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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思心、觀、實相的遞進之奧義(向世山)

慧思心、觀、實相的遞進之奧義

四川省社科院民族與宗教所向世山

天台宗是中國人自己創造的第一個宗派,且以體系龐大、結構完美著稱。但是,追溯這個宗派的演進過程,會發現其中充滿曲折、坎坷,甚至奪命的事件,特別是天台宗第三祖慧思的一生經歷是最恰當的注腳。天台宗的完成者是智者大師,因此,天台宗的盛名幾乎被浙江天台山占去。而思大師所在的南岳晦隱不顯,其中重要原因,一個是南岳是佛道共榮的名山,反倒失去了「一宗獨享」的優勢,另一個原因是思大師的思想沒有得到深入細緻的研究,其特色沒有得到張揚,所以,世上有天台教的說法,沒有南岳教的說法。即如著名學者牟宗三所說:「慧思自得智者大師後,法付智者,即居南岳,未聞開宗立教。開宗立教而成為天台宗者完全在智者一人。故只有天台教,而無南岳教。」近些年,南岳佛教協會大力推進本山佛教歷史文化的研究,取得了一系列的成就。在當代條件下,提出南岳教而光大之,未嘗不可。當然,對南岳教的「源頭」慧思禪師的思想、實修、特質的研究就顯得非常重要。

一、禪定——體系的樞紐

天台宗是以止觀雙運、諸法實相為宗派特色。按照人類的認知,一個認識活動的發生,需要主體與客體的共同參與,所以,天台宗的體系很好地體現了這樣一個機制:主體的止觀雙運的認識活動、客體的被認識而體現出的真相。又因為人這個主體具有「靈肉二元」 以及複雜的組織器官參與其認識過程的構造特徵,所以,主體的認識活動才出現了複雜而豐富的形態與類型。佛教對人類的認識感知過程進行了直接的體認,且愈到後來,對主體的認知感受進行了細膩的剖析,以至于今天,我們還能不得不嘆息:其分析錯綜複雜而精細,眾說紛紜而無定。看印度佛教是如此,印度佛教傳入中國後更是如此。著名玄奘西行取經的目的之一就是學說分歧,需要到西天取得「標準答案」。而天台宗立足本土消化,把印度傳來的學說,進行苦行般的自我求證,加上自己奮力思考,而獨創出了自己的見解,經慧文、慧思、智者幾代人努力,而編織出完美結構、邏輯謹嚴、定慧並舉、初圓包容的宏大體系,卓然獨立,開宗立派,成為中國人自創的第一個佛教學派。

南岳慧思是這其中重要一環,雖然與智者相比,學說的自洽性、結構的完美性,還有所欠缺,但是聯系到他幾度險些被奪命的嚴峻生存環境,在流離中不斷勵志奮進,獨創見解,更令人敬佩和感懷。

在認識活動中,印度佛教把識(心)作為認知的主體,愈到後來愈突出;而在中國,在認識過程簡約化的過程中,愈來愈強化心作為認知主體。與印度佛教八識認識理論相對比,中國佛教在處理認識過程時的簡約趨勢是顯然的。在慧思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正處于印度化向中國化的處理方式的轉化中。

在被認為是慧思的著作《法華經安樂行義》《諸法無諍三昧法門》《隨自意三昧》中,對心的相關論述中,保留了那個時代的顯著的特徵,印度佛教傳進來的經論本子不同系統都有,中國和尚解說也是多種多樣,所以,多種說法、多種含義、多種用法,雜糅一文中,心識、六識、心,轉識、藏識、自性清靜心等等。但究實言之,對主體的認知能力上出現了細化現象,心、意、識分別和功能劃分才出現,來解決五官認知解決不了的認識問題。

但是,主體與現實世界、客體的世界關系也需要一個說明,或唯物,或唯心,佛教由于是體證的認知方式,天然偏向于「唯心」。不過,客體世界並沒被放棄或輕賤,而是在識的境界中得到安置。完整的鏈條的一個普遍說明是:根——塵——識,在主體與客體的關聯中,產生了人類的認識活動。佛教的殊勝處就在于,在以心為「心王」的指導思想下,又對根、塵、識做了詳盡的分門別類的研究。尤其對識與塵的關系做了條分縷析。在這里,體證與思維的互動都達到了繁複的說明。

但是,僅止于此的話,那麼,我們現在所學的知識(來自于西方的科學技術知識指導下的知識系統)與佛教所說的知識系統的特質沒有多大的區別,相反,佛教確在不斷消解知識、概念、語言的侷限下努力去認識現象世界(客體)的本來面目。而消解常識的工具,佛教用的是禪定。在慧思時代,面對的是「亂學亂說」的時代,如何正確領略異域傳進來的印度佛教核心與主旨,慧思找到了一條康莊大道——禪定。以禪定作為突破口,把印度佛教的學說變成自己的血肉組織,是慧思所在天台宗一系的最大特色。古代僧傳曾評價慧思的歷史功績有這樣語言:

