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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師徒情——緬懷恩師惠覺上人

生死師徒情 ——緬懷恩師惠覺上人

續廣

  我跪在師父的靈前,痛不欲生。師父啊,師父!弟子今天回來了,真的回來了,求求您睜開慈目再瞧瞧不爭氣的徒兒吧!師父啊!您能聽到徒兒的呼喚嗎?此時此刻,您又在哪里呀?是在彌勒菩薩座下聆聽法音呢,還是倒駕慈航普濟群生去了呢?弟子無助地尋覓您……。

  前些日子,弟子總是晝不安夜不眠,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在我的心頭,卻始終不解是您老人家對徒兒牽掛的心靈感應。也許您想最後再盡一份為師的責任,對徒兒再做一次最後的開示。然而,四年的分別,1460個日日夜夜,臨走的您都沒能再看您最疼愛的徒兒一眼……。

  記得我童年時,一次偶然的機緣,您行腳經過我家,我們有幸聞到了佛法。當時您摸摸我的頭,然後對我父母說:「這孩子善根深厚啊!她與佛有緣,希望她長大後不會染于世塵,而能修道利生!」就是這樣我們結下了師徒緣。其實,當時我並不知道什麼是三寶?學佛是怎麼回事?也不明白我們為啥叫您師父?隨著年齡的增長,我上學、工作,乃至真正開始學佛,卻無緣拜訪到您。直到我發心想出家時,還東奔西跑地到處尋找有緣的剃度師呢。也許是我們宿世的師徒緣未了,經過幾番周折,終于在2000年,我幸運地出家了。您真正成為我的師父,並為我起了法名——續廣!記得出家不久,初學法器時,我機械地敲著「啞巴木魚」,往往令大眾哭笑不得,而您卻不厭其煩地教我,一字一板地給徒兒比劃,不知反復示范了多少次,以致您的手都痠痛得不能拿筷子吃飯,也記不清引磬被我弄壞了多少把,是您一次又一次添上新的,尤其是我學不會敲鈴鼓,哭著直想放棄。您花盡了心思和精力,又是哄又是勸,特別不能忘記的是:我總學不會晚課的《八十八佛·大懺悔文》,最後我耍脾氣不想再學,一撂鼓錘兒跑了,您追出去把我「抓」回來,罰我跪香,並規定我每天誦108遍、拜108遍、敲108次,一個月後向您匯報。天哪!我就是不睡覺也無法完成,我膽顫地向您求饒,您卻改變往日的慈顏,嚴肅地喊道:「決不可能,我沒有這樣不爭氣的徒弟!」師兄們替我求情,結果是您給我再添加些功課。師兄說:「十幾年都沒見師父對誰發過這樣的脾氣,今天卻讓你『享受』到這種待遇。」當時我委屈、我抱怨,甚至罪孽地對您滋生不滿。師徒間的「冷戰」持續到一個月後的一次大型法會。

  記得那次法會即將開始時,您把我叫到大殿說:「廣廣呀!您還在抱怨為師嗎?其實師父不該對你發脾氣,我也有責任吶!今天的鈴鼓你去敲吧……」您和藹又帶幾分疼惜的話語,當時讓我懷疑自己的耳朵,「十幾個師兄都在,讓我去敲嗎?」法會結束後,很多僧俗眾向您讚嘆,「出家十幾年的三師兄敲鼓更棒了。」您把我推到中間說:「今天的法器是小徒弟敲的……」所有的人都瞪著驚訝而羨慕的眼睛,而您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那一刻徒兒才理解到您的用心。事後才聽說您在我「苦練」的那段日子里,八十高齡的您從不「倒單」,晝夜和我做著一樣的功課……師父!徒兒錯了……我哭的非常傷心,然而世上卻買不到後悔的藥。

  在師父眾多的弟子中,我是最讓師父操心的一個。我向來身體很差,記得我出家後的第二年,在一次意外事故中我跌落懸崖。本以為自己死了,但幾天後我稍有知覺時,朦朧地似乎聽到有人說:「這孩子真可憐吶!沒多大希望了,即使僥幸救活,也是終生癱瘓,甚至成為植物人……」接下來我便去大大小小地醫院「報到」,到數不盡多少位名醫那里「光臨」,最終他們把我如落葉般地「遣送」回到廟里,像「垃圾」一樣丟給了您。您無法接受活蹦亂跳的徒兒變成這個樣子,尤其當您看到醫生開的類似死亡通知書時,您憤怒地把它撕得粉碎,接著又斬釘截鐵地安慰徒兒說:「廣廣,別害怕,有師父在,你一定會站起來的。」我雖然做了一個多月的「植物人」,但這句話徒兒還是聽懂了,並且會流淚了……。

