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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羅漢拳說起(馬明達)

從羅漢拳說起

◎馬明達

民間武間名目繁多而流派紛呈,而羅漢拳則是比較常見的。在我的記憶里,早些年此拳在西北就多有傳播,而且演練者多是回族拳師。只是因為動作很吃功夫,雖然會練的人不少,而真正練得好的並不多見。 西北羅漢拳的來路我不大清楚,我所見過的,主要是十八個羅漢的造型動作串連起來的套子,動作速率比較低,大致有起有落,有立有臥,多半是單腿支撐的平衡性動作,光是一個開勢的「序頭」,就有單腿支撐起起落落的十幾個勢子,猶如戲劇武功里常見的「三起三落」,不下相當的功夫是難以完成的。因為其動作主要表現為良好的柔韌性和平衡能力,屬于戚繼光所謂「活捉朝天而其柔也」的基本功,是故西北拳家將它歸之于「軟拳」,這是有道理的。 據我所知,甘肅練羅漢拳的,以清末民初人稱「金背蛤蟆」的某人最有名,此人姓氏身世都已經太清楚了,有人說姓閔,叫閔世傑,也有說姓海,他身軀魁梧,力大如牛,飯量也極大,民間有許多關于他的傳說。「金背蛤蟆」以後,永登縣有老拳師馬鳳山最善此拳,馬傳給武威的張景福,張的羅漢拳最見功夫,也最為有名。張曾代表甘肅參加了1953年在天津舉行的全國民族形式體育表演與比賽大會,表演的正是羅漢拳,頗獲好評,據說還曾專門為中央首長表演。我曾看到張的演練,動作穩健,造型很美,氣勢也很好,只是動作緩慢而套子又太長,一般觀眾往往嫌其冗長。所以後來的表演者大都刪繁取精,只練幾個代表性的勢子。因為羅漢拳造型美,有益于柔韌與平衡的訓練,故上世紀六十年代初,蘭州藝術學院的舞蹈專業曾邀請張景福教授羅漢拳,當時也算是一段佳話。 還記得1953年的春夏之交,甘肅省為參加全國民族形式體育表演與比賽大會而舉行的選拔賽上,蘭州市以擅長「軟拳」而馳名老拳師馬進忠(人稱「三爺」)表演的也是羅漢拳。這是一位我十分熟悉的「老把勢」,他的家就在我讀書的清華小學附近,時常能見到他依牆坐在家門口,擺弄著不長的花白胡須,若有所思的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他為人很謙和,話不多,據說練拳非常用心,早晚各一功,從來風雨無阻。馬進忠的羅漢拳來路不很清楚,我打聽了很久而不得其詳,有人說也是「金背蛤蟆」傳的。張景福、馬進忠的羅漢拳似乎都沒有傳下人來,即使教過人,後來也都不練了,以至羅漢拳在甘肅基本上絕跡了。在「競技武術」一花獨放了多半個世紀以後,民間武術凋謝失傳者不一而足,雖然有過大張其旗鼓的「控掘整理」,然而熱鬧了一陣子,接著便是人去樓空,依然如故。後來,有主事者甚至連專為民間武術設立的「觀摩交流」運動會也一刀砍掉,民間武術更是無人問津,只能自生自滅了。 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寧夏老拳師馬振武以「少林十八羅漢拳」名噪一時,1979年以後,多次在全國武術觀摩交流會上獲得優秀獎。當時,有些文章說馬振武在武威松濤寺當雜役時,曾「向該寺落腳的嵩山少林寺和尚習武」,馬也每每自稱羅漢拳得自少林寺和尚。其實熟悉武威武術掌故的人都知道,馬振武的少年時代確在武威度過,曾從松濤寺的和尚釋彥云習武,但釋彥云並不練羅漢拳,馬的羅漢拳理應出自張景福一系。我多次看到馬的羅漢拳,基本功的確不錯,只是沒有見到完整的套子。 說起羅漢拳,我們不能不聯系到佛教文化對中國武術的影響。 佛教是外來文化,它的傳入對中國文化的各個方面都產生了極其深遠的影響,給中國文化增加了新的因素,也帶來新的活力和動力。佛教對中國武術同樣產生了一定影響,今天我們所講的少林功夫或少林文化,就明顯具有佛教文化的特質,應該說它打有中外文化交流融合的印記。 「羅漢」是阿羅漢的簡稱,是梵文Arhat的音譯,原本是指小乘佛教修行者所追求的最高成就,即四種「果位」中的第四位,稱「阿羅漢果位」。凡達到這個果位的,就可以稱阿羅漢,簡稱羅漢。根據佛教經典,在家的居士也可以修練阿羅漢,但最終得正果時必須立即出家,否則必死。