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歷史的濤音——《印順導師傳》的出版與寫作過程(潘煊)
潘煊:聽見歷史的濤音——《印順導師傳》的出版與寫作過程(第四屆印順導師思想之理論與實踐--「人間佛教‧薪火相傳」學術研討會文章)
聽見歷史的濤音——《印順導師傳》的出版與寫作過程
潘煊
感謝主辦單位讓我有這個機會,來談談《看見佛陀在人間——印順導師傳》出版與寫作的過程。
一個珍貴的簽名
這本書出版至今已一年了,去年(2002年)3月25日,《印順導師傳》正式發行,從當天再往前推整整一年,亦即2001年,恰巧也是3月25日,天下文化出版公司獲得導師的出版授權。
記得授權當天,我跟隨天下文化社長高希均教授、發行人王力行女士以及這本書的主編林蔭庭小姐,從台北南下台中華雨精舍,拜見了導師。
那不是我第一次見到導師,卻是我第一次見到如此高齡的老人家執筆寫字。為了簽署文件,老人家戴起了眼鏡,一筆一畫很仔細、很慢地寫下了二個字「印順」。在我的感受上,這份留有導師親筆簽名的文件,就有如歷史文物一般珍貴;而在天下文化而言,為導師作傳是一個很重要的出版計畫,現在能夠得到導師首肯,為這位劃時代的典范人物出版傳記,記錄這一代中國人的奮斗與成就,而鼓舞下一代的人,更是一件深具意義而令人雀躍的事。
寫作上的停、看、聽
然而,導師的思想是那麼博大精深,著述是那麼浩瀚,專家學者對導師的研究是那麼豐富,光是要去閱讀這種種資料,就不是短時間內可以探入深處。所以在開始進行工作之前,主編和我就先確立了一個寫作原則:掌握導師的精神人格主軸,以說故事的方式,來呈現導師的行事、思想以及影響力。由于我們的讀者是一般社會的普羅大眾,他們或者學佛,或者沒有學佛,所以在深奧的義理上,我並沒有作大塊面的陳述,也因為即使處理了這個層面,也難以企及導師著述的千百分之一。
定位了這本書的方向之後,我就開始了寫作上必要的停、看、聽:停下生活中無謂的奔忙,看蒐集到的種種書面素材,最重要的是聽——聽導師親口談說的往事;聽導師弟子、學生們對老人家的描述;聽學者們研究導師的評論;以及,傾聽導師生活起居環境中,包括建築物、日常用品、紙筆文具、桌椅擺置等等所散發的訊息;當然,也傾聽流動在導師周遭的氛圍,有時是常住師父們在導師身邊圍坐一堂,有時是訪客或信眾前來向導師請益佛法,那種溫馨祥和的氣氛,讓我久久不能或忘。
在那段時間里,看著這位九六高齡的一代導師,是如此孜孜不倦地傳揚佛法,他可是出生于清朝的長者啊,我有時會覺得不可思議,又為自己能置身其間而慶幸不已。
聽到一條河的流域
常有人問我,「你聽得懂導師的口音嗎?」剛開始時我確實聽不懂,即使現在也未必完全聽懂,但是非常感謝導師的侍者明聖法師,每一次我對導師的訪談,明聖法師總是那麼親切細膩地居間「翻譯」導師的話,整個采訪因而順利無比。
明聖法師隨侍導師超過三十五年,我每一次聽明聖法師回憶導師在生活、讀書、寫作上的點點滴滴,都猶如聽到一部口述歷史,鮮活地存放在明聖法師心里。光是從「飲食」方面而言,明聖法師點滴在心,哪一個時期導師因為牙齒的關系,只好吃土司;哪一個時期導師因為腸胃的關系,只好吃面;哪一個時期吃何種膏方、喝何種湯藥,日復一日,周而復始的飲食照顧,持續幾十年。這哪里只是一個「吃的歷史」,它反應的是導師的身體狀況,反應的是導師即使在身體衰弱下,仍著述不輟的精神毅力。
