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功夫源于佛教信仰
◎釋永信
這個題目不太好談。有信仰的人與沒有信仰的人在人生目標、思維方式和行為方式上,都存在著根本不同;中間有隔膜。佛教徒有自己特定的信仰、人生目標、思維方式和行為方式。這在佛教徒看來,當然是正常的,日常的,但在有些人看來,可能就不可理解,或者誤解。儘管中間有隔膜,但是我相信,如果雙方相互尊重,多交流,肯定有益于理解,最終消除誤解。這次話題是少林功夫,這應該是熱愛少林功夫的人都感興趣的話題。 少林功夫源于佛教信仰,是佛教文化的一種表現形式。出家修行,就是為了超越世俗生活,超越自己,追求超常的智慧,追求超常的能力。對于超常能力(即神通、神異等能力)的渴望,從來都是佛教徒的追求目標之一。少林功夫的特質,就在于它是一種信仰,一種對于超常能力的信仰。這是少林功夫與其他武術根本區別所在。少林功夫信仰有主神,叫緊那羅王;少林寺有緊那羅王殿。練少林功夫的人都應該知道這一點,並且都信仰、供奉緊那羅王。不練少林功夫的人,一般不知道緊那羅王在練少林功夫者心目中的神聖地位;即使知道緊那羅王,也只是把他當作神奇故事而已。而練其他武術的人,由于不了解少林功夫的信仰內情,所以,他們與少林功夫做比較時,只看到少林功夫技術層面的特點,而完全忽略了少林功夫的信仰內容。這是人們誤解少林功夫最主要的原因所在。 由于人們忽略了少林功夫的信仰內容,直接導致人們在追溯少林功夫源頭時,只看重少林功夫技術層面的作為武裝力量的史實,而根本看不到少林功夫作為佛教文化的信仰源頭。將少林功夫源頭附會在後世形成的傳說上,固然荒謬;但現在很多武術史書和文章上,將少林功夫源頭直接歸結到隋末少林僧助唐史實上,實為勉強。至于認為少林功夫形成于明代中期的觀點,則顯得過分拘謹。 少林寺僧人都知道,少林寺內祖祖輩輩流傳著少林功夫神傳的說法。這種「神傳」的說法,正表明少林功夫源于佛教信仰的事實。這種「神傳」說法,由來已久。現在我根據佛教典籍及相關史料,從禪法、願力、持咒等三個方面,來說明歷史上少林功夫作為佛教信仰的具體表現。 唐道宣《續高僧傳》卷十六「釋僧稠」: 初從道房禪師,受行止觀。房即跋陀之神足也。既受禪法,……便詣少林寺祖師三藏,呈已所證。跋陀曰:自蔥嶺以東,禪學之最,汝其人矣。乃更授深要,即住嵩岳。寺僧有百人,泉水繞足。忽見婦人弊衣挾帚,卻坐階上,聽僧誦經。眾不測為神人也,便訶遣之。婦有慍色,以足蹋泉,水立枯竭,身亦不現。眾以告稠。稠呼優婆夷,三呼乃出。便謂神曰:眾僧行道,宜加擁護。婦人以足撥于故泉,水即上湧。……後詣懷州西王屋山,修習前法。聞兩虎交斗,咆響震岩,乃以錫杖中解,各散而去。 這是唐朝初期關于僧稠神蹟的記載,作為史實,或可懷疑,但作為宗教信仰,卻是真實的,我們可稱之為信仰真實。僧稠為少林寺開山祖師跋陀弟子,繼跋陀後住持少林。他的禪法和神蹟提示我們,少林功夫在信仰層面的直接源頭,就是少林寺開山祖師跋陀的禪法。這是基于禪法之上的神蹟和超常能力信仰的表現。至唐朝中期,由于《妙法蓮花經》的盛行,觀音菩薩願力信仰開始興起,少林功夫的信仰又出現了新的形態。唐張鷟《朝野僉載》「稠禪師」條: 北齊稠禪師,鄴人也,幼落髮為沙彌。時輩甚眾,每休假,常角力騰踔為戲。而禪師以劣弱見凌,紿侮毆擊者相繼,禪師羞之。乃入殿中,閉戶寸包金剛而誓曰:「我以羸弱為等類輕侮,為辱已甚,不如死也。汝以力聞,當佑我。我捧汝足七日,不與我力,必死于此,無還志。」約既畢,因至心祈之。 同樣是僧稠行跡,信仰形態已經有所改變,前者是禪法,後者是願力。在少林寺歷史上,願力信仰至金朝仍有所表現,今少林寺碑廊東壁尚存金初祖端禪師住持少林期間所立《那羅延執金剛神像》碑,碑上那羅延執金剛神手執金剛杵,裸胸跣足,威風凜凜。碑上部有文,錄文如下: 妙色那羅延執金剛神天身吉祥無邊力印 先須安淨身心坐定,以兩手四指向掌內交叉,仰掌向上,指亦向上,直豎二大拇指,各附二食指側,大拇指來去,咒曰: 跢姪佗,唵,那羅延提菩斯;訖柳,噓拏,訖柳,噓拏,莎訶。 經云此神即觀音示現。若人盡心供養,持此印咒,則增長身力,無願不獲,靈驗頗多。口能具說以靈驗,故學其印、求其咒、模其像者多。故立石,以廣其傳。 