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遠問大乘中深義十八科並羅什答 第十七章 次問遍學並答
第十七章次問遍學並答
譯文
遍學菩薩雖然已經進入無間道和解脫道,對這二道的內容都已知道也已照著做,但下去證入涅槃。為什麼呢?因為要度脫眾生,本來就不打算證入涅槃。對涅槃之理研究透徹了,自然返回來不入涅槃。這就像入滅盡定,先有不滅之心,入定時此心暫時消失,一旦出定,此心自然又發。
慧遠問道:比如菩薩得無生法忍,觀諸法(世間一切現象)都空,從來便不生不滅。聲聞、辟支佛二乘,觀諸法卻是有生有滅的,他們沒有知無生法的智,沒有斷除生滅觀。怎樣才能具有這種智和斷,也得菩薩的無生法忍呢?
羅什答道:聲聞、辟支佛觀諸法雖然有生有滅,和觀諸法無生無滅沒有什麼區別。為什麼這樣說呢?因為結果是一樣的。比如,由苦諦觀苦,苦有生有滅,觀透徹了,便明白這都是因緣和合或離散造成的生滅,其實,苦本身無生無滅,無有自性,本來是空。不只苦諦如此,集諦、道諦也是空,都是為了悟解滅諦才觀這三諦的。所以經說,知道苦諦,應該見到人生如惡如賊,都是虛妄;知集諦後,應該斷除對人生的貪戀;知道諦後,應該知道如何修行:知滅諦後,應該知道證入涅槃。
又,聲聞經說,入涅槃時,以空空三昧等,舍去道諦的八聖道分。由此可見,滅諦是真正的無上之法,其余苦、集、道三諦都是虛妄不實的。如三諦是實,不應該有所舍棄,既然舍棄,可見不實。有的經說三諦是實,這是為了引導眾生擺脫顛倒之見,如果從諸法實相來說,這三諦並非佛法的精髓。只有對諸法不接受,不貪著,不去管它們是什麼樣子,才是佛法的真理。何必管它們是什麼樣子呢,它不生不滅,它的樣子也就是那麼個不生不滅的空相罷了。懂得諸法不生不滅,以及涅槃空相之理,這兩種的結果都同樣歸于無相解脫門。
又,聲聞經說,無常就是苦,苦就是無我,無我必定無我所,無我所當然是觀一切皆空,不可接受,不可執著。而不可接受,不可執著,就是觀一切法不生不滅,也就是無生法。
原典
遍學①菩薩雖入二道②,悉行悉知,而不決定取泥洹證。所以者何?本有不證之心,不舍一切故。理窮則返。如入滅盡定③,先期心生,設復暫滅,時至則發。
遠問曰:如菩薩觀諸法空,從本以來,不生不滅,二乘道者觀法生滅,何得智及斷,是菩薩無生法忍④?
甚答曰:二乘雖觀生滅,不別于不生不滅。所以者何?以純歸不異故。如觀苦生滅,觀盡不生不滅,但為盡諦,而觀三諦。是以經言,苦諦知已,應見如惡如賊,皆為虛妄,集諦知已應斷,道諦知已應修,滅諦知已應證⑤。
又,聲聞經言,入泥洹時,以空空三昧等,舍于八聖道分⑥。以是故言,儘諦為真無上之法。若三諦是實,不應有舍,舍故則非實也。經言實者,欲為顛倒故,于實法相,則非諦也。若不受不著,而不取相,則為真諦。不生不滅,其相亦然。二皆同歸無相解脫門⑦。
又,聲聞經言,無常即是苦,苦即是無我⑧,若無我則無我所,無我所者,則為是空,不可受著。若不受著,則是不生不滅。
注釋
①遍學:研修真理,慕求勝見,稱為學。菩薩遍學聲聞、緣覺二乘以至外道神通諸善之法等,以成就一切智,稱為遍學。遍學即學遍。
②二道:指無間道、解脫道。其智不為惑所間斷,稱無間道。其智離系縛之惑,稱為解脫道。依《俱舍論》說:三界分為九地,九地一一有修惑、見惑。一地之修惑又分九品斷之,每斷一品惑,各有無間、解脫二道。即正斷煩惱之位為無間道;斷後相續所得之智為解脫道。
③滅盡定:又稱滅受想定,為二無心定之一。得不還果(阿那含)以上的聖者,作假入涅槃之想而入于此定,最長者七日,心及心法一切都滅。
④《摩訶般若波羅蜜經·遍學品》:「須菩提,是八人若智若斷,是菩薩無生法忍。須陀洹若智若斷,斯陀含若智若斷,阿那含若智若斷,阿羅漢若智若斷,辟支佛若智若斷,皆是菩薩無生忍。」慧遠的問題是針對這一段論述提出的。
⑤八摩訶般若波羅蜜經·遍學品》:「苦聖諦應見,集聖諦應斷,滅聖諦應證,道聖諦應修,是為戲論。」
⑥空空三昧,見本書第十章〈次問羅漢受決並答〉注④。八聖道分,見本書第四章 ⑦無相解脫門:為三解脫門之一。三解脫門,又稱三無漏定,為能入涅槃之門,所以稱解脫門:一空解脫門(空我、我所);二無相解脫門,即無十相(色相、聲相、香相、味相、觸相、生住壞相、男相、女相),諸法皆空;三無願解脫門,對諸法無所願樂,所以無所造作,又稱無作解脫門。
⑧《大智度論》卷二十三:「問曰:是無常、苦、無我為一事為三事?若是一事,不應說三;若是三事,佛何以故說無常即是苦,苦即是無我?」問者為小乘人。
一譯文一
慧遠問道:無「我」,必定無「我所」,無「我所」就是觀一切皆空,不可接受,不可執著,也就是觀一切不生不滅。但諸佛並不在「我所」的范圍,怎麼也是不生不滅的呢?」
羅什回答道:不是這個道理啊!如果確是實在的生滅,應該可以接受,可以執著,並且用空空三昧也不能滅盡。其實,那里有什麼實在的生滅呢?佛常說,一切不受,心得解脫,就悟解了涅槃之理,這話豈是假話?如果生滅可以接受,可以執著,那只是假有的分別相,不是實相。不是實相,就不能以不生不滅為虛妄,以生滅為真實。只是為了使眾生對生死的這種粗俗觀念產生厭離之心,所以,才把虛妄的生滅當作實在的生滅來說。比方人們遠遠看到青氣,走近了卻看不到了。生滅就像青氣,遠看似有,近看實無。不過,一切賢聖對生滅的看法都是一樣的,沒有區別嗎?當然不是其中有大小乘的區別。大乘以生滅為虛妄,小乘則以生滅為實在,不是生滅的實相有何區別,而是大小乘的根器有利鈍、觀有深淺、悟有難易,始終有所不同的緣故。比方人吃面,有精有粗的等級差別,其實一樣都是面。
前面曾說過:遍學菩薩雖然已經進入無間道和解脫道,對這二道的內容都已知道也已照著做,但不去證入涅槃。為什麼呢?因為要度脫眾生,本來就不打算證入涅槃。對涅槃之理研究透澈了,自然返回來不入涅槃。這就像入滅盡定,先有不滅之心,入定時此心暫時消失,一旦出定,此心自然又發。
原典
問曰:諸佛雖非我所,云何則不生不滅耶?
答曰:不然。若實生滅,應可受著。又不應用空空三昧。如佛常云,一切不受①,心得解脫,得泥洹。豈是虛言?若生滅可取著者,則是分別,非為實相。若非實相,不得以不生不滅為虛,生滅為實。但為生死粗觀念心厭離故,說言生滅。如人遠見青氣,近無所睹。如是一切賢聖,皆應一道無有異耶?而大小之稱,根有利鈍,觀有深淺,悟有難易,始終為異,非實有別。如人食面,精粗著品,而實不異。
前答云:遍學菩薩雖入二道,悉行悉知,而不決定取泥洹證。所以者何?本有不證之心,不舍一切故,理窮則返。如入滅定,先期心生,設復暫滅,時至則發。
注釋
①一切不受:見《摩訶般若波羅蜜經·相行品》:「是般若波羅蜜自性不可得,故不受。何以故?無所有法是般若波羅蜜。舍利弗,以是故,菩薩摩訶薩行般若波羅蜜,行亦不受,不行亦不受,行不行亦不受,非行非不行亦不受,不受亦不受。何以故?一切法性無所有,不隨諸法行,不受諸法相故,是名菩薩摩訶薩諸法無所受三昧廣大之用。」
慧遠問道:無漏聖法,本來不是專門適合于聲聞、辟支佛二乘修行之法,一切佛菩薩都是要按地潛心聖法修行的。因為是聲聞、辟支佛二乘專修之法,所以大家在修行中有優有劣,自然分出等級來。如果合理地分別等級,菩薩是最高明的了,因為菩薩自有另外的修行之道,這就是大乘非有非無的中道。照這種又平又直的道路,當然很容易便可悟解到真理。問題在于:菩薩為什麼要自討苦吃,去修行無漏聖法,拐上九個十個彎,在六道中遭受三惡道的苦難呢?