我到嘉義妙云蘭若去拜訪慧理法師。妙云蘭若是導師早年建設的道場中,唯一沒有翻建而至今保留原貌的建築。這是一個珍貴的歷史現場,慧理法師打開導師關房的窗子,指給我看當年屋內的擺設、桌椅、燈盞、天花板。當年護關的三位弟子,是如何在晚上時刻搬一張桌子靠在窗邊,聽窗內的導師講授佛法,一景一物,聽慧理法師娓娓道來,彷彿一切歷歷在目。
我到花蓮靜思精舍,在導師的書房,聽老人家很完整地親口述及民國五十二年收下證嚴法師為弟子的因緣。「為佛教,為眾生」六個字在四十年後,證嚴法師已將慈濟帶向世界性的大愛循環。證嚴法師以深入人群、膚慰苦難眾生的方式,實踐了導師人間佛教的關懷。由此回頭看那最初的六個字,是多麼力道千鈞的叮嚀。
在采訪期間,我也有幸可以看到導師的書信手跡。在昭慧法師處,我曾看到一封早年導師寫給昭慧法師的親筆信,信中充滿了長者對晚輩的愛護提攜之情,那種對一個向學青年在修學佛法上的考量,多麼令人感動。殷切期盼之聲,躍然紙上。難怪昭慧法師形容當時接到信函的心情是,就像灰姑娘穿上了金縷鞋。
每一個聲音,都是歷史的濤音。如果以河流作為比喻,導師是一條母河,蜿蜒到了下一代的身上,不論是他的弟子、門生、追隨者或研究者,他們生命中都有一條源自導師的思想之河。
我很幸運地能在寫作這本書的因緣中,聽到許多彌足珍貴的聲音。是這許多聲音,凝塑了這本書。與其說我是這本傳記的作者,不如說我是一個記錄者,恭逢盛會,記錄下了歷史的一段流程。廣義而言,所有接受采訪以及提供文字、資料的參與者,都是這本書的作者,因為他們的熱誠,才成就了《印順導師傳》完成。
傳記出版前後
傳記出版前,我和天下文化的主編和編輯、企畫們到華雨精舍探望導師。那一天,老人家有一些不舒服,我們進去的時候,看見他坐在躺椅上正在閉目休息。當他睜開眼睛看見我們來了,臉上立刻綻放出燦爛的笑容。通常我們一般人,從休息中睜開眼睛,都有那麼一小段睡眼惺忪的過度時間,但是導師沒有,一下子就笑開了。其實我知道,導師即使有病痛,他從來不在臉上顯現,因為他不想讓我們心里有罣礙。他的慈悲隨時隨地。
傳記出版後,有一天,導師在華雨精舍的書齋中,因這部傳記而談及對人們的期勉:
「我從年輕時出家,為了求法、為了研學、為了逃難,到處東奔西跑,有時對環境不太適應,也就生了病。我向來身體虛弱,到了晚年,衰老而無法執筆再有所著作,如今年紀這麼大了,能出現這一部傳記,說來也真是意料之外。長久以來,我生活的環境、我接觸的人事物,多在佛門之中,但我感覺整個時代及社會的發展,與以前是大大不同了。現在的人比以前的人聰明多了,想法也很多,許多人都希望為人群做事,利益眾生之事無法憑空想象,得真正地去實踐,根據自己的能力,做多少是多少。我們講念佛的這個『念』字,不光只是用口在念,更重要的是用心去念。念,就是念念不忘,不論做任何事,當下這一件就是這一件,不能忘念紛飛,想東想西。有這專心一意的『念』,才能生『定』,定而生『慧』,內心安定了,才能產生智慧。」
導師的這一段話,又讓我們有了無限深思。
《印順導師傳》是我第一次寫作佛教人物傳記,對我的挑戰很大,而心靈的收穫也很多。在座有許多位是我當時請教過的法師、老師,藉這個機會,我要向所有受訪者、協助者、讀者致謝,謝謝大家,也祝福大家。
(本文作者潘煊居士為天下文化出版社專業作家)