自江東佛法,弘重義門,至于禪法,蓋蔑如也。而思慨斯南服,定慧雙開,晝談義理,夜便思擇,故所發言,無非致遠,便驗因定發慧,此旨不虛。南北禪宗,罕不承緒。

這是申明慧思把北方的禪定之風帶到了歷來重視義門的江南,使南北學風融合。但僅僅強調禪定對慧思的重要性那是片面的,當時,北方那麼多禪師,那麼多知名禪師,在禪定精進和境界高的都非常高,但是,慧思為何能超出他們,並能成為新一派的重要促進力量呢?還在于他悟出來的慧(見解),「因定發慧」。這種慧又得力于慧思對經論的悟解,特別是《大智度論》《法華經》的獨家心得。有意思的是,從慧思的自述中可以看到,他四次遭遇毒害或暗算事件似乎都來自于「論師」而不是禪師。第一次發生在他34歲在河南兗州界論義時,遭「諸惡比丘」「厭此學說,知其妨道」而下毒;第二次是慧思39歲于淮南郢州講摩訶衍義時,遭「五人惡論師」下金藥毒害;第三次是慧思42歲在光州城西觀邑寺講摩訶衍義時,「多有眾惡論師」競來惱亂、毀經,欲以殺害;第四次是慧思43歲在南定州講摩訶衍義時,「多有眾惡論師競起惡心」,作種種惱亂,斷絕檀越送食。可見,慧思遭遇磨難,是在于其思想見解已經超越時代。

慧思為什麼非常強調禪定呢?這是他自身的經歷決定的。

一是誦經等特異效應。慧思幼年即有異行,常感異夢,得受異象,以誦經(《法華經》等)為恆業,多有神異感應降身。所以,慧思是個與佛有夙緣的人,且是靈感異常的人,已經「先驗」地規劃了他向靈應神通方向走。所以,後遇禪定一見傾心。

二是習禪帶來巨大利益。引慧思轉向禪定一途的因緣是一書一僧。一書是《妙勝定經》,「因讀《妙勝定經》。歎禪功德,便爾發心,修尋定支。」一僧是慧文,「時禪師慧文,聚徒數百,眾法清肅,道俗高尚。乃往歸依,從受正法。」慧思自述:

遍歷齊國諸大禪師學摩訶衍,恆居林野經行修禪。

三是末法時代的憂患意識。慧思屢遭毒害,幾次險些喪命。所以,特別看重禪定對色身的滋養。有了身體的存在,才能擔當弘法的任務。他不往北去而南下,也是基于弘法理由。不能白白送死,身體是屬于佛教的。在這種意識支配下,慧思特別強調色身的健康和長存,希冀用道家的神仙方術來達到這一目的:

為護法故求長壽命,不願生天及余趣。願諸賢聖佐助我,得好芝草及神丹,療治眾病除飢渴,常得經行修諸禪。願得深山寂靜處,足神丹藥修此願。藉外丹力修內丹,欲安眾生先自安。

四是在末法時代傳教,神通對民眾的攝服作用非常強大。僅靠理論是遠遠不夠的。慧思認為,在末法時代,以神通作為弘法的手段,具有非常巨大的正面作用:

我為眾生及為我身求解脫故。發菩提心立大誓願:欲求如來一切神通!若不自證,何能度人?先學已證,然後得行。自求道果,為度十方無量眾生,為斷十方一切眾生諸煩惱故,為令十方無量眾生通達一切諸法門故,為欲成就十方無量一切眾生菩提道故。

所以,慧思才如此苦行般習禪。慧思醉心于習禪,但並不盲目,除了拜名師外,還廣閱經論吸取資糧。這也是他與當世諸多論師劃清界限時的底氣,來自于聖言量。他說:

如《禪定論》中說:三乘一切智慧皆從禪生。《般若論》中亦有此語:般若從禪生,汝無所知,不解佛語,而生疑惑。……復次,《般若波羅蜜光明釋論》中說:……言如來一切智慧及大光明、大神通力,皆在禪定中得。……何以故?但使發心欲坐禪者,雖未得禪定,已勝十方一切論師,何況得禪定!