又,聲聞、辟支佛、菩薩三乘之學,就像兔、馬、象三獸渡河的比喻那樣,能夠一下子便由深水過河,下需要先走淺水,先走了淺水再走深水,來回往復,對渡過深水沒有用,又白費了往返之勞。如果菩薩必須先遍學二乘才能學菩薩道,豈不是如同大象先學兔馬渡河,然後走深水嗎?如果不需要如此,可見菩薩遍學二乘,也不見得有什麼必要啊!
羅什回答道:菩薩為了成就一切智,對不善的、非善非惡的各種業,尚且應該學知,何況對于善業呢?對于外道的有益的神通,尚且應當學知,何況對于佛教的賢聖之道呢?比方人對于眼見的一切好丑之事,需要用則用,不需要用的話,知道也好啊!菩薩也是這樣的,用慧眼見知一切法,對于直接有利于菩薩修行的大乘法,自然照此修行,對于聲聞、辟支佛二乘之法,知道就行了。
有人說,佛說逼學,是為了引導二乘之人。如佛當初尚是菩薩時,雖知六年苦行並非成佛的辦法,但為了度脫邪見眾生,親自苦行。成佛之後,才批評苦行,說明苦行不是正確的修道辦法。聽到佛說的人都能相信並接受,就是因為佛親自實行過,證明了這不是正確的辦法。若是菩薩只學大乘法,下學聲聞、辟支佛二乘法,二乘之人會說,菩薩雖能從總體上知道成佛之法,對二乘之法卻未見得能很好地理解。這樣一來,把二乘之人引導入菩薩道就會很困難。
又,二乘之法其實也是菩薩道。何以見得呢?因為用聲聞、辟支佛二乘之道,可以度脫那些貪著小乘的眾生,引導他們很容易,這不就是普度眾生的菩薩行嗎?
又,有的人深知聲聞、辟支佛二乘不是成佛之道,便離開這種錯誤之道而走上正確的大乘之道。菩薩就是明知二乘之修行方法不能成佛,才離開二乘之法而修大乘的。儘管菩薩學習過二乘之法,並沒有丟失自己的功力,能夠再由大乘之法成佛。小乘之人因是鈍根,不能通曉大乘之法,很難走這種迂迴曲折之路。大乘之人是利根,智力強,走這種迂迴曲折之路並不為難。比方會浮水的人,到深水之中,也不難浮起。您所說的「九折三難」,都是為了取得畢竟空智慧所必須走的路,不算是自討苦吃。當然,取得畢竟空智慧,並沒有成佛,以後大乘能成佛,小乘不能成佛,這才有所不同。
諸菩薩從發心作佛以來所行的大乘法,與畢竟空智慧是和合的。拿檀(布施)波羅蜜來說吧,《般若波羅蜜·初品》說,行檀波羅蜜時,連布施者是誰、受施者是誰、所施是何物,都心中無念,畢竟是空。可見,大乘之法就是求取畢竟空智慧的,因而走迂迴曲折之路,怎能說自討苦吃呢?走起來又怎麼會為難呢?所說三獸渡河的比喻,正是說明兔不能如象、馬那樣蹈深,馬不能及象那樣蹈深,但馬須先經兔道再按自己的走法渡河,象須先經兔、馬之道,才能按自己的走法渡過河去。菩薩也是這樣的,先經聲聞、辟支佛二乘之道,然後經菩薩之道成佛。
原典
問曰:無漏聖法,本無當于二乘。二乘無當,則優劣不同,階差有分。分若有當,則大乘自有其道,道而處中,其唯菩薩。乘平直往,則易簡①而通。復何為要經九折之路,犯三難②以自試耶?
又,三乘之學,猶三獸之度岸③耳。涉深者,不待于往復,往復既無功于濟深,而徒勞于往返。若二乘必是遍學之所經,此又似香象先學兔馬之涉水,然能蹈涉于理深乎?如其不爾,遍學之義,未可見也。
答曰:菩薩欲成一切智④故,于不善、無記法中,尚應學知,何況善法耶?外道神通諸善之法,亦當學知,況賢聖道法乎?如人目見一切好丑之事,須用則用,若不用者,見之而已。菩薩如是。以慧眼見知一切法,直人大乘行者而行之,余二乘法,唯知而已。
或有人言,佛說遍學,為以導二乘人故。如佛本為菩薩時,雖知六年苦行非道,但為度邪見眾生故,現行其法,既成佛已,毀訾苦行,說言非道⑤。聞者即皆信受,以佛曾行此法,實非道也。若菩薩但學大乘法者,二乘之人謂,菩薩雖總相知諸法⑥,而不能善解二乘法也。
又,二乘法是菩薩道。所以者何?用此二道,度脫貪著小乘眾生,取之則易。
又,如人密知是道非道,便離非道行正道。菩薩亦如是,明知二乘行法,不能至佛,即離其法,行于大道。然行者雖學二乘之法,而不失其功。以成佛乘故。而小乘人鈍根,不能通達大乘法故,迂迴為難。大乘之人,利根智力強故,不以為難也。如能浮人,雖入深水,不以為難。九折三難者,此皆畢竟空⑦智慧之分,不得以之為難。雖不能度,不期成佛為異耳。
以諸菩薩從發意以來所行之道,與畢竟空智和合。如《般若波羅蜜·初品》中說,施者受者,物不可得。⑦是故非為難也。言三獸者,如兔不能及象馬之蹈,馬不能及象所蹈。如馬要先經兔道,然後自行其道;香象要先經兔馬之道,然後自到其地。菩薩亦如是,先經二乘之地,然後自到其道也。
注釋
①易簡:取自《易·系辭上》:「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
②三難:指地獄、餓鬼、畜生三惡道之苦難。
③三獸之度岸:指兔、馬、象三獸渡河,兔子浮而渡河,足在水上,比喻聲聞悟道最淺。馬足在水中,或到底或不到底,比喻緣覺悟道稍深。象足到水底,蹈沙而渡,比喻菩薩悟道最深。見《毗婆沙論》卷四。
④一切智:大乘佛教又稱為根本無分別智,即從現象的總體上觀一切皆空,唯有涅槃為實的智慧。這是羅什介紹的整個般若認識過程的一個初級階段,講空徹底的小乘派別也可以達到這個階段。另外,請參第二章「次重問法身並答」注⑩。
⑤釋迦佛出家後,到深山幽谷靜坐。他先實行苦行六年,每日吃一麻一米,四時風雨雷電,坐姿不變,身體消瘦,形同枯木。後來決定拋棄苦行,並在菩提樹下深思七日七夜,證得正覺成佛。見《因果經》卷三、《修行本起經》卷下等。
⑥菩薩雖總相知諸法:總相,與別相為一對概念,表示全體與部分,一般與個別。總相指現象總體、現象的一般本質,別相指個別現象、特殊現象。菩薩得一切智,把握了現象的總相,即把握了現象的空性本質,還必須用一切智觀察每一別相,都能指出其虛妄總相來,才進到一切種智(佛智)。一切種智才盡知諸法總相、別相,盡知佛教修習的無量道門。
⑦畢竟空:《大智度論》卷三十一:「以有為空、無為空,破諸法令無有遺余,是名畢竟空。」即大至三世十方,小至微塵一念,從世俗的因果報應,到佛所得真如實際,
一切皆空。
⑧《摩訶般若波羅密經·序品》:「佛告舍利弗,菩薩摩訶薩以不住法住般若波羅密中,以無所舍法,應具足檀那波羅蜜,施者受者及財物不可得故。」這就是說,布施的態度必須端正,要求不惜不悔,不望報,不自高,還要不念誰是施者,誰是受者,所施何物,才算具足檀那波羅蜜。
譯文
慧遠問道:聲聞、緣覺的修行,共有八個層次,方向是一致的,都歸向涅槃。在修行者中,有的是一步一步地前進,有的是跳躍式地超越而受果,因為根器的利鈍不同,因而成就的快慢有異。菩薩為什麼能學般若呢?心利的,不能挫成鈍的;心鈍的,也不能磨成利的。菩薩是利根,從根本上就大大超過聲聞、緣覺,所以能學般若。可是,讓他們到下等的聲聞、緣覺中去比較優劣,不也難為他們嗎?如果說這是叫能者去做容易的事,有什麼理由必須這樣做呢?說實在的,我覺得這是不必要的。但是,《摩訶般若波羅蜜經·遍學品》要菩薩遍學,想來一定有其深意吧?
