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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嚴札記(三)

——《菩薩問明品》與學佛信心綜合症

  整部《華嚴經》共九會三十九品。第一會共六品,分別為《世主妙嚴品》、《如來現相品》、《普賢三昧品》、《世界成就品》、《華藏世界品》、《毗盧遮那品》,主要是在講佛陀所親證的依正二報的莊嚴境界,以啟發眾生對圓滿佛果的信心,是為「舉果勸樂生信」。第二會也是六品,分別為《如來名號品》、《四聖諦品》、《光明覺品》、《菩薩問明品》、《淨行品》、《賢首品》。在啟發眾生對圓滿佛果信心之後,《華嚴經》在第二至七會,分別講述了通往佛陀圓滿境地的五十二個階次:十信、十住、十行、十迴向、十地、等覺、妙覺,以使眾生對成就圓滿佛果的道次第能升起決定解,是為「修因契果生解」。

  下面重點介紹一下《菩薩問明品》。這一品的形式很精緻,由十段完整的問答組成。前九個問題是文殊菩薩發問,其他九方世界的菩薩回答,最後一個問題是九方菩薩共同發問,文殊菩薩回答。同時,每一個問題的提出都帶有十個分問題,正答的時候也剛好由十段偈子組成。

  《菩薩問明品》是整個第二會的樞紐,具有承上啟下的作。該品通過問答解除疑惑,對應的是「解」。而前三品《如來名號品》、《四聖諦品》和《光明覺品》可統攝為「信」,《華嚴經疏鈔》中說:「果用應機周遍法界,以為其宗,依此起信為趣故」,即以佛果令眾生產生信心。而第五品是《淨行品》,對應的是「行」。因此,前三品、《菩薩問明品》和《淨行品》剛好組成了一個「因信得解,依解起行」的次第。也許有人會問,第一會已經舉果生信,為何第二會要重新再提呢?澄觀大師在《華嚴經疏鈔》中如是解釋:「問:前會舉果本為生信,今何重舉名號等三?答:凡約境生信有其二義,一標舉境法明有所在;二攝以就心令成信行。前會約初義,此會約後義。又前會果廣因略,故名舉果;此會因廣果略,故總攝為因。先依後正,文影略耳。若約鉤鎖者,自屬正報果故,不同第七會說所成果,此中自辯信所依故。」簡而言之,前會重舉果,本會重說因,兩者相得益彰。

  傳統上把《菩薩問明品》的十個問題,總結為「十甚深解」,即「一緣起甚深,二教化甚深,三業果甚深,四說法甚深,五福田甚深,六正教甚深,七正行甚深,八正助甚深,九一道甚深,十佛境甚深。」初看好似高深玄妙,其實細讀起來,談的卻都是非常實際的問題,可以幫助我們澄清很多學佛中的誤區。

一、理解無用論    比如,有人認為,「只要我相信就夠了,信了之後就可以去行,不需要理解和學習。」但是其中卻是大有問題。「佛法同一味,見解有正邪,正見得解脫,邪見墮輪迴。」對于佛教徒來說,佛法固然無所不好,可是我們自身對佛法的認識卻有正見和邪見之分。龍樹菩薩曾說:「惡修及諸苦,皆從邪法生。」(引自《寶行王正論·安樂解脫品》)如果我們相信了邪見,反倒帶來更大的痛苦,甚至嚴重的惡果。

  舉一個具體的例子。《菩薩問明品》中第三次發問,是文殊師利菩薩向寶首菩薩提出的。原文如下:

  「爾時,文殊師利菩薩問寶首菩薩言:『佛子!一切眾生,等有四大,無我、無我所。云何而有受苦、受樂,端正、丑陋,內好、外好,少受、多受,或受現報,或受後報?然法界中,無美、無惡。』」

  簡單地說,問題就是,既然佛法講每一個眾生同樣都是「無我」,那麼為什麼會領受果報呢?不妨用一個現代詞來形容,就是「虛無主義」。既然講萬法皆空,那麼就是什麼都沒有,沒有因,沒有果。這個困惑在很多人的學佛過程中都多少經歷過,是一種普遍存在的問題。