在這里,他把禪定的修習與否,還看成是區分禪師與論師的明顯標志,並認為禪師大大超過論師!這是慧思的一貫看法。

二、觀——發明心智的利器

觀是佛教認識論中的重要一環,因為在主體與客體的關聯中,如果沒有觀的存在,那對于人類來說,是毫無意義的。沒有觀,人類就會像動物一樣,被動地認識世界、感受世界,而不會創造出複雜的認識論學說,及其對主體與客體關系的精細體證經驗。《心地觀經》有這樣說法:「三界之中,以心為主,故能觀心者究竟解脫;不能觀者,永處纏縛。」心既是觀者又是被觀者。這就是佛教「唯心論」的奧妙。

觀既是一個認識過程,又是一個觀察角度。就像現代物理學所說, 觀察角度決定觀察結果。觀在佛教的認識論中,具有獨特的、重大的地位,智慧著眼于認識的結果獲得,觀注重認識過程的獨特發明。但是,我們若把觀當作普通人的「觀(察)」那是大錯特錯。佛教的觀是與禪定緊緊聯系在一起的。所以,有「禪觀」一說。這就是佛教特殊的認識論。慧思的生平事蹟就是以禪觀為主線展開的,而禪觀對他思想、開悟、信仰具有決定性作用。他到慧文那里學習禪定,最先沒有收穫。次年才開始有反應,以後便不斷在身、心、觀、體等複雜關系中體驗和演進:

性樂苦節,營僧為業。冬夏供養,不憚勞苦。晝夜攝心,理事籌度。訖此兩時,未有所證。

又于來夏,束身長坐,系念在前,始三七日,發少靜觀,見一生來善惡業相。因此驚嗟,倍復勇猛,遂動八觸,發本初禪。

自此禪障忽起,四肢緩弱,不勝行步,身不隨心,即自觀察:「我今病者,皆從業生。業由心起,本無外境。反見心源,業非可得。身如云影,相有體空。」如是觀已,顛倒想滅,心性清淨,所苦消除。

又發空定,心境廓然。夏竟受歲,慨無所獲。自傷昏沈,生為空過,深懷慚愧。

放身倚壁,背未至間,霍爾開悟法華三昧,大乘法門一念明達,十六特勝背舍徐入,便自通徹,不由他悟。

作為生物組織來說,人是非常奇怪的動物,既具有生命的組織與活動,也有智能的器官與活動,而人要在認識活動中認識自己與外界,便要以自身的生理組織為基礎,來開發智能,獲取自身與外界的認識。佛教以內觀的方式來展開這一過程。釋迦牟尼靜坐七七天所獲得的法,不斷在後人那里驗證,而解釋也是越來越多。傳進中國來,那就需要中國僧人自己的「擇擇擇擇」,而方式還是一樣,依靠內觀——禪定,來體悟自身、外界、自身與外界的真正本質,即「如是」,即「本來面目」,即「諸法實相」。

慧思的禪觀充滿艱辛,晝夜用力,不斷有證、有障或原地踏步,甚或下降,又不斷發力克障、取證、開悟。而承擔這一工作的是我們的身體與內心,身、心、病、障、觀、智互動遞進,從而在境界上不斷躍進,最終霎那開悟,自身、自心與經論契合。當然,心地法門的發明是最關鍵的,因為「一切眾生具足法身藏,與佛一無異」,那是人人可以成佛的本錢。

在慧思的現存著作中,仍然可以清楚看到,慧思重禪定、重經論、重神通,並且在日常行為中都要實現時時禪定。禪觀不僅在身心智上有體現和效應,還要在「事」上體現,顯出效應,這或許是慧思看重「隨自意三昧」的理由了,慧思做「受菩薩戒儀」亦當如此。因為禪觀在高級境界會出現自發性,時時禪,時時觀,經義的擁有、般若的湧現、實相的呈現、神通的流露,是一體的。這或許慧思安悅于禪定的原因吧。

三、如——對實相的還原

在現代的認知發展中,我們已經明白現象界與人類認識具有互動的關系。從嬰幼兒無意識認知,到少年在成長過程中大量附加了主觀認知,到進入社會實現成人化過程中人增加了強烈主觀認知,再到老年一切歸于平淡,實際上,是一個逐漸對外界附加「感覺」(我知)「情緒」(我執)「道德」(法執)「好惡」(我執)「見解」(法執)「知識」(法執)等認識過程,按一般經驗,如何達到正確認識,就是要走向「客觀」「公正」「事實判斷」的過程,這也是中國人所謂人生智慧的一部分。不過,比衡諸家學說,唯有佛教在剔除「附加部分」來得最徹底。煩惱、習氣、種子等等,佛教發現了許多人類認識侷限,發明了許多學說來解說,同時,從「慧」和「行」兩個方面來消除這些局限,在這個過程中,又讓認識主體認識達到高的境界。