羅什回答道:學習經書的人,應該善于根據具體情況了解它的真實含義。比如,有一位道德高尚的人去看殺生,弟子問他為什麼要看?他說:我還沒有得道,應該了解一切。或說:到殺生之處,知道如何快速解決眾生生命的方法,為的是能有辦法不讓眾生受各種苦惱。同樣的道理,菩薩用三解脫門觀察涅槃之法,知道斷除何種結使,得何種涅槃,斷除疑結、我結、戒取結三結,逐步具有證人涅槃的條件,但是菩薩並不去證須陀洹果以至阿羅漢果,得漏盡涅槃。
又,比方人眼見坑壕,不會掉進去,菩薩進入小乘涅槃之法,也不會去求證,不會受什麼信行、法行之名。因為菩薩有利根,超出于二乘,只是比起大菩薩來還差一些罷了。就像獅子,雖然與百獸共處,自然高于百獸。又如國王走了一百里之後,中途應該住宿了,他見到大臣們的住處,雖在其中出入觀察,並沒有在那里住下的意思,而是想到這里雖然不錯,但另外還有更好的地方。菩薩也是這樣的。
菩薩入于道慧時,分別了解外道的禪定五神通法、二十七種賢聖法,即所謂十八種學法、九種無學法,以及辟支佛道;分別了解之後,繼續修行自己的菩薩道。了解這些有兩種好處:一是知道這些修行之法,用來度脫眾生,不會有什麼疑難;二是所度眾生知道菩薩親自實行過這些方法,因而很容易信任和接受。不然的話,眾生會想,都在生死中輪迴流轉,你和我沒有什麼不同,因而不會信任,更不會接受的。
原典
又問:聲聞、緣覺,凡有八輩①,大歸同趣,向涅槃門。又,其中或有次第得證,或有超次受果②。利鈍不同,則所入各異。菩薩云何而學般若耶?心利者,不可挫之為鈍;鈍者,不可銳之令利。菩薩利根,其本超此。而甫就下位之優劣,不亦難乎?若云能者為易,于理復何為然?其求之于心,未見其可。而經云遍學,必有深趣。③
答曰:學者善分別諦知其法。如有大德之人,往觀殺生法。其弟子問之何故?答言,我未得道,靡所不更。或至此處,知其要脈,不令眾生受諸苦惱。若以三解脫門,觀涅槃法,知斷如是結使,得如是涅槃,三結④盡得涅槃分,謂無為須陀洹果,乃至羅漢,得漏盡涅槃果⑤。
又,如人眼見坑塹,終不墮落,假令人其法者,于法不證,不受信行⑥、法行⑦之名。以諸菩薩利根故,超出二乘。于大菩薩,有所不及了。如師子雖處于百獸,為勝也。如國王行百里,應中道宿,見有大臣住處,王雖在中入出觀者而無宿意,作是念言,此雖為妙,自知別有勝處。菩薩亦如是。
若入道慧⑧時,分別觀知外道禪定五神通⑨法,及二十七種賢聖法⑩,所謂十八種學法、九種無學法,及辟支佛道⑾,分別觀已,續行菩薩道,得二種利益:一者,自了了知其法,用度眾生時,無所疑難;二者,所度眾生知彼體行此法,則便信受。若不爾者,同在生死,彼我無異,便不信受。
注釋
①八輩:即四雙八輩,或稱四雙八人,包括四向四果。聲聞乘中,根據修習程度,分為四大階段,稱為四果,即須陀洹果、斯陀含果、阿那含果、阿羅漢果。接近四果的,稱為四向,即須陀洹向、斯陀含向、阿那含向、阿羅漢向。四向四果,共為八輩。見《陰持入經》。
②次第得證、超次受果:四果為修習的四大階段,八輩則在每大階段中又分兩個小階段,四果的四大階段變為八個小階段。有的是按部就班地修習下去,有的則可以超越,如須陀洹果可以超越斯陀含向、嘶陀含果而到阿那含向。
③指《摩訶般若波羅密經·遍學品》。
④三秸:得須陀洹果之人所斷之三結,指見結(我見)、疑結(對佛教的懷疑)、戒取結(行邪戒)。
⑤漏盡涅槃果:從須陀洹修行到阿羅漢果,已斷除貪欲,斷絕煩惱,不僅滅除了生死之因,也滅除了生死之果,證入涅槃,無垢清淨,即無漏涅槃果。
⑥信行:信佛教而行,稱為信行,鈍根的人因信行成聞慧。
⑦法行:依佛法而行,稱為法行,利根的人因法行而成思慧。
⑧道慧:有多種解釋,這襄可以理解為一切智。一切智是從認識狀態說,道慧則是引導眾生的角度說的,指能分別知聲聞、緣覺方便之道。
⑨外道禪定五神通:指外道在禪定中所得的神足通、天眼通、天耳通、他心智通、自識宿命通等五種神通。
⑩二十七種賢聖法:聲聞乘四果中,須陀洹、斯陀含、阿那含稱為有學,阿羅漢稱為無學,學道圓滿,不需再學修行的意思。《中阿含·福田經》說十八種學法為:信行、法行、信解脫、見到、身證、家家、一種、向須陀洹、得須陀洹、向斯陀含、得斯陀含、向阿那含、得阿那含、中般涅槃、生般涅槃、行般涅槃、無行般涅槃、上流色究竟。九種無學法指:思法、升進法、不動法、退法、不退法、護法、(護則不退,不護則退)、實住法、慧解脫、俱解脫。十八種學法及九種無學法合稱二十七種賢聖法。
⑾辟支佛道:有兩種情況,一種是無師自通獨立成佛,叫做獨覺;一種是多世積善修行,最後一世雖是無佛之世,無師可從,而緣業成熟,自然成佛,叫做緣覺。無論那種情況,都無所師承,也不說法傳道,所以,實際上沒有留下什麼辟支佛道。
譯文
慧遠又問道:若是菩薩遍學,是從學方便開始呢,還是馬上學無漏道呢?如從學方便開始,那麼,怎麼能考驗自己的心,知道自己的心一定不會去求證,不會進入無漏道呢?如不是先學方便以自我考驗,馬上學無漏道的話,就會像鳥失去翅膀,墮入無漏道的空解脫、無相解脫之中,自己沒有力量再回得來。看來還是先學方便般若,內心像一桿秤一樣,能夠正確對待一切現象,那一下子便可以跳登龍門,由魚變為龍,由菩薩變為佛,又何必遍學呢?
羅什回答道:這件事,佛在《般若經》中已經談到,菩薩進入空、無相、無願三解脫門時,要先立願;修學完成,心便厭離,但不去取證,因為這是我修學的時候,不是求證的時候。有這樣的心願,即使進入無漏之道,也不會證入涅槃。
又,有人說,菩薩由于兩種因緣而不會證涅槃:一是深心貪愛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為了求得這種至高無上的佛智,決不會中途停頓去求證涅槃;二是對于眾生有深入骨髓的大悲心,不願獨自證入涅槃。雖然知道一切法的最終歸宿是涅槃無為,但證入涅槃的時候未到。對于眾生有這種了不起的大悲之心,這才叫做菩薩,他懂得涅槃的好處,卻不去取證。
又有人說,菩薩自無數劫以來,一直修習福德利根,所以,入三解脫門時,能即時深入無漏道。因為福德利根的勢力很大,大到一進去就再也回不來,就像大魚隨恆河之水流入大海,不能返回,因為受到水力的牽制。這時,十方諸佛便會現身教誨:善男子,應該記住你的本願,要度脫一切眾生,不要獨自入涅槃。你只得到一個法門,我們得到無量阿僧祇法門,由于憐憫眾生,尚且住在世間,何況你呢?這時,菩薩便會信受佛語,不入涅槃。至于菩薩為什麼要遍學?前面已經談過。所以,因為菩薩之道平直,便認為菩薩不應遍學,那是不對的。
原典
又問:若菩薩遍學,為從方便始,為頓入無漏道也。若從方便始,以何自驗其心,知必不證,而入無漏也?若不先學方便以自驗,則是失翼而墮空無相,酬可自反①。若先學漚和般若,心平若稱,一舉便可頓登龍門,大夫何為遍學乎?