  話好說,事難做呀!知情的人對您的自信充滿好奇和懷疑,甚至勸您不要為徒兒白費功夫了,但您不信「邪」,硬是不惜代價、不辭勞苦地到處尋訪名醫,甚至親自翻山越嶺為我采藥。一個月、兩個月、半年、五百多個日日夜夜都過去了,徒兒仍然不能下地.這種「活」法使我撐不住了,幾次地自殺都沒有成功。

  原本有十多年胃病的我,由于長期吃藥,把胃搞得更壞了。它抗拒一切食物、藥物,乃至于水。每天吐上百次,幾百個日夜都是一種姿勢的我,開始「脫水」,每天不知要換多少床被褥……我幾乎是在生死中煎熬,深刻體會著苦、空、無常、無我。先是有很多好心人勸我別在希求活下去,快求往生極樂世界吧!也許她們是對的,其實我早已沒有求生的欲望,絕望中似乎看不到光明,我更不想再拖累大家。于是我拔掉針頭、把藥藏起來、把銀針扎進被子里等等,我拒絕一切治療和飲食,而師父您得知徒兒的種種舉動,雖然很傷心難受,但是對我仍不灰心、不舍棄。一次又一次地安慰徒兒,生命的可貴、人生的價值、佛法的難聞、修道的法喜、利生的幸福……而我卻無動于衷。您又耐心地開示徒兒:「廣廣,你不要悲觀,應培養一份快樂的心情。去迎接生活的各種考驗和挑戰,讓你的人生豐富充盈……」。我似乎很麻木,把六根收起來一般,緊接著您又說:「小廣廣啊!在師父心中你一向是很堅強的,是從不畏懼大風大浪的,難道這麼一點『小波紋』,就使你害怕了嗎?這可不是你的個性……」然而頑固的徒兒仍默然不應。眾人都認為師父對我責任已盡,並且對不識抬舉的我議論紛紛,您為減少徒兒的壓力,把他們都「轟」了出去。

  又過了一個禮拜,已經是深秋時節了。北方的秋風颳得黃土落葉滿天飛,夾雜著似冰的雪塊,到處敲打著大地。有一天,我幾乎死了過去,渾身撕裂般的疼痛,也許這就是四大分解的痛苦吧!我竭力地捶打自己,希望馬上死掉。您聞訊沖進來大喊:「廣廣,別怕,師父來了,你千萬要保持正念,快快念佛,你快看前方有菩薩向你露出微笑;有佛陀的慈光把你照耀;所有愛你的人都為你祈禱!相信師父,你會沒事的,廣廣……廣……廣,你快快……快回來呀!」朦朧中我感到在陰陽之間飄泊。虛弱、疲乏、無助而又恐懼的我,聽您急切地呼喚是那麼地吃力、那麼地遙遠。突然我似乎遇到火一般燒灼的疼痛,等我反應過來,才明白您為了從死神那里搶回徒兒,情急之下「打」了「死」去八個小時的徒兒一下,很多人已為我助念往生,陀羅尼被也蓋在身上了。您見徒兒活過來,激動地流下了老淚……後來您還不斷自責不該沖動地「打」我一下。次日他們告訴我,為了減輕我的痛苦,保存我的性命,在天那麼黑,又那麼冷的時候,您卻蹣跚著進了大殿,為徒兒念大悲咒一直到天亮吶!師父啊!徒兒欠您的太多太多……。

  光陰似箭,轉眼一個多月又過去了。我仍不能吃喝。是您親自守著蜂窩煤爐為徒兒煎藥,做著徒兒愛吃的各色點心。每天端著碗勸徒兒吃飯、喝藥。喝藥比要命還痛苦,我吃怕了藥,有時把您端來的藥,拼命地推翻在地上,並任性地哭喊:「我不吃藥,死也不再吃……」而您總是徐徐撿起碎片出去,半個時辰後您又端一碗藥進來,而我卻假裝睡覺,私下把它倒進馬桶。終于有一次被您發現,我以為大禍臨頭,您會大發雷霆,然而您不僅沒有罵我,端著冒熱氣的湯藥,而且用近乎哀求的鼓勵我道:「廣廣,師父煎的藥不會很苦,但可以化作逆增上緣。苦難是一塊試金石,能熔煉我們內在的深度、承受力和忍耐力,考驗著我們的意志,也能挖掘出我們內在的潛能和才華。師父相信你是最棒的,我的徒兒是佛教的棟梁,能經得起種種考驗和磨煉,絕對能站起來的……」就這樣,在您悉心照料下,半年之後,徒兒竟奇蹟般地能下地走了,不久又能上殿了,您再一次欣慰地笑了。而我才發現您的背更彎了,眼睛凹陷得更深了。師父您知道嗎?徒兒看在眼里,記在心里啊!徒兒能有今天,生命都是您給的呀!