而這種高級境界的認識天台宗是以諸法實相來述說的。實相是天台宗認識論中對客體就是現象世界的終極認識。但這種認識不是僅僅來自于思辨活動,或概念的抽象認識,還是雙向活動,一面是禪定逐漸帶來的體悟,一面是思維逐漸帶來的新知,互相促進,螺旋式上升。當然,更強調這是在修證中對經典的一種體悟,這種體悟是天台宗的獨家心得,即「十如是」。而其源頭就是慧思的體悟。相比于印度佛教中的繁複學說,天台宗在做簡約化工作,按中國人自己體悟做「思想的減法」。

在《法華經》的譯本中,只有鳩摩羅什的譯本有「十如是」的譯法,但是,在鳩摩羅什僧團當中,沒有人重視「十如是」的說法。但是,後來的慧思注意到了,而且是從主體感知客體而歸屬于客體性質上取得了新的證悟!這對于天台宗逐步揭示「諸法實相」的本質具有重要作用,實際上是一個方向性的引領作用。與慧文的創見在「一心三觀」相比,慧文禪師在主體認知客體的過程中,對《大智度論》與《中論》中有的文句有種特殊體悟,從而得出了這一創見,偏重于主體方面的發明;而慧思禪師對「十如是」的體悟,偏重于客體一面的感知。當然,與後來的智者相比,慧思的闡述還是偏在客體一側,智者更加重視主客體關系中所獲得的「十如是」實相。所以,後來天台宗也有這種精細區分。如《法華玄義》卷二上說:

南岳師讀此文,皆云「如」,故呼為「十如」。

也就是說,慧思對這段經文的解釋是偏重于「如」的一面。換言之,同樣重視是主客體關系中發生認識,注重禪定體驗,但還是有微細差別。

但是,這種認識也是來源于禪定的,就像慧思說《法華經》是「大乘頓覺,無師自悟,疾成佛道」。特別強調頓悟。慧思與智者說他的境界時有文獻記載為:

後命學士江陵智者代講金經。至「一心具萬行」處,有疑焉。思為釋曰:「汝向所疑,此乃《大品》次第意耳,未是《法華》圓頓旨也。吾昔夏中苦節思此,後夜一念頓發諸法。吾既身證,不勞致疑。」即咨受法華行法,三七境界難卒載敘。又咨。師位即是十地,思曰:「非也!吾是十信鐵輪位耳。」

經中境界有高低,人的悟處也有高低。其中得來悟處,是苦思所得。所以,經意、身證、境界、智慧(認識),是多元互動的複雜過程,並且在不同級別的平台上互動。在這多元互動中,心、觀、實相不斷以對方為對象又以自己為對象,奧義(法)便在遞進中不斷產生,從釋迦牟尼傳下來的智慧(法)就變成了自己的血肉。

慧思在南岳十年是不平凡的十年,是為天台宗打下基礎和開辟方向的十年,最大的成就之一就是得到智者。智者後來東去金陵、天台,在前輩基礎上創出「教觀雙美」的宏大體系,儘管慧思批評智者定力欠缺,但或許正是智者慧力超越定力,所以在建構體系上顯出了超越時代的能力。在南岳,慧思臨終遺言卻顯示出他的衣缽並不是那麼可以輕易繼承的:

臨將終時,從山頂下半山道場,大集門學,連日說法。苦切呵責,聞者寒心。告眾人曰:「若有十人,不惜身命,常修法華、般舟、念佛三昧、方等懺悔,常坐苦行者,隨有所須,吾自供給,必相利益。如無此人,吾當遠去。」苦行事難,竟無答者,因屏眾歛念,泯然命終。

「苦行事難」,披露了慧思的禪風與行事特點。要求有十個人來實踐他的門風,似乎也不難達到,然而,無人回應,苦行般禪定竟是如此考驗大眾。或許,從這里可以窺見,為什麼中國佛教後來越來越走向簡易化的底色模樣。

在當今社會,南岳教與天台教要「獨立」 門戶,占據天台宗的一個重要環節,必須要彰顯自己的特色,揚名立萬。這就要求要大大發掘南岳的歷史脈絡、寺廟資源、文化精神、名人資本,而「思大師」就是其中的一個重要關注對象,閱讀思大師傳記和著作有感,提出以下六點作為思大師的本色:

金剛之意志——愈挫愈勇

憂患之意識——末法擔當

自主之精神——揚棄諸學

苦行之行為——非凡身證

神通之張揚——濟眾手段

成佛之追求——上求下化

環顧當下,這些思大師的本色恰恰是極度缺乏的,它們可以視作南岳教的本色,而與諸山諸寺區分開來。對思大師本色的申論只有留待下一篇文章來細說了。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