答曰:是事,佛于般若已說。菩薩入三解脫門,要先立願,學觀如已,心則厭離,唯不取其證,我學觀時,非是證時②。以如是之心,入無漏者,終不證也。
又人言,菩薩先以二因緣故,不取其證也:一者,深心貪樂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③;二者,于眾生中,大悲徹于骨髓,不欲獨取涅槃。雖知一切法中涅槃無為,但以時未至故。是名菩薩,于眾生中,大悲之至。所謂得涅槃味,而不取證也。
復有人言,菩薩無量劫來,修習福德利根故,入三解脫門時,即深入無漏法,以此勢力,不能自反。譬如大魚隨順恆河,入于大海,不能得反,以水力牽故。爾時,十方諸佛,現其身相語言:善男子,當念本願,度一切眾生,莫獨入涅槃④。汝但得一法門。我等如是無量阿僧祇法門,憐愍眾生故,猶住世間,何況于汝?時菩薩信受佛語故,不取果證。菩薩遍學,義如前說。是故,不得以乘平直往為難。
注釋
①《摩訶般若波羅蜜經·不證品》:「譬如有翼之鳥,飛騰虛空而不墮墜,雖在空中,亦不住空。須菩提,菩薩摩訶薩亦如是,學空解脫門、學無相無作解脫門,亦不作證,以不證故,不墮聲聞、辟支佛地。」按照這一段的意思,「酬可自反」的「酬」字疑誤,應為「不」或「難」。
②《大智度論》卷七十六:「須菩提白佛言,世尊,若菩薩摩訶薩欲行般若波羅蜜,云何學空三昧,云何入空三昧,云何學無相無作三昧,云何入無相無作三昧,……須菩提白佛言,世尊,如佛所說,菩薩摩訶薩不應空法作證,世尊,云何菩薩住空法中而不作證?佛告須菩提,若菩薩摩訶薩具足觀空,先作是願,我今不應空法作證,我今學時,非是證時。」
③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梵文的音譯,意譯為無上正等正覺、無上正智、無上道,為佛智。
④《大智度論》卷十:「菩薩亦如是,立七住中,得無生法忍,心行皆止,欲入涅槃。爾時,十方諸佛皆放光明照菩薩身,以右手摩其頭語言:善男子,勿生此心,汝當念汝本願,欲度眾生。汝雖知空,眾生不解,汝當集諸功德,教化眾生,共入涅槃。汝未得金色身、三十二相、八十種隨形好、無量光明、三十二業,汝今始得一無生法門,莫便大喜。是時,菩薩聞諸佛教誨,還生本心,行六波羅蜜,以度眾生。」
譯文
慧遠又問道:《摩訶般若經》說,聲聞的須陀洹、斯陀含、阿那含、阿羅漢四道及辟支佛的智與滅,都是菩薩無生法忍。體味這話的意思,似乎是說,菩薩學了聲聞及辟支佛的滅與智,才得成就無生法忍。但聲聞、辟支佛之學本來不是菩薩之道,怎麼能成就無生法忍?如果必須等到學習聲聞、辟支佛之道後不去證入,才能成就無生法忍,那麼,諸佛世尊大會說法,其中難道沒有一下子頓悟而獲得無生法忍的嗎?反復推敲,總有疑問。
羅什回答道:經中所說,從須陀洹到阿羅漢、辟支佛的智與斷,都是菩薩無生法忍。他們的智,叫做學人四智,無學人六智;斷,叫做學人有余斷,無學人無余斷。他們的智與斷,都是以悟解諸法實相為目的的。只是由于聲聞、辟支佛的根鈍,悟解實相需要六智,菩薩的根利,只用一智,便是如實智。就像鈍斧砍樹,使力好幾下才能砍斷,如用利斧,一砍就斷了。都是砍斷一株樹,只是功力和作用不同罷了。各位賢聖也是這樣的,他們都要砍斷煩惱之樹,由于小乘的智慧較鈍,要分別用六種智才能砍斷。下面簡單談談這個道理。
凡夫所想的,都是顛倒之見。其實,生死往來,受盡各種苦惱,稱之為苦。認識到人生為苦,叫做苦智。由這種無漏苦智,對人生苦惱深深厭惡,由厭惡即舍苦。為什麼能舍去苦呢?因為苦沒有自性的緣故。為什麼苦沒有自性呢?因為苦由因緣和合而引起,畢竟不生。有了這種認識,自然不會用苦來束縛自己,產生結使了。這叫集智、滅智、道智。修得這四智後,再修得盡智、無生智,才能悟得諸法實相。菩薩不同,因為根利,知道所謂苦諦一相,其實無相,性本空寂。只是凡夫之心顛倒,才分別有苦有樂。
又,人生之苦是由愛等產生的,愛欲也是一相。苦為果,愛為因,因與果同,苦既是空,愛當然也是空。菩薩對于其他三諦的認識也是這樣。這種認識,既無所謂斷,也不去取證,通過這種認識,善能了解任何一諦的實相。由此可見,聲聞的智慧鈍,需要一步一步地修得各種智後,才能收效。菩薩則因能深入,觀四諦只有一諦,就像《思益經》所說,四諦其實只有一個空諦。
又,《般若波羅蜜經》中,說聲聞的所有智、所有斷,都在菩薩無生法忍中。這是因為,雖然聲聞以四諦而悟諸法實相,菩薩只以一諦悟得諸法實相,聲聞因智慧鈍而多對人生厭惡和害怕,菩薩則因智慧利而多以慈悲為心,但同是悟得諸法實相。所以說,所有智、所有斷,都是菩薩無生法忍。比如用酥作出種種食物,名字雖有許多,其實都是同樣的一種酥。
有人說,有的眾生愛多,有的見多。愛多的,由無作解脫門可以入于涅槃,所謂無作解脫,就是觀諸法無常、苦。見多的,由空解脫門能入涅槃,所謂空解脫門,就是悟得空、無我。那些觀無常、苦的,容易悟解;至于觀空、無我的,所修習的內容會越來越深奧。
如有的菩薩,深深愛樂佛法,卻還沒有斷除結使,于是產生各種戲論,分別常、無常,苦、非苦,空、非空,我、非我,有、無、非有非無,生、不生,非生、非不生等。為了滅除這些戲論,佛為菩薩演說無生法忍。就像人服藥治病,藥又為害,于是再下別的藥,這種藥便珍貴了。無生法忍也是如此,由于無生法忍能悟各種現象的法性,可以說是深理;由于它能除細微的病,可以說是妙藥。
又有人說,有的講,菩薩為什麼不去獲取聲聞、辟支佛的功德利益?為解答這個問題,所以說,菩薩在無生法忍中把這些功德利益都已得到了。又,這一章中,沒有說遍學聲聞、辟支佛道是為了成就無生法忍,原先只是說菩薩在十地中都要觀察,稱為遍學。又,我在前面曾回答說,菩薩入滅定時,先生起不取涅槃之心,入定時此心暫時不生,一旦時候因緣到了,此心自然又發。
原典
又問:經云,四道與辟支佛智及滅智①,皆是菩薩之忍。尋意,似是學彼滅智,以成此忍。彼學本自不同,法忍云何而成?若必待此而不證,即諸佛世尊,大會說法,其中應不俄爾之頃,頓至法忍者?推此而言,反覆有疑。
答曰:經云,須陀洹乃至阿羅漢、辟支佛,若智若斷,皆是菩薩無生法忍者,智名學人四智②,無學人六智③,斷名學人有余斷④,無學人無余斷⑤,是皆以諸法實相為已用。但二乘鈍故,須以六智。菩薩利故,唯用一智,所謂如實智⑥。如鈍斧伐樹,數下乃斷,若以利斧,一砍便斷,是一樹一斷,但功用有異耳。諸賢聖如是。斷諸結樹,以小乘智慧鈍故,分為分智。⑦
