事大概你也早已聽說了。」胡居士說:「法源寺道階法師,因往外運古物,和他的法子廣福,打官司,互相攻擊,已打到內務部,誰也不讓誰。經人調解也調解不開!若官府認真,把法源寺完全沒收,于整個佛教大體太不好看!這事情都是出家人的事,我們在家居士更沒法管。現在你給楊參議講經,求你和楊參議說一下,叫內務部批到佛教會辦理說合,這事還和緩一些。」 我說;「我與楊參議無交情,我去楊公館講經,是由趙藎臣做介紹。我和楊參議,僅一面之識,不便和他談這話,須另想辦法,最好是找趙藎臣,因他和楊參議熟,是同學,對說話較方便。」正說話間,趙藎臣來了。我說:「這事你求藎臣給辦理吧!」趙為人很爽快!當時一說,滿口應承,胡居士很歡喜!趙藎臣說:「事情要辦馬上就辦,現在楊參議沒上班,可以馬上去找他。」于是兩個人坐洋車到楊公館。趙藎臣和他把法源寺打官司的事一說,楊參議初信佛,說「這事好辦!」于是叫秘書寫一封信,交給胡居士,「你們拿信去辦吧!」兩個人從楊公館出來,又到內務部見內務次長齊斐章,請他對此案格外方便。齊斐章對這事很為難,不照辦?現有楊參議的信,于他面子過不去;照辦?于公事程序上又太不像話,沉思了半天,末了他說:「關于法源寺一案,已批至警察廳,著其查明,待復後必照辦!」兩個人很歡喜從內務部出來,又到彌勒院見我,說事情有希望。這時楊參議每天晚上用汽車接我到他公館講經;可是起初楊參議並沒和我談過法源寺的事,過四五天,在講完經,楊參議對我說:「你看長春般若寺修不起來,缺款五六萬不好募。此地法源寺廟很大,廟產也不少,里面出家人不守規矩,胡鬧,現在師徒倆打官司,已打至內務部。前幾天有胡子笏和趙藎臣兩個人找我,想把此案批到佛教會調解。當時我寫一封信給齊次長,昨天我去道謝他,齊次長說:『事情不好辦,因法源寺是唐代古廟,里面古物法器,很多,住持道階,私行外運,至南方被海關扣押有據。現在師徒兩人以罪名控告,誰也不讓誰,各說各有理,將來弄不好,只好由政府沒收,或另派新人。』當時我說:『這還了得!和尚是專門做善事的,為人天師表,現在居然也做起壞事來,要他作什麼?』我想這是一個現成的廟,把他們趕走,法師去住不很好嗎?省得再化緣去修般若寺………」(聽他說話就知是大老粗。)
「不成!」我說:「這事情你不要太認真,這是師徒互相抵賴,事情並不那麼簡單。對于出家人規矩,你不明白,無論到任何地方也不許強占人廟!況且當法師的,到處給人說法,做模范,更不應當辦這事,如果真這樣的話,人必說我仗勢奪廟,將來怎樣對人?至于修般若寺,也不是無廟才修,我現在已有好幾處廟;如哈爾濱極樂寺,瀋陽般若寺,營口楞嚴寺,北京彌勒院,其他還有好些小廟,統計起來,已有六七處廟可住;而且我到那里弘法都可以,何必占人的廟,這太失出家人的本分,也不夠當法師資格。他們的打官司,只是家務事,與外人無關。」 楊參議悻悻然又說:「這般和尚弄的事,簡直太不像話?」 我說:「凡夫境界,誰都有一時看不開的時候,而且事情也未必屬實!出家人的事,各有各的因果,請你不要過問此事。按在家學佛立場來說,只有恭敬三寶;讚歎三寶,不准說三寶的不好。不是有句格言嗎:「大居士不言僧過,善知識能調物情。」你現在是居家學佛之士,不能說出家人的長短如何,不然就有毀謗三寶之名,將來都免不掉有因果。事情雖然在你眼里看他們都不對,可是在如來眼里看他們都是未來諸佛,而且佛最愛惜他們,最可憐他們!出家人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們鬧事,是他招魔,原因是他的道業比先增長了。他們未嘗不是諸佛再來,你不要把這事看得太輕易了。」