住少林祖端上石 此段文字表明了那羅延金剛神信仰作為觀音菩薩願力信仰的具體內容和表現方式。文中所稱「經云」,即指《妙法蓮華經•觀世音菩薩普門品》中觀音菩薩示現執金剛神一項,故說「此神即觀音示現」。 在元朝至治年間(公元1319年~1322年),鳳林禪師住持少林期間,那羅延神被尊為少林寺護法神,「開創伽藍堂」供奉,即今之緊那羅王殿。至元末明初,那羅延金剛神願力信仰又被賦予了全新的內容。據正德十二年(公元1517年)少林住持文載禪師立《那羅延神護法示跡碑》,錄文如下: 原夫釋迦文佛,示現周昭王甲寅歲。至後漢明帝永平中,教法始傳中國,至洛陽首建伽藍,肇自白馬寺焉。凡天下寺院,皆有護法神而守護之,乃曰護伽藍神。按傳燈錄:隋開皇中,天台禪師居荊州玉泉山,有神通謁稱蜀前將軍關羽,以戰功廟食此山,聞師欲營精藍,願庀役事。七日而成,捷出神巧,事聞丈帝,敕封玉泉山護伽藍神。且如少林寺者,乃後魏所創,歷隋至唐宋間,未聞何神為伽藍守護之神也,無典可考矣。今其伽藍神,據景躅集所載,乃大元至正十一年辛卯三月二十六日巳時,潁州紅巾初起大亂,來至少林寺。有一聖賢,先在廚中作務,數年殷勤,負薪執爨,篷頭跣足,單輝形赤,朝暮寡言,不動眾念,無姓貫名,常修萬行。至日紅巾臨寺,菩薩持一火棍,獨鎮高峰,紅巾畏之而退,則時即沒,後覓不見。乃知菩薩示跡,永為少林寺護法,坐伽藍之地。僧人子用記。子既睹景躅集,常欲述文,以彰神功。乃謀于眾,今本寺僧周載、洪然,慨然命工,勤諸于石,始將來有所考焉。命記之述之如左乃為銘曰: 維茲梵剎 少室之陽 般若懸識 鼻祖道場 守護伽藍 那羅延王 神咸烈烈 難盡讚揚 凡有祈禱 必賜禎祥 善惡報應 影響難藏 護法護人 乃隆乃昌 惟神鑑格 電矚雷鍠 皇國億兆法社增光 靈山付囑 永作金湯 住山稽首 靈咒昭彰 至此,我們今天所熟悉的少林寺功夫所崇拜供奉的神格,已經成型。明朝中期,那羅延執金剛神被寺僧誤稱為緊那羅王神,從此代代相傳,沿襲不改。傅梅《嵩書》(明萬歷四十年,公元1612年),程宗猷《少林棍法闡宗》(萬歷四十四年,公元1616年)等,皆有采錄。程宗猷《少林棍法闡宗》還記載了哈嘛師(西藏喇嘛)在少林寺授武事跡: 嗣有哈嘛師者,似亦緊那羅王之流亞,曾以經旨授淨堂,以拳棍授匾囤。匾囤嘗救人苗夷中,苗夷從尊而神之。 程宗猷曾在萬歷初入少林寺習武十幾年。在他的心目中,哈嘛師已被視為神僧了。又,明朝名將俞大猷應詔自云中(今山西大同)赴福建沿海抗倭途中,亦因為「予昔聞河南少林寺,有神傳長劍技(指棍術)」,特地取道少林寺觀武。 即使為人們津津樂道的明朝嘉靖年間少林寺武僧赴江南抗倭事跡,僧人們也並不是以世俗眼中的僧兵形象,而是以緊那羅王神的形象出現的。鄭若曾《僧兵首捷記》: 天員引騎兵左右閃開,誘賊前進。賊先發矢,僧兵亦發矢。天員傳令停射交鋒。無極摧陣,呼伽藍三聲,大喊:殺!殺! 僧兵臨戰暗約以靛青涂面。賊見青臉,紅巾蒙頭,疑為神兵,膽已褫落。 文中的「靛青涂面」「伽藍」,就是緊那羅王神形象。在上述所引的材料中,我們不難感受到明朝少林寺濃厚的緊那羅王神信仰氛圍,以及在這種濃厚的緊那羅王神信仰氛圍中少林功夫的具體表現。 少林功夫作為一種佛教文化,還有一種表現形式:持咒。據清康熙三十一年(公元1692年)《云南雞足山志》「匾囷和尚」條: 匾囷和尚,不知何許人,居百接橋東土龕。日惟種圃,夜則跏趺,常以草席為困,趺坐其中,形稍匾囷,故人呼為匾囷和尚,人傳師持緊那羅王神咒。 匾囷即匾囤。匾囤為明代少林寺高僧,以神異聞名于世。其所持咒語即上文金初祖端禪師住持少林期間所立《那羅延執金剛神像》碑上所載之咒文。 上面我們從禪法、願力、持咒等三個方面,對少林寺功夫作為佛教文化的特質做了初步的介紹。信仰是宗教存在的前提。沒有信仰,宗教就不成為宗教了。少林功夫是從佛教信仰和修行中演化出來,並發展成我們今天所熟悉的形態,這是歷史事實。佛教作為宗教,確實有著與世俗社會有別的信仰、人生目標、思維方式和行為方式。少林功夫的發生和發展,就是一個很典型的例子。對于人類超常能力(神通、神異等能力)的信仰,在世俗社會看來是不可思議的,甚至被視為迷信;但在佛教徒看來,實在是最正常不過了。
(來源:《禪露》2003年秋之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