凡夫所想顛倒,往來生死,受諸苦惱,說名為苦。以無漏智慧,深厭此苦,厭已即舍,苦無自性故。所以者何?是畢竟不生性。如是知已,結使自然不生。是名集滅道智。修此行已,增其盡智⑧、無生智⑨。菩薩利根故,知苦諦一相,所謂無相。但以凡夫顛倒之心,分別有苦有樂。
又,此苦因于愛等,亦是一相,因同果故。此中無所斷,亦無所證。于其觀中,善能通達。是故當知,聲聞智慧鈍故,先習此道,後乃得力,以菩薩深入故,觀四諦為一諦。⑩如《思益經》⑾中,說四諦為一諦。
又,《般若波羅蜜》⑿中,說聲聞所有智、所有斷,皆在菩薩無生法忍中。聲聞人以四諦入諸法實相,菩薩以一諦入諸法實相。聲聞智慧鈍故,多以厭怖為心;菩薩智慧利故,多以慈悲為心。同得諸法實相故,名為所有智、所有斷,皆是菩薩無生法忍。如以蘇作種種盒,名雖有異,而蘇是一也。
或有人言,眾生或愛多,或見多。愛多者以無作解脫,能入涅槃。無作解脫者,所謂諸法無常、苦。見多者,以空解脫門,能入涅槃。空解脫門者,所謂空、無我⒀。若觀無常、苦者,化之則易;若觀空、無我者,所行之道,轉深轉微。
所謂諸菩薩,深愛樂佛法,亦未斷結使,生諸戲論,分別常無常、苦非苦、空非空、我非我、有無非有非無、生不生、非生非不生等。滅此戲論故,佛為說無生法忍。如人服散除病,散復為患,覆以下散,藥為希有也。無生法忍亦如是。觀諸法性故,得名為深。以除細微之病故,藥名為妙。
復有人言,有人謂,菩薩不得聲聞、辟支佛道功德之利,是故說,菩薩無生法忍中悉得其利。又此章中,不言學彼以成此用。先云遍觀十地者,名之為學耳。又答云,以入滅定,先期心生,設復哲滅,時至自發。
注釋
①四道輿辟支佛智及滅智:下面慧遠的問文中,有「聲聞、辟支佛智及滅,則是菩薩忍」,可見這里「四道與辟支佛智及滅智」,應為「四道與辟支佛智及滅」。四道,即聲聞四果。這里所提及的經文,參看本章最前注④。
②學人四智:即聲聞中的須陀洹、斯陀含、阿那含悟到的苦、集、滅、道四諦。
③無學人六智:即聲聞中的阿羅漢及辟支佛具有的六智,除上述苦智、集智、滅智、道智外再加上盡智及無生智。
④斷名學人有余斷:凡人有見惑及修惑,須陀洹得四智,已斷除見惑。但修惑難斷有許多層次,如把三界分為九地,每地又各分為九品,共有三界九地八十一品之多。斯陀含只斷除初地九品中的前六品,阿那含能把初地九品徹底斷除。所以,須陀洹、斯陀含、阿那含等學人之斷是有余斷,沒有斷盡。
⑤無學人無余斷:阿羅漢及辟支佛則已斷盡見惑及修惑,再無殘余,稱為無余斷。
⑥如實智:如諸法實相之智、知諸法實相之智、佛智。《大智度論》八十四:「如實智有何等相?答日:有人言能知諸法實相。……此中說如實智唯是諸佛所得。何以故?煩惱未盡者猶有無明,故不能知如實,二乘及大菩薩習未盡故,不能遍知一切法一切種,不名如實智。但諸佛于一切無明盡無遺余,故能如實智。」羅什在這里說菩薩有如實智,並沒有把如實智作為佛專有之智。
⑦大智度論卷八十四:「須菩提聞是已,問佛:智慧故有上中下分別,煩惱斷復有差別不?佛言:無差別,斷時有差別,斷已無差別。譬如刀有利鈍,斷時有遲速,斷已無差別。」
⑧盡智:即斷盡煩惱之智,知苦、斷集、證滅、修道之智。
⑨無生智:聲聞果十智中的第十智,阿羅漢的最高智,已斷三界煩惱,知自身再不受生于三界的阿羅漢果之智。
⑩大智度論卷八十六:「聲聞人以四諦得道,菩薩以一諦入道。佛說四諦皆是一諦,分別故有四,是四諦二乘智斷皆在一諦中。」
⑾思益經:即《思益梵天所問經》。其中卷一
〈解諸法品〉說:「梵天,以是因緣故,當知聖諦非苦非集非滅非道。聖諦者,知苦無生,是名苦聖諦,知集無和合,是名集聖諦,于畢竟滅法中知無生無滅,是名滅聖諦,于一切法平等,以不二法得道,是名道聖諦。」卷三〈談論品〉:「一切法空無我是為聖諦,若能如是求諦,是人不見苦,不斷集,不證滅,不修道。」
⑿般若波羅蜜:指《摩訶般若波羅蜜經·遍學品》,參看本章最前注④。
⒀這里說的是三解脫門中的空解脫門及無作解脫門。《大智度論》卷二十:「應度者有三種:愛多者、見多者、愛見等者。見多者為說空解脫門,見一切諸法從因緣生,無有自性,無有自性故空,空故諸見滅。愛多者為說無作解脫門,見一切法無常苦從因緣生,見己心厭離愛,即得入道。愛見等者為說無相解脫門,聞是男女等相無故斷愛,一異等相無故斷見。」
譯文
慧遠問道:如果菩薩不證涅槃,確實可以比喻為人于滅定。由此,凡是遍學,不管學什麼,都不應該有退轉。而不退轉,可得到的功德都不要,豈不是登上龍門卻失去龍位嗎?如果沒有經過逼學的便會退轉,好比還沒有遇險便停了車,這些人本來就沒有打算前進,退轉也是應該的,有什麼好說的呢?
羅什回答道:菩薩有兩種,有退的有不退的。退的也有兩種:一種,只修行五波羅蜜,沒有修般若波羅蜜,像舍利弗施眼,因布施的態度不正確而厭退;另一種,雖然修般若波羅蜜,但沒有同時修方便(漚和),這種人一入三解脫門,觀涅槃時,因為有深妙的無生法忍之力,馬上便證入涅槃去了。
證入涅槃的人,也有兩種:一種,行菩薩道(六波羅蜜),有慈悲心,由于沒有方便力,一入三解脫門,便證入涅槃;另一種,菩薩聞知佛說,菩薩應學聲聞、辟支佛道,以便度脫眾生,而不是證入涅槃。有的菩薩雖懂這個道理,但沒有方便力,慈悲心薄,深怕老、病、死、苦,于是用聲聞、辟支佛之法,入三解脫門,便證入涅槃。就像人騎馬,應該指揮馬走,不是隨馬走,但不善騎馬的,就隨著馬走了。這些菩薩也是這樣,起無漏心,入解脫門,跟隨無漏之道而入于涅槃,自己跳不出來。可見,在退轉菩薩中,有優有劣。不過,這些退轉菩薩都不能比喻入于滅定。修行菩薩道已久的菩薩,方便力已經成就,雖產生了無漏心,不會隨著無漏之道去證涅槃,他們的慈悲方便力能使他們不至于墮落到小乘的聲聞、辟支佛去。這種菩薩,才可以用滅定作比喻。
又,退轉菩薩雖有普度眾生的本願,由于福德、智慧、力用都薄弱,不能憑自己的力量從小乘中跳出來,好像陷入敵陣之中的人,都願意殺出敵陣,有方便力的能夠出來,沒有力的,雖有出陣之心,也出不來。又,關于退轉問題,不能偏頗了。如《法華經》說,即使退轉到阿羅漢、辟支佛,畢竟可以成佛。佛講退轉,意思只不過勸令菩薩走正道,保證始終不退罷了。還有,《般若波羅蜜·不退品》中說,須菩提問:世尊,菩薩退轉退的是什麼呢?是色陰退,還是受、想、行、識退?佛答:都不是。又問:那麼,是五陰之外的退?佛答:也不是。須菩提問:若都不退,那為什麼說有退?佛為須菩提說畢竟空的道理,退轉是空,不退轉也是空,又何必追究退或不退呢?