因此,佛典中成阿羅漢果的都是和尚,是斬斷紅塵、一心向佛的出家人。眾所周知,佛教的羅漢傳到中國後,魏晉時,為大家所熟悉的是四大羅漢,即曾親自聆聽釋迦傳教而得到果位的四大比丘。到了唐代,四大羅漢增加為十六羅漢,最先見于玄奘法師翻譯的《法住經》。十六羅漢曾經是唐代畫家們所喜歡的題材,大畫家張僧繇畫過十六羅漢圖;吳道子的大弟子盧楞迦的所畫的《十六羅漢圖》一直傳存到今天,成為國寶級的藝術勝蹟。到五代和北宋,十六羅漢又增加成了十八羅漢,大文學家蘇軾(東坡)首先記載下十八羅漢的名號。蘇東坡影響甚大,許多人都為之附和,後來便有了吳則禮、葛勝仲等人所寫的《十八羅漢贊》等,實際是在原來的十六羅漢上又增加了「慶在尊者」和「賓頭盧尊者」兩位。蘇東坡的崇高聲望對十八羅漢的確立和傳播起了重要作用。 清代,乾隆皇帝對唐宋以來從十六羅漢到十八羅漢的變化非常注意,曾多次在題跋唐貫休、宋李公麟和明人的羅漢圖卷中談到這個問題。後來經過他與章嘉活佛的確定,第十七位是降龍羅漢迦葉尊者,第十八位是伏虎羅漢彌勒尊者。原本的十六羅漢,加上降龍、伏虎兩羅漢,總體形像更加生動,更加吸引人了。自此以後,十八羅漢的名位出自乾隆「欽定」,也就沒有人再有異議。一些依托古人的羅漢圖像,如假冒宋、元、明畫家的「十八羅漢圖」之類,往往畫上降龍、伏虎二羅漢,殊不知宋、元、明的十八羅漢中沒有降龍、伏虎,這有足夠多的宋代文字資料可供對證,畫上有這兩位羅漢,反倒露出了作偽的馬腳。 我一直懷疑,十八般武藝的出現與十八羅漢有關系,這是一個值得注意問題,或者說是一個重要的中外文化交流現象。 80年代初,我寫過一組題目為《讀水滸隨筆》的文章,其中之一是《關于「十八般武藝」》。當時我提出「十八般武藝」的提法「在元代就已十分流行,……但我相信它在宋代就有了。」但並未舉出證據。後來讀到南宋華岳的《翠微北征錄》卷七:「軍器三十有六,而弓為稱首;武藝一十有八,而弓為第一。」由此得知「武藝十八」之說至少在南宋就已出現,證明我當初的推想不錯。但″武藝″為什麼必須是「十八」呢?這是一個不能不引人思考的問題。 中國人以「十八」為一個特定的計數,最有影響的是東漢末年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但我覺得其影響遠遠不及「十八羅漢」深廣,特別是在宋代。十八羅漢一個重要的特點是他們都有很高的法力和武功,其中有多位羅漢都手執兵刃,是故在世俗的目光里,十八羅漢是法力強大的象徵,是一個降妖服魔的群體。所以過去常將他們塑在大雄寶殿如來佛或過去、現在和未來三世佛的周圍,有環衛如來的作用。也正因為如此,後來的《西游記》和戲曲中,有了「十八羅漢斗悟空」、「十八羅漢斗大鵬」等故事。我推想,正是有了十八羅漢形象的最終形成,也就由此引出了「武藝十八」和「十八般武藝」的提法,而這一提法很可能產自民間,從一開始就不具有嚴格的內容界定,不過是舉其大數而已。 值得注意的是,在宋代,「十八」這個成數不僅用在武藝上,還被用在其他方面。如宋修醫籍《普濟方》卷226提到「婦人產前十八般冷病」。宋人依托古代神仙家書《月波洞中記》卷二的相面法,專講人腦後的枕骨,也有「凡一十八般,皆公侯富貴之相」的說法。諸如此類,例子甚多。在我看來,這都與當時風行一時的「十八羅漢」說有關。顯然,佛教的影響不止在信徒群體中,還會通過多種渠道擴散到社會的方方面面,特別是民間的各種活動中,其中,也包括民間習武活動。 少林寺武術工作室釋延統,出身三代習武之家,又篤信佛教,勤思禪理,精心研習羅漢拳法。為弘揚少林文化,發願著《少林羅漢拳》一書以廣傳播。去年相見于少林寺,即向我索序。我沒有練過羅漢拳,對之所知甚少,對「少林羅漢拳」更是一無所知,實不能有所評介,是故雖然應承下來,卻一再拖延而遲遲不能下筆。今《少林羅漢拳》出版在即,只好拉拉雜雜寫些有關的話語,並借題將我所知道的甘肅幾位羅漢拳家介紹給大家,也算是盡一點「存史」的責任。所言如有不當,尚乞見諒。 (2004年5月15日于廣州)

(來源:《禪露》2004年秋之卷)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