經我這麼解說之後,楊參議不再往下說了。之後,這話由楊公館當差的把話傳出,說「道階和廣福打官司至內務部,楊參議要把法源寺沒收,和尚趕出去,把廟交給倓虛。」有人拿這話問我,我說:「沒有這事,楊參議因他們打官司鬧的太凶,雖然說過這話,經我給解勸之後,什麼事都沒有了,而且我也沒接人廟的意思。」 經過各方面的鬨嚷與傳說,弄得滿城風雨!對于我接法源寺的事,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當時我看風聲不好,將來有麻煩,為避嫌疑,要回哈爾濱。在講經時,給楊參議告辭,楊參議說「你等幾天吧!我也回奉天,可以一塊走,還省車費。」過半月,和楊一同坐專車,在車上他特意給預備的素菜,到奉天他很高興。又請我給兵工廠員工講金剛經,以種善根。從奉天我去哈爾濱,直到明年正月間,楊參議給化的修般若寺款也未匯到。
人應該受多大麻煩,想脫也脫不掉,事情到了跟前,讓你沒辦法,不知不覺就陷在漩渦里去了。有一天,我在極樂寺忽然做一夢,覺得路很難走,道也不平,累得很難過,肚子很餓,想去下館子,又恐人看見笑話。乃打聽當地人,有沒有慈善機關去趕齋。他說:「你往前走就看見咧!」我往前走,見一佛教會。心想可以進去吃頓素飯。進門後,見有三間橫房,穿堂而過,有男女數人,在里面握手牽衣,嬉笑謔浪,也不理人。當時我想:這一定不是好地方,如果是好地方的話,還有這些人在這里面鬧,見出家人一點道氣勁沒有。再往前走,猛一看!大吃一驚!下邊驚濤駭浪,再邁一步,便掉漩渦里去!也不敢再往前走。水上有一二小船漂浮著,我因駭怕掉在水里去,乃慢慢蹲下,見四外房子都沖淨,土亦漸漸坍沒。正在害怕之間,忽然一下驚醒!我想此夢不吉,一定有被牽扯的事。下早殿過齋堂後,佛教會來一電話,說北京來電報,一會差人送去。不一會差人來,電報乃是楊參議來的,很簡單幾個字「請速至北京,有要事相商。」當時我接到這封電報後,也不知有什麼事,心里躊躇得很!擔擾到北京後,把法源寺的事弄在身上,一時抖擻不下來,以後惹麻煩而又失面子。這樣弄得去也不好,不去也不好,如果真的不去,恐怕對不起楊參議,而且他正在給長春般若寺化緣。去到之後,萬一是為法源寺事,又免不掉出是非,真是左右為難。後我與定西法師,及極樂寺國文教員張子真先生商議此事,並告以夢中所見,他倆都說:「做夢無憑,還是去吧!」于是我坐火車到北京,見趙藎臣問有何事相商。他說:「楊參議還是請你接法源寺。」我一聽說法源寺,知道事情糟了,免不掉自己又被牽纏。但已來京,又不好馬上就回去,只好看事情的結果如何。接著趙藎臣說:「自你走後,法源寺聽說政府要沒收其廟,懼而和好,官司兩下不打了。道階被逐後,又重新請回來,升座複位。臘月二十幾,道階在齋堂給大眾表堂,說:「倓虛和楊參議相好,要仗勢力奪我的廟,他依北方人勢力大,不如我南方人智慧大!坐官的人,在台上耀武揚威,下台之後,任啥也不是,背下因果,將來免不掉下地獄!出家人認識個破參議,就覺了不起,如果再認識大元師,就不知姓啥了。想仗勢奪廟,那是打妄想,我敢說一句大話,他絕辦不到……」齋堂里四五十人,南北方都有。南方人聽到這話還好,北方人聽到這話,未免有點刺耳朵!于是把這話傳入楊參議耳中,楊參議大發雷霆說『道階這東西真可惡!接廟是我請的倓虛法師,人家幾次推辭不乾,現在他胡作妄為,我們不管他,他反胡說八道不服,叫警察把他們趕走!廟給沒收!』一聲令下,臘月底快過年的時候,去幾個警察,到法源寺,硬把道階等趕跑了。因為倉促之間,道階什麼東西也沒拿走。法源寺本是多年古廟,里面古物很多,去一兩個警察看不過來,也不敢負責,乃報告警察總監。總監說:「可以把門封上。」