原典
問曰:若菩薩不證,必同此喻,以此則凡造遍學,不應有退轉,豈非失位于龍門乎?若未經遍學,便云退轉,此猶未涉險而頓駕,而本自不行,復何所論?
答曰:菩薩有二種,有退有不退。退亦有二種:一者,直行五波羅蜜,如舍利弗等,持頭目施①,而生厭退;二者,無方便行般若波羅蜜,入三解脫門,觀涅槃時,以深妙藥故,即便取涅槃證。
取涅槃證有二種:一,行菩薩道,以無方便,入三解脫門,證于涅槃;二者,菩薩聞佛說,菩薩應學聲聞、辟支佛道,度脫眾生,雖是菩薩,而用聲聞、辟支佛法,人三解脫門。是人無方便,慈悲心薄,深怖畏老病死苦,取涅槃證。如人若能乘馬,不隨馬也,不善乘者,便隨馬力。諸菩薩亦如是,起無漏心,入解脫門,隨順無漏,不能自拔。如是退轉菩薩,優劣不同。若久行菩薩道者,成就方便力,雖起無漏心,而不隨之。以慈悲方便力故,不令墮落。如是者,則同滅定為喻也。
又退轉者,雖有本願,以福德智慧力用薄故,不能自出。如入賊陳②,皆願欲出其身,力方便者,乃能得出,無力者,雖有其意,不能得出。又如說《法華經》畢竟空,設有退轉,究竟皆當作佛。③佛說退者,意欲令菩薩當得直道,始終無退。如《般若波羅蜜·不退品》④中說。又,須菩提言:世尊,菩薩退為以何法退?色陰退也,受、想、行、識退也?佛言:不也。離五陰有退也?佛言:不也。須菩提言:若不爾者,云何有退?佛為須菩提,漸以明《法華經》義故。
注釋
①見《大智度論》卷十二。有人向舍利弗乞眼,舍利弗只好給他一只眼睛。乞者拿著眼睛在舍利弗面前聞聞,嫌臭,把眼睛扔在地上,又用腳踏。舍利弗心想,這種人太壞了,不可度脫,不如自己證入涅槃,早脫生死。如此想罷,馬上從菩薩道退向小乘。
②如入賊陳:此「陳」字,疑為「陣」字之誤寫。
③《法華經·譬喻品》:「爾時,佛告舍利弗,……舍利弗,我昔教汝志願佛道,汝今悉忘,而便自謂已得滅度。我今還欲令汝憶念本願所行道,故為諸聲聞說是大乘經,……汝于未來世過無量無邊不可思議劫,供養若千千萬億佛,奉持正法,具足菩薩所行之道,當得作佛。」這一段說明菩薩雖退轉,當得作佛。但這一句之前「說《法華經》畢竟空」一句,與前後文義沒有關聯,疑「畢竟空」三字本為本段最後一句「漸以明」下漏文,最後一句中的「《法華經》義故」則為衍文。
④般若波羅蜜·不退品:「須菩提白佛言:世尊,若一切法無行、無類、無相貌,菩薩于何等法轉名不轉?佛言:若菩薩摩訶薩色中轉,受、想、行、識中轉,是名菩薩不轉。」意思是說,菩薩的退轉或不退轉,畢竟是空。
譯文
慧遠問道:聲聞、辟支佛的智及滅,都是菩薩無生法忍。那麼,在聲聞、辟支佛的智及滅中時,菩薩不去取涅槃證,是由于「無生滅觀」之力呢,還是由于普度眾生的心願力呢?若是由「無生滅觀」之力而不去取證,當遍學聲聞、辟支佛道之時,心里考慮的是聲聞、辟支佛之道,不可能同時考慮「無生滅觀」。既然不能向時考慮,當時的「無生滅觀」就一定微弱到沒有什麼作用。既然沒有什麼作用,菩薩就會隨聲聞、辟支佛之道而取證涅槃去了。若是由于普度眾生的心願力而不去取證涅槃,到時候才能由聲聞、辟支佛道中回到菩薩道中來。
凡為菩薩,都立有四弘誓願,既有誓度眾生之心,卻又中途退轉到自證涅槃,那是為什麼呢?再者,《大智度論》說,得無生法忍菩薩,悟解諸法實相,心里空空,一無所有之時,奸像夢中乘竹筏渡河,醒後不再有渡河的意願。也就是說,不再有成佛的意願。若真如此,預先曾定下成佛的目標,又有什麼辦法能實現呢?得無生法忍菩薩,已超越五蘊肉身,得清淨法身,尚且如此,何況還沒有達到無生法忍菩薩水平的人呢?您關于滅定的比喻雖然很妙,我舉出的這個乘筏渡河的比喻也是這一類啊!
羅什回答道:「無生觀」雖然也微妙,但力量差,為什麼呢?無生滅的緣故。一切現象,本來便是不生不滅的。由于一切現象本來不生不滅,性本空寂,一切觀一切行也都不必要而可以取消了,取不取涅槃證也不必要而無須考慮了,所以,「無生觀」不會有多大的力量幫助菩薩脫離涅槃。不過,菩薩具有一切智之力,雖然進入聲聞、辟支佛道,不會取涅槃證。為什麼呢?因為證入涅槃名為第一真實,要得解脫,再沒有比證入涅槃更徹底的方法了。只是菩薩以高明的智慧深得法性,懂得涅槃即法性,不會以這種空法去證入灰身滅智的涅槃。在遍學聲聞、辟支佛道之時,雖然心里沒有同時考慮「無生觀」,由于見到小乘法的卑陋,從內心本有的覺悟便知道小乘法不是自己所愛樂之法。只是為了度脫小乘之人,才來學習小乘之法。就像大鳥常在很深的清淨池邊棲息,由于某種小因緣暫住在濁水之旁,事情一結束就走了,因為不樂于在這里久住。菩薩也是這樣的,跟著大力的牽制走,不會被小力所控制的。
再談度人的心願力問題。諸菩薩雖然人于小乘的無漏禪定,而能不舍慈悲之心。小乘便不是這樣,他們的力量差,心在無漏,就不能再有別的念頭。又,菩薩在用小乘之法觀涅槃時,看到有的人愛樂小乘之法,便用小乘之法來度脫他們,這就是度人之心了。凡是談到善學小乘法的人,其實指的都是得無生法忍的菩薩。為什麼呢?因為有人誹謗說,菩薩自己尚且不得小乘法,怎麼能用小乘法度人?由于這個緣故,菩薩學小乘法,不肯表現出超過小乘法的樣子,只是表現出善于學小乘法。如富樓那,在過去無量佛所,于眾弟子中為說法第一,在今佛弟子中也是說法第一,實際上他是大菩薩,但以小乘面目出現,說的是小乘法。由此可見,善學小乘法的,本是大菩薩。
又,菩薩之中證悟淺的,沒有悟得很深的大乘之法,只行五波羅蜜,未行般若波羅蜜。這種人若入小乘的空法(無漏法),不知般若波羅蜜,又沒有方便力,慈悲心弱,便不能自拔,會隨著無漏道證入涅槃。佛如果教這種菩薩去遍學,他們會由無漏道而對一切法產生厭惡,丟失菩薩道而證入涅槃了。就像有人有咒火之力才能人大火,若沒有咒力,就不能入大火一樣。
有人說,因為菩薩是利根,知道涅槃寂滅相真實之法,所以,雖有慈悲之心力,也不能控制自己,以至很可能證入涅槃。這不要緊,會有十方諸佛現出妙身教化他們。比如身材高的大個子,墮入深坑,什麼繩子也不能幫他出來,但菩薩有金剛瑣可以救出。菩薩也是這樣,深見生死之苦,及涅槃寂靜之安穩,如同墮入深坑,只有諸佛能幫助他出來,再沒有別人有這種能力了。
原典
問曰:聲聞、辟支佛智及滅,則是菩薩忍,菩薩于智滅中不證時,為是無生滅觀力也,為是度人心力也?若是無生滅觀力,則遍學時,不得並慮,若不併慮,則無生滅之觀,玄而不徵,以其無徵,菩薩便應隨至取證。若是度人心力,時至則反。
凡為菩薩,以僧那①自誓。此心豈不必欲度人,而中退轉者,何也?又云,《大智論》云,得忍菩薩,解諸法實相,廓然都無時,猶如夢中乘筏渡河,既覺無復度意。②若爾者,先期後有,何功用有?得忍大士,已起陰路,猶尚若茲,況未至者乎?君來喻雖美,吾喻是其族也。