  師父您為徒兒付出那麼多,而我卻沒有機會給您予回報。記得在2003年的初夏,您生病在床,我想給您餵藥您不讓,為您端屎倒尿,您又說我干不了。總推說我不會照顧人,護理您,您又說這兒不好,那兒也不舒服,總之啥也不讓我做。最後每次進您房間,只允許我探望一下就得出來,徒兒不明白錯在哪里?師父啊師父,您知道徒兒心里有多麼難受嗎?後來師兄才告訴我,師父是心疼徒兒身體不好怕累著了,也是您特意挪出時間讓我多學習呀!

  師父,您為了更好地培養我,2003年中秋節剛過,您把我托付給五台山兩位住茅棚的師父。囑咐我視師如視佛,並且要依教奉行,開始徒兒鬧著不去,您耐心地給我講了很多道理。臨走前徒兒去向您告假,您閉戶不讓,師兄說您不舒服需要休息,不希望任何人打擾,還說您叮囑過讓我好好修學。雖然很失望,但我也信以為真。後來徒兒才得知您,不忍看著徒兒遠走,所以不敢遠送。在房間里難過地哭泣,等徒兒走了您又後悔,第二天,您抱著病體;又沿著徒兒去的路上「補送」了兩里多路,才被師兄勸回去。這一切,卻是徒兒萬萬想不到的。至今想起來,那次竟是我們師徒的永別啊!至今給徒兒留下永久的遺憾。

  師父一生弘法,足跡遍布全國各地。為了報恩,晚年您回到生您養您的家鄉——阜平縣。您是該縣第一位出家人;建起了第一所寺院;又是佛協會第一任會長。阜平縣由于您的努力,至今大小廟宇百余所。在您最後的六百多個日子里,您把寬敞大廟宇留給師兄管理,自己隱居到深山茅棚石洞中繼續苦修。再次實踐難行能行、難忍能忍,乃至于您的遺灰,都要布施撒向法界,不留一絲掛礙、一塵沾染。真正做到了「將此身心奉塵剎,是則名為報佛恩」!師父啊!您永遠是徒兒心中的活佛!

  常言道: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師父!是您使徒兒有幸皈依三寶;是您為徒兒剃度,成就了徒兒出家;是您護及徒兒的法身慧命;是您使徒兒得以登壇稟具;是您指引了徒兒的修學方向,傳我解脫妙法;又是您挽救徒兒的生命,使徒兒得以重生……您的恩德在徒兒眼里,高過須彌,深于大海。然而徒兒卻沒有能給您什麼回饋:當您癱瘓在床時,徒兒在學苑讀書不能侍奉您左右;當徒兒受具足戒後,又忙于升學考試,沒能回去謝師;而在您病危時,徒兒又因為護戒無人陪伴,也沒有辦法回去探望您。直至您最後的遺容,弟子都無福仰視……而今徒兒回來了,並跪在您的靈前,師父您可知道徒兒一顆求懺悔的心?師父啊!徒兒後悔呀,當初要是我留在您的身邊,日夜陪伴您、侍候您,哪怕您再罵我幾聲,甚至賞我一個耳光,徒兒也會感到很幸福的,可如今一切都做不到,此憾綿綿無盡期啊!

  師父啊,師父,徒兒明白您不來亦不去,只是換個方式與我們同在。儘管弟子不能聆聽您最後的遺教,但是您平日的教誡,徒兒將受用無窮。您的法身遍布虛空法界,徒兒堅信您時時刻刻就在身邊加持護佑著我們。

  師父,徒兒會謹遵您的教誨並依教奉行,如法如律地修學不辜負師望。做一個合格的佛弟子。徒兒還記得您為我取法名的深意:續廣——是希望徒兒能延續佛法命脈,把佛教發揚光大。師父,請您放心吧!徒兒不會聞佛道長遠而生退卻,不會觀眾生難度而生厭倦。即使再大的坎兒,徒兒也能跨過去的。徒兒永遠會以一顆感恩的心去回饋,去奉獻眾生及法界。這也是徒兒鍾愛自己的法名原因所在。師父,請您相信徒兒吧!

  2007年9月27日寫于廈門紫竹林寺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