  寶首菩薩對前面這個問題的回答是:「隨其所行業,如是果報生,作者無所有,諸佛之所說。」他強調說,隨業感果是十方諸佛共許的真理,正是由于眾生各自不同的業力,所以才有各自不同的果報。隨後舉了明鏡、種子、幻師、木人、鳥類等譬喻來說明。

  用空性來否定因果就是一種非常具有代表性的邪見。龍樹菩薩是圓滿闡釋「諸法性空」的鼻祖,他曾說:「若略說邪見,謂撥無因果,此今非福滿,惡道因最重。若略說正見,謂信有因果,能令福德滿,善道因最上。」(引自《寶行王正論·安樂解脫品》)。那麼,用「空性」來否定「業果」,就更顯得非常荒謬了。

  如果業果沒有真正地做好,不但這一生無法改造自身的命運,而且下一生將隨業力流轉六道,受無量無邊的痛苦。因此,對于已經皈依了佛門的人來說,業果確是一門十分重要的基礎課程,決不可忽視怠慢,更不可以因為學了一點點高深的法類,就輕忽業果。野狐禪的公案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世親菩薩指出:「邪憶者,于不迷信為障。」(引自《大乘莊嚴經論·明信品》)。邪見是正信的障礙,而克服邪見必須要靠智慧進行如理地抉擇。龍樹菩薩曾說:「因信能持法,由智如實了,二中智最勝,先藉信發行。」(引自《寶行王正論·安樂解脫品》)。所以,僅僅是「我相信」還遠遠不夠,只有深刻地認識佛法、正確地理解佛法,才能從根本上斷除各種各樣的邪見產生的土壤,進而建立起鞏固真實的信心。

二、懶漢思維觀    第二個還是關于信心的問題。有人會認為,「我要相信佛菩薩就足夠了,所有問題自然就會解決,我根本什麼都不需要去做。」《菩薩問明品》中的第六次提問就與這個問題有關。文殊師利菩薩問勤首菩薩:

  「佛子!佛教是一,眾生得見,云何不即悉斷一切諸煩惱縛而得出離?然其色蘊、受蘊、想蘊、行蘊、識蘊、欲界、色界、無色界,無明、貪愛,無有差別,是則佛教于諸眾生,或有利益?或無利益?」

  意思是說,眾生明明見到了佛法,為什麼不能當即斷除煩惱呢?這在學佛的人當中也是一個比較普遍的問題,尤其是學佛已經學了一段時間的人。佛法講依師、依止善知識,信心很重要,但是如果強調信心過頭了,往往就是出現 「依師」變成了「依賴」。好像善知識把什麼都安排好了,自己什麼都不需要做了,天上自動就會掉餡餅下來,剛好砸到自己的頭上一樣。通俗地講,就是「等、靠、要」。這是一種典型的「懶漢思維」,自己的問題永遠不會去主動解決,其結果就是一直痛苦下去,還自以為對善知識很有信心。

  勤首菩薩對于此問題是這樣回答的:「若欲求除滅,無量諸過惡,當于佛法中,勇猛常精進。譬如微少火,樵濕速令滅,于佛教法中,懈怠者亦然。」他接著又舉出鑽燧、日珠、睹日、草劍等諸多比喻。

  懈怠的形相是什麼呢?無著菩薩告訴我們:「何等懈怠?謂愚痴分,依著睡眠、倚臥為樂,心不策勵為體,障修方便善品為業」(引自《集論·三法品》)。前面講的「懶漢」就是勤首菩薩這里講的懈怠之人。當我們遇到困境想逃避時,「信心」就變成最佳的藉口,自己不但把難題悉數推給善知識,還會倒出一大推的苦水,看起來對善知識很有信心的樣子。一旦陷入了這種自我幻想之中,我們就已經放棄了任何主觀能動性,好比一個司機把方向盤交給了別人,自己放棄了駕駛一樣。如果我們真的可以把自己的車交給佛菩薩駕駛,佛菩薩不早就把我們都度化成佛了嗎?