答曰:無生觀力劣,而玄有同。何以故?無生滅故。一切法,從本以來,不生不滅。以不滅法故,滅諸觀行。菩薩如是智力,雖二道不應為證。何以故?證名第一真實,更無勝法。而菩薩以利智慧,深得法性,不應以法為證也。然雖心不並慮,因見小乘法卑陋故,深髮本識,知非所樂。但為度小乘人故,觀其法耳。譬如大鳥常在甚深清淨之池,以小緣故,暫住濁水,事訖便去,不樂久也。此亦如是。隨大力所牽,不為小力所制。
度人心力者,諸菩薩雖入無漏禪定,而能不舍慈悲之心。小乘則不然。以其力劣故,心在無漏,則不應復有心所念。又,菩薩以小乘法,觀泥洹時,有樂小乘道者,因用其法,而度脫之,此則是度人心也。凡言善學小乘法者,皆是得無生忍菩薩。所以者何?以彼謗言,尚不得此法,何能以是度人也?是故,學不以有殊妙之事。故富樓那③,過去無量佛所,于弟子眾中,第一法師,今佛弟子中,亦為第一。是故當知,是大菩薩,現行小法。
又,小菩薩未得甚深大乘之法,行五波羅蜜。若入小乘空法者,不知般若波羅蜜,無方便力,慈心弱,不能自拔。爾時隨至而證。佛若教如是等菩薩遍學者,則生厭心,失菩薩道。如人有咒火之力,能入大火,若無咒力,則不堪任。
又人言,菩薩利根故,如涅槃寂滅相真實之法,雖有慈悲之力,不能自制。但以十方諸佛,現其妙身,而教化之。④譬如身大者,墮在深坑,一切繩用,不能令出,唯有大士,以金剛瑣⑤,爾乃出之。菩薩亦如是。深見生死過患涅槃寂滅安穩之處,唯有諸佛,乃能令出,更無余人也。
注釋
①僧那:梵語摩訶僧那僧涅陀的略稱,《摩訶般若波羅蜜經》中意譯為大誓莊嚴,後來通稱為四弘誓願,即一菩薩初發心時共有的本願,內容:眾生無邊誓願度、煩惱無盡誓願斷、法門無量誓願學、佛道無上誓願成。
②見《大智度論》卷十:「如七住菩薩觀諸法空無所有,不生不滅。如是觀已,于一切世界中,心不著,欲放舍六波羅蜜入涅槃。譬如人夢中作筏,渡大河水,手足疲勞生患厭想,在中流中夢覺已,自念言,何許有河而可渡者?是時勤心都放。菩薩亦如是,立七住中,得無生法忍,心行皆止,欲入涅槃。」
③富樓那:佛的十大弟子之一,號稱說法第一。《法華經·五百弟子授記品》:「富樓那亦于七佛說法人中而得第一,今于我所說法人中亦為第一,于賢劫中當來諸佛說法人中亦復第一,……內秘菩薩行,外現是聲聞。」
④《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往生品》:「舍利弗,有菩薩摩訶薩,行六波羅蜜時變身如佛,遍至十方。」
⑤金剛瑣:瑣,縷玉為連環叫瑣,後來用金屬代玉,仍稱瑣,或鎖。金剛瑣,一種兵器。
譯文
慧遠問道:遞學從那里開始,又在那里結束呢?菩薩從發意到得無生法忍,即由初地到七地,是否每地都要遍學呢?如果初地即逼學二乘,在二乘的智及滅中已得無生法忍,就不應該每地都再去逼學;如果不是每一地都遍學,那就在地與地之間沒有什麼差別,不需要分若干地。若是初地沒有得無生法忍,那才需要每地都遍學,但若每地都要遍學,就說明開始遍學時,漏結不盡。漏結不盡,學無漏法就沒有學成。估計諸菩薩不至于學無漏法徒勞無功吧!
又問:《十住除垢經》說,菩薩在初地中遍學,雖然已悟入四聖諦,又不令法(現象)滅,也不令法起。這話似乎與《大智度論》所說不同,也與您的答覆不同。都是大乘的經典,按理都該相信。只是互相矛盾,不好取舍,如果這種矛盾不能統一會通,那遍學之說,便不是普通智慧者所能了解的。有這種能了解的人嗎?
羅什回答道:這個道理前章已經說明。大菩薩現在作聲聞,為的是要度脫小乘之人,而學小乘之法,如富樓那等。有人說,有三種慧:聞慧、思慧、修慧。沒有得無生法忍的菩薩,用聞慧、思慧學聲聞、辟支佛二乘之道。為什麼呢?因為這種菩薩的福德智慧還不夠深厚,若用修慧,便會證入涅槃。只有無生法忍菩薩,才能用三慧遍學聲聞、辟支佛諸道。
又,新發意菩薩之智慧,還在誦讀思維大乘經典,雖然遍學二乘,也下算已成無生法忍。而得無生法忍菩薩,都有利根,都能體悟到實相,只不過各地菩薩之間有深淺的不同罷了。所以,從發意菩薩到無生法忍,地地遍學,無非是修習觀察的智慧罷了。這種因緣前面已經談過。至于《十住斷結經》所說,我沒有見到這部經,不能隨便回答。
原典
又問:遍學以何為始終?從發意至得忍,其中住住,皆是遍學不?若初住遍學,于二乘智滅中,已得無生法忍,則不應複住住遍學。若果不住住遍學,則其中無復諸住階差之名。若初住不得忍,即住住皆應遍學。若住住遍學,則始學時,漏結不盡。如其不盡,則雖學無功。想諸菩薩,必不徒勞而已。
又問:《十住除垢經》說,菩薩初住中遍學,雖入聖諦,不令法滅,亦不舍起①。此語似與《大智論》異,亦是來答所不同。是乃方等之契經,于理有所共信。若不會通其趣,則遍學之說,非常智所了知者,則有其人。
答曰:此義前章已明要。大菩薩現作聲聞,為度小乘人故,學小乘法,如富樓那等。或有人言,有三種慧:聞慧、思慧、修慧②。未得無生法忍菩薩,以聞、思慧學二乘法。何以故?是人福德智慧,未深厚故。若用修慧,則便作證。是故,唯無生法忍菩薩,三慧遍學諸道。
又,新發意菩薩③慧,誦讀思惟大乘經法,雖學,亦不為成無生法忍也。而得忍菩薩,同體實相之利,但深淺有異。是故觀智而已。此因緣先已說。又《十住斷結》說,未見此經,不得妄以相答。
注釋
①姚秦竺佛念所譯《最勝問菩薩十住除垢斷結經·道引品》:「亦無色痛想行識之屋室,亦不眼色、耳聲、鼻香、舌味、身細滑之處所,何以故不可目視而見眾想,解不
起不滅之法無終無始,是謂菩薩于初地中而淨其跡。」
②見《成實論》卷二,說三慧:一聞慧,依見聞經教而產生的智慧;二思慧,依思維道理而產生的智慧;三修慧,依修禪定而產生的智慧。前兩慧為散智,是發修慧之緣,修慧則為定智,有斷惑證理之用。
③新發意菩薩:初發菩提心,願求無上菩提之心,稱為發心,或稱發意。初發心入佛道的菩薩稱新發意菩薩,相當于十地中的初地。
譯文
慧遠又問道:證和取證,用什麼來證明呢?菩薩是已證而不肯取證,還是既不證也不取呢?若證而不取,證與取證便是不一樣的。若是說,以煩惱斷盡為證,那麼,當斷盡之果出于預料成熟之時,為何不取?若說,就是要證而不取,不取卻要證,那麼,須菩提不應該提出「為什麼不證?」的問題。若以煩惱斷盡為證,三結盡時,那是證須陀洹:五下分結盡時,證阿那含;五上分結、五下分結都盡時,便證阿羅漢。如果欲界、色界無色界三處的煩惱都斷盡,在這個過程中,卻不證須陀洹、阿那含、阿羅漢三道,那就必定與三道有同有異。異在那里呢?若先同而後異,便是先小乘後大乘了:若先異而後同,便是先大乘而後小乘了;若在這個過程中都不同不異,那又不符合您的回答精神。進一步得到您的回答,這是我的希望。