光把門封上,不用人看還是不行,萬一里面古物有損失,警察也擔不起;而且在那里看守,既沒人管飯,又沒人給錢,幾個警察,寂莫蕭條的,天天像老和尚一樣,在廟里閒呆著,因為有內務部命令及地方責任,又不能不看守。過十幾天,警察不夠用,叫警察廳打電話催楊參議;楊參議當時也想不出辦法來,過一個多月後,預備組織委員會,把法源寺整個沒收辦學校,古物歸陳列所保管;委員已派定,預備接收,並商討入手辦法。後經人勸他,不必如此,多年古廟,這樣一弄太可惜!但法源寺現在已竟封閉,別無完善辦法,忽然想起讓你接廟的事來,乃讓我替他打電報請你來京去接,你如不接,就實行把法源寺歸公沒收了。」 之後我去見楊參議,他也是拿這一套話對我講。我解勸了半天,他官僚脾氣,不聽那一套!說什麼也不成。無論如何讓我去接,我不接就把法源寺歸公辦學,馬上派委員去接收,並和我商議入手辦法。我知道這是一個騎虎難下之勢,他本是一個武人出身,而且正在當令的時候,說干什麼,就干什麼,如果不給他面子,讓他下台階,事情是不可挽回的。可是他硬讓我去接,這等于拿一套枷鎖,硬往我身上帶!弄得我進退維谷,怎麼都不好!如果不去接,得罪楊參議,把法源寺充公,多年古廟廢了;長春般若寺的款募不起來,也修不成了,如果去接,人必說我依勢凌人,鵲巢鳩占;而且法源寺的人,也絕不容許去接。反來覆去覺得這事太蹊蹺!想不出好辦法來。這時北京城哄動一時,都知道倓虛來北京,要接法源寺。
我的意思,是用和平辦法,兩下調解,給楊參議轉面子,讓他下台階,法源寺仍舊保得住。辦法是讓道階退居,因他和他的法子;以及其他人幫著打官司,都是為了爭住持。如果在這時把住持更動一下,一則給楊參議轉面子,二則法源寺產業還能保得住。當時廣濟寺住一位老和尚誠修師,和法源寺是本家,去見我;我把法源寺事。前前後後都給他說明。雖然楊參議力主讓我去接法源寺,可是我並沒那野心。楊參議我解勸了半天他也不聽,事情已弄到這種程度,無論如何要給楊參議轉面子,且道階法師做方丈已廿幾年,可以退居傳法子,這樣與各方面都圓滿。不過在過度期間,我要到法源寺走走場面,做一個跳板,監護新方丈升座,和平辦理此事。將來事辦妥之後,我離開法源寺,任何流連也沒有。誠修師很贊成,也主張這樣辦法,他先去給道階疏通,徵求意見。道階一聽大上其火,說:「倓虛若來,我必告他。」他以為我在里面作祟,仗勢奪廟,我看這事不好辦,想不管。之後,誠修師屢次找我,讓我到法源寺辦理此事。我說:「我不敢去,也不能去,我的意思本為給人調解,保留法源寺古廟,並沒心侵占他人產業,這樣一來,弄得我成仗勢凌人了。」
這時警察因忙不夠用,警察廳及第二分署署長,找我幾次想辦法;並言廟內寶物甚多,恐生意外。誠修師亦辦勸讓我去法源寺,因此使得道階更恨我說:「倓虛若來,我必發火燒他……」過兩天第二分署署長來請我,我把情形一說還是不敢去,他看沒辦法,拂袖而去。晚上又來找我說:「請法師去吧!這回你不用害怕,我已把他們全趕跑!汽車顧好了,在門外等候!」說這話已是三月初幾了。 唉!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覺得在外面做事應酬人實在太難了,明知這是火湯,為了保留法源寺這個古剎,也要去蹈一下。這時因迫于不得已,乃偕同澍培法師;還有其他十幾個學生,由分署的人陪著,一塊去到法源寺,看廟里有執事的出家人,全被警察趕跑了。只剩舊監院德玉師,還有十幾個夥計,都是南方人。我用言語安慰他們,並告此事不關我事。前幾天我不知道楊參議已指派委員沒收法源寺,和我商討入手辦法,如果我不來,他們要沒收辦學堂,我來;不過暫時維持這個地方,將來事情辦妥之後,因我別處事情多,還要離法源寺,絕不戀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