  其實,「懶漢」不可能真正地跟善知識相應、跟佛法相應。對善知識、對佛法具有真正的信心的人也不可能懈怠。懈怠本身就是一種沒有信心的表現。無著菩薩講得很清楚,「何等不信?謂愚痴分,于諸善法心不忍可,心不清淨、心不希望為體,懈怠所依為業。」(引自《集論·三法品》)。

  而且,懈怠本身就是信心的一種嚴重障礙,世親菩薩指出:「懈怠者,于未生信為障。」(《大乘莊嚴經論·明信品》)。懈怠懶惰只會讓我們吃老本,不可能讓我們增長新的善法,也不可能讓我們的信心更加鞏固。《大寶積經·發勝志樂會》說:「智者常精進,勤修清淨道,離苦得安樂,諸佛所稱歎。世間諸技藝,及出世工巧,皆由精進力,智者應修習。若人趣菩提,了知睡眠過,安住精進力,覺悟生慚愧。是故諸智者,常生精進心,舍離于睡眠,守護菩提種。」一旦我們遠離懈怠,各種善法定會相應而來。

三、修行糊涂派    《菩薩問明品》中的第七次提問是對上述問題的深化。這次問題的對象已經不是「懶漢」了,而是雖然在很認真的學佛、卻煩惱依然很重的人。文殊菩薩這樣問法首菩薩:

  「佛子!如佛所說:『若有眾生,受持正法,悉能除斷一切煩惱。』何故復有受持正法而不斷者?隨貪、嗔、癡,隨慢、隨覆、隨忿、隨恨、隨嫉、隨慳、隨誑、隨諂,勢力所轉,無有離心。能受持法,何故復于心行之內起諸煩惱?」

  上面第六次問的是見到佛法而煩惱不斷,這次問的是受持佛法而煩惱不斷,問題進一步深入了。我們或許都有這種體驗,自己的脾氣隨著學佛年頭的增長,似乎也越來越大了起來。自己學的經論多了,不僅看世間人毛病一大堆,看學佛人的缺點也不少,其實自己已經處于非常明顯的煩惱之中,正如文殊菩薩所形容的,貪、嗔、癡、慢、覆、忿、恨、嫉、慳、誑、諂等等相狀都出來了,不但自己還蒙在鼓里,反倒認為問題都是別人造成的。

  法首菩薩的回答十分深刻,他說:「佛子善諦聽,所問如實義,非但以多聞,能入如來法。如人水所漂,懼溺而渴死,于法不修行,多聞亦如是。」接著,舉出很多譬喻,這里不一一盡述。總之,受持佛法而煩惱不斷,問題在于聞而不修。

  學佛的人大致可以分成兩類,第一類是看書比較多的人,不妨簡稱為「聞思派」;第二類是修行比較多的人,不妨簡稱為「修行派」。既然聞思派容易出現上述問題,那麼是不是修行派就沒有問題呢?也不盡然。問題也會同樣出現在修行派身上。為什麼呢?修行派當中也可能存在不懂修行的情況。所以無論是哪一派,只要是偏離修行真正內涵,就不妨統稱為「修行糊涂派」。

  到底什麼才是真正的修行呢?世親菩薩說:「復何名修,謂此于善專注為性」(《俱舍論·分別根品》。修行關鍵在于讓自己的心跟善法相應。當多學了一點就開始瞧不起別人的時候,我們是不是已經偏離善法了呢?當打坐打出了一些境界就開始自以為是的時候,我們是不是也遠離善法了呢?

  其實,我們往往把修行的內涵和修行的形式相混淆,把打坐、念佛等種種外在的形式當成了修行本身。無論打坐,還是念佛,或者其他形式,如果能夠幫助我們跟善法相應,那麼這就是修行。相反,如果無助于我們跟善法相應,打坐再多、念佛再多,也不是修行。

  世親菩薩說:「不習者于可奪信、有聞信為障。」(《大乘莊嚴經論·明信品》)。所以,如果具備了真正意義的「修行精神」,就可以逐漸淨化內心的煩惱,克服信心上的障礙,使我們安住當下。

  通過以上的分析不難看出,信心不是一個簡單的「信不信」的問題,其中大有文章,值得我們深入學習。《菩薩問明品》的內涵十分豐富,以上略舉三例,僅僅是拋磚引玉。有興趣的讀者可以進一步深入,體會其中的無盡奧妙。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