羅什回答道:經直接就說證,為了容易理解,說的永證。至于證和所證,則並沒有不同的含義。《般若波羅蜜經》中,佛為須菩提解釋說,菩薩打算入小乘的三解脫門,先要發願不作證,現在是學習修行之時,不是證時。因為菩薩的本願有大慈悲,惦念眾生,雖然入三解脫門,不會去作證。就像王于雖然還沒有職位,見到小職位,只是知道就算了,絕對不會貪樂,因為他知道另外有大職位在等著他。菩薩也是這樣,入小乘之道,雖然自己還沒有具足六波羅蜜和十地菩薩的功德,還不是十地菩薩,也不會去證小乘諸果的。
證涅槃的證,是已具足一切智,觀諸法皆空,所觀第一,再沒有更高的了,不再害怕受到三界的苦惱,這叫證。比如,有人互相說定了的事,沒有得到可以信任的人為證,心里就產生憂懼,會采取種種方法,以求事情能夠辦成。要是得到證人為證,心里便會安穩踏實,不再多說什麼了。諸賢聖也是這樣,知道世間一切都可厭離,無所貪著,便會見到諸法實相,本來無生無滅,無作無相。
這個實相本性空寂,無為無作,不生不滅,所以,不能放在心里,不能放在心里,心里沒有這個東西,沒有什麼可修的,就不叫做「修」。因為沒有任何煩惱了,沒有什麼可斷的,也不叫做「斷」。得見實相的這種心理狀態,既不叫「修」,也不叫「斷」,只能稱為「證」。這個空理是真理,第一可信。如果貪得這個空理而要修行,那是戲論。因此,這個空理是只能證不能修的。就像滾燙的黃金丸子,雖然珍貴,可以眼見,卻不可以手抓一樣。如此證得涅槃後,不再需要厭離世間去修道。
關于證,有四種:一、有人為悟得諸法實相,修行小乘,見到涅槃相,便以為妙,生大歡喜心,而生「相著」(對涅槃相的貪著)。由「相著」而產生種種戲論。這種人的心理,自以為獲得微妙的真理了,實際上是一種煩惱,叫做智慧中戲論煩惱。二、見到涅槃法,對世間雖有厭離之心,卻很薄弱,又是鈍根,不能斷一切煩惱,只能成為須陀洹,或成為斯陀含,或成為阿那含。這叫學涅槃者,不叫證。三、厭離世間之心已經休息停止了,智慧心活動起來,見涅槃法,不生愛著,不生戲論,舍一切煩惱,這種人叫阿羅漢、辟支佛。四、發心求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無上正等正覺),本願度脫眾生,給眾生以最大的利益,即所謂涅槃利。對于生死的厭離心很厚重,世世修習種種法門,積累有無量功德,而且利根第一。這種人雖見涅槃法,不生愛著,不生戲論,舍離一切凡夫的結使,知道世間一切法和涅槃一樣,無生無滅。只是還沒有具足菩薩的全部條件,本願還沒有全實現,所斷除的也只是凡夫的結使,還沒有斷除菩薩的細微結使,所以,也不能算證。
所謂證,指所作的都已辦完,不須再有所作。因此,能夠得證的,實際上只有三種人:阿羅漢、辟支佛和佛。學這三種道的,雖然已斷除結使,還沒有悟盡所有的真理,所以,只是假名叫證,不是真實的證。就像已得道的人叫道人,其余學道之人也叫道人,其實他們還不是真正得道之人一樣。在菩薩之中,得無生法忍的菩薩悟得諸法實相即涅槃之理,自利已足,三界之苦已斷,只是為了軟化眾生,不肯入涅槃,從涅槃無之法出來,繼續修世間的福德,淨佛國土,引導眾生,這也是不名為證的。
原典
又問:證與取證,云何為證?菩薩為證而不取,為不證不取也?若證而不取,則證與取證宜異。若以盡為證,盡不先期而設至,云何為不取?若謂既證而不取,則須菩提不應云,是處不然①。若以盡為證,三結②盡時,則是須陀洹;下分盡時,則阿那含;二分③盡時,則是阿羅漢。若三處④皆盡而非三道⑤,則有同而異者矣。其異安在乎?若先同而後異,直是先小而後大耳;若先異而後同,直是先大而後小耳;若都不同不異,則與來答違。而取後會,此所望也。
答:經直云證。欲令易解故,說言永證。證與所證,無有異義。《般若波羅蜜》中,佛為須菩提解之⑥,菩薩欲入三解脫門,先發願,不作證,即今是學行時,非是證時。以本願大悲念眾生故,雖入三解脫門,而不作證。如王子雖未有職,見小職位,觀知而已,終不貪樂,當知別有大職故。菩薩亦如是。雖入小乘法,未具足六波羅蜜十地菩薩事故,而不作證。
證名已具足放舍止息,所觀第一,更無有勝,不復畏受三界苦惱,是名為證。譬如人有事相言,未得可信重人為證者,則生憂怖,種種方便,求自勉濟,若得證已,心則安穩,不復多言也。諸賢聖如是。知世間可厭離,無所貪著,即見無生無減、無作無相常法。
此法無為,不生不滅故,不可在心。不可在心故,不名為修。以無漏故,不名為斷。但以為證耳。此理真實,第一可信。若于是法,貪欲修行,即是戲論,生法煩惱。是故,應證而不應修,如熱金丸雖好,正可眼見,不可手捉⑦。如是證涅槃已,不復須厭離修道。
凡證,說有四種:一者,有人欲得諸法實相,修行其道,見涅槃相,即以為殊妙,發大歡喜,而生相著,因涅槃故,有所戲論。此人之心,自謂得微妙法。名為智慧中戲論煩惱也。二者,見涅槃法,厭離心薄通鈍故,不能斷一切煩惱,或為須陀洹,或為斯陀含,或為阿那含,名為學涅槃者,不名得證也。三者,厭情休息,智慧心則見涅槃已,不生愛著,不生戲論,舍諸煩惱,名阿羅漢、辟支佛。四者,發心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為度眾生故,欲與眾生第一之利,所謂涅槃利,生死中厭離心厚,世世修習種種法門,無量福德,利根第一,雖見涅槃,不生愛著,不生戲論,舍一切凡夫結使,知一切法同涅槃,無生無滅。但未具足菩薩之道,本願未滿,唯斷凡夫結使,未斷菩薩細微結使故,不名為證。
證名所作已辦,不復更有所作。得證者,唯有三人,阿羅漢、辟支佛、佛。三學人⑧雖斷結使,不患盡故,但假名為證,非實證也。如因得道人故,余學道者,通名道人。此中得無生菩薩,知諸法實相涅槃⑨,自利已足,三界苦斷。為教化成就眾生故,出于涅槃無為之法,還修有為福德,淨佛國土,引導眾生,是故不名為證也。
注釋
①《摩訶般若波羅蜜經·不證品》:「須菩提白佛言:世尊,如佛所說,菩薩摩訶薩不應空法作證,世尊,云何菩薩住空法中而不作證?佛告須菩提:若菩薩摩訶薩具足觀空,先作是願,我今不應空法作證,我今學時,非是證時。」
②三結:指見結、疑結、戒取結。
③二分:三結加欲貪結、瞋結,稱為五下分結,是欲界的煩惱。色界、無色界的煩惱稱五上分結,指色愛結、無色愛結、掉結、慢結、無明結。五上分結、五下分結,便是這里說的「二分」。
④三處:指欲界、色界、無色界三界。
⑤三道:指這里提到的須陀洹、阿那含、阿羅漢。
⑥這里說的是《摩訶般若波羅蜜經·不證品》。佛為須菩提所作解釋,參看注①。
⑦《大智度論》卷十:「諸聖人知有為法皆無常空故,舍入涅槃,是福亦舍。譬如燒金丸,雖眼見其好,不可以手觸,燒人手故。」
⑧三學人:即學阿羅漢、學辟支佛、學佛的人,實際上即三乘人。
⑨《思益梵天所問經·解諸法品》:「諸法實相,即是涅槃。」《大智度論》卷九十九:「諸法實相即是佛。」這種以諸法實相為涅槃、為佛的觀點,是羅什的基本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